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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辈孤雏

Summary:

离开片高以后,星野意外失忆了。他把月本连同他们的许多约定一起忘掉。

Work Text:

*
[A side]
有那么一次,他梦见月亮。
硕大无朋的月亮沉降、沉降,黯淡的光辉和灰白的坑洞,悬在星野的头顶,几乎要将他吞没。他的心急剧跳动,脉搏收缩,想要抬起手遮住眼睛。可是为什么他会如此害怕如此无助,他曾经不是一挥手就能飞到月亮上去吗?他不应当觉得兴奋吗?他怎么会恐惧。
然而月亮仍以不容更改的速度落下,如一块巨石。似乎有人和他说,在漫长的不断把石头推往山顶的路程上,一旦松手便被碾成齑粉。那个声音好熟悉啊,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谁曾这样说过。他的眼前只有放大、放大的月亮,占据了全部的视野,连闭上眼睛也穿透眼睑的光,逃不开躲不掉的月亮——那规律的坑洞和凸起,那完美的球体,那2.7克的重量。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手中空无一物,如决斗的武士拔刀时才发现鞘里空空。他的球拍呢?陪伴星野许多年的球拍去哪里了,曾让手指磨出茧子又灵巧如身体生发的器官的木头与橡胶,他曾以为一定会陪伴自己一生,死后也会带进坟墓的球拍不见了。是谁偷走了它?
不对。不对。记忆太模糊。那晚以后,星野裕忘记了许多事情。记忆像是要给他惩罚,如他抛弃乒乓球一样也把他抛弃。真的有人偷走球拍吗,还是说,是他自己遗忘了,他自己把它烧掉,或者扔进水里,却又自己把这件事遗忘了。
来不及了,没时间再找一副新拍了。球要落地了,他没有接住,他输了一分、一局、一场比赛、他输掉了全部的人生、过剩的自尊、存在的意义。
月亮压倒了他。

星野裕尖叫一声坐起来。他才发现天甚至还没暗下,厚重窗帘把日光挡在球馆外,坚硬的球台硌得他尾椎骨生疼。星夜揉着屁股跳下来,碰见教练饱含嫌弃的眼神:“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在这里睡觉,别怪我把你扔出去。”
田村教练没有得到意料中嬉皮笑脸的回答。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被众人寄予厚望的孩子垂着头,像是沉思着什么似的。自从那天佐久间把昏迷的星野从沙滩上捡回来后,他便总是这么一副模样。
她叹了口气,难得不训责。星野回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因为天赋与才华是不一样的,后者可以放弃,可以随着时间消磨殆尽,可前者如同疯狗,会永远像影子或尾巴一样跟着你,让你无处可逃,除了选择死亡只能回归它的怀抱。
很小的时候田村教练就看出那只黑狗的影子,而这疯狗果然不负期待地赶着星野裕回到球桌前。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人会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湿漉漉的,发着高烧,满嘴胡话,甚至——搞丢了自己的记忆。
醒来的星野盘腿坐在地上,从口袋里翻出最后一颗泡泡糖,很珍惜地嚼着。他仰起头,看着田村从柜子上墙壁上取下所有的奖杯和照片,统统塞进一口深不见底的瓦楞纸箱,仿佛一座坟墓。光秃秃的墙壁只剩下半截没入的锈钉子和大块大块脱落的墙皮。
好难看。星野裕撇撇嘴。
那就赶快拿新的奖牌把它们盖掉。田村头也不回地答道。今天的十公里跑完了吗?
星野闻言叹气般吹起一个泡泡,膨胀的粉色糖果噗一声爆裂,黏黏糊糊粘在他的嘴唇。他拖拖拉拉站起身,不情不愿地结束了短暂的休憩。

年老的教练踩在椅子边缘,看着星野的身影从门口消失,才伸长手臂去摘最后一张悬挂在正中央的照片。
照片挂得太高,摘下来时蹭了一手的灰。田村看着雾蒙蒙的不甚清晰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孩举着奖杯勾肩搭背大笑着露出刚掉的门牙。月本、星野、佐久间,从左到右站着三个孩子。
这是一个无人到访的下午,不再频繁听见乒乓球落地声音的场馆安静得可怕。田村注视照片良久,给小泉发了一条短信。
小泉如约出现,穿一身潇洒轻薄的长风衣,嗖一下钻进温暖的室内。他刚拿出打火机,田村瞥了他一眼,“你上我这里就是为了抽烟来着?”
小泉讪讪笑着,“要是在月本面前抽烟,他会毫不留情地把我轰出去的。”
“那小子现在这么严格了。”田村嘲笑老友,“星野刚回来的那段时间也抽烟。怎么不见他赶人?”
小泉耸耸肩,颇有自知之明地感叹:“我哪里能和他比。”空空的四壁像是藏起来的脸,小泉这才注意到墙上那些照片和荣誉早就被田村收起。“今天叫我过来,是为月本的事?”
田村思忖片刻,似乎在掂量小泉会不会相信。“星野失忆了。”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还好,不至于忘记乒乓球。”
“你的意思是……”
“他把月本诚这个人忘了。”
一时没人说话。各自的私心在不大的空间里彼此试探。田村拿走小泉搁在球台上的烟点燃,长长吐出一口白雾,接着说道:“星野大概还没意识到这点……我是说,他可能只是觉得记忆混沌,但并未意识到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他还不知道自己彻彻底底忘记了一个人。
田村用了不少时间发现这件事,而当她确认自己的结论后,第一件做的事情却是将月本所有存在的痕迹抹去。她想,月本和星野是两棵并肩生长的树,因为挨得太紧根系都缠绕在一起,分享与掠夺对方的一切。现在制止还来得及,不然,这种亲密无间将会彼此扼杀。
小泉说,你打算让我怎么办。
全凭你——我只是希望在备赛的这几个月里,月本不会出现在星野的面前。

[B side]
月本站在桥的栏杆上。
河水在他的脚下往大海奔流,月本想,他自己的记忆难道就是精准无误的吗?头脑中永远有一段重复的画面,他藏在沉闷的铁柜里,外面的声响如远雷,他不离开是因为比起面对外面的世界他宁愿留下。可另一段记忆里,打开铁柜的门的星野手上拿着折作两段的扫把。那正是他无法出来的原因。
矛盾显而易见,他不可能用木棍在外面抵死门把,所以只能是他自己篡改了记忆,好使一切顺理成章。空气里有铁锈的味道,他总觉得自己身上散发着铁的味道,就像是机器人一样。假如他是机器人,那世界好像便能够理解。记忆是不可信的,月本想,是像泥巴一样容易篡改和塑形的东西。
小泉在他身后几米,很局促地停住单车,既不敢上前拉他下来又不放心就这么离开。清晨的街道还没有什么行人,从片高出发前,犹豫了好些天的小泉终于下定了决心,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几天前田村曾经叫他过去。
月本在相隔几步远的地方跑着,呼吸均匀,不言不语,让小泉摸不透他的心思。
田村没有告诉他究竟要说什么,她给了他编造谎言的自由。可到头来小泉却一五一十把一切都说出来了。本该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知情人的月本现在也知道星野忘记了他。
这听起来太像是一个借口。这太不公平,失忆就是失忆,凭什么能忘记月本却还记得乒乓球?
在刀割般的冷风里,月本萌生了从未有过的想从此跳下的念头。他不知道陪着星野在这里站过多少次。那个人总是这样,打球打输了就要跳桥。他从不说什么,当然也不会跟着跳下去。等扑通一声传来,月本就沿着桥走到岸边,从书包里拿出干燥的毛巾,等水里的人自己游回岸边。
重复能够让人安心,不断的重复使人忘记风险的可能。他看着星野跳下去那么多次,不承想过人也会像电子产品一样因进水而损坏。
这就像是坏损的游戏存档——不,更准确地说,这就像是在无法存档的最后关卡里披荆斩棘直面boss的时刻,跳闸了。漆黑的屏幕只能倒映出惊愕的脸,比任何惊悚游戏都要更加恐怖。
不应把星野比作boss,他是hero。月本自己才是不怀好意的反派,也像所有结局里的反派那样多年心血付诸东流。星野的失忆简直是一个天赐的良机,似乎就此便能让每个人走上自己的正轨,随着成年的将近把少年时过分依恋连同许多幼稚幻想一同遗忘。能交给时间淡化的便不用争吵和决绝断交,对于成年人来说这总是更好更体面的解决。
无论是田村还是小泉都觉得,只要他们开诚布公把真相告知,月本一定会答应这件事,因为这是合理的,符合逻辑的,利益最大化的,属于大人的解决方法。
但倘若月本才是那处心积虑的人呢。倘若月本连这样纠缠着的根系都不满足,他一厘米一厘米移动,在名为友谊的边界上试探着极限。就像是被引力牵扯的一颗陨石,无法不朝着地心坠落。如果不是他们认识得实在太早,朝夕相处的日子实在太多,如果星野不是星野那样的人,也许早该察觉到这叵测的居心。
可一切自然,一切如常,一切依旧。还好他们是亲密的挚友,不然这将会是一场狂热的难以收场的单恋。
或许,或许,月本难以控制自己不去这样想,或许星野并非毫无察觉,或许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几年哪怕几十年,他总能得到一个回答。甚至月本想,假如他们能维持这样的关系直到两个人都成了老头,直到关节僵硬反应迟钝再也不足以接不到一个球,那时即便仍然没有应答,他也不会觉得遗憾了。
可是现在呢?一切清零,重新来过。上天和他开了个玩笑。他听见小泉试探地喊他的名字,蹲下来扶着栏杆跳回到地面。
小泉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就将会发现自己放心的过早。几天后的训练中,月本诚不声不响,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A side]
最初的两周里田村根本不让他握拍,她说这对你来说太早了。星野当了太多年的天才,想要什么都能够得到,因而好像从来不知道何为满足。他不得不重复自己从来都轻视的力量训练,最枯燥的跑跳,爬台阶磨破好几双鞋子。到了夜晚终于能够休息,他躺在狭小的床上,浑身肌肉酸痛。他想起教练说这是为了让肌肉找回曾经的记忆。难道找回记忆的过程是苦痛的吗?
星野坐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想给自己倒杯水喝,在一个有太多弟弟妹妹的家庭里,如果想要一个清静的夜晚,千万要警惕别惊醒任何一个孩子。
没关紧的窗户里漏进一丝风来,他微微打了个冷战,心里觉得愉悦。月光照亮了一小角桌子,他看着光里的水杯,想起家里好像还有一副拍子。
粗糙布制的球拍包在一堆缺胳膊少腿的玩具的最底层。这是星野的第一副球拍,做工以现在的眼光看堪称粗劣,然而那时足够他喜欢得不得了,每天晚上都要把球拍握在手里才能睡去。
拉链卡进线头,他费了些力气才扯开。这是一幅初学者会用的球拍:尺寸更小,重量更轻,握柄防滑,胶皮更软。星野进步太快,没多久就用不上了。如今长大的星野饶有兴味地翻来覆去看,拍子握在他手里像是个玩具。他忽然发现在握柄的底部横截面上,有一颗黑色马克笔画的星星。
时间的磨损让胶面变得失去弹性,木头失去光泽,可那颗星星却更加深刻地渗入纤维,即便把木柄劈开也能看见痕迹,如同一个洗不掉的文身已经烙印进皮肉里。
他在自己的衣服上、在日用品的各个角落里都找到过相似的星星,觉得曾经的自己简直像是标记领地的动物一样,但为什么却想不起来到底是哪留下的。
额头上的伤疤大概真的对大脑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影响。他近来总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举动,例如路过一个紧闭的柜子便想要打开,例如买下自己从来不玩的新款游戏机。脑子里好像不会安静地重复着一段奇怪的旋律,星野试着哼出来,收获了教练奇怪的目光。
他喝下被月亮照亮的水,就像是把月亮也一起喝下了。月光使他想起自己把球拍丢弃的那一日,像是一个笔记本上的高亮标记。一个又一个夜晚他梦到自己像是捞月的猴子一样跳进记忆的潮水中试图打捞起什么,有时是用包巧克力的锡箔纸折成的纸鹤,有时是一个拧好的魔方。他不得不承认相比于乒乓球他在潜水上的天赋实在是差得多,潮汐将他一次次推回岸边。然而他从不气馁,因为他知道自己更加接近了。
田村教练把星野交给了自己的儿子,从明天起,星野便要去藤堂大学的乒乓球学会训练。他总说自己以后一定要去欧洲打球,可就连离开车站旁的这张小小的、朝夕相处的、老旧的球桌都不是那么容易。在还不用切实面对未来时谈论未来总是美好的,星野想,那时候他们——他总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个——是多么幸福呀。

[B side]
月本在爬满青苔的石阶上坐下,寒气渗透他薄薄的长裤。
神社在学校的背后,年久失修,平日里只有逃课的学生会来,因而寒假里更加冷清。台阶正对着的两座石狮子像,现在看来并不高大,甚至雕刻粗糙而显得笨拙可笑。然而月本却想到他们小的时候对这两只沉默的石兽总怀有神秘的敬畏。而爬上台阶、如驾马般跨坐在石头上的星野则有石破天惊的影响力,使许多年后的月本依旧无法忘怀。
月本那时候并没有答应小泉,因而这也算不上违约。他心安理得地翘掉一整天的训练,毕竟他想,假如你的朋友磕伤了脑袋,去探望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吧。
他的计划很简单,月本在心里最深处总不能够相信这一切,觉得失忆只是无稽之谈,是大人编撰出的借口。哪怕那是真的,只要他出现在星野的面前,星野难道会认不出他吗?即便是最坏一种可能——小泉教练告诉他的一切都是真相——又如何呢。他要站在星野跟前,认认真真地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告诉他那些被他忘记的事情,然后重新开始这一切。
月本不害怕重复,不害怕寂寞,甚至不害怕自己被忘掉。他只是不能接受从此星野裕就是一个和他不相干的人,不接受一切都只存在于他自己的记忆中如同一场梦,不接受一切都可以被时间像是橡皮擦一样擦去。
所以那时候他想,自己一定要见一见失去记忆的星野。
从不设防的小泉那里打探到藤堂大学的消息后,月本便计划了这一次出逃。他在训练时间准时出现在体育馆外,开春天气回暖,大门虚掩着,树梢结着粉红未开的花蕾。
月本透过门缝往里看,缝隙如同画框,星野刚好就框在那条门缝中。他对面的人是谁看不清楚,乒乓球清脆而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像是一场不合时宜的暴雨。一切都是无比熟悉,动作灵敏自如,一瞬间里月本觉得自己并非站在门外,而是被门遮挡的桌台对面的人。
他怎么能就这样相信星野失忆了呢。
月本想,现在只要推开门就好。可是他的手却像被冻住了,像吹开冰河的春风唯独把他忘记了,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球不断落下,不存在的暴雨把他浇了个透顶。月本记不起来自己怎么就走到了小学背后的神社,就像一个白日就醉倒的无可救药的酒鬼一样在台阶上坐下。
他狼狈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星野打得远比从前都要更好,像是磨去封层的水晶一样熠熠生辉。这让他不得不去思考如果星野也觉得这更好呢。如果他实际上是他璀璨生涯中最大的障碍,那么此刻不着痕迹地淡出他的生活,是多么理想的最优解。毋庸置疑的现实放在他的面前,正如所有人相信的那样,或许他的消失才是正确的。
星野失败了便要跳河,月本很少为落败而遗憾。然而此刻,他却感受到极其陌生的,被击败的苦楚,胸口闷闷得发堵。无数的遗憾和不甘都落败于现实。他不由得站起身来,面前的神社如一只注视的眼睛。仿佛受了蛊惑,月本迈进这个他无数次路过却从来都不屑于走进的地方。他像是最虔诚的祝祷者一样认认真真地拍了拍手,却不知道该祈愿点什么。

[A side]
时间过得飞快,星野的头发和夏天的叶子一样疯长。当长过眉毛的刘海挡住视线,让星野错失了一颗从桌角擦过的球时,他听见有人对自己说:你该剪剪头发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眉毛上结的汗,承认它真的需要一些打理。
干脆全都剃掉好了,就像那个风间一样。有人嘻嘻哈哈笑着提议。光滑锃亮寸草不生的头皮,统一的服装,海王的作风总让他想起监狱。这种发型在平时早就被起了许多外号,只因为出现在绝对的王者身上,便令人产生了许多敬畏,仿佛这也是风间龙一石头似的冥顽坚硬的佐证。
然而星野想到的却是佐久间。上次见到佐久间的时候,他的头皮已经冒出了青茸茸的发根。
那时候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站在球台边上,头发疯长到超过下巴,被一顶反戴的鸭舌帽勉强压住。不再是光头的佐久间撑着下巴看了他良久:“peco,这样的你还能叫peco吗?”
仿佛接触不良的耳机突然爆音,电流从左耳穿到右耳。当人们对一件事习以为常的时候,就会忘记它最初是因为什么而出现。
peco比星野更像他的名字。但peco是谁?人们形容他的发型时总说那像是西瓜太郎或者椰子壳,但怎么就没有人问过他peco是什么意思?那样的话星野就能有准备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不二家棒棒糖,指着彩色包装上齐刘海小女孩:她是牛奶妹,也叫peko。
人们总觉得一个乒乓天才的偶像应该是另一个大有成就的乒乓天才,但为什么就不能是牛奶妹。把脸印在体育新闻头版和印在不二家最新口味棒棒糖的塑料包装上对他来说有着同等强大的吸引力。
peco相信自己是世界上最适合当不二家代言人的人,正如他笃信自己该摘下乒乓最顶尖的桂冠。为了能在登上报纸头版时保持经典的形象,他应当好好打理一下自己的头发。

他对着镜子坐正,倒影中的形象让他自己觉得陌生,仿佛又一次对着江面眺望。撩开眉毛上的刘海,额头上细长的疤痕还没有消退,那时从桥上一跃而下磕着脑袋的疼痛还残存一点痕迹。
这样一看,刘海确实过长了些,不小心就会扎着眼睛。他分两根手指把头发夹住,银色的剪刀一闪而过,碎发顺着掉到鼻子上。星野慌慌张张放下剪子,把头发掸落到。抬头再看向镜子,水平线般准直的刘海一下子被自己剪出了豁口。
早知如此,干脆去理发店算了。星野心中懊恼。然而又隐隐觉得困惑。假如他从来都是这个发型,假如他不是第一次为自己修剪刘海,难道不应该得心应手才对吗?难道球拍与剪刀竟有如此不同?
记忆像是小时候用硬木块堆砌的塔,轮流抽取最下层的木块再往上堆放。星野从这中空的木塔里取走了什么又加上了什么,为什么摇摇欲坠的记忆至今还没有倒塌。
星野想,我一定是忘记了什么。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一个仿佛天经地义就在他身边的人,使peco成为peco的人。他怎么能把这个人忘记呢。
然而更加糟糕的是,假如那人真是如此重要,留下了深得难以磨灭的印记,为何从未出现在他的面前。这对他不是太残忍了吗?还是说在更早以前,星野裕就被抛下了。
这个念头让他眉毛打结,喉咙发苦,他无凭无据,却总忍不住去这么想。不然的话,就不能解释那人消失的原因了。

失恋了?
共同训练的搭档问。星野这段时间总是心不在焉,好几次走路险些撞到墙上。
搭档本来只是玩笑,却惊恐地看见那个永远静不下来的星野如断绳的木偶般偏了偏脑袋,重复同样的话:失恋了?似乎在思考短短几个字的深刻含义。接着他把球拍平放在桌台,又喃喃自语。失恋了。郁闷的神色一扫而空,仿佛发现浮力而狂喜裸奔的阿基米德,他终于为难解的谜题找出了答案。
星野想,他失恋的对象会是一个怎样的人。他试图在头脑中构想一个这样的角色,回忆就像是春天残留下的一场漫长的花粉过敏,仿佛脱下的厚毛衣还在皮肤上留下瘙痒。他想那个人一定要比自己更细致得多,也比他更擅长修剪刘海。他说不定会有一双细长灵巧的手,说不定会有做什么事都认真的态度,说不定不怎么说话,因为星野总在说话,但说不定会认认真真地听每一个字。说不定他们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足够在回忆里生活一辈子,久到根本想不起来他们不认识前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说不定他们的分开只是误会。说不定他还喜欢他,正如他喜欢他一样。
教练的催促让星野不得不再拿起球拍,然而曾经的苦闷被酸涩而雀跃的心情所取代。原来他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失恋了。星野恍然大悟,豁然开朗。在所有得知自己失恋的人中他大概是最欢乐的那个。虽然因头撞上滩底的石头已经彻底想不起来当初是为何分手,但多半错在他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因为自己曾经把太多事做理所当然,因而无视了许多的爱。
不过他想,既然分手便一定有挽回的余地。他能把乒乓球找回来,便也能把失去的恋人找回。星野是天才,天才理应有这个自信。

 

*
高中生联赛的迫近让田村教练终于把新的拍子给了他,直拍反面的打法,握在手里比他所习惯的更沉。星野在拿到拍子的第二天就往上面画了星星。田村目睹这一切,没有多说些什么。如果她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预防而惯性依旧使得星野回想起这一切,那也许这是无可避免的必然要发生的事情。如果没有任何人提醒星野也能哼起月本以前会哼的旋律奇怪的歌,那么把他们的合照锁在抽屉是否只是多此一举。
她想,自己和小泉都过分担心,因为他们都从这对年轻人中看到自己曾经的影子。正是太明白这种天赋是多么难能可贵,又是多么易被摧折,所以才永远在担心他们重蹈自己的覆辙。要只能怪乒乓的残酷,这不像是任何团体比赛可以共同分担胜利与失败。他们被迫成为形单影只的鸟,各自生长的树。
但他们不是这样呢,如果实际上他们并不是过往选手生涯的延续,如果smile和蝴蝶君子其实没有小泉想象中那么肖似,而星野的膝盖受伤只是巧合。如果乒乓球带来的并非痛苦而是一种纯粹的快乐,如果他们不是互相绞死的藤蔓而是一张唱片的AB面,是一方的存在使另一方趋于完整。没有人想把硬币切开,她也不该这么做。
田村想到这些时,小泉正在往参赛报名表上增加星野的名字。高中联赛在即,空气闷得喘不过气,像是酝酿着今年的第一场大雨。
星野的膝盖在这潮湿的水汽里隐隐作痛,他后悔被自己荒废掉的四个月。田村曾经说三天不练状态要一周才能找回,等比扩大,他至少要为此付出九个月的代价。以现在的程度再去参赛显然太仓促了,周围的人都安慰他。你才只是十六岁,这又不是最后一次参加高中联赛的机会,何必把自己逼得那么紧。这种声音在他因为过重的训练强度而膝盖受伤后愈发增加了。大家都以为他是为了受伤的自尊,只有星野自己知道那是因为有人在等他。
那个人已经等了太久了,等待成为一种习惯。无论他迟到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那个人都只会在原地摆弄已经通关无数次的游戏,仿佛他从未迟到一样等待着。而现在星野已经迟了太久,从冬到夏半年的路程,他必须加紧脚步,不能再让等待落空了。

月本听到身后有人在催促。在看什么呢,快去签到吧。嗯一声转过头来。
小泉告诉他星野会来。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为什么还特意多说一句。那时候月本问道。小泉尴尬地笑笑,又挠了挠头发。
星野一如既往地迟到,赶在签到马上就要结束了才到场。月本没有看见这一切发生,但他心里知道一定是这样的。跳下车一路小跑冲进体育馆,在参赛资格即将作废的前一秒夺过黑笔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一切都清晰地像是他亲眼所见。月本心中蓦地轻松许多。
星野还是那个星野,他心想,忘记一段记忆并不会让星野成为别人。他曾经无法接受自己的存在再也和那个人没有关联,但这又是怎么可能的呢?人只有先创造经验才能依靠经验生活。他们朝夕相处那么多日夜,只有认识月本的星野才会长成如今的星野。
在高中联赛到来前他在心里暗暗抗拒,总觉得这将会是他与星野最后一次见面,可直到这一刻却安下心来。假如星野是注意要被所有人看到的陶瓷,那么被遗忘的他是被打碎的磨具也没关系,因为他熟悉星野所有的一切就像那是自己一样。星野让他忘记恐惧。就像很多年前一样,放课后星野折返回教室拿他落下的东西,从储物柜里救出被锁了几个小时的月本。那时候他本来该大哭着用不多的脏话储备咒骂世界,可实际上他只是看见了星野手里拿着的红色球拍,问:那是什么。
月本离开了人头攒动的观众席,他不用看就知道比赛的结果。竞技体育最关注当下,这里只有此时此刻,只有瞬间的输赢。然而月本却总忍不住想到过去和未来。他从没有成为职业球员的打算,当个老师就很好。擅长未必等于喜爱。月本知道风间就看不惯这样,但也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成为风间龙一。星野对乒乓有着不掺杂质的热爱,而他自己从一开始拿起球拍的目的就不纯洁。
那时候他在神社里许愿,让所有人都得偿所愿,这个愿望实在是大得有些厚颜无耻了,可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真的想要点什么,略微贪婪一些也无可厚非吧。

膝盖的刺痛让星野意识到自己的脚还踩在地上,他的签运不算很好,接连遇到最棘手的劲敌,然而他却愈发兴奋起来。最简单的无须技巧的儿童的快乐。球有节奏地跳跃,砰、砰、砰,来回击打,永不停歇,就好像他有一颗雪白的心脏。
星野裕就像是一只鸟,高于三十七度的体温,高速跳动的心脏。在真正的死亡到来前永远是生命的最佳状态。他生来就应该永不回头地向前飞去,因为要横跨大海的鸟儿理应如此,然而他却徘徊着,仿佛停留在原地夏天就永远不会结束。
孔文革是很恐怖的,风间龙一是很恐怖的,失败是很恐怖的,受伤是很恐怖的,然而想到有人在等他,星野仿佛就无所不能。在心里呼唤三声英雄驾到,英雄就会救你于所有困境。星野再也不觉得恐惧了,只有一颗心澎湃地跳跃着像是雏鸟在啄破它的壳。他一拍一拍挥着,汗滋进眼睛,对面的人影也看不清了。一个念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的脑子里,星野想,眼镜真是很好的发明,从此以后人们不用把天赋或者缺陷视为最终的命运。
像是穿过一条长长的无止境的幽谷,月光终于洒落在他的面前。星野如沙滩拾贝的孩子,一点点捡回被他散落的记忆。迷雾终于散尽,他揉了揉眼睛,看见站在他面前的人影。
星野源一眨不眨地盯着,神态如同确认答案的好学生。他从没有当过一天好学生,此时却连眼睛都不敢移开,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毫无偏差地刻进脑子里。
反倒是那个人先开口了。他的嘴角涌出微小的笑意:“peco,好久不见。”

*
smile,星野用这个久违了的但无比熟悉的音节喊住他。长发的peco使人忘记peco为什么是peco,不笑的smile使人们忘记smile为什么是smile。不过好在现在他全部都想起来了。“我有话想和你说。”
星野没有得到回答就转过头去,他知道月本一定会跟上的,果不其然听见了紧随其后的脚步声。比赛全部结束,广播里回荡着催促大家尽快离开的声音,体育馆人影零星。星野停住了脚步。
“请和我复合吧!”
在无人的楼梯间里,星野的声音撞在墙壁又弹回,音量大得吓他一跳。
月本的脸上没有表情,如一张白纸,冷彻彻的眼睛隔着镜片看他,似乎星野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
星野从未觉得心跳声音可以如此大,他此刻的心率比方才任何一场比赛时都更高,仿佛怀里揣了一只鼓动翅膀的雏鸟,随时将要啄破他的皮肤,从胸膛里飞出来。
他把心一横,不管不顾地说下去,“我们可以一起生活,一起挤在便利店看漫画,一起打游戏,一起去很多地方,一起……”他心里罗列的清单可以延伸到无限长,话语却被月本轻易打断:“你说的那些,我们都已经做过了。”
这听起来太像是拒绝,但星野心里却有一种雀跃。果然没有错,星野颇为自得地想,他就知道自己没有认错人。虽然大脑的损伤让他记忆缺失,找不出他们曾经在一起的证据,但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他们果然曾经在一起过。失忆前的自己难不成是一个糟糕的前任,星野毫无心理负担地想,但没有关系,现在也许一切都能重新来过。
“拜托了,请和我复合吧。”
那镜片刚刚因为在运动中结了一层水雾缘故变得模糊,星野看不清月本的眼神,于是伸手摘掉了他的眼镜。打球的人眼神向来很好,他没有错过一瞬间里月本的躲闪。现在他再也不能把自己藏起来了,星野得意扬扬,觉得自己把月本逼到了绝境。
“我们从来都没有交往过。”
听不出起伏的声音让星野呆愣在原地。比寒冬腊月跳进大海更彻骨的寒冷抓住了他。他好像理解不了这短短一句话的含义。他在说什么。这不可能。
怎么会呢。怎么会有这样的失误发生。难道一切都是他的幻想,是撞到脑袋头脑不清晰的癔症。第一名的喜悦消散得和雾一样快。有生以来头一次,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月本看着星野瞪大的眼睛,很难不去注意他眉毛上方缺了一角的平刘海。这有些滑稽的造型让他用尽力气才不笑出来。明明一句话就能解除的误会,他却尽力将沉默抻得更长。或许在心里隐秘的不那么光明磊落的角落里他觉得这蛮好,已经把果子摘到手里却刻意延宕着品尝。现在他全都明白了,星野其实已经想起了全部的记忆,却仍认为自己忘了什么。于是他就像寻找不存在的尼斯湖水怪般的探险家一样为自己编造了一段子虚乌有的记忆,在那段记忆里星野想为自己的困惑找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他最终给自己的理由是:他们曾经分手了。
他感到脚踝迟钝地传来钝痛,血在流淌。他为了接一颗球摔在了地上,这是曾经的月本不会做的,但当星野在他对面时,他不假思索就这么做了。
空气里有铁锈的味道,血是铁锈的味道,原来月本诚有铁锈的味道不是因为他身体里是运转的精确的零件,而正因为他是一个人。血液在汩汩流淌,他的血从伤口渗出,正如在心脏里涌动。他想起那个大的漫无边际的愿望。原来真的能得偿所愿,甚至比最大的奢望还要更好。
他抬起头,因为失去了眼镜,peco的脸变得模糊,于是月本凑近了距离。鼻尖挨着鼻尖,像是小动物靠嗅觉辨别同类。他早就发现星野的体温比自己更高,但第一次知道这个人的脸红得这么快。
“所以重新来一次。拜托,请和我交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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