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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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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3-31
Words:
38,56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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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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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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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5

【袁许/高许】假天真(已完结)

Summary:

天雷滚滚的生怀流/追妻火葬场,一盆古早ooc真狗血,袁许结局

Work Text:

【01 假天真】

许三多对着马桶稀里哗啦的呕了出来,直至他胃里空空,食道灼痛。
冲水声中他几乎要脱力的倒在地上,好一会才有力气站起,去洗手台把自己清洗干净。
距离婚礼还剩一个月,他却突然患上奇怪的肠胃炎,闻到肉味就呕吐不止。来回奔忙婚礼事宜让他没有时间去医院检查,一贯体格强健不吃药也能自愈的他这次却愈发严重。
未婚夫事多忙碌,他犹豫着觉得还是自己去医院算了,于是在oa提起一个请假。
前往茶水间接水的时候他两个同事在旁窃窃私语,一个说诶我猜公司有人怀孕了,这两天我在洗手间老听见有人在吐,另一个说哦豁是吗,没听说有谁备孕啊。
端着一杯热水的许三多的脸“唰”一下子变得苍白如纸,记忆里酒店的床帘只拉了一半,映照着喘息交叠,袁朗在背后不容分说的拧住他两只手腕,恶劣的把套子摘了扔到地上,再一次强硬的,密不透风的挤进去。
“反正都是最后一次了,你不想这么试试?”
最后他被重重的揉进层层叠叠的柔软床垫和枕头里,快乐也痛苦到极致的哭喊因此而微不可闻,袁朗把他整个人都灌满了,以至于无法呼吸。

请假批准后上司还不痛不痒的关照了他两句,说马上结婚了要注意身体,这也让他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一点,几乎抬不起头的离开。
午后的阳光铺天盖地的洒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炽热刺痛他的后颈,犹豫之间他决定先拐进偏僻的药店,支支吾吾的买了几种不同类型的验孕棒。
这东西当然是不敢拿回家,他只能在附近写字楼找到一个厕所,鬼鬼祟祟的闪进隔间。
一贯不求神拜佛的他变成了最虔诚的信徒,在心里疯狂祈祷只是自己多心,十分钟后他的临时抱佛脚得到惩罚——尽管品牌形状差异巨大,但每一个上面都是清清楚楚,童叟无欺的两条杠,连发条社交网站【求问这是怀孕了吗】的余地都没有。
巨大的冲击让他先是头脑空白的麻了一会,随后他神不守舍的将那些罪证装回盒子,塞回袋子里,想直接扔进垃圾桶却又觉得不妥,只能拎在手上走上大街。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一会到医院之后再扔,这东西好歹也算医疗废料,在那应该不算扎眼。
医院距离这不远,他就这么在毒辣的日头下茫然的走着,想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前半生他循规蹈矩,甚至可以说是老实过头的走着一条常规的人生道路,结果一切都在某一天来了一个漂移过弯,他第一次挑起重担负责讲标和汇报,原本表现出色是个好事,可却被来自甲方的袁总看上,从主位走下来亲自敬酒,杯口放得更低,手指蹭过手指。
“贵公司人才济济,许经理前途无量啊”他言语之间意味深长“长期合作,也不是不能考虑”。
席间除了许三多一个都是人精,长期大单和一个小职员之间的取舍发生在毫秒之间,领导卖他可谓是得心应手,饭后一张漆黑房卡放到他手里,并以循循善诱和巨型大饼:“领导说这次提成给你破例提到3个点,回去马上就给你提级,要是还有以后,你可就平步青云了,别犯糊涂。而且袁总可是实打实的钻石王老五,你又不亏。”
他被威逼利诱和裹挟着,席间本身就被灌得半醉,这会更是不清醒的被推到那门口,脚下地毯厚重,原本该听不到任何脚步声,可他还没站稳,门就自动打开,穿着酒店白色浴袍的袁朗把他上下打量一番,不容分说的笑着一把拉进屋里。
他不是没谈过恋爱毫无经验,可袁朗对他来说太过于超纲,他事无巨细又一击必中的发掘着他身上每一处隐秘的敏感,一寸寸的把他杀到片甲不留。
尽管酒精让神经迟钝,但他还是在玄关就哭着被抛上云端。

日常要把没玩够挂在嘴边的袁朗对他当然没那么在意,第二天早上起来哼着小曲推过来餐车跟他说早上好,清醒过来的人手足无措让他发笑,他说你别那么紧张好不好。
“成年人了,玩玩而已”。
一句话就给这段关系定了调,他逃避着被生活顺水推舟,和袁朗的关系在一次次合作中维持下去,又被家里催着参加一场相亲,双方恋爱谈得像是在代公式做数学题,象征性的相处一段时间便被半强迫着订了婚。

他太不清醒果断,于是惩罚他的雷才这么劈了下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听到有人叫他名字,茫然回头发现袁朗骚包的跑车停在辅路,摘下墨镜对他打招呼:“不上班干嘛去?”
他们俩平时的联系除了工作基本只有微信里的地址和房号,所以在这种穿着衣服又不在工作的场合许三多真的不太知道怎么跟这个人相处,只能茫然的回答:“我……去医院”。
“去医院还走着?不怕倒马路上?”袁朗下车把他塞进副驾驶“哪个医院,我送你去”。
塑料袋哗哗作响让许三多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他不知道自己在鬼祟些什么的把那东西藏到背后,说:“就在前边的路口,你把我放下就行。”
“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袁朗不置可否,他在善待床伴方面风评一向不错。
“肠胃炎”许三多几乎是咬着牙撒谎。
“冒昧问一句,你那个未婚夫还健在吗?”车行至许三多指定的路口,袁朗一脚油门开了出去“让你一个人去医院?”

车停在某私立医院地库时许三多是真的绝望了,他只能祈祷手里装着那包炸药的花花绿绿的包装袋足够掩人耳目。
私立医院嘛,服务是贴心的,队是不用排的,问诊是和蔼而事无巨细的,检查是贵到离谱且面面俱到的。
于是半小时后,看诊大夫捏着单子,温和的目光中带着责备:“哎呀你看你这hcg,哪里是肠胃炎,是怀孕了嘛,怎么两个人都这么粗心”。
袁朗的目光一下子就变得玩味了起来,许三多在被揭穿的惶恐中理智回笼,他意识到——
首先,该害怕敲诈勒索的人应该是袁朗;
其次,他有未婚夫,又不是这孩子只能是袁朗的。

于是他又坦然了,他坚定拒绝了进一步的检查和开药,要求回家。
“看不出来嘛,你进度还挺快,我记得你应该还没办婚礼?”袁朗的表情上吃瓜居多,但内心还是多少有些不愉快,这倒不是他自夸什么,而是跟过他的人,居然还在身体上跟别人契合到急不可耐的弄出一个孩子,多少伤害了一点他的自尊心。
看他完全没往正确的方向猜,许三多在微不可查的失落当中定下心来,沉默的竖起身上的刺:“没什么区别,办没办都是一样的”。
“那怎么连张请柬都不肯给我?你不想收我的份子钱?”袁朗还是那副样子。
“你给了我又不会给你还礼,而且……桌坐满没地方了”生活中许三多难得的有些以下犯上的样子,倒是让袁朗想起某些时候,两人玩儿得开了默契度也提高,他自己坐上来起起伏伏,袁朗要作乱,他也会大胆的抽一个清脆的耳光下来,丝毫不疼,只会叫自己咬着牙掐着腰往死里打桩。
“你还怕我少给你?那你就单开一桌,把前男友都叫上,大家来见见”袁朗对那个婚礼毫无尊重之意,调侃得很恶意。
“你在这把我放下吧,我去找我……对象”许三多憋了良久也说不出“老公”这两个字,他跟他未婚夫虽然什么都做了但是实在算不上熟,只不过他觉得自己再不下车可能就得忍不住要打袁朗一顿。
袁朗被他这副样子搞得很不爽,不再开玩笑的踩一脚刹车停在路边。
“项目我会转给别人跟的,我们别再见面了”许三多捏着汗湿的手心把酝酿的话说完,打开车门决绝的离开。
袁朗舌头顶着腮帮子死死的盯了那个背影一会,脸黑得像能挤出墨汁。

许三多特地找了个离家远的地方把东西扔了单据撕了,然后拿出手机查了查,给自己约了一个隔壁市产科的号,并提了一周的假。
然后他回家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未婚夫晚上应酬不回家,他也不想在这个“别人家”呆着,然后发微信说自己要出差一周,婚礼的事要麻烦他盯着了,对方很快发回一个OK的手势。
许三多觉得他俩的关系可能就是所谓的“队友”,交流方式堪比同事。

晚上袁朗参加了一个十分狐朋狗友的局,席间有小美人软绵绵的贴上来,真心话环节媚眼如丝的问袁总喜欢什么类型的play啊。
袁朗脑子里闪过某天许三多进门后没有先洗澡,而是沉默许久跟他提出自己要结婚,想断了关系的场景,心中带点气闷的说:“人妻”。
周围马上就开始嗷嗷乱叫的起大哄,一杯shot灌下去之后他脑子里突然有念头闪过——等等,他们最后一次的时候,他是不是内*来着?

他心里有个半真半假的猜测,并奇怪的觉察到自己居然很欣喜——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种情况往往意味着一场持之以恒的勒索,所以有人甚至能干出往用过的套里面灌辣椒酱的事儿,但是他丝毫没生气,反而跃跃欲试的想把人抓回来验证一下,为此他专门给自己认识的大夫打了个电话问怀孕期间能不能做亲子鉴定。
吴哲刚大汗淋漓的从手术台下来,骨科医生是个实打实的体力活,他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接到一个驴唇不对马嘴的咨询电话,没好气的说:“五周以上才行,怎么,你终于玩脱了被人找上门了?”
他话音未落袁朗已经挂了电话,他回想了一次上次的检查结果应该是还没到时间,然后点开许三多的头像给他打一个语音。
然后巨大的红色叹号跳出来给了他当头一巴掌。

做完检查之后医生冷冰冰的说你要是确定的话,最早能约后天上午,你明天过来住院。
许三多说好。
他手里拿着一大堆的检查单预约单穿过消毒水刺鼻的楼道,心虚且茫然。
上学的时候总是流传着谁谁谁在厕所生下孩子的传说,小县城里四处都招摇着“今天做手术,明天就上班”的广告,只是他从来没把这事跟自己联系在一起。
但是他终究也是不该这样一步错步步错下去了,他叹一口气抚住自己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四周的胚胎,正吸取着他身体的营养自顾自的茁壮成型,b超大夫嘴上没什么把门的,还啧了一声说你这发育得还挺好的,可惜了。
也没什么可惜的,他心一横。

原本袁朗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或者只是许三多单纯的就是要跟他断,可是他第二天听说他请假一周之后才感觉出什么不对劲,也顾不上什么风度和姿态漂亮,打电话叫人去查。
权力再大也不是漫无边界,他不知道对方白天在哪,狼狈的猫在酒店等,而且还不敢光明正大的坐在那给人看,只能藏在水吧的角落。
许三多也没什么心思东张西望或者去逛逛,他给自己提前采购了一些后面几天的补给放在房间,按理说他不该提矿泉水什么的这些重物,但又不准备保胎,所以也就无所谓了。
电梯门关上前一刻袁朗挤了进来,熟悉的气息让许三多人都一懵,手里的东西稀里哗啦的掉了一地。袁朗说你别动,然后蹲下去给他捡,一边捡一边骂他那个未婚夫不是人,也顺便把自己骂两句。
最后他的手放到一叠单子上,最上头的那张是白纸黑字的手术预约单。

许三多刷开门的时候觉得袁朗这个人实在是莫名其妙的在抽风,他自己说的玩玩而已,分手炮也打得痛快,结果不光上次对他结婚阴阳怪气,现在又玩一些斯托卡,一个人在那唱大戏。
两手提满东西的袁朗满脸阴风阵阵进门,把塑料袋重重的放地上,大摇大摆的坐在许三多床上,习惯性的掏了根烟叼在嘴里,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灰溜溜的又扔到一边。
“没事你抽吧”许三多只觉得对方的精神状态让人怪害怕的“反正也……无所谓了”。
袁朗没想到自己玩鹰一辈子被家雀啄了眼睛,这句话简直是狼牙棒抡在心尖上。
“什么无所谓,许三多,你自作主张,我允许了吗?”袁朗的眼神又受伤又有点阴狠,像是滴着血的狼终于展示出他尖锐的獠牙。
“你内*的时候也没问我允不允许”许三多泥人也有三分脾气,甚至可以说终于挺直的腰杆“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不是说好就断了吗?”
“我现在反悔了”袁朗就差要说一句‘怎么着吧’,他不要脸到极致的说“跟你那个没用的东西退婚,马上,剩下的我来负责”。
许三多几乎是被气笑了,他觉得袁朗实在病得不轻:“你没什么可威胁我的了,我做完手术回去就辞职”。

“我不相信”袁朗站起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步步走过去,气势威压。
“你真的不在乎,要断发个微信就好了,为什么专门来见我一面?”
“你真的不在乎,为什么要怕我知道,骗我?”
“你知道吗许三多,你真的不在乎,你不会那么快乐的,每一次”。
房间狭窄,许三多被他逼到墙边退无可退,也被质问到哑口无言。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去赴那一场约,并在枕头里流下泪来。

————
假使若有人求婚/我亦要等/等亲多一次你体温——《烟霞》

 

【02 苦自甘】

猫在酒店水吧等许三多的时候袁朗曾真诚的祈祷和希望对方能跟那个便宜未婚夫分手,即便那时候他还没做亲子鉴定,但已经在冥冥中笃定那个胚胎一定是自己在许三多身上种下去的。
但今时今日他开始为这一行为后悔,他没想到这个事的实现途径是愿望调剂,虽然最终许三多确实恢复了单身,但代价惨痛到让他追悔不已。
流产。
他的软磨硬泡和死缠烂打确实阻止了那个即将发生的手术,许三多坐在他车上沉默不语的回去。但没过多久的某一天他忽然觉得心慌不已,打出去那个电话之后另一头传来的声音嘈杂——
“你是他家属吗?那你现在赶紧来一趟中心医院”。
颤抖的手几乎要握不住方向盘,他几乎是靠本能才没出事故的把车开到医院,人已经被推到手术室,医生急促的跟他交代病情,他听着听着就落入到无尽的深渊,伸出双手去接确认单的时候他幻视上面沾满了滚烫的鲜血。
许三多义无反顾的救了一个坠楼的小女孩,病床前的孩子父母痛哭流涕的要下跪,袁朗觉得整个人都是麻的,老天公平,一命换一命,别人家的宝贝活下来,许三多肚子里那个离他而去。

事已至此无论再怎么痛恨那个轻浮浪荡的开局或者中间的狗血转折都没有用,血缘和那条虚幻的脐带被血淋淋的斩断,他在病床前放上苍白的鲜花,补品和平安符,最终人把头转过去说你走吧袁朗,这没意义。

许三多其实并没有什么被揣测的自毁心态之类的,救人是他当下的一种本能,只不过他在听到那个不合时宜的胚胎离自己而去的时候还是内心有些复杂,这种心理在看到病床前忏悔一样坐着的袁朗的时候更甚。
他很早以前就顺理成章的接受了生活就是毒打接着毒打这件事,此刻也并不把所有这些痛苦全部打包归因到袁朗头上外耗,只是觉得确实应当结束这场闹剧。
所以他出院之后很快正式跟未婚夫约谈退婚,对方情绪上没有什么波动的问他原因,他隐去其他外在因素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说我们不合适。
婚姻之于对方是一个如同上大学找工作一般的必然选择,因为太过于必然乃至于连对象是谁都被完成这件事的任务性压下,此时此刻很冷静的问,你觉得我哪儿做的不到位可以提,我可以改。
许三多沉默两秒说你能接受我们这样过一辈子吗?我发现我不能。
活到这个岁数早就不该有什么和爱情走入婚姻殿堂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他最终还是无法接受这种同事一样的合作模式,袁朗阴差阳错的把他寄居的蜗牛壳撕开,让他终于在疼痛中为这场浑浑噩噩的逃避画上句号。
最终的结果是他收到一张事无巨细的Excel分账账单,和与家庭几乎决裂的一场矛盾爆发。
身心疲惫的他在一片黑暗的卧室里刷到一条广告,10天9晚深山禅修避世之旅。

袁朗终于迎来了自己三十年玩闹人生的迟来报应,把自己面对的境况变成一只紧紧闭合无从下手的金铙,于是此时此刻他正在罕见的借酒浇愁,薛定谔的二两酒量却变成了千杯不倒。
这种精神状态叫齐桓也觉得吓人,他问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吴哲在旁边呵呵冷笑,想到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说你别管他,应该是玩脱了被人缠住遭报应了。
这话简直比指甲刮黑板更刺耳,袁朗重重的把杯底磕在吧台上捂着眼睛无比颓丧——
“他怎么就不肯来纠缠我呢”。

非典型霸总文主角小白花许三多人已经坐在前往宿坊的大巴车上,盘山路一圈一圈的带着他离城市越来越远,最终来到了满是寺庙的山头。
不离身的手机好像也突然能关上了,早已没有住民的地方五点半还未天黑就已经四下关门落锁,清晨第一缕阳光中他伴随着沉重的钟声醒来,早课他也跟着诵经,不是虔诚而是寻求大脑的放空。
逢大日时坊内做仪式,众人纷纷奉上厚厚的手抄经书,许三多是个例外,他只递上薄薄的一卷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往生咒》。
火舌在眼前窜高,几乎要燎上房梁,许三多回头去望那佛龛,层层叠叠的莲花佛灯与装饰之中菩萨金身眉目低垂,一张脸半掩,除非下跪而不得见全貌。他离开房间,觉得心头苦闷似乎终于得以擦去一层浮尘。

有钱人免不了要搞些封建迷信,高城的老妈更是如此,上了年纪之后每年要捐出总数骇人的香火钱,同时还要拉着他去搞些朝圣和修行,说权当给他自己积德积福早日找到合适的人结婚。
因而此时高城不得不在这鸟不拉屎的山上就着月明星稀的天和微弱的路灯郁闷的踢石子儿散步,最终停在一个好不容易碰上的吸烟点的垃圾桶旁边,边抽烟边回工作消息。
他厌蠢症爆发的对着听筒骂人,烟头重重捻灭在地上。他两只手拿着个巨大的折叠屏看发来的文件,旁边神不知鬼不觉的冒出个人影来捡起烟头扔进垃圾桶。
“我靠!闹鬼啊!”他被吓得脚步一挪侧身到旁边,对面叠声的问高总您怎么了?
觉得他在这佛门重地大喊闹鬼实在有点荒谬的许三多摇了摇头,指指手机示意他继续,然后独自溜达走开了。

这儿是个挺出名的宗教圣地,各个流派山门不少,一年到头来的人川流不息,只是地方太小,免不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因此虽然不住一块,许三多还是不可避免的经常碰见高城,比如超市买水,比如寺庙参观,比如去山里修行。他挺善良热心,还爱护环境卫生,山里走着的时候还能分神捡捡地上的垃圾,因此颇得团里团外老年人的青睐,高城他妈就是其中一个。
最后他人都要脱开自己报的那个团,天天被拽着跟在一群虽然没怎么戴首饰但仍然珠光宝气的贵妇屁股后边忙上忙下,被人高规格接待的同时承受着无尽的家长里短盘问。
高城倒是挺开心,他的部分任务叫人接替了之后能腾出手来更一心一意的骂人和安排工作,所以每次浩浩荡荡的队伍后边都坠着两个尾巴,一个是拎着包或者各类新购入经书法物的许三多,另一个是戴着蓝牙耳机刷刷在折叠屏翻文件的高城,许三多还能一心多用的提示他前边儿有沟记得跨一下。

晚上吃过斋饭后就没有活动,许三多住的宿坊门禁在九点,在那之前他多数时间都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小镇里头一圈圈的散步,足迹把每一寸土地都踏遍。这种安静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仿佛不久之前发生的一切跌宕起伏都成了前尘往事。高城则会每天NPC一样在那个初见的垃圾桶前定点刷新,没什么事要处理的时候会陪许三多走走。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问许三多你为什么来这。
许三多避重就轻,说刷到个团就报了。
高城说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报,看起来你也不信这个,遇见坎儿了?
许三多抬头望望天上的月亮,它和很多个晚上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同,他有时候站在公司的窗户前看,有时透过袁朗故意不拉上的窗帘在酒店看,现在则是莫名其妙的跟一个二代在这里看。
他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被推到这儿了。
高城从小要强,看不得也看不上人自暴自弃,说你能不能把腰杆挺直点,人得有血性,生活要推着你走你就头破血流的硬刚,让它知道谁才是主人。
这话他说得挺理直气壮,带着一种天之骄子的傲气,一般人可能会觉得他是活得太顺风顺水才这样,但许三多一贯对善意敏感,所以他笑了笑说谢谢你,我会努力做到的。
于是反而轮到高城不好意思,他鬼迷心窍的跟人交浅言深说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仗着出身傲,但我最讨厌别人用这个评价我,我就希望哪天走出去之后,别人叫我一声高城而不是小高总。
许三多说你已经很厉害了,听你打电话就知道你不是草包,是个好老板。
高城莫名被夸得有点脸红,假咳两下说你不用恭维我。许三多坦诚的说没有我真心的,你说的那个项目我知道,以前我是丙方参与过。
高城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两天吃素太过脑子吃出了问题,月光下觉得小三白眼也亮晶晶,手表上的心跳频率一路飙升,嗡嗡震动着提示他现在心律不齐。

最后一天下午许三多郑重跟高妈妈告别,说谢谢您这些日子照顾我,我明天得走了,您保重身体。
高妈妈亲切的拉着人手说你是个好孩子,电话和微信都有了吧,有事尽管来找高城,他不帮你就来找阿姨,我教训他。
高城这个亲儿子被卖得莫名其妙,刚要说什么被他妈拧着后腰狠狠掐一下憋回去,等人走了才问出来。
“真不知道你这脑筋是随谁”高妈妈白他一眼,回神虔诚的朝背后大庙方向双手合十遥遥一拜“还得是我让你积德积福,我看小许就挺好,你回去多联系着点”。
这话说得人是一个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但是高城习惯了跟他妈鸡同鸭讲,也没聊下去。
许三多回家还记得给他发条微信报平安,他愁眉苦脸的啃着豆腐说等我回去请你吃顿饭吧,我现在急需一头烤全羊。
许三多看他发来的照片里那其实味道不错,卖相也精致,就是完全跟人高马大的高城不匹配的素斋笑了一下。

终于得以脱身那天高城开着车回到车水马龙里有种恍惚感,那场深山里的相遇十分不真实,他总得打开手机看看对面那个头像才能确认不是一场梦。
他开着车单手发了条语音过去,问说晚上有没有空,他定一个全羊宴。
许三多正坐在一堆纸箱子中间对着电脑改简历,他的生活从住处和工作都重新开始,这会又忙又闲,回过去一个行。

坐到桌子上时他没想到还有很多其他人,都是高城手底下的骨干,他略显尴尬,高城倒大大方方的介绍,说这谁谁谁,我在哪哪哪认识的,准备下周让他直接入职,这以后都是你同事了。
许三多震撼于高城像说“我昨天吃饭了”一样理所当然的说“我刷着你简历了,我觉得你挺合适,背调他们都做好了,你直接办手续就行”。
烤全羊被敲锣打鼓的端上来,许三多在肉香中糊里糊涂的跟着端杯,心想原来boss真的刷boss直聘啊。

那简历必然是高城自己搜的,但是他一开始只是觉得对方照顾自己妈这么久,又都行内,怎么也得帮一把,但挖过来之后他才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真是现在少见的一款古典型勤劳能干兢兢业业毫无怨言能力出众的标杆好员工。
负责带他的史今夸他的话像不要钱一样巴拉巴拉,高城叫停说行了你打住,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领导,光给糖不给巴掌了?
史今腹诽一下不知道是谁今天还不知道从哪偷了一把奶糖给人放桌上,这会叫自己去当坏人,但转念一下还是说他干得不好的都说过了,积极改正。
然后高城就挺开心,也不知道美什么。

每年行内都要在海岛办个挺大规模的高规格论坛,高城年年被邀请发言,今年指定许三多给他写稿陪他一起去。伍六一说真够偏心的,这种吃好的住好的还能顺便旅游两天的事儿……然后还没说完就让史今踢一脚打断了。
许三多挺敬业,候机室还在对着新闻改稿,高城像拎小鸡崽一样带着他走贵宾通道登机,还亲自给他升舱,美其名曰飞机上得对稿。
他苦逼兮兮的在高城身边打开电脑的时候飞机迎来了最后一位登机的公务舱贵宾,紧接着周身的空气不妙的冷了一下。
袁朗站在那深深的看他一眼,坐到了他另一边。
高城和袁朗算得上有不少点头之交,寒暄了一下,他心里存下一个疑问,准备回头好好审清楚。

许三多觉得这航程熬得比一辈子都长,起降的时候他还不得不收起电脑,只能闭上眼装作自己在睡觉。
他把袁朗拉黑之后就没再拉回来,去修行那几天更是不管不顾的关机,再打开手机的时候差点被未接电话淹死,回家之后房东还要说一句诶你朋友前两天找你好几回,你得跟人报个平安啊。
他觉得他们俩之间开始得荒唐结束得惨烈,实在是没必要再把自己扔进鲜血淋漓里滚一圈,干脆利落的就当天搬了家,用了十多年的手机号都换到了备用机里。

袁朗觉得自己活到这个份上真是什么风度体面都没了,神经质一样的拐弯抹角查到许三多那个未婚夫姓甚名谁,天天怨鬼一样让侦探跟着,结果最后等来消息说人按期登记了,定的酒席婚庆什么的都没变,但对象不是你说的那个。
这个时候他卑鄙的松了口气又揪心起来——他罪魁祸首一样的把那本来普通平凡的人生搅合个乱七八糟,如今人不知所踪,他却不知如何下手。

可是如今再见到人活得似乎风生水起了他也不好过,看见高城那副霸道二代独宠保洁小妹的倒霉模样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更何况落地之后高城没住主办方安排的酒店而是带人去自己的别墅,袁朗更是连个边都摸不着。

直到活动当天才算再次看见,晚宴的时候他终于如愿以偿的把人堵在厕所隔间,问他许三多你就打算一辈子不见我吗?
许三多说我不觉得咱俩还有见面的必要。
袁朗恨不得把人关起来嚼碎了咽下去,又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别再犯蠢犯错。于是他几乎是哀求的把人抱在怀里说:“我求求你了,你让我赎罪吧。”
有时候许三多挺痛恨袁朗,他身体力行的教会自己什么叫“爱是【】做出来的”,以至于他的心脏冷下来,记忆尘封了,荷尔蒙,多巴胺和催产素却通通记得,抱不住也推不开。
“你们在干什么?”重重的门被推开,高城的身影站在门口,像一堵墙或者一座山。
“如你所见,叙旧”袁朗大大方方的把人放开,又站得亲密无间“很久没见,甚是想念”。
高城说别跟别人公司的瞎聊了,保密原则你忘了?走吧,撤了。
许三多想走,被袁朗一把拉住,力量不大,却叫人动弹不得。
“干预员工私人生活也是贵公司优良作风?”袁朗笑了一下“那我建议你还是跳槽,他base给你多少?我出两倍”。
高城其实没想过要打探别人从前的隐私,只是忽然有一天有人辗转找上来说要送锦旗他才知道许三多救过一个坠楼的小孩,许三多恰好外勤,高城亲自见了人,对方秉承着好话要在背后说的原则愧疚的一顿感谢夸赞,他这才摸到一点秘密的边儿:未婚的人,一个流产的孩子,避世散心,新的开始。
此时此刻他被他妈盖章迟钝的脑筋动得很快,虽然不清楚来龙去脉,但他知道自己这么干至少在方向性上是没错的——
他回身把厕所门锁上,两步走过去,一拳重重的挥在了袁朗脸上。

————
你别要用我受不住的鼻音跟我说话/令我的心软化/证明我真心想要火花

【03 憎多心】

袁朗参加一趟论坛,台上台下都露个大脸。
台上没得说,年轻新秀,侃侃而谈,光环四射,未来可期;台下么……只能说幸亏晚宴完了没什么别的安排。
他顶着脸上的淤青回到众人面前时引发一轮骇然,骨科医生吴哲装模作样的给他检查一番,十分惋惜的说没什么大事,皮外伤,这位好汉平时没少练拳击吧,力道控制得挺好。
齐桓说公共场合注意素质,拳击就拳击,不要加吧。
脑洞大开的揣测之中此事已经从袁朗的浪子滑铁卢衍生成为一场连续剧,因素包括但不限于带球跑,强制爱,黑化报复,另类商战之类。
但袁朗那个阴着一张脸孤立全世界的样子谁也不敢说谁也不敢问,问了就是一个引火烧身。

阴差阳错之事所遇并不算少,但到此程度把自己逼至如此被动境地还是稀有,袁朗第一次莫名觉得自己是不是拜错了什么庙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以至于不过短短小几十天他和许三多中间就冷不丁的冒出来一个碍手碍脚又碍眼的高城,关键是还吹不得碰不得。
在厕所那拳袁朗挨得挺莫名其妙,是,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挺该打的,但那也该是在场另一个人动手,关你高城什么事?
不过他还是擦了擦破了的嘴角把冷笑咽回去,先是向许三多摆摆手说了声“没事”,然后转向高城,竟然是个很冷静的社会人要缓和场面的样子说:“小高总别太激动,挖你个优秀员工而已,不至于吧”。
许三多有点慌,他虽然确实一度想过要这么干,但也没准备让自己的新老板帮着付诸一下实践,更别说外头还有拍摄大家觥筹交错其乐融融的媒体,刚才还在那握手碰杯的俩人转过身就开始违反治安条例处罚法算怎么回事。
不过幸亏袁朗还算冷静,没让他真喊出来那句你们别再打了啦。
高城其实也不算很明白自己这这么大的气是从哪儿来的,总体来说他虽然脾气不算好,但该场面的时候还是很场面的,他只能暂时归因为是他妈把许三多俨然当干儿子看,自己当哥的护一下这个捡来的便宜弟弟兼下属。
不知道是出于惯性,还是维护一下大家体面的需求,许三多犹豫了一下还是关切了一下袁朗的伤,说你在这等一下,我去找服务员要个冰块毛巾,你这样出去不好。
此话一出袁朗就觉得自己又可以了,虽然听起来让自己显得有点不值钱,但总之不是个坏兆头。于是他摸了一下脸上的淤青,故意嘶了一下说好啊,不过我看这样冰块一时半会可能费劲,你还是去帮我要个口罩吧。
高城觉得手又开始痒痒了,有点想给他另一边脸再添一个对称款,但看许三多那个样子他又觉得这保不齐是在出头还是助攻,因此他冷着脸说:“袁总不至于连个助理都没带吧,我们回去还有个会,就不耽误您宝贵时间了”。说罢干脆利落的把人拽走。

回别墅的路上高城一脸黑风,搞得开车的司机和坐车的许三多都有点战战兢兢。
进客厅之后高城就拉着人往沙发一坐,一副要审讯的架势。
“你去那儿禅修,是不是跟那个死……袁朗有关系?”他路上其实一直纠结要不要打听,但总归他还是觉得锦旗都送上门了,再闭眼装瞎也没什么用,干脆问个清楚。但他还是稍微注意了点措辞,把一些有可能刺痛人的要素都隐去了。
许三多没肯定也没否定,他低着头说:“都过去了”。
这话一出那必然就是一个没过去,高城的迟钝和明白属于交替上线,此刻格外的有点怒其不争:“不都说了吗你得有血性,他要是再骚扰你你该打就打,打坏了我替你担着”。
“那是违法的”许三多觉得对这种中二言论有点头疼,不知道为何此刻最讨厌二代身份的高城倒是拿出一副纨绔的架势来了“打人不好”。
“那你就别把他当人”高城还跟这儿玩起了文字游戏“总而言之你不用怕他,他手再长还能伸到我这儿?”
平心而论虽然袁朗刚才把他整个搞得有点宕机,但此刻略微平复下来后听到高城这番护犊子的话还是挺感动:“对不起高总,给你添麻烦了”。
他表情挺真诚,挺像那次在月亮底下他们对谈时候的样子,可却让高城心里莫名升起一种自己被当外人客气的不爽来:“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该干活干活,不用管他,有事我在呢”。

斯托卡这个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干脆也不要脸了,所以他再拿到个新手机号的时候坦坦荡荡的给许三多的新号发个短信,诚恳的说咱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我保证什么都不干。
许三多有所犹豫,当觉得这样下去确实也不是个事,最终还是敲定在一个私房菜见面。
这种场合对他们俩来说挺不常见也有点尴尬,毕竟大多数时间哪怕吃饭也是对着酒店餐车或者合作方会餐。
当然,这只是许三多的想法,站在袁朗的角度看,他们俩能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聊天就是个好的进展。怎么说呢,他现在确实有点后悔一上来就把进度条拉满了。
“尝尝这个,他们家的特色,笋都是空运过来的”服务员上完菜就被赶出去,袁朗亲手给人盛汤。他好像浑然忘了自己要谈事,跟朋友聚餐一样还介绍起来菜品。
味道确实不错,可毕竟不是真来吃饭的。
“其实我们没什么可谈的”许三多放下汤勺,态度很平静也很诚实,最可怕的是他完全不是个在赌气的样子“之前我是去山里呆了一阵子,想明白了一些事,那些不能全怪你,我也有责任,之后……那也是个单纯的意外,你当时已经帮我安排了很多,不用觉得亏欠我”。
袁朗觉得自己又被扎个对穿,可对面平常话少的人今天像是刚找回自己的嘴一样就是不放过他。
“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明明一开始只是说‘玩玩而已’,后来你又……毕竟我说要结婚的时候,你也没有过反对的意思”许三多省去很多彼此心照不宣的话,只单单拎出打人脸比高城那拳还疼的四个字来加粗放大发光强调。
“所以袁朗,你到底想跟我谈什么呢?”他平静发问,振聋发聩。
是啊,他们还能谈什么呢。
袁朗罕见的有点头脑发懵,此前他忙着情绪上头,其实对这个问题思考不多,最开始他所想的解决方案,是对那个“意外”负责,后来意外消失了,他失去了抓手,又忙着想“修复”,或者说“找回”被单方面切段的联系。
但此时此刻许三多问得很一针见血,然后呢,他想得到什么呢?
常规而言的解决方法,不外乎甩出一张支票(当然了现实中还是转笔钱并注明自愿赠予相对合理一点)或者给人一个名分,很显然的是他没想过前者,而后者……他真的还有这个资格吗?
他有些哑然,砂锅底下点着保温的蜡烛,闷闷的油脂爆开的声音此刻都清晰可闻。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他不抱任何希望的问。
没有谁比生意人更懂那个即将到来的答案了,那太显而易见,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不是白手起家白纸作画,而是丢盔弃甲之后让别人对你重拾信心。
他的眼睛里带着血丝,被一股失败的颓丧笼罩着,等待属于自己的审判。
“现在……我过得很好”许三多慢慢的说“以后我们也许还可以是合作伙伴,甚至是朋友,我不会再拉黑你了”。
“一切……就这样吧”。

惊堂木落下,袁朗没有等来奇迹。
溃败之下他依然深深的望向对面的许三多,令他好受一些的是病房中那种被打碎一般的苍白已经消失,生命的活色重新回到了这个人身上,他的眼睛原本就好看,在床上的时候都叫人坠落星河一般的生气恍惚和动情,更遑论此刻其中揉碎了无数的痛楚、不甘、犹豫和胆怯。
那些情绪原本都不该属于袁朗,那个意气风发,让他仰望的袁朗。
许三多的目光移开,落到眼前那碗汤里。
他以为在山间的风里,在那卷已经幻化成灰的《往生咒》里平静下来、结痂愈合的心脏此刻竟有些钝钝的痛楚。
明明他才是那个承受了更多的人,可此刻他却荒谬的觉得心疼,心疼对面的袁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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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另有他】

短暂的10天9夜之旅里许三多的表现给了高妈妈一种他是个与自己有同路信仰年轻人的错觉,因而每逢初一十五吃素的日子总不忘盛情相邀,在家里或者去某些知名素食餐厅小聚,倒是搞得高城挺郁闷——别人家领导展示下属关怀,吃的是米其林黑珍珠,到他这就是花了差不多的价格,最后吃得是满肚子清汤寡水,也不知道算怎么个事。
不过许三多倒是一贯的很承情,还记得捎上点礼物,手抄经书或出差带的纪念品之类,不值大钱,胜在贴心。
由此高妈妈对自己的眼光更满意笃定,一度还想携人给自己姐妹淘看看,让高城赶紧叫停。
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高妈妈说拒绝我也行,作为补偿你带小许去旅个游,别老压榨人家。
高城满头的问号说我哪儿压榨人了,我给了工资的。后边咽下半句还帮他打前男友呢。
想到这个事其实也不免有点郁闷,许三多跟袁朗私下见面这事知道得算是巧合,那天他恰好有饭局,刚把车停好就碰上这俩人一块出来,氛围是一个赛一个的如丧考妣。
他心里就有点酸不溜丢的觉得许三多这人不够意思,他都肯得罪同行了,怎么到头来当事人扭过头还跟人家一对一吃上饭了。
结果后来许三多居然还汇报似的来找他一趟,说跟袁朗都说清楚了,对方还专门提了上次那一拳不会计较,让高城放心,他就挺熨帖的叫人哄好了。
其实就算袁朗说这个事过不去了他也无所谓,他挺乐意奉陪。

上一份工作可能从各种意义上都挺克许三多的,离职八百年,前领导客客气气辗转加上私人微信,发愁的问他记不记得一份批文在哪,审计查下来没有,现在一堆人在抓耳挠腮翻箱倒柜。
许三多回忆了一下恍然想起当时流程走得天长日久,直到自己离职似乎还压在某部门案头,当时他交接文件里倒是有备注,但忘了也正常。
对方更痛苦的说咱们也说不上话啊,那边一直都是袁总他们打招呼。
这就是一种说话的艺术了,谁不知道心软的老实人好欺负呢,话赶话的到这儿,心照不宣,就等着许三多主动开口把这个活揽下来。
但挺罕见的,许三多沉默了一会说,我都离职了还去说这个不好,事关审计,抱歉帮不上忙了。
高城对他一度有个软柿子的误解,但其实他只是脾气好和不想伤害人,不是他真的不懂。
甚至于说某些事情上他甚至挺有点哲学思维,比如虽然袁朗当时那些行为实在不是个光明手段,但他还是能抛开肉体关系去看待工作,袁朗可能是个最烂的潜规则甲方,但也是最优秀那个行列里边的天之骄子,二者一体两面,并不冲突。
最后这个事在他这过去也就过去了,没留下什么痕迹,除了让他又想起来一些袁朗。

只是在别人那就没那么容易了,要知道能随随便便把下属拉到甲方酒店房门的领导必然不是什么好人,不久后在餐厅走廊瞥见高城带着手底下人聚餐,还要上门敬酒,醉醺醺的说哎呀小许你是不是还得感谢我,前有袁总后有高总的,你这是趟出了职业生涯的新路啊。
这个场面其实特别尴尬,如果不是在场的都是好人,可能这份工作也就毁了。在场诸人都是面色不虞,伍六一的关节已经在咔咔作响,许三多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就出门了,这人还想在他背后喊两句什么,就被一片阴影遮下来。
史今想跟上去,被高城按下,自己追出去了。
“哥们,醒醒酒?”马小帅揽着那位作大死人的肩膀,举铁的手像要把人骨头捏碎,不由分说的把人推出门去,几乎摔在地上。

夜风吹拂让人心情开阔冷静了一些,许三多脸上并看不见什么波澜,高城在他身后烦躁的点了根烟,说你不能老这样,对这种垃圾你没有刺他就是要上门恶心你。
许三多说串标、回扣、批文缺漏、不合规的三边工程,这些够吗?
高城的手顿了顿,确实,审计关口上捅上去不死也脱层皮,他几乎是对此有点惊喜,他还是第一次从这人身上看到点阴暗面来。

举报材料写得整齐漂亮,一眼就知道是被压榨过的下属手笔,它装在文件袋里,端端正正的放在办公桌上,很客观的把人吓得一身身出冷汗。
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他盲目自大起来忘了人是怎么个心思如发,一条小命就这么被捏在手里。
许三多并没有把事做绝的意思,不如说他挺讨厌这种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的相处方式,加之此事再纠缠免不了又要扯上袁朗,因而最后还是一个较为纯粹的威慑。
而且有的东西摆出来看看比实际用上,激得人鱼死网破破釜沉舟要好。

仅此一役高城倒是在另一个层面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于是在一个周五下午他主动打听起人周末是否有安排,结果得到一个要去徒步的答案。
高城更年轻时也是玩飞拉达和攀岩的主,问他我能去吗?许三多说当然。
他们走的是一个挺热门的路线,徒步对于许三多来说是一种替代性的修行,在这种运动里他可以放平心态,此前他身体不允许,这会终于能稍微恢复一些强度。
走着走着高城冷不丁问他说你去瀑布底下打坐吗?许三多被问了个莫名其妙说什么?
高城说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感觉你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百忍成钢百炼成金。

走到差不多一半的路途上有个休息点,是个挺大的自然观景平台,配一个小小的服务中心,外头有个咖啡车和面包小摊。他们在这停下拍照,然后碰到了袁朗一行人。
吴哲累得已经有点半死不活,浑身上下嘴最硬的说你们这帮喜欢跑马和徒步的早晚都得去我那报到。齐桓等人身体素质卓越,嘲笑吴大夫这体格在骨科不知道怎么混的。
嘴最毒的袁朗此刻却听不见动静,回身一看他正和俩陌生人说话,小个子那个看起来没什么,仿佛是一个正常寒暄的状态,旁边那位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看着不好说是不是袁朗的仇人。

袁朗觉得自己此刻像个忍者——顾名思义得忍着冲动不问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你俩是单纯的上下级吗为什么休息日还单独一块出来。
他只能说想不到在这能碰见,天气挺好,喝不喝咖啡,一会要不要一块走。
山上的咖啡挺有特色,玄米口味,有点大麦茶的香,袁朗喝着却觉得像兑了醋。

虽然吴大夫稍微体力不支,但架不住其他几人生猛,因此即便人更多,行进速度也没比许三多和高城两个人慢多少,只是画面多少有点滑稽——高城和袁朗俩人把人夹在中间宛如左右护法或者两根不配套的登山杖,还要一路互相时不时的阴阳一下。
吴哲在后面观察良久,脑子倒是比体力强不少,突然幽幽的问高城:“你平时练拳击吗?”
高城说挺经常,怎么了。
然后吴哲就了然了,沉重的双腿仿佛突然变得很轻快,脸上也带上了一丝微笑,变化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凑过去,和其他两根登山杖共同构成一个三角形把许三多环住,从背后跟人愉快的搭话,并很快因为其春风和煦且知识渊博的个人魅力,把三角形变成了两条平行线——高城和袁朗在前,吴哲和许三多在后。

袁朗觉得高城此人只要出现对他来说就必不是什么好事,玄学一样要弄出点血光之灾来。
上回挨打,这次阴沟翻船——他崴脚了。
不过这也很难说是一个完全的坏事,他崴脚也不是自己没注意,而是许三多和吴哲聊天不小心被树根绊了一下半扑到他身上导致的。
吴哲给他检查了一下做了点紧急处理说应该没大问题,回去拍个片子再看看吧,高城莫名从中听到了一些遗憾的意味,进而他的注意力就又被一些怒其不争转移了。
许三多此刻又成了一个面团,挺愧疚的坐在人旁边,低声说抱歉。
受伤的人得寸进尺起来,还敢上手捏了捏他的脸说行啦我没事,马上到下一个休息点了,我让车过来,不过你可能得搀我两步。
确实极目望去在场只有许三多一人的身高合适当这个登山杖,你也别管此时真正的碳纤维款是不是在某人背包里好好的搁着吧。
高城还在权衡到底是放任许三多心软一下还是干脆自己忍着恶心把人背上的时候,前边的人已经挺利索的出发了。

等车过来的时候袁朗出乎高城预料的主动放手,跟许三多说行了你们走吧,我自己在这等就行了,吴哲都说了没大事。
痛彻心扉的聊过一次之后,袁朗是一个真正忍痛放手的姿态,他在那场饭局的最后诚之又诚的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道一场歉,最后索取了一个非常之友谊而克制的拥抱。
“我很抱歉,这段时间给你造成了困扰”他们靠得很近,几乎和之前很多亲密无间的时刻一样,只不过很快又离开“我不会再那样打扰你了,但你可以随时来找我,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只要我能做的。”
一个饱含着歉意,不舍,无奈的,颤抖的袁朗。

他在那场饭局之后痛定思痛,彻夜未眠的剖析自己,进而在熹微的晨光洒在脸上的时候终于看清自己的心意——他在长久的浪荡和玩火之中对感情目下无尘,一叶障目的忽视了自己曾经的悸动不甘和不冷静,并最终与一切失之交臂。
冲动和莽撞如回旋镖,让他开始小心翼翼。此刻当然也是如此,他孤零零的,可怜的坐在一块石头上,做好目送许三多和高城并肩离去的心理准备。
这样的场景反倒叫许三多犹豫,他有些不安的看一眼高城,说:“他因为我才受伤的,我还是陪他去一趟医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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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我别无异心/完全没好感/都可以跟你散心/装作假天真

【05 不敢忍】

谁都知道,一招鲜吃遍天,管它是不是公式模板生搬硬套,管用就行。
袁朗的“苦肉计”在高城眼里远算不得浑然天成,但架不住有人心比耳根子还软,于是高城宛如眼睁睁要看着少年失足,十分愤怒的正义感爆棚,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行,那我跟你一块去”。
“车里坐不下这么多人吧……”负责后勤的齐桓点了点人头,早知道开考斯特出来了。
“你们该去哪去哪,我跟着就行了”治病救人上吴哲俨然是个挺负责的态度,定下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四人组格局。
情景跟袁朗刚才脑子里出现的一众分支结果中最好的那个多少有点偏差,但好在没落到最差上。

当然,这个想法很快就被颠覆了。
吴哲很有眼力见的没问起“你们三个是什么关系,我怎么瞅着有点不正常”这种白目问题。
但他跟许三多倒是莫名其妙的开始亲近起来,给人侃侃而谈的科普一番户外运动中的常见伤病,并以生动描绘自己在某重大国际赛事中做保障医生的精彩经历,包括但不限于一群骨科大夫被迫学习滑雪有人不得不当场被自己同事急救,有人为了耍帅抱妹冲坡下山结果双双摔进急诊等。
最后他总结陈词,用自己的职业素养保证,以袁朗的身体素质,这点伤跟叫人在脸上抡一拳差不多,再晚点去医院可能都好了。
虽然这人总体上让高城有点不爽,但这句还算是挺中听。他目光瞥过去,觉得袁朗后槽牙都要咬碎,心情很幼稚的格外舒畅。
唯一的老实人许三多没显出松一口气的样子来,摇摇头轻轻的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对啊一百天呢!袁朗在心里疯狂点头。
高城的脑筋也不知道算不算上线,在前头冷笑一声说你自己养够一百天了?还有心思操心别人。
然后吴哲就感受到空气一下子结冰冻住,噼里啪啦肉眼可见的裂纹四散开来。
心照不宣的话从第三人口中说出来更显得袁朗曾经的所作所为太过拟人,那个错误像一个荆棘藩篱将他困在原地,让他画地为牢的难以向前一步,许三多给他下了一个缓刑或者无期,他想要从中挣扎出一些生机,却没想到高城突然跳出来,站在雪白一片的道德高地自作主张的做陪审团,要对他宣告死刑。
是,他对此无可辩驳,可是凭什么?

医院门口放着共享轮椅,高城为了避免许三多再次充当登山杖眼疾手快的扫了一个。
吴哲要去操办手续,那轮椅还是被许三多接了过来,高城只能无奈的拿着满手的行李。
感受到人在自己背后一步步推着他的时候袁朗又免不了要多想,如果此时没有一个持续制造冷空气的高城在旁,这其实会是个挺温馨挺难得的生活化场景。
从前他们还算p友关系的时候见面大多数在各种酒店套房,他也乐意在那种特殊场景下贴心的照顾好人,餐车都推到床前搂着抱着黏糊糊的一口口喂人吃,然后顺理成章的再续个场到月上中天,第二天的时候还能尽职尽责的爬起来送人去个合适的地铁站,甚至于有时候还goodbye kiss一下。如果不是那次突然听闻此人要跟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生未婚夫结婚的话,他可能已经分出神来记得每回给人带一束香槟玫瑰。
剖析内心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被这一叶障目的迟钝害得挺惨,但也难免不去想起某些时刻许三多眼里超出欲望的缠绵,他在第一次时还逃避害怕得要自欺欺人的闭上眼睛,最后一次望向他的时候却是一种直视的,盛满不可见的不舍的神情,那时他被各种不具名的情绪激荡得头昏脑胀,没来得及识别好其中深意就头脑一热,最终亲手闭环出一个死局。

出于内部关系过硬他们没去袁朗建档的私立医院而是直奔吴哲单位,片子没出吴哲已经给影像科打好了电话,得到一个只是拉伤得严重点,没什么大事的意料之中的回复。
袁朗被送佛送到西的高城和许三多载回家,被迫听了一路自己完全不爱听的对话。
“我妈下个月十五又要去法会,让我叫你,我直接给你推了?”
“嗯……你也跟阿姨说一下,别再用我的名义捐长明灯了,太破费了。”
“我能说动她?那你觉得你还用在山上给我捡烟头?我还得窝在庙里吃豆腐?”
……
这样的对话太熟稔也太自然,生活气息满溢得让袁朗不知道该从何下手的生气,他联想起之前的对话,串联出一个大概的情形——如果不是自己一手造孽,许三多也不会见鬼的去山里呆着,也就碰不见什么破高城。
回旋镖下下精准,他有些颓然的闭上眼睛。
“我们吵到你了?”许三多观察到他的神情,以为他折腾这一遭太累。
“没有”袁朗扯出一个很有耐心的平和微笑“你可以多说一些,我很爱听”。
这句话像一个咒语,迅速的调转形势,将心照不宣的气氛从高城转移到他身上。
这背后暗藏了太多的场景:酒店玄关呢喃在耳边的鼓励,柔软枕头里的细碎爱语,浴室里激荡着的水声与回音。酒桌上有人要夸许经理汇报精彩,袁朗跟着捧场举杯,眼神看过去附和肯定,也是一句,我很爱听。
总而言之,许三多开始有些耳根泛红,高城不察,竟让气氛吊诡的暧昧沉默了下去。

高城笃定了虽然许三多今时今日已经硬气许多,但对手太狡猾,保不齐要拖着人重蹈覆辙,因而监护人上身,老爹一样的关注起下属的私人生活,跟自己老妈罕见的站在一起天天要拉着人吃素拜庙乃至逛街不说,还立下个一二三四的规矩,许三多某天与自己聚少离多的发小聚会完双双返回家里,接到不依不饶的查岗电话,听到他已经回家才安心。
为了攒下首付自告奋勇去卡塔尔驻外一年的成才目瞪口呆,觉得自己是不是脱离国内生活太久,以至于现在的上下级关系已经进展到了设立门禁时间的抽象地步。
他在驻外期间曾收到一张电子请柬,他的发小像朋友圈里很多人一样突然之间就扔过来一个和陌生人的婚礼时间,彼时他们两个都忙得没空细说,回不来的成才转了一个硕大无朋的红包过去。
后来没过多久那个红包就原路退回到了他的卡里。
这次回国他笃定了要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喝一场酒他有意识的要多灌人两杯,但眼前这块木头该不开口的时候是河蚌上身,下不了手的吹不得打不得,最后他万般无奈只得投降,反正总要携行李投靠他一阵子,早晚有他搞明白的机会。

公司里最近上上下下战战兢兢,因为某些业内才俊十分的阴晴不定,虽说还没到大发雷霆或者开人的程度,但也够人受的,小道消息指出,公司茶水间的菊花茶大量缺货怕就是此人喝的。
袁朗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情形,说不好是喝凉水都塞牙呢,还是前途光明道路曲折。
许三多来探过一次病,挺滑稽的是这居然成了他第一次登堂入室自己家的情形,虽然背后跟着的高城阴魂不散,但也算瑕不掩瑜。
他收到一只平安符,背后七拐八拐的原因是高妈妈要带人去,袁朗浑然不知,很珍贵的样子说好我会随时带着,眼神像个电视剧里会一辈子收藏女主送的手环的深情男二。
这幅样子看得高城火光直冒,话题一转谈起最近想去哪团建,说起伍六一和史今等人,话题氛围无不体现出现在许三多所在工作环境之和乐,对比出上家公司更加丧病。

觉得还算有戏的他在家养伤的时候认真做了一番调研与学习,复盘出一个特殊的纪念日来——初见的第365天。
犹豫不决很久他还是决定试探性的迈出一步,于是他洗心革面的,很有礼貌的出现在许三多家楼下,手里捧着一束黄玫瑰。
迎接他的是许三多和一个陌生男人肩并肩亲昵的走出来。

试卷已经不给他再扣分的余地,他无可作为,疲惫的借酒浇愁。
神经不再灵敏给与了不怀好意者机会,他味蕾尝出不对,迅速去厕所处理,却没想到还是被药劲儿冲得头昏起来。
眼前一阵阵发花,神志不清之下,他终于拨出一个电话。

————

【06 亦要等】

吴哲又一次大汗淋漓的从一场临时手术下来,刚要喝一口葡萄糖,就情景再现一般的接到一个驴唇不对马嘴的电话。
他表情扭曲的叫上齐桓去酒吧厕所接人,深觉自己大概是被某些缺德人士扔进了什么狗血剧宇宙——他一个天天锯人的骨科医生不仅要接受亲子鉴定这种伦理咨询,还得负责善后渣男被人下药事宜,迟早有一天要堕落到扮演半夜上门给发烧金丝雀打点滴的碎催。
但叫他痛快一点的是此人看起来过得确实是不怎么样,不然怎么会中这种低级招数。
他抱着胳膊坐在病床边露出一个很嘲讽的微笑来,故事的来龙去脉他并不熟悉,但好在脑子聪明,蛛丝马迹里拼凑不出七八成,也能窥见其中模糊轮廓,再不济也能明白,是谁在自作自受。
“看来你确实遭了一个量身定制的报应”他检查着点滴流速悠悠的说“宁可找我都不敢打一个别人的电话?”
“报警,找大夫,有比这更标准的流程吗?”袁朗的声音很疲惫,不是个想跟他打嘴仗的架势。
他在处理和许三多这段关系上可以说是小题没做大题狂错,考出一个这辈子没见过的卷面分,滑动通讯录的时候他也确实在那名字上停留两秒,但划走得更加决绝——许三多和那个男人的亲昵不似作假,不像跟高城那样还隔着什么,更不像跟那个前未婚夫似的像俩陌生人,证都要领了老公都叫不出口。
他连做个稍微过界点的熟人都要小心翼翼了,再焦急也得耐下性子,更何况他又有什么立场阻止人奔赴下一段恋情?
吴大夫走后临时被拉来自费加班处理民事问题的齐桓同志负责陪床,感慨一下要不说这年头企业不好干,袁朗都这样了还兢兢业业的看邮件安排自己明天去不了公司的事,看着是真挺惨。
据说某个项目审计上出了点问题,扯大点上上下下都要担责,他还得过问下去。

他这边如何悲催按下不表,许三多那边倒是囧囧的也闹了个雷。
高妈妈瞧着傻儿子跟小许天天成双入对嘘寒问暖,挺满意的觉着自己目光如炬算无遗策,估计自己亲手挑选的好儿媳马上要落袋为安。
结果姐妹淘支支吾吾的来了一个当头棒喝,照片里许三多和成才肩并肩的逛街,人手一杯薄荷奶绿,小情侣氛围十分浓重。
高妈妈一头雾水,旁敲侧击的问高城小许最近怎么没来啊,得到一个“他发小回国,他陪几天”的答案。
发小二字让高妈妈勉强松一口气,说这也不是外人,叫来一起吃饭啊。
高城觉得他妈跟他对外人俩字有着跨次元的理解,说怎么就不是外人了,他跟许三多发小,我是许三多上司,挨得着吗?
高妈妈这才明白自家儿子都别说上垒,赛场的边儿都没摸着。
她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气得差点用手里的铂金包砸人脑袋:“我说着你安排就完了,废话太多!”

成才觉得自己这个发小是真的闷声干大事——先是突然的就要结婚,又突然的退婚,从他逼问出的前因后果来看,如若不是不玩转互联网,Excel男故事怎么也能上个热搜头版;进而又是莫名的交上跨阶级朋友,他置身于传说中的别墅区里,看珠光宝气的贵妇慈爱的嘘寒问暖,十分恍惚。
“小许呀,阿姨粗心,一直也都没问过你,现在有对象了吗?”
“……没有,阿姨”许三多有点说不上来的心虚,虽然这是句百分之百的实话。
她松一口气,更热情的招呼成才尝尝新送来的火腿,进而转过去抛王炸:“那你看高城怎么样?”
此话一出许三多和高城齐齐被呛一下,高城震撼的说妈你说什么呢。
许三多心情更是复杂——他是没对象,但是曾有过一个令人不齿的未婚夫,一匹P友,和一个……孩子。
高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该找个门当户对的清白世家结婚,因此这个可能性可以说一丝都没有进入过他的脑子。
而高城本身还陷在cosplay青春期少女的老父亲游戏里无法自拔,此刻有一种被诬陷为鬼父的脱线无力感。
高妈妈不管他内心波澜起伏,只一味长嘴:“我这个傻小子脑子里只有工作,小时候还知道拉漂亮女老师的手,结果越大越回去,但我好歹是他妈,他不说我也知道,他对你的事可挂心啦,天天还关心你几点回家,比对我还积极”。
高城被人揭个老底又揭个新底,简直要化身一只老式高压锅疯狂喷气。
同时他又隐隐动摇的看向许三多,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他的反应,高妈妈不可谓不一针见血,他对许三多的关注早就超过了朋友的范畴,只是他自己深陷其中恍然未觉。
许三多支支吾吾的说阿姨您别开玩笑了,您和高总确实对我很照顾,但他值得更好的人。
高妈妈说什么更好不更好,小许,这方面阿姨是过来人,客观上再好,也抵不过他看你好。
她话里有话意味深长,却又是一种和高城一脉相承的底色温善。
她说小许,凡有所相皆是虚妄,我活这大半辈子,早学会看人略过皮囊,阿姨明白你是什么人,要是成了是高城的福气,成不了你一样是阿姨的干儿子,你尽管放心。

高城迷迷糊糊的被老妈一记ACE助攻踢进赛场,开车把人送到楼下时在成才复杂如珍珠翡翠白玉汤的眼神里开口留许三多进行一场对谈。
他深知眼前这人深受过情伤,短时间内合该怕起井绳,于是讲你不用把我妈的话放心上,感情的事你该自己决定。至于我……你不用管,你的事我罩着,跟别的无关。
许三多在近段时间内遭遇太多善意,颇有种人生触底反弹之感。袁朗虽如同一缕若有似无的烟笼罩悬绕,但总体那段灰暗都逐渐淡去,此时此刻高城别扭又坦白,他自知是当然无法瞬间就调转船头谈一段新的恋爱,但心态上总归是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于是他笑一下,酒窝里写出隐晦又清晰的不拒绝三个字。
高城的手表又开始嗡嗡震动着提示他心率不齐,这次他终于勇敢有所行动——
轻轻的在那酒窝上落一个风一样的吻。

袁朗拧着自己的眉头,几乎要无语的笑出来。
眼前摆着那牛皮纸档案袋看起来平平无奇,所藏内容却如同炸雷,某种程度上堪称他共犯的人猥琐隐晦的告状,说起许三多和高城,暗示人另攀高枝就不够意思,还要威胁起前“贵人”来。
活到这个份上他看不出背后必然有小九九的话袁朗也就不用混了,但他当下没说什么,神色正常的将人送走,不去打草惊蛇。
待他独处下来之后他才一点点的翻过那些整理细致的罪证——他欣赏许三多的能力不作伪,抛开这东西对他的负面性来看更是挺让人称赞。于是他几乎是魔怔一样打开手边上锁的抽屉将这要命的东西放了进去,然后第不知道多少次的,抚摸过一个小小的盒子,和一张黑白色的模糊影像单。
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又把抽屉锁上,打电话一一把事情安排下去。
不算特别干净的手尾他替许三多来扫平,心怀怨恨的前领导他来踢出局叫人闭嘴。
赎罪之路漫漫,好在他总算能抓住些什么。
那只平安符被他日日携带在身边,他不信这些,此时此刻却突然想去拜一拜许三多所去的那个山门,如若真的灵验,他倒是愿意去乞求这世界别再给予这个人更多的伤痛和磨炼。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海岛上那座标志性大佛,想起每年都要听一耳朵诸如谁谁谁又捐了一盏百万级的长明灯,然后突然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昏君起来,打出一个电话过去,问起香油钱的敲门砖。

————
难怪我越来越憎/遗忘自尊心/因一个放下良心/三个也伤心

【07 差半点】

高城通过一吻得到一个默许,在那之后像是一个只知道足球篮球乒乓球鬼吼鬼叫的青春期男孩突然被扔到完全陌生的花花世界,一时之间有些陷入完全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的迷茫。
他自己在网上搜集半天资料,收藏了无数【恋人要做的100件小事】之类的愚蠢帖子后,发现自己的问题居然是不知道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他思索未果后有些心怀鬼胎的在午餐时间找到史今,二人在吸烟区道貌岸然的交流。
高城颠三倒四的措辞半天之后终于表达清楚了【我有一个朋友很想追人,要从哪下手比较好】这个问题。
史今不声不响的端详他很久,在把他看到毛骨悚然时终于微笑着开口:“抱歉高总,我不知道”。
学过情商小课堂的人应该知道,领导提问的时候就算不知道也要补一句解决方案,比如我去找谁谁谁问一下或者我马上来查,但史今仿佛对此浑然不觉,微笑着截住了这个话头,把高城噎得不知道说什么。
良久之后史今又补了一句说:“员工手册第73条,禁止影响风气的办公室恋情”。
这下高城更倒吸一口凉气,被那幽幽目光看得心虚起来,摸摸鼻子干咳两下说:“我朋友!朋友!”
史今觉得今日之对话实在太过降智,而从外界来看他们好似又很严肃,想必已经荒唐到有点幽默感,因而决定将话题从一些愚蠢粉红泡泡里拐回正途:“有些事我们能绝对不说出去,但你希望那个标签跟着他吗?”
这话堪称一款一击必杀,差点让高城一口气上不来的感受一把什么叫创业未半而花光预算。
对方打定了主意要教给高城什么叫【你下属的下属不是你的下属】,接着又讲:“还是说你准备好了,让他再换一个新环境?”
这问题现实到有点刺眼,他被冲昏了的头脑忘记这一点,此时此刻觉得自己被自己搞得束手束脚起来。
史今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在垃圾桶把烟头按灭。
许三多两只手手提八杯奶茶外卖走过来,见到人笑得像不要钱。
史今觉得心头柔软,高城却觉得有些让他睁不开眼。
让这样一个人再次被连根拔起也太残忍,他唾弃袁朗,自然不想走上同一条死路。
但他又如何改变?
许三多递过来两杯他们俩的份儿,史今手拿冰摇乌梅大红袍,他得到一颗青梅桂花弄。
酸甜的青梅味混合着清爽果冻冲淡唇齿间的尼古丁气息,身穿裁剪得体西装的男人喝得认真的画面多少略显滑稽,但他浑然不觉。
等等……
许三多已经走开离去,他看着那背影陷入沉思。
他为什么要在现在这个既定的游戏规则里找出路?
一个久已有之的想法浮现在他脑海中。

高城生在富贵窝,却在近日被许三多传染上勤俭节约的好毛病,连杯子里的脆青梅都嚼碎咽下,时间恰逢高妈妈的爱心晚饭到场,他们在办公室吃小灶,许三多看着保温盒里的海参略显无语,高城倒是没学加减先算积分,为了不浪费嘴巴里的青梅味大而胆之的偷一个嘴。
许三多下午喝到一杯同款,但那味道过了一次名为高城的滤嘴就怎么都显得不同,比漂浮在茶面上的桂花更加轻盈。
他在袁朗身上习得过更为猛烈的吻法,呼吸都像要吃人,是一种海啸一般的剧烈前奏。此刻这体验完全不同,他在春风化雨之中红到耳尖,又在下一秒愧于脑海中闪现出的他人场景。
但目光一转又落到那意味不明的海参上,更让他恨不得钻进保险柜里。

高城开始为自己的宏大目标做一个极其隐秘的筹备,史今是他的第一个知情人。
听完想法之后他终于能半落下心来明白高城在认真,于是心甘情愿的开始陪他边不要命的干活边隐瞒着许三多。
而许三多只觉得身边的人最近都在莫名的忙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但他一贯不多听多问,只是很贴心的在自己的出租屋搞起爱心小饭桌,笨拙的给大家配起荤素搭配的营养餐。
实话实说肯定赶不上重油重盐的食堂大师傅或者高城家的前行政总厨,但这味道独家一份,大家吃得童叟无欺。

气候变化让秋天末端又报起了台风预警,许三多原本已经在匆匆回家的路上,半路却碰到倔强小学生要去救树杈上卡住的猫,小猫还受了不轻的伤,他们只能顶着风在路边无望的打车企图在雨下起来之前到达宠物医院。
打车软件上的人数跳成夸张的数字,高城和史今在出差,许三多犹豫着准备给伍六一打电话的时候,一辆眼生的悍马停在面前。
袁朗放下车窗,很干脆的说:“马上下雨了,上车”。

一行三人并一只受伤被人裹在怀里喵喵叫的奶牛出现在宠物医院,穿着校服的小学生用许三多的电话给家里哭哭啼啼的报平安顺便被爸妈急吼吼的说了一顿,许三多把电话接过来安抚对面的家长,还要替小学生说两句话讲这是有爱心。
袁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不大点的奶牛得医生护士手脚并用的才能按住在那处理伤口。
小学生有点哭哭啼啼,但被带去看一眼小猫又很快恢复过来,笑着跟许三多说哥哥谢谢你救它。
充当司机的袁朗笑着说你就不谢谢我啊。
小学生不好意思的说那也谢谢你叔叔。
在袁朗嘶一声噎住之后还补刀说不过还是哥哥更厉害一点,他爬到树上把小猫救下来的。
包扎好了之后一个问题浮现了——这猫去哪儿?
小学生哭丧着脸说爹妈不许,不然早就绑架代替购买了,许三多犹犹豫豫,问起医院寄养事宜,前台面色为难说您要不换家问问,我们这笼位都满了。
外面风雨交加,袁朗意外的开口,说先放我那儿吧,我来处理好。
许三多有些惊讶,他想说袁朗不用做到这个程度,但这话出口就难免显出自作多情,袁朗看出他在想什么,说你别多想,我现在洗心革面,也是会做好人好事的。

小学生爸妈着急,但也不好意思催,打过电话来委婉的问地址说自己来接,袁朗估摸一下外面雨势,说这个车没事,走吧。
奶牛被安置在临时买下的航空箱里,依旧在喵喵叫,小学生趴在后座给它喂猫条,许三多坐在前座,无言的看眼前雨刷来回晃动。
“最近忙吗?”袁朗问出一个寒暄“上次碰见高总,只跟我拿鼻子打个招呼”。
“还好”许三多说“他们更忙一点,还在出差”。
所以我才能有机会再一次在路边捡到你对吧。

他们心照不宣的回忆起上次情景,彼时彼刻袁朗仍旧自以为是,说出一箩筐刀子一样的错话,如今道歉说得再多,也不过是徒劳的赎罪券。
他腾出一只手拿出一张金片,包裹完好,已然开光。
“前阵子我去办了个事,给你求的,作为平安符的回礼”袁朗没说自己去干了什么,他也自觉没这个脸。
许三多犹豫一下默默收下,装进钱包夹层里。
这是正常的,朋友,或者熟人之间的互赠。

车停在许三多楼下,成才的电话早就不依不饶的打过来,袁朗闭口不问,转过头看窗户上不停划过的水流。
哪怕无言的酸涩涌动,袁朗也希望这时间能再延长一点,可成才撑着伞的身影来了,他默默的问一句:“需要帮你解释一下吗?”
许三多听出其中误会,他早已决心彻头彻尾诚实做人,此刻也不吝解释一句:“他是我发小,借住一段时间”。
袁朗几乎是受宠若惊起来,但下一刻许三多就拉开把手下车,走进成才的伞里,挥挥手留下一个背影。
其实成才并看不到车内,但依然敏锐的投来一个探究和防备的目光。
目送二人消失在门里后袁朗按按喇叭权当告别,一打方向盘转进雨中,却兜了一圈再次停在原地熄火。
后座奶牛又不满的叫起来,它脏兮兮又狼狈不已,在这个雨夜和一个同样孤零零的人作伴。
袁朗叹一口气。

————
你怎么会陪着我/被你跑车再挟持我/心跳逐秒逐秒掠过/竟想到最初

【08 这样傻】

风雨天里的伞聊胜于无,许三多身上依然湿了不少,进门先去浴室找毛巾。出来之后成才已然布置好公堂,抱着手一脸阴沉的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细碎而完整的证据链——术后未被销毁的病例,来自坠楼小孩家长的感谢信,平安符,等等。
他与成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彼此没有秘密可言,对方对于他在感情生活上的隐瞒十分不满,更糟糕的是他在拆穿许三多方面没有对手,因而尽管手段不算光彩,但终究还是来到这一步。
成才看到他出来,一言不发的等待解释。
或者说他其实已经生气到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一个比任何人都老实的许三多,在情感生活上丰富跌宕得让他大跌眼镜。而从那好欺负程度来看,如若不是他发现,这巨大的委屈他怕是要独吞消化,保密终身。
许三多沉默一会,坐到他身边。
“都过去了”他依旧这么说着,但也并非作伪。
“是谁?”成才从牙缝里一字一句的挤“那个excel?”
“已经不重要了”许三多伸手,一一将那些象征着同一道疤痕的东西归档,放回原位。
“你是不是傻!”成才觉得自己已经在过去的二十余年和无数个平行宇宙中把这句话说了无数遍,怒火熊熊燃起“他干出这种事,还好意思跟你要钱?!我现在就要找几个营销号让他下半辈子都不能抬起头做人!”
“……不是,跟他无关”他的跳脚在许三多的冷静面前显出了几分滑稽,平时闷声不语的人就这样投下炸雷。
成才觉得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几乎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潜规则炮友不讲武德摘套,抠男未婚夫头顶绿帽拉账单,被迫脚踏两条船的老实人见义勇为流产,纯情富二代要玩包办婚姻……
诸多狗血元素黑底白字如弹幕一般刷得成才头脑昏花,觉得这一切都是这个世界和自己开的巨大玩笑,恨不得先给许三多做开颅手术,后把他身边这堆抽风男人打包上转转回收。
他点起一根烟,又去行李里找到一瓶没开封的伏特加,抬手制止了许三多对此发表劝诫,用尼古丁和酒精平复了自己很久。
他们枯坐到半夜,最终成才大脑疲惫,深深叹气,在满溢的烟灰缸里按灭最后一根烟:“算了,你好好活着就行,等我找到房子,你搬过去跟我一起住”。
现在他将这一切荒唐的偏轨归因为自己没有起到一个应有的匡扶道路的义务(这义务自二人拖着鼻涕吃真知棒时就仿佛已经固定),好在自己现在已经调回国内,一切还不至于滑向太离谱的深渊。
“我真的已经没事了”正如成才永远能看穿许三多的伪装,许三多也一样明白成才的好意,他去冲了一杯温水葡萄糖,放在成才手边:“那确实不算一段很好的经历,但我不会怨恨任何人,我已经走出来了,就不会再回头”。
他的目光坚定,生活百般揉搓下,他一度麻木,却又最终站起。
憎恶与怨恨很容易,可那终究没有意义,他把自己的心拽出泥潭,学着不再做逃避。
成才恍然看到一棵树,枝杈在风雨中飘摇,树干伤痕累累,却依然笔直的向天空伸展而去。

 

袁朗在一间客房放下航空箱,打开门后奶牛先是警惕了一会,但不久就趁着袁朗在收拾一些基本用品时就开始拖着刚包扎好的伤口脚步不稳的巡视领地。
也许是流浪的原因,本就月龄小的猫更显瘦弱,袁朗冲好羊奶放下,看它喝得艰难,又想起医院给的一支注射器,拙手笨脚的用工具往嘴里喂。
拍片子时打下的镇定剂此刻还在发挥作用,一把骨头裹着皮的小猫安静的在袁朗手里如饥似渴的喝奶,并在终于吃饱喝足之后住进了一个临时的,用被子裹成的窝里。
袁朗关上门,独自坐在漆黑的客厅。
这个场景无法让他不想到很多事,他亲手查阅过资料,那个月龄之下的孩子刚刚开始生长脊髓,心跳不过刚刚成型,根本无法被称为一个生理上的“人”,可他依然内心颤动,最终无法自抑的要回那些被剥离许三多身体的组织,并花大价钱在那个最昂贵的大佛中身供奉。
忏悔与赎罪券皆是无用,此刻他在照顾小动物的过程中接受着一种替代性的惩罚,身体力行的明白他到底失去了什么,失去了怎样的一个可能。
眼眶酸胀,他的泪腺宛如失去功能,徒留痛苦在眼睑堆叠,聚沙成塔的化作片片风沙,刮过他心灵的每一寸。
最终他站起身来,拍摄下奶猫平静的睡颜,手指在屏幕上那个置顶的头像驻留良久,还是按下了锁定键。

 

高城的准备工作远未进入尾声,人却已经陷入一种甜蜜的痛苦。
他与许三多身处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阶段,随时都想玩点999朵红玫瑰送到公司楼下这种很烂俗又霸总的浪漫。可无奈现在随时监控青春期少女的老父亲角色击鼓传花到史今身上,虎视眈眈的随时要降下惊雷提醒,因而在无限忙碌之中只能忙里偷闲,最闲适的时间也就是在楼下城市绿带中肩并肩的散散步。
去亲自视察办公室的时候他站在cbd某座高层的窗前极目远眺,脉络工整的城市棋盘格一般在眼下徐徐展开。
他在金碧辉煌的父权羽翼之下天之骄子一般的长到今天,野心终于被一块名为许三多的拼图催化和填补完整,迈出了筹划良久之后的第一步。
他开始幻想着要如何惊喜的呈现出这一切——幼稚的蒙上眼睛,给他来看这自己亲手打造的,他一手支配,让许三多能无所顾忌的施展自我的领地。又或者说,他可以邀请一个专业的策划团队,在这里放满鲜花和气球,然后他要挺直腰杆,在史今他们面前,用一只戒指去寻求一个正式男友的名分。
每一个画面都让他露出堪称傻气的一点微笑,这让忙着确认房租/水电费/软硬件配置的史今又开始警铃大作起来,觉得大概这人心里想的不是什么让自己高兴的事。

————
若你敢挨到极近/原谅我不敢去忍/有几多苦恼也自甘

【09 懂累人】

高城做事还算瞒得过一个许三多,但瞒不住手眼通天的高父。
一个寻常的早餐时间高父云淡风轻的提起此事,说一声我回头跟谁谁谁打个招呼。
这样的家庭总不至于拒绝孩子有点理想抱负和追求,反正足够兜底,出去转一圈镀个光环,回头也好挺直腰杆接手偌大家业。
高城捉着筷子的手掐紧,面色一沉严肃说起自己真正要独立做事的构想。
高父在报纸之后略微皱起眉头,隔着镜片看了自己这个被人从小称赞到大的好儿子一眼,内心反省一刻自己是否过于理所当然的疏忽了某些教育,从而养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理想主义者来。
饭桌上的氛围眼见又要剑拔弩张,高妈妈缓和气氛的叫人端汤,高父最终只是瞥他一眼,在翻动报纸版面的声音中,用一种很惯常听到的,放任又冷淡的语气说随便你。
这些话语在高父眼里过分幼稚,难道人还能寸寸剖开自己的DNA做分离?更何况这简直是小孩子在赌气,闯荡之人哪个不是只看结果论英雄,蠢货才会把证明自我这种虚之又虚的目标高悬在头上。
但他终究只字未发,他也从这个年纪一路长起,自然深知有些南墙自己不撞不会回头。
高城的拳头在桌下攥得死紧。

袁朗在饭桌和会议扯淡的空隙里听一耳朵此事,没觉得惊讶,高城确实总是一副跃跃欲试做出点什么的人,必不甘被人始终戳着脊梁骨称一声小高总。
他只是隐隐在思考这是否与许三多脱不开关系。
同时拥有此二人朋友圈的人不多,他挺离奇的算其中一个,在某一天偶然看到一前一后两张相同角度的照片,极目远眺,天高云远,棋盘格一般的城市脉络次第有序展开,是一个克制而隐晦的官宣,似乎标定着一个新的开始。
他自欺欺人的不愿承认,自己是那个被留在过去之人。
一只小鸡仔一样的流浪猫被他救命稻草一样的抓住,冷清如样板间的大平层里添置起一系列昂贵的新鲜玩意儿,前几天还为残羹冷炙蹲在垃圾桶边的奶牛一朝登堂入室变身富家少爷,喝进口羊奶粉睡爱马仕配货猫窝,连猫砂盆都是市面上最贵的自动款。
诸人得知此事后有一种满背纹身的黑社会怀抱比熊犬叫宝宝的滑稽之感,纷纷觉得此人是否因情场报应而在抽象中变态。
对猎犬等物颇有研究的齐桓评价起品相,得出一个看不出任何品相的结论,说最值得称道的大约是脸上那块黑长得有点猥琐,有点像√⑧。
唯有小吴大夫洞悉了什么一样,轻蔑的笑一下说哪有天上掉馅儿饼的事,此猫现在洋洋得意,下一步估计就要被训练学习后空翻、拿大顶、钻火圈和胸口碎大石。

其实高城同样纠结,高父轻蔑的态度将他的心气挫去一层表皮,终究他觉得还是要等到自己真正立住才有资格发出一个携手下半生的郑重邀请。因此在诸多方案之中他采取了较为隐晦的一个,蒙住许三多眼睛的双手放下时他问:“你愿意陪我赌一把吗?”
话题轮回至他们在深山之中的那次交浅言深,许三多理所当然的点头说愿意。
信任珍贵,高城捧在手心,克制的在仍显毛坯的屋子里吻一下额头。

晚上八点半,一个固定的做完作业的时间,微信定时震动,是来自小天才电话手表的消息,关怀小奶牛是否茁壮成长。
许三多充当起一个链接小学生与袁叔叔的媒介,偶尔探讨一些道听途说的二手知识,但频率与内容都非常克制,内容干净到不怕任何人来查一下手机。
但今天不知为何视频与照片仍未发来,许三多想到小学生被允许的自由时间紧迫,最后还是犹豫着发过去一句询问。
袁朗那边马上亮起【正在输入中】,继而发过来一个奶牛在大夫手底下四脚朝天梅开二度拍片子的视频。
成长期的奶猫精力旺盛,每天要跑酷数圈,不幸今日脚下不稳,自高高台面摔下,把自己搞成一个瘸腿,袁朗回家后看它总举着前腿卖萌,一开始未觉,后来才发现走路一拐一拐,只能认命捞起前往宠物医院。

许三多对此猫有种老母鸡一般的责任心,决定要去医院探望,快到地儿时袁朗才发来消息说你直接来我家吧,楼下医院处理做得很快,现在已经回了。
这就多少有点尴尬,但念及小学生没完没了的追问和高城确实没空,他还是独自按亮袁朗家的电梯。
奶牛对许三多天然亲近,拖着虽然没大事但仍瘸着的腿翻肚皮,得到一根猫条后更是没出息不值钱的腻腻歪歪起来,许三多脸上的微笑很暖,落在袁朗眼里像同样长了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袁朗拿来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状似无意的问起高总近况。
许三多拿不准什么能对外说什么不能,很多事高城也是大包大揽的一提就过,更何况他们三人关系微妙,只能说最近要打包独立出去,还在最后的筹备关头。
其实袁朗想问的并非这个,他自虐一般的想探究那两张照片背后的含义,又无法开这个口,最后喝口水说一句,好事,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打招呼。

高城其实是个多少有些自负资本的人,至少在同圈里论起能力与勤奋能出其右者少之又少,但高父有意叫他碰灰后他才深刻明白一个道理,肉体凡胎身上的优点被看见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太过耀眼,而是来自脚下高台与身后光环加持,一朝抽离,登高跌重,他少有无力之时,此刻才算读懂父权轻蔑的含义。
万家灯火和车水马龙的霓虹在眼下亮起,睥睨世界的风发意气却蒙上一层狼狈。
他把许三多拥在怀中望向窗外,明明温度近在咫尺,可就是与那个他预设的未来愈发远离。
他默默压抑着自己的不安,正如他压抑自己的欲望。
他太想给这个曾遍体鳞伤的人一个满地鲜花的童话世界,在这世界里,告白要租一台划过城市上空的飞行艇,求婚要拥吻在漫天坠落的达拉斯玫瑰花瓣中,第一次更加绝不能是匆匆忙忙或者在总统套房,而是要无半点遗憾的发生在一个温暖的卧室里。

这不止来自于他勤奋学习上古时代经典影视作品的学习笔记,更来自内心深处要与袁朗做区分的胜负欲。
他未曾告诉过许三多,袁朗蜿蜒曲折的递来橄榄枝,最后被他抽丝剥茧,发现中间人只是个代理。
他在茶室与袁朗见面,很难得的没用鼻孔看这人,反倒很场面的散根烟过去,问起目的。
袁朗在对面倾身和他对个火,望着天花板笑了一下,说高总心里明白,我不是帮你。
又是如深情男二一般的惺惺作态,在无人知道的角落,演一出成全你们的深情。
高城对这种阴魂不散感到厌烦,但他并非不识好歹之人,依旧保持着礼貌,说承蒙关照,但也不必。
脱开许三多来看,袁朗一贯见事过分犀利,他把抽了半根的烟捻灭,喝口茶,掏出一块薄荷糖含进嘴里:“这话不当我讲,但我还是要劝一句,大多数时候先成事才有解释权,大家都不是圣人,过程和结果两头都要,最后大概率两头失去”。
高城闻言终于忍不住冷笑一下,说的确,不过有人做了取舍,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落下。
袁朗并不辩驳,手指隔着屏幕抚过与许三多对话框里无边无际的丑猫,自嘲的笑一下说,是啊,人都有自己量身定制的报应。

————
我也差半点认错/没有分手开车接我/可笑是我们忘了你们座驾/不应再轻率给我坐

【10 到最初】

不算短也不算长的一段时间里,仿佛所有人都在火烧屁股和脚打后脑勺之中度日如年——成才忙着交接国内的工作兼顾找房子和搬家,万般无奈的把捆绑发卖发小身边男人们一事与四十米大刀一同搁置;高城等人正式迁至散发着甲醛和油漆味的办公室,从睁眼到闭眼都是工作,梦里都在思考钱,文件和路演问题;许三多也不例外,高城虽然并不想暴露自己的窘迫,不让他参加没日没夜的闭门小会,但要做的事如丝要织网,每日有无穷无尽的线头要理,更何况他还兼顾操心诸人身体,包揽小饭桌与除醛队工作,更是脚不沾地。
此等火烧眉毛的多事之秋中,仿佛只有袁朗一个人还算在正常的生活节奏中自得,每日在固定时间发送一系列的奶牛猫饲养笔记。甚至于此一事愈发熟练到翻出一台大材小用的昂贵富士,老练娴熟到已经快能兼职萌宠博主,给许三多无限增加屏保壁纸。
习惯就是如此可怕,尽管小学生拥有的隔空吸猫时间无限压缩,但既成定律也没人去修改,于是每日准时的消息提示音某种程度上成了许三多的一个番茄闹钟,响起之后就离开工作休息片刻,一边吃水果补充维c,一边一张张翻看占据内存巨大的高清猫片。
奶牛被取名为【苹果】,场景是某一天里小学生觉得此猫需要一个姓名,在宠物医院建档时临时填写的奶牛二字太过随意。袁朗看到消息后有些心情复杂,搓着奶牛松软的后颈皮去搜索宠物取名技巧,最后沉吟片刻冷不丁的问许三多,你刚才吃过的最后一个东西是什么?
许三多愣一愣,看看自己手里,说是苹果。
因而奶牛一只0元购的野生文盲土猫,拥有了一个水果届最beta,电子届最高贵的id。

此事的发生在近期一切的混乱之中太过于不起眼,以至于如同一根头发混入一团乱麻毫无痕迹。
高城已然无暇每日回自己的平层睡觉,少爷习气的在隔壁长续起酒店套房,早餐是丰富斑斓又口味单一的酒店自助,午餐与晚餐外包给小许饭桌,可谓是另一种程度上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高父虽然有意放子碰壁,却也没到伸手阻拦的地步,加之更要掂量他几斤几两,因而高城做事虽说算不上其他朋友有父母托举那样顺风顺水,但总体来说也算是在个人能力之下略有坎坷的上升前行。
唯一的遗憾也许就是难以兼顾事业与感情,他和许三多还来不及进一步交心就变成一种纯粹的并肩战友关系,那些学习过的笔记被暂时搁置,只有极度疲惫时,在办公桌前做贼一样的充电之吻还让人相信这一切并非错觉。
高城不甘心就这样原地踏步,于是某日史今出差,他耍赖一样的强行把抗议着已经在家备好菜的许三多哄进酒店,他的原则坚决,因此只是想更靠近一步的相拥而眠。
这环境其实该死的不算陌生,恰好拥有一个与某些时刻完全同款的玄关,许三多恍然的走进去,看到与记忆中不同的人才算勉强定心。
柔软的被褥中,高城觉得自己心跳如擂鼓,却敏锐捕捉到对面人脸上的逃避与恍惚。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做更多联想,加之本身也已经熬夜到一个健康拉响警报的极限,因而伸手关上总控,在黑沉之中说一句,睡吧。
同步效应往往会使得没有恶癖的两个人能够进入更好的睡眠,但高城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中,许三多却罕见的,久违的,辗转反侧的失眠,直至天蒙蒙亮才半梦半醒的睡去。

高城并不知道为何此后几天他再次提出类似诉求都被坚决拒绝,无奈之下也不再坚持,但或许是作为一种弥补,他们偶尔将加班地点放在房间,也算是共度一段没那么班味儿的私人时光。
也因此,许三多才拎着保温袋,有些迷茫的拿着电话站在旋转门里。
原本他该提前在房间等待,但外地的史今一个电话打来,高城不得不立刻订票出差,上次用过的登机箱还好好的放在办公桌下没有拆开,此刻就又被急匆匆的召唤上岗。
来不及索取一个蜻蜓点水的告别吻,车轮已经生死时速的疾驰在机场高速上。
许三多对此其实略带迷茫与无力。
正如他一早所言,高城是一个好的领导,但好的领导也分风格,高城是一种大家长式的包办款,习惯一肩之力直扛天雷,天塌下来个儿高的顶着,加之他对许三多在感情之外那点老父般的爱怜还未褪净,更是一副要把人密不透风的保护起来的架势,时时刻刻都觉得总要等这台子成熟再让人从容的闪亮登场。
而许三多却从中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透明障壁,他能扛过失意就更能与人分担无力,只是高城的尊严拒绝,唯一透露出脆弱的时刻,那场景又……于是阴差阳错,他此刻独自站在金碧辉煌大厅中的身影落在袁朗眼里,就带着一层落日余晖的温暖落寞。

他们对坐在酒店的咖啡厅里,面前是家常气息浓烈的保温饭盒,气氛有种还算融洽的尴尬。
苹果的牵引让他们还算能坐下来,朋友一样心平气和的聊不痛不痒的天,但这个地方实在略显刻骨铭心,除了刻意掠过之外也别无他法。
“你吃过了?”袁朗明知故问。
“还没有”许三多摇头,又仿佛刻意的提起第三人“他临时出差,没来得及”。
袁朗也是忙起来以酒店四海为家的人,看着眼前的东西很容易能联想到一些夹缝之中让人嫉妒的温馨场景,也明白这绝非是唯一一次。
“我也没有”他不说意图,只抛问题。
于是最终许三多败下阵来,小饭桌第一次朝公司以外的客人开放。
他们不是头一次吃饭,甚至不是头一次在这家酒店共餐,但袁朗格外的细嚼慢咽,像是刻意拉长一些短暂的,不光彩的,窃取而来的时间。
许三多只得谈起一些安全话题,例如苹果。但他也同时好奇,袁朗一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如何做到每日打卡机一样用镜头记录奶猫成长。
袁朗笑一下,说第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充分信任我手下的人不用我事事操心;第二,工作上重要的事往往不紧急,紧急的事往往不重要,重要又紧急的事少之又少,在我而言,大多数没有那么要紧。
许三多并不知道,如若拉开袁朗心中那个每日工作清单,想必给苹果拍照要高亮放到第一位,是个需要日日提醒的事项。
袁朗游刃有余的样子让他想到从前很多共事的时间,那句“我很爱听”其实并不作伪,亦或者说他是个罕见的,愿意听听和深究乙方主张的甲方,乃至于客观上制造出一些工作上的如鱼得水。
这人现在依旧衣冠楚楚,却很道德模范的贯彻着一场光盘行动。
跌宕起伏的千帆之后,仿佛他们终于在这个日暮与过去和解,如同朋友一样对坐,聊一聊不痛不痒的近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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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度要再为难我/难道我受不起这个热吻

【11 受不起】

一场投标紧锣密鼓的筹备,最终心血化作一箱厚厚标书,四角齐全,整齐划一的搁在桌子上,似乎已经在昭示阶段性的胜利。
这样事无巨细的漂亮活自然来自许三多之手,但此刻他莫名的没有什么放松之意,反而看起来略显忧心忡忡。
他在公告下载栏里看到一个略显熟悉的名字,是一个前东家御用的皮包公司。
此时此刻业已凌晨,再过不久就要正式前往战场,高城连轴转的出差回来,已经被赶回酒店休息。
刚对完账的甘小宁要来关灯,问许三多怎么还不走。
许三多看他一眼,心里下了一个决定,说小宁,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出了事我自己扛。
甘小宁听清楚他要干什么之后眼睛瞪大,这事若放在从前别说是工作,怕是连行业都别想再混,但他一是明白许三多不是随便突发奇想就要胡闹之人,二是高城的放纵搁在脸上,因此狠狠心说,好。

打印机哗哗作响到几乎冒烟,许三多盖下高城的章时手都在抖。
这太离经叛道也太冒险,但他宁愿事后道歉,也不愿高城心血就此作废。

第二天高城来到公司时没见许三多,目送史今和伍六一“押送”标书上车后转过头来问人,一脸黑眼圈的甘小宁略显神秘,说他请假了。
高城说你放屁我根本没给他批。
甘小宁翻个白眼说好啊那就当他旷工吧,你按制度罚一下,我来扣工资。
高城说你还是不是个人,赶紧滚。
办公室里他其实也有一些坐卧不宁,从前很多这样的时刻他也不曾如此,背靠大树与自己为他人遮荫终究还是两回事。
未过多时他接到一个电话,伍六一咬着牙的口气有一种狰狞的狼狈:“我们出车祸了”。
高城觉得大脑嗡的一声。

守在门口的人看一眼手表,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恶意的微笑。
他先是被自己前手下人威胁个底儿掉,进而又莫名的被袁朗按下一头,坐上一个结冰的冷板凳。
追根溯源之后他大言不惭的将过错堆叠到被自己害惨的下属身上,并准备好给予他一个沉重打击——高城这样骄傲的一个人,许三多恰好又这么重感情。
这样的事他做起来得心应手,以至于得意洋洋的亲手来收割胜利果实。
他转过身去准备回到桌前,下一秒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许三多就这么突然的出现,像那个莫名其妙改变他职业生涯轨迹的牛皮纸袋一样,步步蚕食掉他的洋洋得意。

医院里高城的沉默比急救标识更刺眼,他仿佛打了一场胜利的败仗,不知说什么的呆在那里。
史今略受轻伤,但却露出赞赏的笑容说,我就知道三儿有朝一日能立一个大功。
这句话真诚到像一个耳光打在高城脸上,让他明白自己的托大与自负,进而渗透出近乎疼痛的羞愧。
他自以为能托举的人,终究反过来稳稳的将他托起。
许三多赶来的时候很小白眼狼的对史今和伍六一嘘寒问暖一番,最后才看向在高城。
他们站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前,许三多递出去一瓶水,说:“对不起,我自作主张了”。
高城接过,觉得手心冰凉,心尖滚烫。
他拉过人狠狠的抱在了怀里。
良久,他说:“这周跟我回家吃饭吧,我们,我妈,还有……我爸”。

袁朗得知此事,并不比高城晚非常久。
他先是露出了一个很赞赏又很意料之中的笑容,进而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他并不知道是否该感谢高城在前阵子的不肯交付重担,不然今时今日出车祸之人换成许三多,他大约是不会善罢甘休。
当然,这不意味着他现在就能让事情就这样揭过去。
安排好后他做出一个近日来堪称最为莽撞的一个动作——在很突然的时间,拨出去一个熟悉的号码。
他读着秒去数接通的时间,在漫长的五声嘟音后,他听到那个日思夜想的声音。

“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休息”他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这样说道“我猜你昨天大概率没睡”。
台词太过心照不宣,许三多并不奇怪袁朗对此事有所掌握,毕竟他们中间隔着的那个明晃晃反派,某种程度上还算得上他们曾经的“媒人”。
“还好,已经回来了,不是大事”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已经平静。他似乎总是如此,大事也作小事,用平淡消弭掉轰轰烈烈的英雄主义光环。
“其实我应该道歉,这事发生,我有责任”袁朗诚恳交代错误,谈起那个牛皮纸袋,和自己的所作所为。
不为许三多所知的那些事以一种忏悔的视角浮出水面,让人有些恍惚,其实他们之间正常交流多了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样的场景。
情深不寿,人与人的交往如若背负的东西太过沉重便很难长久。许三多希望爱恨随风,与袁朗做一种云淡风轻的朋友,可世事总要提醒他们那堪称狗血淋漓的过往,锥心之痛消逝,徒留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我该谢谢你……”许三多犹豫良久,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其实那个东西……也会影响你”。
袁朗在那头轻笑了一下说:“许三多,你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真的这么做”。
我多希望你憎恨,反咬,报复,而非独自侵吞,独自伤神,或者……依偎在别人怀里舔舐伤口。
“这次总能给我一个好好请你吃顿饭的机会了吧”袁朗开口,诚心挚意“也作为上次的回礼”。
许三多顿一下,又听见一句补充:“高总有空的话,欢迎一起”。
他再无拒绝余地,只能说好。

高妈妈是一个太经典的在父权家庭中穿针引线的女性,从小到大负责处理那不长嘴的父子感情,并兀自成为整个家庭里的最强助攻。
略显沉默的家庭饭局被她打开一道口子,先是不要钱的夸一顿傻儿子,最后加一句说别看你爸不放一个屁,其实外人夸你时候他高兴着呢。
进而呼噜一把高父,说我看他确实像你,跟年轻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还不忘照顾一下许三多,说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有你是高城的福气。
于是一顿饭虽然三个人不长嘴,但也算是和谐的就这么吃了下来。

饭后高妈妈有意叫许三多一块去厨房鼓捣点吃的,空间留给父子感情。
老去的掌权者和年轻气盛的新锐在庭院散步消食,高父说你妈太夸张,你这点成就还什么都不算。
高城习惯这种打击,点点头说是,但这好歹是个好的开始。
更多想法在脑内成型,他有太多事想做。
接着他罕见的主动低头,说我从前想的很多都太幼稚。
他与伙伴走在硌脚的碎石子上,磨出血泡后逐渐明白,别人不是他自我证明的工具,他也无法彻底脱开姓氏给与他的光环。
唯有接受,相融,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高父明白今日饭局的性质,他与高妈妈是一款很难得的真心夫妻,也并不把婚姻一事完全看做世俗利益的牵连枷锁。
于是他罕见和蔼的劝高城一句:“工作是做不完的,你要学会轻重缓急”。
高城有些不明白此间道理,他还沉浸在自己的诸多构想之中。
此事高妈妈发来信息叫人回去吃点心,对话言尽于此,高父深深的看他一眼,没有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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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烟霞/谁认清真假

【12 这热吻】

依旧是那家私房菜包间,袁朗严选,荤素搭配,甜辣皆宜,是他当初就精心筛查过,再也不会更好的一家。
高城心下别扭,但许三多都坦荡,他也无从置喙。加之他刚刚获取自己父母首肯,离做一个金光闪闪毫无缺陷的金龟婿只差事业竟成的临门一脚,因此颇有一种张扬的胜者氛围,放松下来时手自然的搭在许三多椅背上,亲密感不着痕迹。
反过来对面的袁朗被衬的有些阴郁和失意,不过面上依旧得体客气的做东招待,看过来的眼神中也不见战意,唯有欣慰与丝丝缕缕的不舍。
被叫来作陪的是扭曲的成才,他前些日子才知自己顶不知道多少头的上司姓袁名朗,好死不死的曾兽性大发搞大发小肚子,他原本已做好葬送职业生涯的准备要把人堵在停车场狂殴一顿,却中道崩殂的被发小本人拦下,说起他们现在是朋友。
脑子有多少泡的人才跟前P友当朋友?
成才无法得知,他只知道自己监护发小的责任如同滑铁卢一般一败千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还能在现任对象身上闻到些同类的老父亲气息,才勉强放心。
这饭局阵容听着都叫人牙酸,俨然只差一位Excel君就差不多相当于袁朗曾大放厥词的【前男友桌】。

高城从那个奇怪笔记本中找到二十四孝好男友一章,夹菜倒水,嘘寒问暖,很难说不夹杂些许表演气息。
冷盘里一道泡椒鱼皮被放在碟中,原本很能吃辣的人不设防,嘶了一口气。
“怎么了?”高城问。
“口腔溃疡……”许三多囧囧,不知为何他这两日有些上火,嘴巴里伤口疼得刷牙都像上刑。
高城对此浑然不知,他依旧忙得像个陀螺,若非攒局之人是袁朗,他怕是也抽不出一个空前来。
此刻有些尬住,袁朗亲手盛的汤适时来到面前:“石斛麦冬,降火清心”。
许三多已连续三日在观看猫片时吃橙子,功效性需求十分明显。
袁朗从之前似乎就很喜欢对许三多进行一些投喂(各种意义上的),大约是觉得此人吃相憨态可掬,适合下饭。因而此时也是点菜之瘾大发,化身行政总厨代言人献宝食材与口味。
成才觉得这气氛是说不出来的怪异,搞不清自己那个埋头干饭的发小和桌上的那些哪个才是菜,于是找到空隙尽陪客之谊举杯,说今天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庆祝我们共同的……朋友……许三多……嗯……终于走出阴霾,迈向光明,我作为发小先干为敬,祝你鹏程万里,早结同心。
这话角度挺刁钻,在场两个人都挺微妙的被点了,唯有许三多仿佛不觉,灿烂笑一下说谢谢。
听到那个开头觉得有点不详,莫名害怕被浇一头红酒的高城也一饮而尽,说你放心,到时候在座的人请柬都是头一份。
其实他还没时间筹划自己心里那个倾城之恋一样的求婚,他心里有一个大致目标的纪念日,手机上早设好一个漫长的倒计时。

此话一出,袁朗瞬间低落下去的眼神稳稳的落在许三多眼里,他们两个都不会忘记,同一处地点曾发生的,一场几近绝路的判决。
如今似乎也有所类似,连目光都格外熟悉,只是心痛与不甘褪去,落寞和不舍登场,袁朗浓黑的瞳仁似一汪夜空下深不见底的内陆湖,连星光都不见闪烁。
此情此景下他却满杯痛饮,对许三多说往事暗沉不可追,祝你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还要开句似乎不痛不痒的玩笑,讲我现在摄影技术突飞猛进,若不嫌弃,给你们一个友情价。
许三多见话题要一路跑偏仿佛下一刻就要在教堂和高城宣誓,还是往回拉一拉,小声说还早,还年轻。
这话由一个此前差点领证的人来说其实有点瞎,但也不能说是一个完全的假话,毕竟那位结婚员一般的Excel大师实在是结结实实的给人上了一课,叫人想到就忍不住要心有余悸。

高城觉得眼前这人又开始酸酸的不知道唱哪出戏,于是搂过许三多肩膀让给点根烟,他忙得压力和烟瘾与日俱增,叫人想说也不忍心。
许三多乖巧给点上,成才见状也给袁朗递一根,被摆摆手拒绝:“戒着呢,不用了”。
高城见过一次的喉糖再次登场,这事挺新鲜,毕竟袁朗曾经是个不惧怕搞出炮房失火事件也喜欢夹着烟弄人的主儿,事后更是要怀里人抖着手圈着那夸张的银色火机亲自点上一根,如今倒是洗心革面做起良家妇男,阴谋意味浓厚。
“挺好,有毅力”高城其实有点想问是不是抽得太猛得什么病了,但太缺阴德还是换了个说法。
“家里还有儿童,没办法”袁朗语意隐晦不明,指向只有二人所知的一枚文盲土猫,他却也不再解释,薄荷味儿缓缓在口鼻之间散开,他叉一块果盘里的脆爽苹果放进嘴里。
许三多有些怔愣,他的嘴唇因喝汤显得油润,袁朗的思绪在烟圈里飘远,回到一些不做人的早晨,刚刷过牙的口腔薄荷味儿同样浓厚,带得他kua下也在温热中有些冰凉。

快到散席之时几人都有些微醺,据说只有二两之量的袁朗更兼具些疲惫与憔悴。高城接下来还要赶去飞个红眼航班,许三多看看表说你得去机场了。
人高马大的高城被塞进后座,掐着下巴克制的亲口嘴,说一声走了,又对后边的成才说劳驾一会给他送回去,得到一个【还用你说】的隐蔽白眼和OK手势。
回到席间收拾东西的时候袁朗依旧坐在那落寞发呆,看见他来才恢复原状,扯出一个笑来,说行啦走吧。
抛开发小这个因素成才总体还是得咬着后槽牙顾一下大领导,问袁总您去哪,给您打个车?
袁朗说不用,我住隔壁酒店,说着站起来,摇晃着踉跄一下。
许三多扶人一把,说送你回去吧。
成才在心里掏出开颅手术刀,说你在这等着我去。
袁朗就笑一下说谁都不用,我自己走。
走前想起来什么似的跟成才说我这个脑子也是……你去前台说一声走我的账。
成才出去的时候他进了房内的洗手间,许三多没有锁门在洗手,见他进来就要出去。
很突然的,他被一个满溢着酒气的怀抱环住,压在雕花门板上,熟悉的温热气息喷在脖颈。

一个轻若鸿毛,点水一般克制,又绝望的吻。

“对不起”袁朗很快放开他抽离,又避嫌一般的将门大敞“我只是……”他欲言又止,没有说完就放弃了话题。
“我衷心希望你们能幸福”他这么说道。
“还有就是,任何事,只要我能帮上忙,希望你随时开口。”
许三多在慌乱当中刻意后退,离开狭窄的空间,不知道该如何对应,只能低声说一句谢谢。
“我还能给你发苹果的照片吗?”袁朗又问。
话还没说完,成才已经急匆匆的赶回,说打的车已经到了。

酒店房间里,袁朗没有开灯坐在椅子上。
手机震动,置顶消息发来一句【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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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要用我受不住的鼻音跟我说话/令我的心软化/证实我真心想有火花

【13 为难我】

高城创业未半,恋爱亦未半,却被自家老妈天降惊雷的下一张婚帖。
“我找人算过了,明年最合适,再往后都不好”封建迷信贯彻到底,高妈妈振振有词的拿出挑好的日子“你看啊,你们领证就……订婚呢……结婚的话……要我看小孩属相就……二胎呢……”
“停停停”高城无语打断这一杆子支十年的妙语连珠,他还没来得及求婚,身体接触还停留在舌吻,他妈却连国际学校都快给安排好“我们俩没准备这么快”。
“等你准备好黄花菜都凉了!”高妈妈又想抄起手边的那只稀有皮打人了“先成家后立业,你那个破公司弄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给我把儿媳妇定下来才是正事!”
高城觉得说不通头疼,又不好讲自己心里有什么打算,只能说一句我们天天忙得都快把吃饭省了换葡萄糖,能不能就别添乱了。
高妈妈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的说你这个死脑子真是随了根,你爹当年也是这副打光棍的死样子。
高城任由她骂,无所谓的心想反正他爹最终娶到了他老妈,那他想必也是不差。

许三多也是没空想,史今看他有多顺眼,就看高城有多不顺眼,觉得碰到许三多此人脑子里天天都在转没溜的事。于是人愈发工作连轴转起来,连刷牙都恨不得睡一会,小饭桌当然也暂时关闭,众人齐齐吃起高妈妈安排的昂贵外卖营养餐。
顺利转起来之后高城倒算不上非常之忙,只是时间更加随机,出差天数指数级上涨,应酬也随之增多,今天投资人明天合作方,甲乙丙丁数不胜数。
许三多总是在深夜替司机的班接他,停着车在外等,便利店买一杯热豆浆捧在手心,车里暖风蒸腾起雾气,高城上车后总能拿到装在保温杯里的蜂蜜水,也总是一边揉着眉心一边歉意。

 

满大街红绿圣诞气氛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高城人还在跨国航班上,许三多准备深夜接机,固定的时间里报到来一张俨然一只成猫的苹果的证件照,戴着小学生攒零花钱给买的小围巾和圣诞帽,场面十分滑稽。
【圣诞快乐许三多】袁朗发来一句问候。
【你也是】许三多拍一张机场伫立的圣诞树还回去。
【抬头,给你变个魔术】不一会消息弹出。
许三多傻傻照办,“啪”的一声五光十色的亮片在头上炸开落下,袁朗不知从何处冒出,风尘仆仆的拎着一只登机箱。
“你不是……”许三多愣住,以为他在家里。
“你可真好骗啊”袁朗笑了一下“照片当然是早就拍好了”。
随时等待着,准备着要发给你。
他没有送上一个让人为难此时如何处理的礼物,只是如同突然出现一般的潇洒离去,走前还记得拍拍人身上的亮片,说:“你也快跑吧,不然机场保洁可能就要错怪你了”。
外面的雪花纷飞里,高城捧一束取自机场销售柜的微调玫瑰,连带买好的礼物,与一个吻一起奉上,更加彻底的搅乱一切心情。

回程路上高城注意到人身上的亮片,问是哪儿来的。
许三多有些语塞,依旧实话实说是袁朗。
高城觉得此人仿佛一只男鬼,随时随地出现在他和许三多中间,让他时不时膈应一下。
他开始认真思考高妈妈的提议,觉得自己也许应当适时放弃心里那个过于完美主义的计划,毕竟【等闲下来】几个字已成一种【下次再约】一般无望的奢侈。
于是他第一次一时兴起,问许三多:“今天要不要去我那住?”
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邀请,许三多此刻心乱如麻,仿佛是要即刻证明什么一样,点了点头。
高城的手覆上来,和他十指相扣。

一切发生得很温情和水到渠成,一个可称为“家”的环境,虽没有自门口铺陈至床前的玫瑰,和低低在角落燃起的香氛蜡烛,或者天花板上的星空投影。
作为一个身体和情感分线条各自精彩的奇葩,许三多让高城有些内心复杂,那感官和反应都太过于熟稔情yu,甚至衬得他都有些拙手笨脚的毛头小子起来。
他对袁朗的咬牙切齿此刻从情感上的愤怒转向实际,格外后悔自己在厕所那一拳打得太轻。
而另一个当事人似乎早已习惯激烈如金戈铁马的节奏,对春风化雨的风格甚至略不适应。
但总体来说这经历很难讲是不愉快,高城看着埋在被子里的人有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和安心。
良好的记忆力让他脑海中浮现高妈妈念叨的吉利日子,开始觉得依此去买一只戒指似乎也不算来不及。
许三多依旧沉默,他冷静下来后思考自己是否在感情上又一次重蹈覆辙,人被形势推着走,从而忘记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
这件事的确很理所当然,但不应当发生在他见过袁朗的同一天。

 

新年之际袁朗跟许三多告假,问他是否能定时帮忙上门看看苹果。
原话是寄养笼子太小,齐桓家里有狗,吴哲连自己都快没空养,而别人上门他不放心。
仿佛平时用的钟点工等都此刻都人间蒸发了一样。
许三多没问他去干什么,将苹果很自然的纳入自己当然管辖范畴,思量反正人也不在家,答应下来。

高城神神秘秘准备起求婚仪式,动员起史今伍六一马小帅等人,公权私用的派下去各项任务。
甘小宁对着账单抽冷气,偷偷跟马小帅说我第一次想把老板挂路灯。
马小帅沉吟半晌说这个倒是再说,我就是觉得咱们像那种【全网都炸了】文里边给【炸了】的路人科普内情的业内人士……
伍六一作为硬汉看那策划案嘴角都在抽,说我申请加班,申请给公司当无薪司机,能不能把我踢出去。
史今问所以你到底有没有趁人睡觉量好戒指尺寸。

他们同时搞起小动作其实很难瞒过许三多,他并未过多甜蜜,只为这大费周章而有些被架起的心慌,绞尽脑汁之际他第三次上门看望苹果,却意外的碰到整整齐齐的袁朗齐桓和吴哲。
吃瓜的氛围暧昧弥漫,许三多有些尴尬的抱起已经在撒泼打滚的油腻成猫,目光落在袁朗多灾多难的胳膊腿上——看起来伤的不轻。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前因后果有点复杂,还是算了”袁朗罕见话少。
“没什么复杂的,猪撞树上了他撞猪上了”吴哲简单凝练的总结“在山里,他腿脚不利索,刹车没踩好”。
“什么?”信息量有点太大,许三多有些无从问起。
“搞封建迷信去拜山了,一步一个台阶磕上去的”齐桓说出一些规整中文“下来之后对自己有错误估计,山路上开车撞了野猪”。
许三多不知何时此人变得比高妈妈更虔诚,此刻也沉默下来,苹果待不住,兀自跳到地上开始跑酷、跳跃、并在此中脚下一滑,完成一个空翻。
专业总裁售后二人组适时离场,许三多觉得自己总该表达一些关心,于是打破空气壁,问他为什么去拜山。
袁朗自嘲的笑一下,似乎也觉得此事已蠢得幽默,摇摇头说:“有些事我自己心里过不去,去年我捐了灯做了法事,还是觉得于心不安,才想亲自再走一趟,不过这样也好,证明总算苍天有眼,因果报应”。
他对那场痛楚的级别一无所知,今时今日不知是否已算得上等量代换,但聊胜于无,虽不是赎罪,但也至少让他有所安心。

许三多已经很难再把这个人和当初那个说【玩玩而已】的重叠在一起,一时之间语塞。
大平层的客厅因苹果而多几分生活气息,小学生买的鲜艳玩具和许三多购置的抓板猫窝略显格格不入的安放在各个角落里,玻璃柜里锁着一台专门用来拍摄的相机。
蛛丝密密缠缠,在空气里交织结网,袁朗的目光透过无形的重峦叠嶂,毫无保留的看向他。

————
当我伴侣为我等我便会憎/憎多心的我太懂累人

【14 心软化】

袁朗的消息触角灵敏过度,没有刻意打听就已经听说高城联系了无人机表演团队,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他在家养伤一段日子,每日与苹果朝夕相处,在被此猫反复践踏伤口和踩键盘的同时积攒下数量可观的猫片,他脑子里转过一个想法,如若加急,应当还算来得及作为一款新年礼物。
钞能力的作用当然是畅行无阻,许三多不日便收到一本装帧精美的翻页日历,每一页上都是苹果的照片,大多数滑稽,少部分可爱,两个刻骨铭心的日子,一张是窗前静坐背影,一张是奶猫安详睡颜。
袁朗与许三多的交流依旧礼貌,毫不过问任何情感生活,哪怕此人已经神经质到每天醒来先刷一遍同城热搜,看看高城是否引起一些舆论炸雷,带着许三多双双亮瞎人眼。
日历被许三多放置在办公桌上,还设计了方便裁下照片的巧思,于是日子的厚度有所实感,一日日的积攒在了抽屉里。

高城的筹备工作终究还是告一段落,原因有些命运弄人的啼笑皆非。
公司出些问题,高父固定住院体检,报告出来,显示近期需要静养,高城被迫放下手里自己的一摊事,回去盯住局面。
许三多倒是不知为何的为此而松一口气,高城口袋里放着一串测量戒指圈口的专业工具,他甚至已经在犹豫自己是否要在他做这件事的时候睁开眼睛。
上次教训历历在心,尽管世人总说婚姻是冲动的产物,结婚才最需要冷静期,但他在一场公式一般的备婚当中彻底明白,如果放任被推着走,最大恶果最后还会归到自己。
他只要想一想枕边人日日拉起记账表格,每日钉钉打卡一般对话的过几十年就觉得毛骨悚然。
虽然他确信自己与高城是合拍的,山间清风明月的心动不作伪,青梅桂花味道的吻同样酸甜,那样霸道的呵护铺天盖地和理所当然,可这一切还不构成他走向下一步的决心和勇气。
婚姻并不神圣,它只是重大,重大到他没有再失败一次的资本。

一头是兹事体大的父辈产业,一头是承载着自己的经年梦想,两边都不想放手的高城成为一只陀螺,深夜在办公室一页页的看文件,许三多推门进来,轻轻捂住他充满血丝的眼睛。
温热的蜂蜜水下肚抚平眉头的皱褶,高城有些自嘲的笑一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方形绒盒,打开来,里面是一颗未经切割的裸钻。
“我还没来得及做好戒指”完美主义到苛责自己的人这么说着“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现在给你,我妈前些年拍下来的,一早说好了要给儿媳妇做婚戒,我们可以一起去挑一个款式”。
比之那个浮夸的仪式,一切似乎发生的都太平静。
这是一种冲动和莽撞,此前他一直觉得自己与许三多之间仿佛少了些什么,细细盘过才发现进度条有所跳跃,他的确羽翼渐丰腰杆渐挺,可那段被工作填补的时间里,他却没来得及与许三多交心。
他们的相处模式来自一方的无限包容——许三多不说出抱怨,不表现伤心,他站在自己身后,无限的交付力所能及的,自己所允许和索求的所有支持。
至此他才发现,真正被笼罩和保护的人并非看似脆弱的对方,而是稚嫩的自己。

他其实并没有十足底气,但终于体悟到高父那句【工作是做不完的,要分清轻重缓急】,生活是无限的问题连着问题,他不该企图写完一张试卷之后有所喘息的再考下一场。
而他忐忑交付的不安,也终于在对方犹豫着没有接过钻石的时候,重重的落地。
“是因为袁朗?”高城问得很安静,即便局外人也能看出,对这样关系的一个人,许三多在距离上有多少无意识的放纵。
“我其实一直没有过问,你们是不是始终有联系?”
“他没做什么”许三多客观陈述,尽管他的每一次出现都在意料之外,又总是搅乱他的思绪,但至少从事实上来看,他从未插手这段感情,他的做法总是在合理的框架下克制,只会偶尔轻轻在他面前,擦过那略有过线的痕迹。
“那看来答案是肯定”高城的脑筋总是在识破许三多对袁朗态度时临时上线,此刻他颇具些战败之颓,抓住人的手腕,满腔的不解几乎要溢出“我不懂,许三多,到底为什么?”
“其实我也不明白”许三多没有逃避的,直白的说出自己的答案。
“我不清楚,什么才是一段所谓好的感情”。
与此同时更重要的是,他好像一直在被推动着鼓动着,去为自己寻找一个终身伴侣,但却始终无法勘破此事世俗以外的意义。

他的情感经历看似丰富莫名,却每一款都各自奇葩,与高城的这段有一个看似花团锦簇的外形,可剖开之后,是他的茫茫空心。
他掏出一张棕红色的,轻飘飘的纸,放到高城面前。
那是高城不知何时掉落的,来自高妈妈交付的一张帖,合过八字后,标出了一系列的吉时,按照上面倒推,那么现在确实应该是一个求婚,并开始筹办婚礼的死线时机。
“我知道,你今天说这些不是因为这个”许三多一开口便免去了恩恩怨怨要纠缠五集时间的误会“我只是想说,也许我们都需要好好想想”。
“有些事和八字和合适也许都无关”。
高城依然抓着许三多的手腕,他们挨得极近,可内心一片冰凉。

春暖花开之际许三多请下积攒已久的年假,高城手里的事情还算都步入正轨,他也总算能放任自己离开一段时间。
因肩扛重担而感觉迅速成熟的高城没什么犹豫就给他批下,其实他有几分犹豫是否要不管不顾的跟去,但王冠和责任都在这,扔不掉也推不去。
许三多选择了一条漫长到以月为单位完成的徒步路线,山间百年古树密布,不到落日时间就已经是不见光的阴翳;海岸远处天连成线,巨大白浪腐化着礁石。脚下泥土被数百年计的朝圣者步步踩实,同行者络绎不绝,擦肩而过的超过他,又在漫漫途中被他超过去。
手机拍摄下无数个日出和黄昏,他寄居在山间的民宿或者宿坊,过一种真正“入山”的晨钟暮鼓的日子。
路线的终点是一座大庙,香火鼎盛沉淀浓厚到甚至能承载世界和平这样宏大的祈求。许三多只是站在门外看一眼便离开,他的心如同湖水一般沉静,不再需要向任何金身寄托和求索安宁。
日暮之中这场浩荡的只身苦行画上句点,向来不怎么分享生活的他破天荒的发掉一张照片,夕阳残影,却暗示一个新的开始。

看到照片的时候高城站在窗前,他无数次远远望去在心里勾勒未来,如今事业版图也以此为原点顺利展开,可许三多却如同一块上天注定的拼图,他带着任务而来,推他一把走出羽翼,又在完成后无法挽回的飘飘离去。
东风吹醒英雄梦,不是南阳是洛阳。
他们之间未经语言肯定,匆忙中开始得心照不宣,离去也有始有终的沉默,烟消云散。
他想到袁朗那句都想要就都失去,如今兜兜转转还是回旋镖到自己这里,每个人都有量身定制的报应,过去他不屑袁朗,今日也轮到自己。

许三多下飞机后一边走路一边认真思考自己是否需要辗转联系一下骨科医生吴哲检查一番自己的膝盖磨损情况,毕竟对方曾以数个生动案例向他描绘类似情景,客观到像一种恐吓。
此间他不查迎面撞到别人怀里,熟悉的声音说:“抬头,许三多”

【啪】的一声亮片炸开在头上,袁朗又一次像一个神秘莫测的天外来物一样出现在面前。
许三多望着他,想起自己在山间行走的许多时刻。
他刻意断掉了一切非必要的通讯,若用时髦的词汇描述,便是要强行“内观”,而在此过程中他发现,许许多多的瞬间里,他的内心都涌上一些人的身影和分享欲,出现的人很多,但最多的那个,叫袁朗。
“许三多,我很想你”他言辞恳切,补上一句“苹果也是”。

感官让许三多在与任何人的亲密之中想起这个名字,而持之以恒的猫片或者别的什么,在脑海中进一步加固这记忆,从而让他甚至有些质疑自己,为何路边腐树上的一朵毒蘑菇都会想要发到那对话框里。
他们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最极致的亲密,却是在遍体鳞伤的隔离山海后,慢慢捡拾起那些情感的碎片,重新相遇,走在一起。
那双漂亮眼睛里面重新闪烁起星星,这次的拥抱和吻落下来,是失而复得的珍惜、欣喜。

此时一个真正被呼唤来接机的成才在客观上失语——此文中充当吐槽役角色的齐桓被一只血统纯正的猎犬订单贿赂,正武力控制住一位要打死自己好友的男性,吴哲作为他的共犯,倒是没带来什么被要求的违禁物品(比如一下就让人晕过去的毛巾),只是很同情的拍拍此倒霉蛋,说一句:“冤有头债有主,缺德的另有其人,你报仇记得找对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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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若有人求婚/我亦要等/等亲多一次你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