Work Text:
01.
其实他们之前见过一次,确切地说,是他单方面见过李红旗。那段时间里他比赛排得最满,两天前刚打完一场,今天晚上又跟着另一场。原本师父不答应,对着电话另一头不留余地地说,不行,他身上有伤,至少得休息一星期。但赵小斌隐隐约约听见了对方开的价,两千块不是小数目,他缠了师父一整晚,师父才长叹一口气,点了头。
是输是赢赵小斌心里也没底,出场费可观,不代表一定有命拿。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往往忍不住想碰烟和酒,但他伸手一摸,发现烟盒空了。
路上赵小斌鬼使神差多绕了两条街,没去离城中村最近的那个小卖店。也许真有什么冥冥之中的缘分,他掂着烟盒从另一家店出来,站在街边拆了包装,拿一根叼在嘴里,再抬头时刚好瞥见不远处停着一辆警车,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警服鲜亮,身板挺拔,浓眉下一双鹰一样锐利深邃的眼睛,满脸意气风发,一身磊落正气。赵小斌目不转睛盯着那人看,他自己也觉得意外,他们有七八年没见过面了,他竟然一眼就认出了李红旗。
赵小斌远远看见李红旗长腿一迈跨上人行道,又转头和女同事谈笑,黑亮的眼里笑意明朗。赵小斌也轻轻笑了,带着点调侃意味自言自语念叨一句,九哥,你现在还真当上警察了呀。
还没离开福利院的时候,他们这一群十来岁的小屁孩也曾经不知天高地厚地幻想过,等大家都长大了,要做什么工作。有人想当科学家,有人想当宇航员,只有李红旗说,我要当警察,把那些欺负人的坏蛋都打趴下。
赵小斌又笑,塑料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两圈半,然后冒出火苗点着了烟。他狠狠吸一口廉价烟,嘴里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好在李红旗当时年纪还小,说出口的不是“严厉打击违法犯罪”或者“维护社会公正和谐”之类文绉绉的词儿,要不然的话,该被九哥打趴下的社会渣滓是不是也要算上他一个。
仿佛是心有所感,李红旗忽然转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朝赵小斌所在的方向投过来。但赵小斌的反应更快一步,他朝墙角后面一闪身,李红旗只看见空无一人的街角,一缕极轻极淡若有若无的浅灰色烟雾缓缓飘散。
那时候他自己说的是将来要干什么来着?刚才躲得太急,左腿又开始隐隐作痛,赵小斌背靠着墙吐出烟圈,仰头望天想了好一会儿,好像……记不得了。反正不可能是铁笼子里拿命赌输赢的,有今天没明天的黑拳手。
02.
其实他们另外还见过一次,只是赵小斌大概没什么印象,李红旗也不打算提。
那一次是跨省联合抓捕,按照行动方案,李红旗和小周在嫌疑人家楼下蹲守。嫌疑人住在城中村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深处,楼房老旧,环境脏乱。小周坐在车里,李红旗用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坐在楼下下象棋的一堆老大爷里。蹲了半个下午没蹲来嫌疑人,倒是先看见了从胡同口慢吞吞走过来的另一个人。那人一步三晃,差不多是扶着墙一点一点地挪,李红旗只是看着那张有些熟悉的面孔愣了一下,下一秒那人就闷声不响倒了下去。事后小周评价说,李红旗一个箭步蹿出去的时候,速度之快,态势之猛,神情之急切,几乎让她以为倒在胡同口的那个小伙子是哪个在逃多年的连环杀人犯。
李红旗没认错,是赵小斌,但又不完全是他印象中那个赵小斌。曾经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年岁里抽开身条,舒展筋骨,成了个头比他还高半寸的大小伙子,虽然此刻看上去实在有些狼狈。李红旗伸手摸摸赵小斌额头,果然烫得吓人。陷入昏迷的年轻人发着高烧,满头冷汗,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下巴一圈凌乱的胡茬不知道多少天没打理过,左腿显然是受了伤没仔细包扎,透过衣料渗着血。李红旗拆开绷带看了看,一道十几厘米长的细长伤口,像是铁丝钉子之类的锐器刺入划伤,伤口不浅,而且因为处理不规范出现了感染迹象。
他们还有抓捕任务,车不能动。李红旗跟下棋的大爷借了自行车,一路狂飙到最近的药店,又一路狂飙回来。他刚刚给赵小斌重新消毒包扎好了伤口,另一个小组的消息就从对讲机里传过来,嫌疑人去了他表姐家。李红旗只来得及在赵小斌身上盖一条薄毯子,毯子底下用半块砖头压住了退烧药和消炎药,还有三百七十二块钱。他浑身上下只带了三百二十二,另外五十是小周借的。
抓捕过程不太顺利,等到嫌疑人终于落网,已经是后半夜两点。李红旗又回到那条胡同,赵小斌和李红旗留下的东西都不见了。借着清冷月光,李红旗在胡同口附近找到地面上残留的干涸血迹,旁边有人用碎砖头在青石板上划下了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