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干员余，你好。
原本是要同你讲些话的，事到如今也没有了说的必要。可有件事我不得不如实相告——你若有回余味居的打算，往后就请忘我们之间除友情之外的种种。
愿你往后顺遂，人生之路，各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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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博士的留言。
该说不说，小余在最开始看到留言时有种奇异的失真感。他往前翻博士给他的其他留言。
“我好饿！我快死了！”
“今晚病得厉害，需要卡琳汤配服红烧羽兽腿肉，感激不尽(˃ ⌑ ˂ഃ )（注：没有真的生病）。”
“做了半个俯卧撑，需奖励佛利亚咖喱！”
“若下午陈警官来，请把办公桌仙人掌旁边的文件交给她。”
“好饿，能吃十个厨子。”
余反复对比姓名，才终于确认这就是博士发的。
是哦，已经忘了博士对别人一直是那种风格的。
可惜小余第一次谈恋爱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在后厨问了别人，说“假如有个人说回余味居就忘掉这段关系”代表什么，别人都跟他说，这就是对方不接受异地恋的意思。
他还是没有缓过神来，别人好奇地问他是谁呀？他都不答。他不相信向来认真的博士能够做出这样轻易的决定，但博士也真的不来见他了。第二天，他发现自己的助理职位被撤掉，人力部的干员邀请他去把辞职申请的信息填好。
那时他才恍然意识到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在开玩笑，这个决定就这么轻易的被做下了。
而博士最近其实还挺想小余的，尤其是累了的时候。
办公室外是干员们行走和低声交谈的声音。风扇轮转声，键盘敲击声，设备嗡鸣，形成一首永不停歇的白噪。
博士永远不会被替班，稍有不慎，工作文件便会如同雪球一般堆积起来，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种时候博士就会想小余，由于忙碌，并不和他搭话，只是在脑子里清出一块小小的空地，短暂地想一下，这就算完了。
晚上，余陪博士巡视罗德岛。余其实不明白为什么博士此刻又要来邀请他，今天是他离职的日子，他晚上就走。
他仍有点生博士的气，但如果不来，又担心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们短暂地走过甲板与中层的休息间，主要将精力集中于罗德岛下层的加工站和贸易站。
他们无言地并排行走，以前博士会牵他的手、尾巴或袖子，但今天都没有，他感到自己的尾巴有些无处安放。
他跟着博士，看着巨大的反应釜在面前整齐排列，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粗壮的管道蜿蜒交错。有一些斑斓的液体在泵机的驱动下如心跳般供血。
不时有干员上前同博士交谈，博士会认真地点头、记录、反馈。
空气中弥漫着些微刺鼻的化学药剂的气味，辛辣中带着一丝酸涩，令人不自觉皱眉。指示灯在仪器间闪烁着，各色的。
身着防护服的干员在这金属丛林中忙碌穿梭，他们简单地朝博士点头示意，接着便专注于监控设备的运行。
博士瞧着试管里荧蓝的光对余说道：“聚合剂。用于阻断源石挥发，是相当复杂的液态工业产物。”
余点点头。
“你难道不希望吗？总有一天，用着清洁能源的庞大工厂一夜之间就可以生产千万个这样的聚合剂。”
博士在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坚定与神往，如果没有这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博士便无法以常人无法忍耐的毅力坚守自己的位置。
博士在工作上如同时代的战车，无论前路如何，去了才能知道。
“博士的愿望是什么？”余问。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博士煞有介事地凑到他耳边。
余认真点头，屏息静听。
“是心之所向。”
“和没说一样啊！”他恍惚之间觉得博士又有点以前的样子，又能够有力气嬉闹了。
“但我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你要回余味居，对吧？我记得你的离职申请已经办理好了。”
小余轻叹一声，因为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事实上，他们都知道彼此的梦想是什么，而余也同样知道，博士为了实现他的心之所向，势必将全身心都投入其中，将自己的全部精力与生命都献给罗德岛，这样一来，他们之间的感情在理想面前似乎就成了一种奢望。
可即便如此，小余抬眼看向博士，他仍然有点喜欢博士谈及理想时眼中闪烁的炽热光芒，那光芒能驱散阴霾，仿佛世间再无难题可以阻拦。
假如博士突然握着他的手对他说“小余！我不做罗德岛博士了！我要一直和你谈恋爱，你带我回余味居，让我们长相厮守吧”之类的……还是别了。虽然也不是不行，如果博士真的变成这样，他也会负责到底，但总会有一种把博士毁了的罪恶感。
只可惜……我见博士如此，料博士见我应如是。
没办法，有些事确实是没办法。
博士的话轻飘飘落下来：“我的意思是，我、抱歉，我知道这些天你很不高兴。可你瞧，我总不能对你说'一定要等我，千万不能忘记我'吧？你的寿命那么长，能造福那么多人，况且还这么年轻，可别让我给……”博士十分少见地有些磕绊，他习惯于谈论战争、法律和贸易，他不太常谈论爱情。
还未说完，博士就被小余一把抱紧，他比博士矮上些许，脑袋一埋，脸就贴在了博士肩头，他闷声道：“别说这种话。”
“……抱歉，我不该质疑你。”
“不是质疑的问题，博士当然可以质疑……唉，但是……算了。”
像是打翻了调味瓶，各种滋味搅和在一起，小余只是觉得自己很难忘记博士。这又不是给羽兽腿剔肉，手起刀落就能剃掉的。
他很难忘记博士被批评时讪讪的笑，苍白的搭在肩上的小辫子，疲劳时揉着太阳穴的手，打牌时窃喜的神色，工作时的专注果决，对待干员的关切，以及大碗吃饭并连声赞叹结果撑到胃。还有每至黄昏，夕阳透过窗户洒进办公室里，植物的叶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博士坐在背光处，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如窗户上结的一层薄霜。
由于博士的出行必须要有至少一名精英干员陪同，他们两个几乎从未在外面单独相处过，小余不能带博士回余味居，但博士总是理解并微笑。
博士常低头对他笑，那时候，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温柔又好看。灰白色的眼睛。握着他的手，骨节分明的手，因为常年写字导致指侧生了茧。冰冷的手，轻抚着他尾巴的手，用拇指细细摩挲着每一片角质鳞片，那时小余通常躺在一边着惬意地任人抚摸，闭上眼睛能感到春日里的柳絮痒痒地落在尾巴上。
“……博士，我希望你不要因为短暂，就把一段感情推向糟糕的边缘，未来的任何事物都不会改变此刻拥抱的意义，博士也在全心全意地信任着未来，不是吗？”他头一次觉得疲累了，在博士怀里。
“并非是推向糟糕的边缘，而是推向更有价值的未来。”博士抚摸着他的头发。
“我自己会判断价值。”
“难道我不该尽我所能给你更多吗？”
“我明白，博士所做出的决定都是站在大局的角度上考虑的。如果是在工作方面，我听博士的，但如果——如果是情感问题，我希望博士能征求我的意见再做决定。”小余甩着尾巴，他脸上有些发烫。
“我和干员们并非不平等，余。”博士十分真诚。
“我知道，但博士不需要替我打算。就好像人们每天都要决定自己吃什么一样，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食物，更有些食物压根就不健康，可我们总会做出抉择，我会有我自己的决定。”
“好吧，好吧，抱歉……我瞧你才十五六岁，就有点控制不住。”博士还是忍不住将他搂在怀里，低头朝他笑，虽然写了那封留言，但亲眼看见果然还是忍不住的。
“你——”余原本想要发火，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眯起眼睛，像只狡黠的小兽般细细打量起博士的神色，“那我们做那事时，你觉得我多大？”
“呃，接下来是赤金……”博士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开余的怀抱，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余不依不饶，尾巴顺势卷上博士的腰，声音里透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博士，你觉得我多大？”
“赤金，是赤金诶，神奇的赤金……你不想看吗？”
“你觉得我多大？博士。”
“唉，我不知道你多大，我只是个被爱击中的可怜人罢了，”博士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像是彻底妥协一般，神色认真而复杂，“我非常欣赏你的一点，余，你深刻地理解过去、此刻与未来。我很抱歉，我替你做决定也并非是因为我真的认为你需要，而只是因为……我感到很抱歉。”
即便解释了这么多，即便一切都说明白了。余还是不能忘记博士，比如说，博士糟糕的饮食习惯，博士几乎从来不会在食堂好好让自己吃饱，总是饿了便逮几口零食吃，后来博士偷偷告诉他——吃太饱了怕犯困呢。别告诉别人，不然显得多辛苦，博士不想显得自己辛苦。
打那以后余每晚从后厨忙完都会给博士留半锅米饭，或是馄饨、饺子，凌晨给博士加餐，博士吃得手舞足蹈，只是跳得不怎么好看，惹人笑得前仰后合。
他说小余，小余，你真好，要是没有你我这辈子也吃不上这么好的东西，要是没有你，这辈子怕是也没人管我呀。
小余心里发笑——博士当然有人管，他只是不说罢了，他只是仅告诉他一个人罢了。
还有博士的假装不经意的贴近，和轻描淡写的收敛的调情，像空气里弥漫的面粉，细丝丝抓不住，若有若无却有让人心满意足的味道。
很难忘记，博士会在晚上抓着他的手腕轻声叫他别走，沙哑的音色，毫无保留地拥抱，在他耳边轻声地呢喃，像柔和的窃窃私语，绯红色的眼角和生理泪水——这些难道是假的吗？明明是博士先向他展开信任的！明明是博士先使他们变得如此亲近的！“快点忘了我”也是博士先说的！
那时博士看上去只是个普通人，但太阳一升起，博士就还是博士。
余的潮湿的痛苦像蒸笼里的馒头，一天天地涨起来，但他能忍受，还能假装不在意地拍着博士的肩膀安慰，他并不真的只是个小孩。
“我晚上就走。”余皱了皱眉头。
博士的一生已经做好了要为了春天融化的准备，因此不再会有更多的时间与爱能够分给他。可是巧了，他最不缺的就是生命，可他无法分给博士。
“很抱歉，余，我无法给你任何的承诺，如果我所谓的心之所向只需付出生命即可实现，那倒好了。”
余摇摇头：“我并不需要博士给我承诺，别有压力。”
“我的压力来源于我自己，抱歉。”博士又说了一次“抱歉”。
他看着这只小龙，愈发觉得亏欠，可他什么都偿还不了，他已经坚定了一条路，并决心为此付出自己的一切。
“哎，不说那些了，博士相信转世吗？”余想换个轻松的话题。
“没有不信的道理。”博士道。
“那，如果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我还是会坚持现在的事情。”在加工站里，博士低垂着他苍白的睫毛，他残忍地答道。
余一时怔住，据他所见，博士在泰拉的生活算不上孤苦，但也绝称不上轻松。如果博士不是博士就好了，虽然代理人的生活也有诸多无奈，但不求荣华富贵，保对方的安稳还是问题不大。只可惜对方是博士，博士要的并不是衣食无忧，而是泰拉的第三种结局，这小余做不到。
“几十年的寿命……还真是不够用，要能一直转世倒好，直到迎来新世界。”博士淡淡思索道。
“那、那也挺好，在新世界之后呢？”余假装自己不在意。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以同样的寿命，同样的种族，在新世界生活一次吧......噢，当然，我要征求你的意见，你愿意吗？”
器械发出嗡鸣，通风管道里传来一阵风声。
同样的寿命，同样的种族？余感到自己心里闷闷地发痛，他只能噗嗤一声笑出来，迎着风声使痛感消散，他觉得博士实在是让人太难忘记了。他明白这一世即便是以自己漫长的寿命为担保，也绝无法实现这个愿望，其实并没有什么转世，其实是等不到的。
你愿意吗？
但在世界万籁俱寂之后，在博士所许诺的新世界中，一颗未来的新芽开始悄然生长，它的根须跨越时空，触及到了千百年前的此刻。
“我——”
“对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博士如梦初醒般从外套上翻找起来，博士身上有很多口袋，他动作颇为滑稽，从内兜掏出一本连环画册，“这个，《甲壳质聚块的沙洲繁荣之路》，讲的是一名厨师在旅行中的见闻。每个月读一篇如何？当作我们的来世看待吧。而这一生，我希望你自由，这么好的一个小孩，可千万别让我给耽误了。”
这不还是一早就打算好了吗？余心里有些发笑。
“我说过了，博士，你不需要为我打算，你应该相信我。”余轻笑着重复道，“其实你也忘不掉我吧？吃了我做的那么多菜还能被忘掉，那我这手艺不是白练了。”
“是的，我希望所有的思念都是我一个人承担。”博士十分坦然。
余有些出乎意料，他忍不住伸手去抓博士的衣袖，而对方则扣上了他的手。
博士如此担心自己会将别人困住，他十分害怕自己成为别人的囚笼，他总是希望别人过得好，并不想给别人带来任何困扰，为此，他可以承担很多。然而博士或许没有意识到，人是因思念而在世上扎根的动物。
余接过连环画——纸有些泛黄，看着像酥脆的芝麻薄饼干，这种风格的内容如今已很少出版。看得出博士自己偷偷翻阅过很多次，他或许也短暂的幻想过自己的另一个人生。
“你该走了。”
“博士。”
“什么？”
“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