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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龙之介记不得那是哪个雨夜了。
6月横滨的夜晚总有大暴雨,偶尔他会带伞,偶尔他会加班到第二天清晨,大部分时间他淋着雨回家然后随便吃点药入睡——除了那个夜晚。
中岛敦的手机播报特大暴雨来袭,请市民做好防护的时候他们在便利店面面相觑。罗生门下意识地挥舞,中岛敦就如猫般敏捷一跃朝门口冲去,他大喊道,“等等!我们不是停战了吗!”
罗生门一颤,慢慢收回,芥川龙之介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向惊恐的店员说道,“买把伞。”
“抱歉……雨伞刚刚售罄……”店员强装镇定地回答。
芥川龙之介便向大门走去——中岛敦正蹲在门口望着顷刻之间就变大的雨势。
他看了看表,凌晨一点三十分,现在回去还能休息两个小时,芥川龙之介计算着时间,面对倾盆大雨保持着熟视无睹的态度,不停顿地走进雨里——并没有做到,因为中岛敦狠狠地拽着他的衣角,他的步伐被迫停止了。
“这么大的雨,你打算淋着雨回去?”
芥川龙之介感到好笑——明明刚才还对他兵戎相向,几周前俩人还是生死相驳的敌人,这家伙却能毫无芥蒂地关心他。
芥川龙之介低头看向他,中岛敦应该很少熬夜,抬头望向他的时候眼神一会清明一会迷茫,整个人蹲着都摇摇欲坠——像一个困顿的、不记仇的小虎崽,只要你不攻击他身边的人,哪怕你是伤害过他也可以尽情地摸他柔软的皮毛。
于是嘲讽的话语咽下去了,转而说出口的是,“你带伞了吗?”
“没有…”这次他回答得很慢,“最后一把伞被别人买走了。
你的罗生门可以变成伞的样子吗?”
“可以,但是罗生门是布料,会被打湿。”芥川龙之介说。
“比全身湿透好吧。”中岛敦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始终没有听到芥川龙之介的回答。
他们沉默了很久,中岛敦突然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那样很蠢。”
中岛敦噗呲一声笑出来,“但是你还用罗生门抢我的包子,那更蠢。”中岛敦看上去清醒了很多,他向芥川龙之介的方向挪动然后歪头看着他,将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另一人,“黑手党这么晚才下班?”
芥川龙之介心想着蠢虎别和我搭话,却不由自主地回复道,“今天稍微晚点。这里离武装侦探社很远吧,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中岛敦的嘴唇嗫嚅了两下,“…任务。”
于是两人沉默着,四周只有雨打在地上的声音,身后便利店的光线常亮着,旁边是曾经的敌人细碎而平缓的呼吸。
暴雨只下了半个小时——两点后雨势渐缓,只剩了些许小雨。
中岛敦行走在离他一个地砖的位置,他们即将分别。看着他的背影,芥川龙之介思绪一闪而过,他叫出了中岛敦的名字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你去过北海道吗?”
“啊?”中岛敦神色莫名,“没有,怎么了吗?”
“去年在下出差的时候去过,有一片麦田……”他停顿、斟酌着言辞,“很美。”
中岛敦不明所以地笑,“有机会我会去看看的。”
芥川龙之介失语,他匆匆告别,不然他不知该如何讲起他认为人虎的眼睛像他只是从列车窗户看到的麦田——或者说,说人的眼睛像麦田很奇怪吧。
九月的金黄的麦田、风吹拂过卷起能吞噬人的麦浪,在紫色的晚霞下,温柔地伏动着——而他只能通过列车那小小的窗口望去,可望而不可即地、短暂地痴迷于此景,因为下一刻他将是残忍冷酷的黑手党,血液断不可沾染上那副美景。
凌晨的细雨有着侵入骨髓的凉意,芥川龙之介吃过药裹紧被子后,寒冷依然扎根——他闭上眼,希望醒来时能忘了中岛敦那双紫金色的眼睛和紧贴着他时的温暖。
但是醒来时他知道他失败了——一直到现在——他站在被刀砍得破破烂烂的机场,就像做了一场长梦,被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送进梦里然后又被含笑的眼睛唤醒。
他喊着那个称呼冲上前去,却只碰到了泡沫。他知道他该做什么——拿起剑和雨御前神人战斗,但是此刻他孤零零地站在废墟之上,仔细听也听不到那个人的呼吸声,他以为他们之间实在没有什么能回忆的——实际上他想起来他刺伤中岛敦胳膊是他不屈的眼睛、他们难得一次合作后中岛敦激动又疲惫的神色、再然后中岛敦吃了十碗茶泡饭垒起来的饭碗,最后是在与福地一站后,他喊出“快走蠢货…”时那双流泪的眼睛,那家伙的脸上已经满是灰尘,但是眼睛还是如此美丽耀眼。“美丽”,请原谅我用这个词,芥川龙之介想,如果美丽独属于世界上一件事物,那一定是中岛敦的眼睛——他从未见过雨天的麦田,但仅仅看到中岛敦哭泣的眼睛就能想象到。
芥川龙之介突然想起那个雨夜,他在告别前一闪而过的思绪是什么了 ,他在想,你的眼睛是晚霞下的麦浪,流起泪来麦子伏倒,溪水蜿蜒——其中是我从未去过的大世界。
自己或许在认识他前先爱上了他的眼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