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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冬的凛冽之气化作久久不散的晨雾,逐渐明亮起来的天边依约形成一道蓝色。那蓝色起初还带着蒙眬的淡白,很快变得明朗而纯粹。
加入年糕和山芹的味噌汤咕嘟咕嘟煮开的时候,夫人抬头向窗外看了一眼。
“先生?”
先生独个儿走到院子里面去了。夫人摆好碗筷,匆匆换鞋走出房门。
“早晨冷,不要随意出来走动吧?”
“没有问题啊。”
因为赋闲在家的缘故,先生身穿一件质地柔软的绣球纹样和服,此时正站在步道旁边俯身察看一丛矮灌木。听见声音,他直起腰转向夫人所在的方向。
夫妇二人搬进这套适于养老的独栋住宅,不过是半年前的事,庭院中的草木还没有长成真正令人赏心悦目的格局。
“逞强的话随便说说就算了,”夫人摇摇头,走进他身边,“先生要注意呀,人家早就讲过,那病可麻烦着呢。”
“是那个孩子说的?”
“医生说的。”
“你嘴里的医生是那个姓忍足的小哥吧?”
“是啊是啊,这有什么好质问的?”
“不是质问啊。”
“那种语气明显就是质问嘛。进屋吃饭可好?”
“嗯。”
木屐屐齿踏在石子路面的响声空寂分明。太阳慢慢升起来。
窗台上的盆栽蟹爪莲刚刚开败,残花尚未掉落,恹恹地垂在叶片顶端。玻璃窗被朝露浸染,显得湿漉漉的。
夫人把白饭和切细的腌萝卜端上桌,用小碗盛了味噌汤。先生低声道了谢。
“辛苦你啦。”他说。
两人默默无言地吃着早饭。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
半年前先生突然生病,住过一段时间医院之后坚持要回家休养;因为是长期的慢性病突发急症、以后可能反复发作,加上年纪也差不多了,索性提早办了退职。
“真难受啊。”整天无所事事,起初经常发出这样的抱怨。病中尤其情绪低落,一直陪伴身边的夫人和特意回家服侍父亲坐卧的儿子都被殃及。不过,等到病情稍微好转,先生每天读书散步,似乎渐渐适应了退休生活,又开始尝试养花。
“植物顺利成活的几率……难以计算,对半吧。”儿子无奈地表示。
所以,看见那些蟹爪莲终于开出婴儿拳头大小的艳丽花朵,儿子和夫人各自松了口气。除此之外,规律的起居三餐、安静的调养生活以及医生的建议都让先生日渐变得平和,身心皆是如此。
“您吃饱了?”
“唔。今年味噌做得格外好。”
“怎么突然这样说?吃了这么多年。还是先母传授的发酵方法。”
“今天分外美味似的。”
“稀罕事儿。多喝一碗?”
“不用。”
夫人收拾碗碟去了厨房。先生慎重地取出老花眼镜戴好,翻开桌角的月历。
“贞治今天要回来吗?”他扬声问。
“贞治出差去了,忍足医生今天值班,”厨房里夫人稍微提高嗓音作答,“上周六刚刚一块儿来过嘛,即使正常下班也是回他们自己那边,哪能天天过来。”
“哦。”
先生自言自语似地嘀咕几句,拧开水笔笔帽,在今天的日期下方打一个小叉。
周六那天并排画着圆圈和三角符号。周日是小叉,昨天也是。
如果把月历翻回三个月以前,就可以看到圆圈和三角交替出现,偶尔也出现在同一天,有一周几乎全都画满三角形标记。那时先生病势起伏,又拒绝住院,夫人拜托儿子请了一位护士来家里负责日间看护;护士下班之后,儿子就差不多下班回来,或者是医生过来。儿子和医生好像都很忙,但每天总有一个人过来。
直到上个月,先生几乎恢复了健康,就不要儿子再来照顾了。再往后,两人差不多每隔一个礼拜来一次。
“先生真是的,”大约两个礼拜前的傍晚,儿子和医生一同离开以后,夫人恰巧看见先生在月历上面作标记,便笑着埋怨,“假如他们问起这是什么,该怎么说呢?”
“贞治何至于开口问,算也算得出来。”
“忍足医生呢?”
“……叫他去问贞治好了。”
夫人笑着走开,看起来并不赞成这种在日历上标注儿子哪天来过的行为,但也没有制止或表达反对意见。
“先生睡糊涂了,这几天来的都是忍足医生啊,圆圈是画给您儿子的记号吧?”偶尔提醒先生的三角形画得不够规整。
“说什么我儿子我儿子的,那也是你儿子。没错吧?”先生提起笔重新描一遍。
“贞治月底加班多,忍足医生说的,经常后半夜才回去,到年底还彻夜不归。”
“我知道。不用他说。”
先生捏着水笔,将三角形描得棱角分明。
夫人泡好茶,回到餐室。先生已经出去取了报纸,正戴着眼镜在桌边读报。
“紫苏泡的酒还有么?”他看一眼茶杯,忽然问。
“您想喝酒吗?”夫人有些吃惊。
“少喝一点。几个月没沾啦。”
“说起来倒也……啊,医生说淡酒烫一下没关系。”
“你说的医生又是忍足吧?”
夫人没有答话,或许没有听清。夫人走进厨房去倒酒。窗外阳光明亮,天空呈现出极其纯粹的蔚蓝,不给云彩留下丝毫余地。
烫酒的小瓷罐是儿子拿来的。先生病重时家里忙忙乱乱的,不知是谁碰碎了旧的三套杯。夫人评论说那个罐子上的彩绘不大符合儿子的秉性,先生却说男子汉自己的世界就是连父母也不甚了解的;这样说着的先生眼里迅速掠过一抹低沉的情绪。
“喝吧,省得寂寞。”
夫人把酒瓶和两个酒杯放在桌上。
“不是为了寂寞,”先生将报纸折叠整齐,轻轻搁在一边,“你也喝?”
“我是为了寂寞。这房子真不好,这样空旷,每天静悄悄的。”
先生斟出两个半杯,“之前住的公寓也是这样静悄悄的啊,前几年。”说着叹了口气。
“是呢,”夫人接过酒杯,“退休真不好。您去上班,我一个人呆在家里,也没有多少家务要做,一坐下来就想起贞治的事情,就觉得没法子继续活下去了。”
“……”先生用自己的酒杯在夫人杯子上碰一下,“辛苦啦,妻君。”
夫妇二人都喝干了杯中的酒液。夫人先后为先生和自己斟上第二杯。
“想想真出乎意料,”她说,“一打电话,那孩子当即就赶来了。而且电话号码竟然一直没变呢。”
“其实也觉得出乎意料来着,”先生对着酒杯沉默片刻,“当时,怎么想到给他打电话?”
“哎呀呀,先生突然昏倒的时候,我吓得手脚冰凉,脑袋里面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孩子的号码了,压根儿不容考虑什么五年没联系的。我哭哭啼啼地跟他一说,那孩子立刻说可能是脑溢血,叫我别轻易挪动也别大声哭泣,他会拨急救电话,最后说他马上过来,那个语调一直到现在还记得。”
“并不是脑溢血吧?至于讲话语气,那小子从十几岁就是那种腔调了。”
“话虽如此,当时听到他的声音说出‘请冷静下来,我稍后就到’,似乎真的一下子放心不少,”夫人举起酒杯抿一口,“已经是个非常可靠的男人了。”
“是可靠的男人吗?”
“是可靠的男人啊。和先生同样的。”
“哼。”
酒还剩少半瓶,大约能够再斟一次。夫妻二人仿佛都没有立即喝完的意思。瓷罐里的热水漾出丝丝缕缕白色蒸气,融化成静谧的氛围。
“忍足医生和水野小姐一起来的时候,还以为是普通的医生,”夫人双手托腮,浅浅笑着,“可是等贞治一进来,他一抬头,两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说起来,是我们的失败,”先生长叹一声,“跟你商量过吧?既然贞治回来,索性趁此机会拖住他,让他一直住在家里,只要拖的时间足够长,想必那边自然会分手。即便要我违心地装病也在所不惜。结果……”
“结果啊,贞治被我们拖了一个多月,转身就设法把那个孩子也带回家来了——而且是个当医生的?呵呵……”
“对啊。以前还以为不会是什么正经人。”
使得儿子背弃家庭的男孩,多年来作为一个抽象概念承受着夫妇俩无声的怨恨。这怨恨从未宣之于口,甚至对彼此都不曾言语,然而的确存在于只剩夫妇二人默然相对的空荡房屋之中。
因此,当那个一直承受怨恨的对象以远远不同于概念的形象实实在在地出现在这栋住宅,先生与夫人都受到了颠覆性的冲击。
那是一名为人宽和的年青医生,既没在身上挂叮当乱响的饰品,也没把头发染成乱七八糟的颜色。而且护士水野在跟夫人闲聊时没自觉地反复强调过好几遍——“我们忍足医生超级棒的!”
“……据水野小姐说,再过三四年工夫,都能有希望评上副教授了。这么能干,人又长得端正,品格也……”夫人停顿一下,似乎试着寻找合适的措辞,片刻后总结似地发出感叹,“是好孩子呀。”
“是好孩子。”先生点头予以赞同。
“况且别人家的孩子我不敢说,贞治我是看得出来的,不止眼神,连讲话的声音和走路的样子都不一样了。”
“怎么样?”
“说不出来呀,就是‘和以前不一样’的感觉。”
“是享受爱情的人的感觉吧?神态要沉静些,也更温暖。”
“哎?是那样的吗?”
“是那样的。”
二人像回味一般各自陷入沉默,少顷,夫人坐直身体,双手合十碰在鼻尖上。
“贞治能回家来,其他的都不要紧,”她以欢欣的语调说道,“那几天贞治和忍足医生都住在我们家里,早晨匆忙走动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多么热闹啊。”
先生左手支着下巴,偏头望着她,“说起这个,我们家从来没有过一大早送几个小孩各自上学的忙乱经历,也算是一种无可弥补的遗憾吧?”
“遗憾,是呢,遗憾,”夫人又把脸颊放在手掌上,“那时候小贞晴还盼望着贞治快快长大、想带他一块儿上学来着。”
夫人细长秀美的眉梢隐约浮起悲伤的阴影。
“妻君,”先生抬手碰了碰她左肩,“三十多年前的事儿,莫伤心了。”
夫人摇摇头,“如今贞治该是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吧,贞晴的事情。”
“当然。他那么小,没可能对身边的人留下印象。好像还不到三岁?”
“三岁零四个月。那天我们陪贞晴在医院,保姆打电话来说贞治一个劲儿地哭,气都上不来。保姆都快吓哭了。”
“你记着呀?”
“当然记着啦。我吓得要命,生怕他也生病,赶紧跑回家去看他。贞治哭着要姐姐,抱着我不撒手,哭得死去活来,只好带上他回医院。到医院他姐姐就……”
夫人停下来,擦擦溢出眼角的泪水,“小贞晴才六岁呢。”
先生沉默不语,想起三十多年前不幸病逝的女儿在生时饱含稚气的明朗笑颜。正是女儿的夭折令夫人痛悔难当,才决心辞职做起全职主妇,等儿子上学后又出去工作。
“贞治上小学的时候,好像是班里唯一一个独生子。”
夫人悲伤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什么?”先生因惊讶而提高声调,“有这种事?”
“第一次开三方会,老师告诉的,说那孩子跟别的小孩格格不入,常看见独个儿坐在角落,莫非是独生子吗,家长要创造一些结识伙伴的契机啊,云云。”
“啊,知道了,所以那年你突然提议送他去学网球,是由于这个?”
“没错,”夫人微笑了一下,“他学得很开心,回家路上要说好多好多话。”
“倒是记得有个家住附近的孩子常来找他,叫什么来着?”
“不清楚,大约姓梁井什么的……后来搬家走了。那时候贞治就喜欢独个儿呆在自己房间,都不情愿让我进去。”
“妈妈进儿子的房间都不成?”
“您的儿子从小学六年级就开始给自己房间的门挂锁,您难道不晓得?”
“那是因为你总进去烦他。早跟你说了,男人可是很重视自己的世界的。况且说我儿子什么的,难道不是你儿子?”
“从小到大,我一点儿都不清楚,儿子的心究竟在哪里呀……”
“…………”
沉默突然降临于二人之间。
“那时候,那孩子签了放弃继承权的协议,出门之前,在玄关跪下道歉了吧?”
“还说了‘我一直不是合格的儿子,真的非常抱歉’这种话。”
“我也记得。可我们也不是合格的父母。……”
不知道儿子童年时唯一亲密的伙伴的姓氏和名字,更不知道儿子少年时悄悄有了情之所钟的对象。两人对于那个唯一的孩子,仿佛真的并不了解,也从未试图了解。
夫人的语声戛然而止。先生脸上也浮现出因为回忆起那个时候的情景而骤然感到刺痛的神情。沉默兀自悠然漂浮。
“想想看,”先生用艰涩的嗓音说,“那孩子十五六岁乃至二十多岁可能都晕头转向地闹着恋爱病症,虽然我们完全不知道,但看现今的模样,想必是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不也属于非常值得庆幸的事情吗。”
“想想看就更加伤心了,那孩子曾经躲在我们完全不知道的地方饱受折磨……”
夫人将酒瓶中剩下的酒尽数倾入两个酒杯之中,浅浅沾唇,“……不过,想想那孩子不爱说话,平时也不怎么表露情绪,在那个年龄却也对爱情抱有着天真烂漫的幻想,挺可爱的吧?”
“哪里有什么浪漫幻想,一般来说十几岁的男孩子,只渴望窥探女孩的胸部和裙底,假如找个女朋友,最大的梦想莫过于搂住女孩热吻。”
先生撇撇嘴喝口酒。夫人噗哧笑出声来。
“可对方也是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呀。以一般而论恐怕不妥当。”
“小东西们谈个劳什子恋爱,统统好不到哪里去。”
先生对着烫酒瓷罐上精细的浮世绘翻起了白眼。
酒很快就喝完了。夫人要去收拾酒具,先生示意她不要起身。
“不急,对吧。”他将目光投向窗外明亮的秋末天空,手指轻轻叩击木质桌面。
夫人陪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先生在我告诉之前,其实也瞧出他们是情侣了吧?那天听我说了,也是一点儿都没吃惊的样子。”
“你也说了嘛,眼神、声音和姿态,爱情的气质很明显啊。”
“当时不觉得反感?”
“反感什么,”先生又翻了白眼,“两个傻小子。那个姓忍足的小哥坐着坐着睡着了,贞治去给他披衣服,他一惊醒,手一动就把杯子碰到地下去了。两个人半天没敢喘气。”
夫人笑得转过脸去,“那还不是被你吓的么?”
“但既然敢带进家门来,明摆着打算坦白承认了,还怕什么?况且年轻人,睡着应该雷打不动才是。”
“也许是打算等我对那孩子产生足够好感、而先生也痊愈的时候再坦白承认,没预料到会被看穿吧?”
先生再度撇嘴以示蔑视。夫人笑着去清洗酒具。
无论如何,那两个孩子是作为一对幸福的恋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先生——”
洗罢各种器皿,先生已经到起居室摆弄盆栽去了。
“贞晴以前拍过桃花节照片吗?”夫人问。
“拍过。拧着贞治一起拍的。”
“找一找,下周拿给贞治看可好?”
“……”先生捡起蟹爪莲的残花放回花盆里,奇怪地看了夫人一眼,“你在考虑什么?”
“贞晴一直很高兴自己能有个弟弟,在那个世界,她也一定会继续保佑弟弟。贞治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夫人双手交叠按在心口,伤感而又欣慰地笑起来,“话虽如此,还是觉得有点寂寞呀,再有个孩子就好了。”
“还嫌不够?已经有两个儿子了。”
“咦?”夫人瞪大眼睛,“是两个儿子么?”
“是两个儿子。”
嘴角流露出安详笑容的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开口这样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