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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把这玩意染成黄的。”林诗栋道。
他一边清洗武器一边对着如镜的湖面整理自己的仪容。鞭梢沾上的鲜血在湖水中如墨一般弥散开来,霎那间染得殷红一片。
这根水磨钢鞭方才在一刻钟之内连取七人性命,经过这一番洗涤后又变得银光锃亮、洁净如新。
“鞭子?”陈垣宇问。
“是头发。”林诗栋指了指自己方阔的脑门,堪称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他这个表情看上去很刻薄,实际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放松双眼的下意识习惯,陈垣宇是了解的。
尽管他们成为同伴仅仅三天。
陈垣宇笑了一下。他不善言辞,想不到答复的句子时通常就会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一笑。他自认笑得很自然、很和气,不像靖王爷的笑容那么憨傻,也不像楚皇子的笑容那么阴邪。
即便如此,江湖仍传闻金陵镖局的这位少主是个冷漠疏离而难以接近的人。
林诗栋听到这些传闻时不以为然道:“不至于,我觉得你最多就是根不爱说话的小木头吧。”
陈垣宇幽幽道:“那你还是小石头呢。”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一同捧腹笑起来。小舟上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林诗栋专心致志洗鞭子时,陈垣宇也慢条斯理地擦拭他的刀。这把刀名为「刹雨」,是他师傅传给他的。
至于他的师傅,正是金陵镖局的前主人,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杀神」陈玘。
陈垣宇与陈玘虽是陈姓本家人,但并无血缘关系。陈玘当年收养陈垣宇,主要是觉得他骨骼惊奇,有成为不世奇才的资质。至于陈玘有个迷信的老友觉得陈垣宇的名字听着与刹雨刀有缘,则是另外一重颇为奇妙的原因。
闲言少叙。陈垣宇之所以离开金陵镖局,缘于六日前陈玘不知从何方寄给他的一封密函。这位行踪如风捉摸不定的前镖头在信中明白告知他,在他继承镖局之前,还有最后一道终极考验,便是要他独身将镖局密柜中的玄漆镖箱护送上京。
镖箱内装着何物?送上京的缘由又是为何?对于这些要紧问题,陈玘却缄口不言,竟不肯透露分毫。问其他镖师,也纷纷表示不知其详。镖箱上设有机关,镖局里无一人有破解之法。
但陈垣宇还是义无反顾地背上了这只神秘的镖箱。只因师傅的嘱托,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假若陈垣宇不送这趟镖,就不会在出金陵城后不久就被人劫镖。
换言之,就不会遇见林诗栋。
三日前,晌午。
烈阳当空,陈垣宇在郊外踽踽独行许久,不免有些口渴。恰巧忽见路边支着一个小摊,戴着斗笠的摊主正在躺椅上闭目养神,身边一张破木桌上摆了几个滚圆黝黑的物什。
莫不是……人头?陈垣宇心头一紧,不由得暗暗将指尖搭上刹雨刀鞘。
却听摊主懒洋洋道:“客官,可要来一杯「琼浆」解渴?”
是个少年的声音,但有些沙哑。陈垣宇正纳闷自己为何会将“少年”和“沙哑”两个完全搭不上边的词联系起来,那摊主已然伸手将扣在脑门上的斗笠掀了开去。
陈垣宇最先记住的,不是他褐色的皮肤,不是他圆而微阔的脸,而是他那双如晶石般黑亮的大眼睛。
神采奕奕的眼睛。
那少年摊主瞥了一眼他的动作,咧嘴笑了——陈垣宇将握刀的手藏在袖笼之下,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客官是不是不认得胥余果?近年来好像更多人喜欢称它为,椰子。”
他自顾自掂量起一个黑球:“我从儋州来此。儋州地界盛产此物,中原却罕见其踪。椰乳味美如甘醴,故称「琼浆」。客官若是想尝尝鲜,这儿有现做的椰乳茶,一碗十五文。”说完用手肘指了指旁边的瓷碗。碗中液体清澄如水,只有几片茶叶沉底。
陈垣宇略略放松了些,便从钱袋里数了十五文递给他,随口道:“我听说过儋州,你瞧着年岁和我差不多大,竟然能够从那么遥远的蛮荒之地跑过来,好生厉害。”
摊主得意颔首,笑嘻嘻将茶碗捧给他,下一瞬却感到腕间一凉。
是陈垣宇的手。
在瞬息之间,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力度扣住了他的手腕。
摊主微微变色:“客官?”
“右手虎口上茧子这么厚。”陈垣宇沉沉盯着他,语气却温和而轻松,“你也是习武之人,对吧?”
“我天天拿刀砍椰子磨出来的不行么……哎哟哟,客官请自重!”
摊主呲牙咧嘴表情扭曲,因为客官只轻轻一按,就将他的关节捏出了炒栗子般的响声。
陈垣宇是个如竹竿一般纤瘦高挑的青年。眼下常年显着两抹淡淡的乌青,在白净俊秀的瓜子脸上尤为瞩目,仿佛有人特意拿羊毫蘸了淡墨描上去似的。乍看外貌,不似武师,倒像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陈垣宇有时也会苦恼自己与其他人高马大的镖师相比缺乏绝对的力气,但他善于钻研,于是钻研出了独属于陈氏的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并在实战中运用得得心应手。
“我是练家子怎么了?”那小摊主嘴比椰子壳硬,随即却又忍不住委屈巴巴央求道,“朝廷哪条律法规定练家子不能做买卖了?人家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还回老家卖炙肉呢……嘶,客官行行好,放了我吧……”
陈垣宇望着他似乎马上就要溢出泪水的莹亮双眸,不得不承认此刻自己动了一丝丝恻隐之心——任何人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都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那你先喝一碗,证明茶里没下蒙汗药。”陈垣宇另一只手夺过茶碗,径直递到他嘴边,“喝完我就放了你。”
摊主无意识舔了一下唇,而后张开嘴,意外顺从地将碗中「琼浆」一饮而尽,甚至连最后一滴水都不放过。
在他喝光茶后,陈垣宇也依诺放开了他,并随手抄起另一碗喝了一大口。
清冽甘甜,比想象中还要美味。摊主居然没有骗人。陈垣宇这样想着,余光瞥见摊主正在默默按揉被他掐红的手腕,嘴唇撅得老高,一张本就不甚白皙的脸因阴沉的表情显得更加黝黑了。
果然是自己的同龄人啊。
“椰子在儋州不是稀罕物,但在中原很稀罕。”摊主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他咬牙切齿冷笑:“千辛万苦把椰子运过来,我脑子坏特了,才会在「琼浆」里下迷药?多浪费啊。”
陈垣宇抓住的重点是:这句土话是江南人才说的吧,他一个儋州人从哪儿学会的?
“林某人自认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但一向不愿对同胞使这种无聊阴招。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凭我自己的手段得到的。”
陈垣宇反应过来时,一道汹汹劲风几已袭至胸口,他本能向旁侧身躲闪,这才堪堪避过了那道快得吓人的雪亮鞭影。然而鞭子已然抽破了他的衣摆,不由令他瞳孔遽震。
好快的鞭,好强的内力……陈垣宇来不及思考,登时拔刀出鞘,连人带刀如流星般射向对手命门。摊主则丝毫不惧,反手将钢鞭甩出。
“锵——!”
弯刀与长鞭迎面相撞,火星四溅。陈垣宇感到虎口发麻,暗自思忖刹雨刀若非稀世神兵,受此重击定要当场碎裂。
但他金陵镖局的少主又岂是等闲之辈?
数重清绝刀光,如疾风骤雨,仿佛天罗地网般笼盖而下。他知道长鞭善于远取,所以定要以目眩神迷的快刀将其锁定在近身位,以束住他的手脚。
两人缠斗过数个回合,再对视时望向对方的目光都增添了几分欣赏之色。
欣赏归欣赏,此情此景之下,稍不留神可是会送命的。
哪知摊主脸色一白:“不好!来了!”
陈垣宇脑子也没有坏特,自然不会被这种转移注意力的小伎俩骗到,正要追上去补刀。摊主气得骂了句粗话,反手就是一鞭。
不同于以往出鞭点到即止,陈垣宇能感觉到这一鞭是凌厉毒辣的杀招。
一时间却忘了躲闪。
错愕间,鞭影擦过他肩头的空气,击中了身后的什么。
他终于回过头,看见了一个轰然倒地的黑衣人。
以及更多的黑衣人。
太阳不知何时被浮云所蔽。阴沉的天空,空旷的郊外,肃杀的气氛。
“也是来劫镖的?”陈垣宇迅速护住镖箱。
“不。他们是冲我来的。”摊主斩钉截铁地说。
陈垣宇瞥了他一眼:“咱们还打吗?”
“都这样了还打什么打!”摊主跺了跺脚,“好不容易单独行动一次,东西没抢到不说还把那些人招来了。唉!回去那丫头又要笑我……”
“我的意思是……”陈垣宇摇了摇头,亮出刹雨刀与他并肩而立。
“打他们,咱们一起。”
一炷香过后,两个少年一块坐在小摊边举碗干杯,脚下横七竖八躺了一堆黑衣人的尸体。
“这喝小甜水多是一件美事啊……”摊主托着圆鼓鼓的腮帮,表情很是荡漾。
陈垣宇则好奇地从一具尸体身上扒拉出一块令牌,手指描了描上面似曾相识的图案,眼睛霎时瞪得像铜铃。
“淑……淑窕派?!”他差点把嘴里的椰乳茶喷出来,敬畏地上下打量摊主,“你上哪招惹的她们?”
摊主没说话,只是扶额苦笑。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记得你姓林?”陈垣宇的脑海中闪过他听说过的一连串林姓江湖人物:「高远剑」小林将军、琉球的「沉默刺客」、高丽国的「铜爷爷」……可是和面前少年的岁数似乎都对不上。
“林诗栋。叫我林石头也行。”
“我是金陵镖局的陈垣宇。不过你既然都来劫镖了,想必早就把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吧。”
“那倒没有。在你说这句话之前我真不认识你是谁。”
陈垣宇一愣:“呃,你可知晓镖箱中是何物?”
“不知道。”林诗栋理直气壮道。
“那你为什么劫我的镖?”
“抽签抽的。我俩一人一签,她抽到了别的任务。”
“「她」是谁?”
林诗栋眨了眨眼:“「她」当然是人,是我搭档。她跟我抢你镖这件事没关系,别问了。”
“哦,好吧。”陈垣宇自觉换了个问题,“是谁给你们下的任务,这个可以问吗?”
“没谁指使。我们都是个体户,向往自由自在的江湖生活,没事劫个富济个贫都是自发行为。”
陈垣宇怀疑他满嘴跑火车但没有证据,心想再这样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于是站了起来。
“这就走了?要不……”林诗栋仰头望着他,满脸期盼,“带上我一起呗?”
陈垣宇没正面回答,只笑:“你还有这么多椰子要怎么办?”
“会有人帮我处理的。”林诗栋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不经意在玄漆镖箱上滑过,似无声的静风。
“走罢。比起担心我还不如多担心担心你自个,毕竟我可是还在被淑窕派追杀哦。”
陈垣宇笑道:“那很刺激了。”
云散日出,两个少年在暖阳下嬉闹着奔赴未知的远方。整个江湖如广阔画卷,在他们脚下徐徐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