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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响过三更的梆子,显然是受了此地传闻的影响,那更夫走得很急,似是怕惊动什么,只潦草地在这夜里吆喝了一声,手中的铜锣敲得震天响,借着这声壮胆的意图格外明显。待那嘲哳的鸣声彻底隐去,温无缺提着包裹走至院落的墙边,向外巡视了圈确认没有任何人后,抬手敲了敲墙上的青砖。
片刻后,墙的另外一边发出些细微的动静,听起来像是有人挪动了下身体,随即那墙壁被按照同样的频率敲响。响声过后,温无缺将手中的油纸包裹抛过墙,那头没有传出落地的声音,想来是被对面的人接了个正着。
“公子今天这是去庙里吃斋礼佛了?”显然是发现今日给她带的吃食不带半点油水和荤腥,墙后的人笑着调侃,声音带着江湖人那种欠揍的爽朗和随性,又听她接上一句,自说自话道,“还好我昨天留了口酒。”
温无缺听后对着墙面翻了个白眼,笑骂道,“你这条老狗,嘴是越来越叼了。”她这话难听的很,然而对方却毫不在意且笑得更大声快意,好似惹到她很好玩一般,温无缺心里想着这人当真是死皮赖脸,嘴上却开始自发地解释起来,“今天遇到和你一样的饿死鬼了,五坛离人泪一滴不剩,足足吃了我四百九十三两六文三钱。”说这话时她又想起那群掮客在酒桌上胡吃海塞的模样,手持棒骨吃肉的模样让温无缺看着都觉得肉疼,不过没关系,她记性极佳,忘不掉任何一笔给人花出去的饭钱,改日总能从这些客人身上讨回来十倍百倍。
那人大概是听她说得咬牙切齿的,于是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声音含含糊糊,温无缺能想象她嘴里大概是塞着个素菜包子,“公子什么时候也请我吃顿这么贵的饭?”
温无缺挑起眉头,用极其冷淡的语气把血腥的事情说得轻描淡写,“那要看你什么时候愿意帮我杀人。”
隔壁的人听完笑起来,不予作答,只听到酒水在酒壶中晃荡的声音。两人一时无话,温无缺倚着冰冷的墙壁,抬头看向头顶自隔壁院落里探出来的槐树枝,本是苍翠欲滴的叶子不知何时染上了层浅浅的金边,一轮长着绒毛的月亮挂在枝头,预示着一场正在酝酿的大雨。许久后,年轻人的耐性最终还是没熬过对面那不知具体年龄的老东西,温无缺轻声问道,“我们认识多久了?”
“远比你想的要久。”墙后的人平日大多时候没个正经,由着温无缺对其嬉笑怒骂,张嘴就是各种胡诌的鬼话,然而相处一段时间过后,温无缺就敏锐地发现这人在认真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很沉,比如说现在,她的声音就很低很沉,像一条在奔涌不息的暗河水,然而温无缺并不喜欢这种认真,带着一种叫她烦躁的老成,好像自己相对于她来说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人似的。
在外头有旁人在,一颦一笑都需要细细考量,眼下夜深人静,空落落的院中只有她一个人,无需做任何违心的言行,心里不开心,温无缺便又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头顶的叶子不语。
温无缺从小就没有朋友。
温家是未央城的天,温韬是端坐在天上的那个人,这个人觉得她的出身不光彩,叫温家蒙羞,那么未央下至刚识字的幼童,上至日夜豪掷千金的掌柜都会觉得她是个污点,明明自己就是一群逮着人敲骨吸髓的豺狼虎豹,见着她却各个避得远远的,仿佛她才是那个人面兽心的妖怪似的。
温无缺小时候不是没想过和人交朋友,娘亲叫她与人为善,然而温韬的一个眼神既可以叫未央城上下除娘亲以外的所有人趋之若鹜,也可以叫那些人噤若寒蝉,没有哪家的孩子愿意同她交换街边的糖糕和拨浪鼓,也没有哪家的孩子愿意在草长莺飞的日子里叫她出门放风筝,更没有哪家的孩子愿意同她说话。实际上,这些人不随着继父的亲生子们嘲笑她的头发,叫她一句野杂种都已是稀奇的了,而且温无缺从来就没有拥有过糖糕、拨浪鼓和风筝。
久而久之,温无缺觉得自己也不需要朋友。她有娘亲就够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她有什么话都可以和娘亲说,娘亲就是她的朋友,她也是娘亲的朋友。
直至有一天,现在都回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次了,只记得那次是她真的觉得太痛了,于是跑到那窄小又冰冷的屋中对娘亲说父亲打她,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女人的眼泪,也是第一次发现女人原是那么的脆弱,于是她回抱住她,抱得很紧,像一棵深深扎根下去长在女人怀里,能够支撑起她的树,然后意识到有些话是不可以和娘亲说的。
在那之后,温无缺会在确定母亲睡后的深夜里,站在那仅有方寸大小的空无一物的院落里,站在被墙垣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牢笼般的天地间,对着那冷硬的爬满青苔的墙壁说话,那是那栋温韬赏给养父的宅院里最破最偏僻的地方,是她与母亲死在这或许都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的地方,也是最隐秘的地方,没有人会听到她的心事,因此也不会有人为她难过,她自己就可以和自己做朋友。
这种习惯从年幼保持到现在,从她由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野种到在未央城闯出些名气,从她身无分文,直至她可以给自己买无数的糖糕、拨浪鼓、风筝,乃至能在未央城买上一套宅子。宅子很大很僻静,比年幼时那破烂的居所好上太多,待她再多经营一些时日,便有资本同那畜生要求接母亲过来住,也好她养身体。唯一的不好就是旁边和自家临墙的那户荒废很久,门口贴满封条和符纸,被一条锈蚀的青铜链子牢牢锁着,鸡血和狗血洒得满台阶都是,说是十多年前有家人横死在那,夜半三更还会闹鬼。
温无缺从来不信鬼神之说,毕竟这世上唯有钱能通神,而且闹鬼哪里不好了,闹鬼可太好了,前后左右四面几乎都被人视为活人勿近,可谓是完美符合温无缺对墙的需求。
问题在于,有一天墙开口说话了。
那天夜里,温无缺刚刚见过温韬。那不是她第一次见温韬,却是温韬第一次用正眼看她。温无缺一直认为自己对温韬是恨的,且恨得合情合理,天经地义,然而就在那场温家的家宴上,她坐在末尾的席间,看着满桌的珍馐与美酒,美艳的胡姬在不过巴掌大小的鼓面上翩翩起舞,那个将她弃若敝履,对母亲百般羞辱折磨的家伙叫人给她斟了杯酒,对她夸上几句,那绵延多年的滔天恨意竟然顷刻间就被一种欣喜感压过,那是一种叫她觉得恐惧的狂喜,好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你天生就该和他们一样,骨子里流的血都是冷的。
她和温韬才不一样,她绝不会忘记母亲。
那夜她站在青砖垒就的墙前,对着那些石头讲自己的内心所想,把今夜所见所闻所感悉数说个遍,又细细复盘,发誓未来决计不要在温韬面前表现出半点幼稚、软弱、莽撞,以及轻贱,定要叫那人看看自己的手段,比他还要厉害上三分。她说完后便要走,却听那墙发出声来,语气很绝望很无助,哀声道——好饿,能不能给口饭吃。
彼时温无缺猛地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一节树枝自隔壁伸过来少许,盛夏时节的焚风吹过,沙沙的响叶声中,那茂盛的饱含绿意的枝子堪堪遮住温无缺的头顶,借着月色投下一小块婆娑的阴影。
大概是知道她不开心了所以才沉默不语,也只有在这种时候,那人才会主动带起话头来,“公子怎么不说话,又有心事了?”
温无缺不说话,似是有意叫那人等,半天后才将视线从青叶与月色身上移开,闷闷地说,“我有一个朋友执意要做一件事,惹得她娘亲生气了,她该怎么道歉才好?”
那人轻轻嘶了口气,似是很为难,最后问道,“你先和我说你那个朋友是你自己吗?”
温无缺哑然失语,“你怎么知道的?”
“还能是谁呀?除了我,你还哪来的朋友?”那声音笑嘻嘻的,听起来真的格外的讨打,但是由于没有半点阿谀奉承,虚与委蛇的滋味在里面,反倒又叫她感到安然,但是这不妨碍温无缺恨不得现在就把这墙凿个对穿,把这人从对面抠出来,温无缺深吸口气,心里暗自说你才不是我的朋友,你不过是柄迟早要付我千百倍饭钱,为我杀人的剑罢了。她正琢磨着如何开口还击,却听那人轻声问道,“你又做什么坏事了?怎么又惹得你娘生气。”
温无缺冷冷哼了声,便又不说话了,那人静静等着她开口,许久后她垂首看着自己的脚尖,昏沉的月色下,影子被拉得斜长,张牙舞爪的,像只随时就要跳出来吃人的鬼一般,“我答应了舅舅嫁人。”说完后,便听隔壁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显然是被酒呛得个正着,温无缺心情不由畅快了些。
她这件事堪称做的惊世骇俗,是连温韬都感到惊讶的程度,温无缺能很清晰地回想起自己欣然答应这件事后,对方脸上那几不可查的愕然。一路从最低贱处,费尽心思爬上来,温无缺与温韬的关系改善了很多,至少如今从明面上来看,这人把自己当个人看了。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温韬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温无缺觉得自己这位舅舅这辈子都没有真正爱过任何人任何事,如果玩弄人心不能算一种爱好,那他可以说是从来没有任何可以长久保持的癖好,永远都在追求更新鲜、更有趣、更刺激的东西,好像这天下总有比至宝更厉害的至宝,他的欲望没有上限,想要的东西也没有上限,因此也只会将目光放在那些一时间内看不到上限,也看不到底线的人身上。温无缺深谙这点,于是答应他答应的轻易又自然,答应地毫不在乎,这件事叫温韬欣喜,让他期待后续的发展,也会让他越来越看向她。
在没有爬到未央的天上前,温无缺要让未央天上的那只眼永远地看着自己,哪怕是以身入局,将自己视作商品又如何呢?来到这世间,除了娘亲还有这血肉做的躯壳,她从一开始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当然,她后面想利用这场婚事做些什么自是不会和娘亲说的,母亲性格良善温柔,听不得这些事,但是母亲又那么敏感聪慧,哪怕是她不说,似乎都能猜到个七八,因此这次她生气了,温无缺将内心所想同墙后的人说出来,掩去一些会影响到后续计划的细节,而后问到,“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想要劝我回头?”
未料那人笑着说道,“你是受教的人吗?”她感慨道,“如今的你认定的东西,从来是无论如何都会要得到的。”温无缺听完后不禁笑起来,她必须承认对方就是很了解自己,好像真的认识自己很久一般,这很奇怪,常常叫她感到困惑,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她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得到,亦或者说,她凭什么不能得到?随着时间积累变得愈发浓烈的恨与不甘压在心口,成了一口心气,推着她不顾一切地向上攀,叫她越来越像个怪物,又或许她本来就是个怪物,不过是幸运地降生在人的肚子里,与她朝夕相处又耳濡目染,学会了一点人的感情罢了。
温无缺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个世界是属于怪物的,为了母亲,她不介意做个怪物。她内心如此想着,那人又继续说道,“曾有人和我说,朱门的酒肉是会吃人的,在这里想要活下去便要使出浑身解数,倘若不满足于此,想要活得像个人,那就得做个禽兽才行。”话到这里止住,似是在犹疑如何继续说下去,片刻后墙后人道,“但是我想,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面目全非也罢,她都不是真的在怨你。”
“那她为何不愿与我说话了?”温无缺追问。
“是你不与她说话才对吧?”那人反问,似是觉得她这话不可思议因此声音都带着些许无奈,又点明道,“多同她说说话吧,把这些对我说过的话都同她说,她其实什么都懂的。”
温无缺听罢微微睁大眼,张嘴想要问你说的真的吗,却又被这人的语气惹恼,又是那种语气,仿佛她什么都明白一般,明明素未谋面,却将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她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身后的青砖上约一寸长的豁口,对对方的话不予回应,许久后她踢开脚边的小石子,转过身懊恼道,“你又懂什么。”
听着温无缺离开的脚步声,剑客枕着墙壁吞下最后一口酒,抬头去看天上的月,她方才其实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她想说你要把心里的话说尽,要说个够本,说的了无遗憾才行,倘若能说到未来那盘亘在心中的悔恨与痛苦能够少上一丝一毫就最好了,然而这都是说不出口的话,好似牵扯了因果,又或者是既定的毫无任何转圜余地的命运,亦或者本就是大梦一场,她也只能坐在此处,当一株出墙的槐树,一个错位的幽魂,看着她流水般向前奔去。
剑客天生就容易撞到些阴间的事情,虽然这很大程度上和她喜欢往些阴间的地方跑有关,不是走到雾里歪打正着去帮枉死的人点灯引路,就是借住山中人家睡醒了第二日发现自己其实是睡在棺材里,要么就是干脆被药晕或者干晕,睁眼就发现在一场不体验完其间的酸甜苦辣便出不去的别人的人生里。
这种情况碰得多了,剑客就有经验了,这种事情一般分两种,一种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参考自己被人贩子卖去鬼市或者被骗去捕狼那次,一种是确有其事,真的是给她碰见什么不干净的怪东西了,被拖进一场不得不体验的奇遇里,但是不管是哪一种,最终解决办法一般就是干上一架,或者很多架。
然而这次的不一样,她完全没有任何干架的机会,甚至走不出这个院门,唯一能活动的区域就只有这四四方方的庭院,若是离开这区域,便又眼前一黑,睁眼就回到原地,浑身还疼得跟被滴答踢过两脚一般,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插翅难逃。侠客盘腿坐在原地揉揉眉心,她被拽进此处前正在江南一处绣金楼据点里摸宝箱,未料到绣金楼和未央城搞到一起之后,也不知是融合了温家那诡异的武学,还是参照孙不弃的手札在佛花里又加了什么邪门的新东西,手段倒是越来越离奇,越来越脱离常识了。
好在那据点在深山老林之中,人也全被她杀了个干净,晕在荒郊野岭也暂无性命之忧,而且走之前留了手信,要是长时间不回去,温无缺肯定会派人来找自己。
又是夜黑风高的一夜,也不知是过多久,剑客倚着墙壁坐着,被巨大的饥饿感笼罩着,那感觉太过清晰,远超她过往对这类事物的认知,叫她已经完全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幻的地步,已经有种这次或许真要折在此处的不详预感。转机是在几天后出现的,虽然很有可能并没有真的过去那么多天,一天夜里,墙后突然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却又带着种不符合年纪的成熟。起初剑客以为那是两个人在对话,细听起来却发现从头至尾只是一人在自问自答而已,就听她在说些心中的烦闷和遇到的难事,遇到抠门的客人或者难搞的奸商,不过显然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甚至可以说是很坏,囤货居奇,投机倒把,巧取豪夺,正经生意可谓是一个都没做过。
剑客忍着饥饿听了半天,心想不愧是未央城的人,手段都那么相似,后来又听那人说起自己的舅舅,最后更是恨恨地发起誓来,是鸿鹄般的壮志,是一颗被仇火煎着的雄心。放在平日里,剑客年轻的时候趴墙角蹲房檐偷听八卦的事情没少干,现在虽然不会再做这种缺德事了,但放在平日里遇到这种情况那也绝对是跟听说书般听得津津有味,然而眼下她实在是又饿又渴,感觉灵魂都要出窍了,最后实在是没忍住打断对方,向人讨一口饭吃。
那年轻人似是被她被吓到了,声音戛然止住,天地一时间陷入寂静里,唯有夏夜的风声贵。没过多久,便听到一声金属相撞发出的嗡鸣声,那条自己如何努力都砍不断的锁链就那样应声而断,院门被豁然推开,巷内的风呼啸着涌进来,像鬼哭般怖人。剑客看着一个人提着剑缓缓走进来,眼神阴鸷,杀意惊天,若不是那金色的发丝过于醒目,剑客或许都认不出来她,因为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温无缺,在仲夏的夜里,却叫人觉得比塞北的霜还冷,身着金衣玉冠,明明有着人形,站在月色下却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只恶鬼。
温无缺偶尔会有些患得患失,尤其是酒喝多了后,倘若没有旁人,就喜欢抱着剑客反复念叨自己曾经活的不人不鬼,得听到剑客说无数遍不在意后才会满意地哼哼着放过她,而实际上剑客终究没有亲眼见过,纵使她把自己形容的再恶劣,仍旧一直对她过去的模样没有太多的实感,但是在此刻,剑客算是真的见过她本来的模样了。
片刻后,剑客就发现温无缺看不见自己。
待她行至自己跟前,剑客就问,“你是在找我吗?”果不其然,而那人抬手就是一剑,速度快的剑客只能堪堪避过,却见那剑刃穿过手臂,直直贯进青砖内,剑客低头去看那冰冷的剑锋,发现本该伤口的地方没有流血,只是像一张被划破的纸。
这很不妙,代表她还是没法干一架就走,但是剑客又松口气,因为她着实不想应付疾风骤雨般的买命钱,之前被弹过几次,那当真是疼得很。
温无缺眉头轻微蹙起,她不动声色地将剑抽出来,看着青砖上的豁口久久不语,随后慢悠悠地在墙边来回踱步。半晌后,她歪着头盯着剑客所在的地方,一改方才杀神般的模样,收了剑,笑得格外灿烂明媚,仿佛刚刚那个人不是她般,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剑客瞧她变脸比翻书还快不免有些汗颜,且不说这阴晴不定的模样有点吓人,那颗金色的小脑袋里装的算盘珠子八成已经打的噼啪响了,怕不是一息间就想出了千百种利用自己的法子,剑客没让她的话头落下,故意示弱道,“一个快要饿死的孤魂野鬼,公子能赏口饭吃吗?”
“那要看你......”温无缺说到这里停住,看着无一物的墙角,语气刻意放得轻柔缓慢,“值不值本公子一顿饭钱了。”
这模样和樊楼里那会儿已有七八分相似了,但是终归还未成为那东阙公子,而剑客也非当初的少侠,情仇见得太多,已不是能被轻易唬住的了,于是答道,“未来还不还的起另说,眼下死了,对公子可就毫无价值可言了。”
听她语气里充满无谓,温无缺先是有些惊讶,随即便轻轻抚掌低低笑出声来,显然是觉得眼前这不知底细的东西分外趣味。片刻后她止住笑,也不说话,只是转过身离开了这生着一棵槐树的旧院,而后没多久,侠客听到墙后又传来些许声响,似是有人重新站到那处,也不说话,只是朝自己这边抛来一个包裹,打开后是看着还不赖的吃食。
第一次听到墙后有人说话,温无缺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是得了癔症,实际上哪怕是到了现在她时常也会这么觉得,那些抛过去的食物或许是被什么野兽吃了也说不准。拎着食物来到院内,入耳的却是铁器在砥石上磨出的铮铮声。
“你在做什么?”温无缺对着那块有剑痕的砖头问。
“磨剑。”那人手中动作未停,在龙吟般的磨剑声中简短答道,是少见的寡言。
原来她当真有一把剑,温无缺下意识地想。
纵使亲眼见了,温无缺仍然不信怪力乱神的东西,这世上任何事物的出现都有其缘由,只是她暂时未寻到根源罢了。在确定了这长在隔壁的鬼东西杀不死、看不见、摸不着,且好似只有自己才能听到她说话,且极大概率是被困死院内后,温无缺对这玩意的忌惮降至最低,也在其身上得出最终定价——没什么大用。
不过所谓物尽其用,改日先用鬼神之说将整条街的价格都压至最低点,一整个吃下肚,再做些假法事糊弄糊弄,最后把这片的宅子全盘出去,叫它留在这做自己的耳朵,不失为一种使用方式。
至于眼下,眼下似乎只能就这么养着,跟养了只会说话的鹦鹉似的,不过似乎也不能这么算,因为学舌的鹦鹉大部分时候说话比这家伙中听。不过第一次遇到这种东西,纵使天生早慧异常且又因经历而情感寡淡,这个年龄的人总归是有些好奇心,在饲养对方一段时间过后,温无缺便主动开始打探起对方来,当然她坚信自己这个行为只是商人习性,毕竟唯有摸清全部底细才能更好的榨取全部价值。
不过这东西满嘴鬼话,温无缺从来都只信三分,比如说有一次温无缺问她擅长什么,她笑着把酒吞下肚,说她擅长杀人,而在温无缺问她能不能帮自己杀人的时候,她说当然可以,却又说不是现在,神神叨叨的,叫人觉得讨厌,温无缺权当她是在扯淡。
而现在,她却在磨剑。
温无缺有段时间没和她说过话了,温韬钦点的那门婚事将近,她日夜都在紧锣密鼓地为其做准备,好达到她的最终目的,大部分时候只是将食物丢下就走,有时候甚至几天都不回来,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温无缺确实偶尔会想起她,想她会不会就这样饿死了,所以今夜她从百忙中抽出空来,给她去酒楼里买了上好的酒菜。
“你磨剑做什么?”温无缺站在原处问。
被她问后,那边霍霍剑声顿住,答的仍旧是格外简短,叫温无缺意识到这或许才是这人的本性也说不定,“我要走了。”随后响起水声,温无缺觉得那是她信手掬起了一捧洗剑的酒,且不知为什么,温无缺觉得那柄剑的剑锋一定又利又冷。
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许久后才轻声问到,“你能出去了?”那边人只是应上一声,她平日里对温无缺有问必答,从不像今夜这般沉默,叫年轻的商人感觉格外不适,因为她感到一种冷淡和疏离。
当真是个白眼狼,温无缺在心底愤愤地骂道,嘴上却说,“我同娘亲说过了。”她说完垂下眼,抿紧嘴唇,似乎对自己采纳对方的意见这事感到羞耻,随后支支吾吾,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向对方复述当时的情境,温无缺的情绪总是藏得很好,从不叫人看出她半点好恶,然而这句里却能听出她的雀跃,“她要我......要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剑客坐在墙边听她这般说,不自觉地勾起嘴角,正要说话,却听她又说,“再过几日,那人就会来温家提亲。”与方才那句相同,虽是极力克制,但是仍旧能叫人听得出来她的情绪,那不是一种为了达成目的刻意的示弱,而是真正的茫然与无助,像跌落枯井中的人抬头向天看去,对着月亮发出的无声的呼喊,在那万劫不复的路上回头,请劝劝我吧,请救救我吧。
剑客垂首看着手中的长剑,雪亮的剑刃犹如明镜般澄澈,在月色中倒映出她的眼,这是一柄杀了太多人的剑,也是一柄杀不了人的剑。就比如说此时此刻,她是如此地想将温无缺心中所恨都杀个干干净净,杀到血流成河,杀到未央城的天都亮起,杀到叫那头在那人心里长得愈来愈大的妖怪甘愿离去。
可是她就是做不到,只能困在这方寸的一隅。
卷入江湖这么多年,剑客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而自己总是来得太迟,以至于错过太多事,失去太多人。这种感觉在温无缺身上尤甚,叫她时常会想倘若自己早生几年,最好比温无缺要早得多,是否就能在她最需要一柄剑的时候为她拔剑,可是倘若自己早生几年,一壶酒结下的因或许就种不出如今的果。
好在她不再是那个对江湖抱有无限遐想,非要事事都分得黑黑白白的少年人了,看过太多身不由己的故事,也无数次身不由己过,见过太多人,也送别过太多的人,江湖是一条寂静向前奔流的河,分开两岸,在发现站在岸那头的人不知何时变得要比岸这头的人要多得多后,侠客便能够忍受这种无力感带来的折磨了,只是这次感觉分外煎熬,是她不想去亲历的事情之一。
而现在,这场际遇凭空而生,如今又要仓促地结束,起与终都没有因由,空空一场大梦,好似只是为了告诉她人生既定,叫她来时看到最不想看的,去时听到最不想听的。
“温无缺。”剑客将剑收回乌黑的鞘中,低声说,“你会成为未央城的城主。”她只说了这些,说到这里就够了。
她说得是会,不是要,放在平时温无缺会去纠结这个字眼,然而这句话中有她更在意的东西,她的语气是难以掩饰的愕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剑客站起身来,拍拍衣摆,语气里有种做坏事得逞的得意,“我说过了,我们认识的远比你想的要久。”随后她有些幽怨道,“而且从来只有你骗我的份,我是不会对你撒谎的。”
听到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温无缺知道她是真的要走,“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完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充满了慌张,充满了人味,叫她感到陌生,叫她听起来很脆弱,很容易被欺辱,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她连忙闭上嘴,不再说话,只是捏紧手里还未送出去的包裹,面壁不语。
“谁知道呢?”对面传来声音,沉沉的宛如在壶中摇晃的酒,“或许在你下一次梦醒的时候吧。”
她这话落后,天地俱静,温无缺孑然地站在原处,随后耳边传来沙沙声,她寻声抬起头来,原是那自墙外伸出的槐叶被秋风吹响,其中有一叶翩然落下,温无缺没有躲开,而是伸出手,由着那片金叶落在自己的手中。
温无缺睁开眼,入眼的是雕花的床梁,方才的梦太过清晰,仿佛真的发生过般,叫她醒过来后感到格外恍惚,尤其是她在幼时确实有对着墙说话的怪癖,直至成为未央城的公子后这习惯才消失,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认自己没有染上风寒,这动作引来身边人的注意,便听那人问道,“醒了?要不要再睡会儿?”
声音与梦里的那声音如出一辙。
温无缺偏过头,剑客不知醒了多久,潦草地束着发,见她醒了后放下手中的手札和狼毫小笔,这人有做笔记的习惯,内容一般是画着简单的地图,上面详细记录着绣金楼或其他江湖势力的据点位置,每去过一个就打个红叉,温无缺一直觉得这小册子跟生死簿似的。
而现在,这清河鬼见愁垂着首看自己,眨着双星子般的眼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很,明明刚刚还在梦里欺负自己,什么叫从来只有她被骗的份呀,江湖儿女之间的事情那能叫骗吗?平常对旁人倒是送钱送酒大度仗义的很,在自己身上就变得心眼子小小。想到这里,温无缺翻了个身,扒拉过来她的手,照着小臂就是啃上一口,疼得剑客倒抽口凉气,龇牙咧嘴地问道,“温无缺,你咬我做什么?”
见她吃痛,温无缺心情好多了,但是仍旧不和她说话,揽过人的腰贴得很紧,整个人都埋进对方的怀里,像藤蔓攀着一棵树,又用力将剑客往下扯,后者没和她置气,由她抱着,随后也重新仰躺下来。
耳边是淅淅沥沥的秋雨声。
片刻后,剑客感觉有些凉的指尖自侧腰划轻轻挠过,随后在腹部以一种磨人的节奏来回打旋,紧接着就要继续向下,她赫然睁开眼将那只手抓住,挑着眉头,“你做什么?”
温无缺久久地看着她,将脸凑过去,鼻尖顶着鼻尖,叫剑客呼吸着她的呼吸,指尖在生着剑茧的掌心里作乱,在看到剑客拢起的眉头后,她勾着嘴角去舔剑客的嘴唇,在她耳边轻笑着絮语道,“那要看你想做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