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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玉貅刚下马,甚至还未走进院子就闻到一股让人本能感到不妙的气味。还未来得及关心自己今早卯时就启程驾马到偏外地方买来的药材云云,赶忙将马一栓就往灶房奔去。
开门是钟尹举着铁锅,一脸乌黑,连带着他乌黑的眸子,乌黑的发丝几乎全然黏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煤炭精。一侧因为半失明变得淡色的眼睛眨了眨,昭玉貅勉强从他脸上读出一丝无辜……并非无辜。昭玉貅一把把人从灶台前推开,心疼地捧着自己从家乡随身带来的,所谓“生生世世不分离”的趁手铁锅。
钟尹这才发现自己脸上粘着炭灰,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在昭玉貅还在心疼爱锅时慢慢磨蹭着接水擦脸,好一番折腾,回过神来只见大夫一手扯着锅,一手抓着笤帚,面上带着就连钟尹这样感情迟钝的人都能读的出来的四个大字“兴师问罪”。
最后的结果不用猜,钟尹这臭狗免不了一顿数落,虽然一切的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今日昭玉貅早早出门,自己又是习惯了他伺候…也不是、习惯了有人催着自己吃饭才会想着用食的人,一觉睡醒,钟尹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刚开始还能忍受,毕竟自己也并不是饿一顿就会死的人,但被昭玉貅调理了大半月的生理反应在晌午时候反应尤其剧烈,表现为难得可以听到这位三更天弟子发出肚子咕咕叫这样说得上是有些人设崩坏的动静。
在钟尹盘了一百零八回佛珠的时候,他的胃部就像是叫嚣着不满轻轻抽动。
所以说还是不要把狗养的太好了。
昭玉貅听到这番解释又觉得是自己有些大动肝火了,轻叹口气认了自己真是自作孽,导致了锅不可活。再坐到钟尹身旁,掌心朝上放在人面前,人也很听话把被抽得有些发肿的掌心放在医者手里。
“有时候真想知道你这脑袋里装的什么,饿了不能出去找东西吃么,非要祸害我的锅。”
钟尹又那样,昭玉貅习惯了的那样,缓慢地将脑袋转过来,似乎这么不长的一段话要用一生来思考,眨了眨眼代表思考完毕,但这回他只是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真不怪自己脾气越来越差,昭玉貅想,如果和这样脱线的人呆在一起久了,总觉得自己脑内有一股燥郁的无名火不知何时就窜上来了。
“真是,我可不知道你是哑巴来着?”昭玉貅没好气地用食指戳他脑门。
“……你上回同我说,”钟尹思考了一会,仍是决定还是说完这句话:“你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吃饭也要同一道。”
昭玉貅感觉眼前一黑,就像是被天降一雷劈了个透彻。
这傻子怎么不在该记的地方记性好?!不如说是为什么记性太好了但永远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上回自己那样说,还是个把月前,那时候刚被这煞神粘上,虽然至今昭玉貅仍不知道钟尹这家伙为什么还跟在自己身边,但也不并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饭多一双筷,睡多一床被的事。
更何况……三更天弟子一人抵多少业绩呢。昭玉貅每每想到这里都会觉得自己实在是作孽,怎么能做这种像是作弊一样的事来糊弄师门?!
但做都做了。
他和钟尹做都做了,无论是欺瞒师门还是床笫之事,反正做都做了。昭玉貅最擅长为自己开脱,他总觉得自己的善念在一旁劝,恶念在一旁推,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恶念轻轻一推,他的守线就这样轻松被越过一次,随后两次三次四次都是后话了。有时昭玉貅会想,钟尹跟着自己或许是这煞神只有恶念呢,人皆有两面,而钟尹这家伙就同他人一样一眼就可以望到底,只有一面,那一面全是恶念,杀人之恶,情欲之恶,也正同昭玉貅的恶念同了一路,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
说回正题,那时昭玉貅同这“邪恶”的三更天弟子初尝欲雨,谁知第二天大夫一掀被子,空荡荡的床铺让昭玉貅险些以为自己就这样被骗走了珍贵的第一次。当然也是第一次,昭玉貅的善念赢了一回,他就这样忙着诊所的事,好心留着清淡的晚饭,在初秋露中的夜里等钟尹等到三更。
钟尹走进院内时还专心擦着刀上的血迹,抬眼见到昭玉貅倚在放在院中用来休息的躺椅上抽着水烟,正是一副等人的架势,不知为何心中冒起一股生怕的情绪,怕让他见了自己这副脏兮兮样子,怕他觉得会弄脏了他的地皮,因为昨夜在床上他也是那样说的,说自己太擅长弄脏东西了所以要好好责罚。大夫看着平日里看着柔和亲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偏偏到夜里让人瞧不出一丝柔来,钟尹有点怕那双黑到反不出自己样子的双眼。
昭玉貅赶紧将烟一熄,因为自己偷摸着吃烟这事,门内就连他最亲的大师姐也不知道。一个大夫抽上烟了?多稀奇又多让人觉得诡异。
钟尹在昭玉貅一脸自己意料之外的柔情中被迎进屋门,桌上的蜡烛快烧到底了,一碗清淡的丝瓜汤上蒙着淡到几乎消失的一层油花。昭玉貅一副妥帖样子,将汤水舀在勺里,借着最后那点烛火温了温就往钟尹唇边塞,有些急切又有些期待地,一些汤水洒出来黏在钟尹稍厚的上唇上。
“我……”
趁着张嘴的间隙,这一勺就稳稳地喂进去,身为大夫的昭玉貅最擅长这个了。
“你……”
又一勺。
“不……咳咳!”
这一勺着急了,因为昭玉貅平生最是讨厌听到一个“不”字。听自己的话又不会有害,苍天可鉴,自己虽然小九九有些多,但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不然也不能来当了医生。
“你啊你,若是晚归,要记得同我打招呼,知道吗?以前没这个规矩,反正现在有了。我还苦苦等你一同吃晚饭,到现在这汤都快馊了……馊了也得给我喝!”昭玉貅情绪一激动,就经常说轱辘话,天上地下,能捉住数落一番的绝不姑息。他师姐有言:“你有这样的嘴皮子功夫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实则不然,昭玉貅觉得自己在钟尹面前特别失败,所以这嘴皮子更是停不下来。
“我还以为你真是冷血,昨晚还叫我夫君的人,怎么能这样无情……”昭玉貅将汤碗放下,捏着自己的袖子假兮兮帮还没理解听到一骨碌长难句,正呆楞看着他的钟尹擦擦嘴角,又擦擦装出来的眼泪。
“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吃饭也要同一道,你懂不懂……”他当然不懂了,这句话是昭玉貅这不饶人的嘴皮子一上一下瞬间就编出来的。
钟尹在一连串混乱中捕捉到了一个“懂不懂”,他就懂了这个,所以点点头。
昭玉貅终于满意了,他随手放下汤碗,在钟尹还处在反应期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捧着这狗脑袋一口啃上去。
现在回想起来,昭玉貅真觉得热恋期真是可怕,回想着回想着,被雷劈了一通的尴尬感受被耳朵的红热取代,变成一种别样的尴尬。偏偏这种尴尬还是从自己刚发难过,掌心红红的钟尹口中说出的,更是让人觉得后怕——这家伙到底还记得什么?!免得日后再给上自己一雷,现在越活脸皮越薄的昭大夫可能承受不起。
昭玉貅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继续往钟尹手心敷药。
钟尹哪都好,或者哪都不好,只是需要管教的时候就和管教孩童一样,得吃到教训,他才能在这个痛的节点上产生一个思考的选项。很多时候昭玉貅看到他杀人,他并没有去思考杀人的后果,只是一味地结束一切后念着自己都听烂了的经文。昭玉貅偶尔问他,杀人的依据是什么,自己可不想死在他刀下,就算你刀快到不会痛也不行。钟尹也只是木讷地看着他,回答是:我只是想这样做。
想就那样做了,没有为什么,就像野兽一样的直觉去判断别人生死的价值。昭玉貅到现在也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样的人到底是谁教他长到那么大的。索性他发现钟尹只是不爱思考,并不是天生是很坏的性子。所以自己若是干涉不了他的道,索性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地方逐渐做些纠正。
现在钟尹已经被纠正了许多正常人看来无法理解的恶习,多亏昭老师的细心呵护——和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惩罚方法。昭玉貅现在还记得钟尹因为自己去村内看诊,免得他路上看上谁了拔刀就渡让他在村口等着,回到村口时发现这家伙和流浪狗厮混在一起,这家伙还算有点良知,和狗打架没上刀剑,最后扯得里外衣裳都稀巴烂,最后回家光着屁股在昭玉貅脚边跪着直到衣服补好才起。
昭玉貅这时候会想起自己同他在一起又当爹又当妈又当医生又当奴才又当夫君的日子,真是觉得自己只是一介青溪医生真是屈才。
回过神来,因为脸颊上突然一片湿热,昭玉貅被吓了一跳,转脸看见钟尹那副笨狗脸在咫尺之间。
“你不能每次惹我生气就这样……”昭玉貅抹了一把脸。
钟尹没说话,只是又凑近。也不知道从哪里学到的,或者是习惯了什么,每次昭玉貅一生气,似乎在钟尹脑内的解决办法除了认错挨罚多了一条只要亲一亲,舔一舔之类的就好了。也不怪他,多数时候昭玉貅气来的快消的也快,一是觉得没必要和钟尹这样思维和正常人有区别的人计较,二是觉得治这狗多的是法子,自己可是一项项都记着准备清算呢。所以有时候碰上钟尹开错窍,送上来的亲热不要白不要。
“好了,我不生气了。”钟尹还是凑上去亲昭玉貅的脸庞。
“我没生气了,不用……”
“我想亲。”钟尹就这样郑重其事地说这件事。
昭玉貅感觉又被雷劈了一道,现在初春,怎么这雷比夏夜里还多?!还每一道都是往自己心尖上劈的,天老爷,总有一天要被劈死了可怎么办!!
反正钟尹没被雷劈到,该怎么亲就怎么亲。虽然他几乎不怎么吃肉,门派内更是有过午不食的门规,但他块头仍是有那么大,加上跟着昭玉貅这段时间多多少少被养出些真材实料——昭玉貅曾嫌弃他屁股上肉太少了,压着自己骑的时候骨头一下下打自己,那可太痛了。
于是脑袋一拱上轻松就把昭玉貅这个医生片子压在身下,像是大型犬一样压着人乱舔乱亲一通,这时候昭玉貅知道是管不动钟尹的时候,这档子事情一旦发生,钟尹的脑袋就会放空,一切交给本能,他那可以将人渡往忘川亦可带同自己通往极乐的本能混杂在一起,于是昭玉貅时刻要保持清醒,在这样的本能下被杀掉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昭玉貅每每想到这里,心中泛出思思酸意。若是真被这时候的钟尹杀掉,到底算不算牡丹花下死呢……或者是否该教教他,这时候不要有那种杀掉别人的想法,若是自己就算了,别人——
算了,怎么可能会有别人呢。昭玉貅双手扶正了钟尹在自己胸前拱来拱去的脑袋,仰头吻上他干涩的唇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