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两年前崔胜澈毕业那天,金珉奎在宿舍阳台抽完最后一支烟,转身注册了社交账号当起了vlogger。
起初崔胜澈以为这只是小男友的恋爱把戏——用镜头代替眼睛,让异地的恋人看见自己的生活。
可在俩人分手后这个账号仍保持着不俗的更新频率,崔胜澈终于明白,原来这场长达两年的直播不是自己的专属频道。
于是他刻意减少了搜索次数,直到某日发现历史记录里那个熟稔于心的ID已经沉到算法都打捞不起。
按理来说他应该感到如释重负,本该松快的心口却泛起钝痛,忙撕开一张尼古丁贴片按在颈侧,又抽出根烟点燃。薄荷爆珠在齿间碎裂的瞬间,恍惚又看见金珉奎汗湿的胸膛压下来,“戒烟要两个人互相监督才行。”
尼古丁贴本是他俩为了一起戒烟买的,在离开对方后的一次同门聚会才偶然发现贴片的新用途,双管齐下让他如升云端,一次后就再难戒掉。
崔胜澈对着虚空吐出烟圈,烟雾在天花板洇出肉体交叠的春宫图,月光穿透香樟树在窗帘投下指节交缠的暗影,尼古丁贴片开始发烫,像落在他锁骨上的吻。
搜索框跳出那个暌违已久的ID时,崔胜澈认命地咬住滤嘴。
接着他又想
——唯金珉奎与尼古丁不可舍弃。
视频封面是汗珠顺着小臂青筋滚落的特写,弹幕里密密麻麻的“老公”刺得他眼眶发酸,崔胜澈看着想笑:是你老公吗你就叫叫叫。
指尖熟练地拖拽进度条到三分十七秒,那是金珉奎做卧推时喉结滚动的瞬间,视频里的人肌肉鼓胀血脉喷张,落地窗外暴雨如注,视频里杠铃片碰撞声与雷声微妙重叠。从崔胜澈第一次点开这个视频到现在,已经不知道用这一段陪自己做了多少次睡前运动。
当屏幕里的人因发力溢出那声标志性的低喘时,他后颈的尼古丁贴片正渗入最后一丝药剂。高潮如水漫过脊椎的刹那,他忽然想起他从北京离开的那天,金珉奎送他上飞机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哥,你不会分清烟瘾和你哪个更难戒。”
暴雨拍打玻璃的声音渐渐模糊,崔胜澈蜷进尚有余温的被子。他知道今夜梦境里必然会有那个汗津津的怀抱,如同过去七百多个夜晚一样。
2、
某次直播里金珉奎无意间透露收到了梦校的offer,镜头扫过半页录取通知书时,崔胜澈反复暂停了七八次才捕捉到“Cornell University”的烫金花体。
当晚关于曼哈顿的故事便开始占据梦境——金珉奎举着云台穿梭在陌生人群里,身边全是金发碧眼的男男女女。
第二天他在罗森看到印着自由女神的打火机,画面突然与记忆中的藤校标识重合,扫码枪的“滴”声也与视频里金珉奎标志性的开场音效诡异共振,崔胜澈好像又看到申请季刚开始时金珉奎发布的几个自习视频——那个穿着灰卫衣安安静静坐在咖啡馆的男人,与图书馆里偷传小纸条的少年在时空中完成闭环。
视频里的金珉奎规整得陌生,唯有翘起的发梢暴露本相,如同当年桌下不安分的鞋尖。
隔着二十年树龄的榉木长桌,金珉奎总在落座两小时后开始闹人,在桌底轻轻蹭他的小腿,等崔胜澈从文献里抬头时,才发现那人早已收拾好书包托着腮,亮出虎牙朝他眨眼。
崔胜澈冷脸时连教授都要绕道走,唯独对桌的家伙能破译他瞪圆眼睛是在撒娇,金珉奎只好伸手安抚,再妥协着摸出便签写“最后十分钟”,落款总要添只气鼓鼓的小兔。
那些被揉成团的便签轻易填满了笔盒,搬家时扔得只剩一张——幸而留下这张笔触纯熟,是只成熟期兔子,此刻正贴在实验室电脑侧边,随着通风橱蓝光明明灭灭。
路过的研一师弟对着便利贴吹口哨:“终于度过空窗期啦?”
崔胜澈笑笑没说话,不动声色把防窥手机往内侧挪了半寸。明明这座城市无人了解他俩的过往,对手机里那张脸也并不熟悉,但他还是没由来地感到心虚,悄悄捏紧了口袋里的尼古丁贴。
防窥屏内播放着学习vlog,听话版的金珉奎不会突然从屏幕里探出来扯他耳机线,点开循环播放就变成陪伴向视频。
北京时间十七点整,聊天框里的恭喜删到第七遍时,特别日程提示音突然炸响,闹钟提示导师孩子的钢琴课还有四十分钟开始,迫使崔胜澈只能立刻熄灭屏幕抓起车钥匙冲向地库。
方向盘皮革套与幼儿园消毒水气息在指尖缠绕融合,锁屏上新消息的红点灼灼发亮。
3、
确认offer时,金珉奎潜意识里的报喜顺序暗含某种生物本能——血脉、朋友、最后才是崔胜澈。
他们维系着当代特有的暧昧关系,分开时各自躺在列表里休眠,只偶尔弹出来一两句无关痛痒的闲侃,到对方城市时再心照不宣用“借宿”作借口打炮。
他某次来上海参加竞赛时,崔胜澈跟着导师去了外地出差,他只好选择跟同学一起住进酒店。入住后收拾行李时才突然意识到即使自己离开了那个环境,竟也还能精准记得崔胜澈衣柜的第几个抽屉会卡顿。
这种诡异的共生状态既带来荒诞的愉悦,又催生出宿命的绝望,金珉奎常觉可笑,明明连对方实验室门禁密码都记得,却要假装看不见他冰箱里的过期牛奶。
他凝视着烟灰缸里板结的很久以前的烟蒂,那天是跨年夜,但他拨出视频通话时崔胜澈正在给导师改论文。
当他对着镜头说新年快乐,得到的回应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崔胜澈的剪影在视线边缘忽明忽暗,他惊觉这种单向倾诉竟比当年在图书馆偷传的小纸条更孤独。
即使乐观如金珉奎,在此之后也刻意减少了主动联系的次数。
可收到梦校offer这件事对自己来说是天大的好事,这份喜悦他思来想去还是想和崔胜澈共享。
在发消息之前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决定点一根烟给自己加油鼓劲。
冬夜寒风裹着戒烟成功者重遇尼古丁时特有的焦灼卷过指尖,贴片残存的药效在皮下发作——戒断反应从来不只是生理层面的战争。
烟蒂明灭如祈祷室的烛火,金珉奎在青雾中拆解这份迟到的分享欲。烟灰簌簌落在对话框上方,指尖悬停的阴影恰好遮住“Cornell”字样。
4、
按下发送键后,金珉奎的视线始终黏在对话框上,看着崔胜澈的名字反复变成正在输入又消失。当最终只跳出“恭喜”二字时,他泄气地将手机重重扣在桌面单手扶上额角,深呼吸两次之后又认命般拿起手机,还是打算由自己提,问问对方什么时候有空。
结果一看屏幕,对方的名字又变成了输入中,他刚砸进泥里的心立刻又被高高悬起。
心跳如雷,等待消息的时间被无限延长,金珉奎开始无意识咬指甲。
俩人还在一块时崔胜澈纠正过很多次他咬指甲的问题,一开始只是开口说,后来是上手敲打,最后只要崔胜澈一“啧”,金珉奎就会像膝跳反射般立刻把手放下来。
崔胜澈喜欢在牵手的时候蹭他的指尖,和滚烫的掌心不同,金珉奎的手指圆润,指尖凉凉的,摸起来很舒服,偶尔摸到指甲边缘变得不平整,他就会拉到眼前细细打量,确认之后再飞一记眼刀。
“再咬指甲就把你绑去美甲店。”崔胜澈曾举着他的手在路灯下威胁,睫毛在眼下投出跳动的阴影。
金珉奎觉得这样的崔胜澈好可爱,每次都眨着亮亮的狗狗眼忍不住揉乱学长的头发再捏捏鼓鼓的脸颊肉,根本不把崔胜澈的不满放在心上,直到某天真的被拽进美甲店。
“做建构。”崔胜澈斩钉截铁的模样让金珉奎慌了神。
他的哀嚎被美甲灯嗡鸣淹没,崔胜澈用力扣住他手腕。
“真的要做的话...那我要黑色纯色!”店员憋着笑提醒他得和对象商量,接着递来色板,崔胜澈垂眸扫过色号,用指节叩了叩芥末黄。
金珉奎又问,“那能不能换个图案,他画的这只狗真的好幼稚好丑。”
店员更加无奈,头都不抬权当两位在打情骂俏。
当建构胶铺好,金珉奎突然将手放在崔胜澈膝头:“那再画只兔子好不好?就在中指。”没等对方反应,他已转头朝店员眨眼。
店员乐了,你嫌一只狗幼稚,旁边画只兔就不幼稚了吗?
可他现在不管这些,他就要画小兔。
美甲灯爆出电流声,崔胜澈的尾指无意识抽搐两下——这是他被金珉奎在图书馆用圆珠笔戳腰眼时养成的条件反射。
后来的半个月,金珉奎特别喜欢捋头发,刘海没乱也伸手不停地顺,一被别人发现他就一点也不藏自己的小心思,乐呵呵回对方是崔胜澈给自己做的。
“再晃给你爪子卸了。”学长拍他手背,他不像金珉奎那般没皮没脸,即使是这顶多只会被调笑两句就转头揭过的话题,他也要不厌其烦地给别人解释。
这时金珉奎会大笑着一把圈过他的脖子让他别说了,大家都懂。
崔胜澈只好闭上嘴再恨恨地锤他一拳。
5、
手机在掌心震动,金珉奎猛地从记忆里回神。聊天框里静静躺着最新消息:
“现在有事,晚上再聊。”
“珉奎哥又在破坏形象管理。”路过篮球队队员的话让他猛地缩回手。
当焦虑重新爬上指甲边缘时,金珉奎总错觉会从身后伸来温热掌心,他几乎能想象崔胜澈皱眉的表情了。
而此刻不知道金珉奎已重拾坏习惯的人正站在幼儿园滑梯旁,手机屏幕被指纹晕花又擦净。
崔胜澈把“最近过得怎样”改成“球队怎么样”,最终全部清空,真正发出去的官方回复让他自己都皱眉。
崔胜澈没骗人,他现在真的有事。
他原本也想多说些走心的话,可打了删删了打他实在想不到除了恭喜还有别的什么好说的。
但是按他了解的金珉奎的性子,此刻微信对面的人一定守在聊天框里,等不到回音说不定下一秒就要买好机票来找他。
崔胜澈只好让他延长等待时间,想着等自己接完导师的小孩就能想到恰当回复。
“胜澈哥哥!”扎着樱桃发绳的小女孩扑过来时,他顺势将手机滑进风衣口袋。帮导师接孩子这事始于研一某次聚餐的客套话,当时他端着导师带的茅台笑说“我也有侄女”,然后就慢慢成了教授们口口相传的最热心肠的小孩。
帮导师做这些杂事不是崔胜澈读研的初衷,但要说他是被迫吗?也不见得。
他太愿意当会来事的弟子,学长和其他任何称谓的身份,以成为导师们口中最有前途的那个,同门口中最靠谱最想依赖的那个。
他原本是家里老幺,从小被护着长大,没遇到什么需要自己独自解决的大问题,也懒得充当要扛事的角色,现在这些近乎自虐的掌控欲其实都来源于加入篮球队之后。
彼时他还是足球队招新帐篷里玩手机的清闲学长,直到被某位篮球队队员以人手不够的理由拽进充斥着汗水和尖叫的场馆。
当时的经理还是个女孩,戴个眼镜斯斯文文,却在抬头瞥向崔胜澈的瞬间两眼发光,立刻挤开高个男生问崔胜澈愿不愿意跟着自己干,没篮球基础也没关系。
崔胜澈看着女孩递来的还沾着咖啡渍的战术板和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在场边系鞋带的金珉奎,突然觉得当个收拾烂摊子的也不错。
女孩刚开始属于见色起意,但后来一听说崔胜澈的性向,也一点没犹豫直接宣布放弃。之后两人仍然聊得火热,硬生生从前后辈处成了异性好友。
和初印象不一样,女孩在队里的话语权比队长更高,被她领进队的崔胜澈在她的影响下也逐渐成了那个独立,心思活络,能带队的人,并且在女孩卸下经理身份后立刻接过了接力棒。
后来崔胜澈每次跟金珉奎聊到这个话题都要笑:“你看看,我们队其实是也蛮传统的吧,在这方面都能薪火相传。”
金珉奎回他:“那只是你,你看看等到我带队的时候还有没有人这么干。”
崔胜澈伸手揉乱他的发旋,“是你自己不敢这么干吧。”
金珉奎偏头想躲还是慢了,只好一脸懊恼整理好头发再来找崔胜澈干仗。
金珉奎的话没说错,崔胜澈走后这项传统真就折在这。
在校期间崔胜澈没发现什么能接班的苗子,硬扛着这个身份直到毕业。也是因着接班的是金珉奎,两人搭档管理起来得心应手,新队长到底是不舍得让经理独自焦头烂额,大部分决策都是两个人一块做的。
而在他毕业之后,球队经理的位置空置了一整年,由于崔胜澈离校前就备好的备用方案早已躺在邮箱草稿箱——他永远会为金珉奎准备Plan B到Z,短短一年倒也真没出过什么问题。
队员们最初还老跟金珉奎提找新经理的事,金珉奎每次都笑着打哈哈反问:“怎么?觉得你奎子哥撑不起来?”
队员们也看明白金珉奎是不想在自己的任期内就让崔胜澈曾经的位置被顶替,便也懒得再问。
事实证明队员没有猜错,金珉奎卸任后立刻扶了两人分别当队长和经理。
他也借着这个由头发消息给崔胜澈,只等来了淡淡的一个字。
哦。
金珉奎炸毛,那是他们断联后第一次聊天,选了球队这个崔胜澈最不可能拒绝的话题,怎么也只得到了这种回复。
他不服,当即决定要打飞的去对方城市。
航班凌晨落地,崔胜澈在机场大厅等人的时候还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金珉奎的心疼直接挂在脸上,一见面就把人圈进怀里问为什么不拒绝自己来找他。
“闭嘴,箱子给我。”崔胜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准备回答,只伸手去抢金珉奎的箱子。
刚落地的人忙把行李箱往身后藏,一手拖行李箱一手搂前任,还让对方赶快带路,累死了累死了要快点回家睡觉。
6、
密码锁“嘀”声响起刹那,金珉奎突然装起来:“你要是不愿意...”话没说完就被崔胜澈用拖鞋砸中小腿:“二十小时没睡的人没资格演偶像剧。”
被打搅了一夜好眠的人原本真的打算一回家就直接休息,半梦半醒间听到金珉奎洗漱完上床,下一秒直接被压住后背,对方的膝盖顶在床垫上陷出深坑。
崔胜澈一被吵醒就想发火,准备出口的脏话却被金珉奎提的问题冻住,讪讪转头去摸床头柜的烟,“我们现在的关系吗?非要问的话...就像那些过期贴片,早该扔掉却被你收在抽屉里。”
“我用完了!当时买的那一批留给我的全用完了!”犬齿碾过后颈凸起的骨节,“我一直有在换新的...”
他听完对方的抗议只觉惊讶,后腰却突然被掐住,黏黏糊糊的声音在身后闷闷响起:“其实我背着你来过上海好多次。”
崔胜澈想起金珉奎的培养皿里疯狂分裂的细胞,那些无限繁殖的菌落,和金珉奎行李箱上层层叠叠的托运标签惊人相似。
凌晨三点冰箱发出嗡鸣,嘈杂声里,崔胜澈听见自己说:“等你研究生毕业。”
对方用虎口卡住他手腕的尺寸,“那时候过期的不是贴片而是你了。”
崔胜澈转身撞进对方汗湿的怀抱,金珉奎的虎牙陷在他的肩窝。
正发狠的人突然摸到他腕上的烟疤,这个发现让所有逞凶都变成黏糊的舔舐,大型犬发现自己撕咬是主人最脆弱的心理防线。
月光从飘窗透进来,把纠缠的影子钉在珊瑚绒床单上,那些本该传递痛觉的纤维,正忠实地将对方掌纹的温度烙进他脉搏。
7、
晨光漫过纱帘时,崔胜澈正倚着阳台栏杆吞云吐雾。金珉奎套上皱巴巴的卫衣跟出来,带着情欲未褪的鼻音:“怎么又...”话音突然卡在喉咙里——那人左手夹着烟,右手腕却贴着浅肤色的尼古丁贴片。
他诚实发问:“干嘛?一边抽着一边戒?某人的戒烟理论课该重修了。”
崔胜澈回复:“谁说我要戒。”
“那这算什么行为艺术?”金珉奎用膝盖顶了顶对方小腿肚,“尼古丁加尼古丁,哇崔胜澈你现在好像烟雾警报器。”
晨风掀起崔胜澈乱翘的额发,当年实验室里总把白大褂穿得像风衣的人,此刻肩胛骨在晨雾中弯成戒备的弓。
“双倍剂量才够劲啊。”崔胜澈晃了晃烟盒,“知道贴片效用比吸烟短吗?”
“要试试吗?”烟头忽明忽灭的红光里,他睫毛弯成的弧度与昨夜重叠。金珉奎别开脸,喉结滚动着咽回某些滚烫的字句。他太熟悉这种近乎自毁的顽劣,从前这人通宵赶论文时要用三罐红牛咽下氟西汀。
“留着给你的多肉当肥料吧。”金珉奎伸手去夺皱巴巴的装满了烟灰的纸杯,指尖蹭到对方发烫的腕骨。
朝霞染红金珉奎的耳尖时,崔胜澈正用烟头在栏杆上画着无意义的圈:“诶对了,听说咱学校新种的蓝花楹开了?”
“上周被暴雨打落了大半。”金珉奎把卫衣兜帽扣上,布料摩擦声盖过叹息。他始终学不会崔胜澈那种把往事当标本的癖好,就像此刻天际燃烧的云絮。
梧桐絮落在崔胜澈颤抖的睫毛上,将阴影拓得更深,可他懒得给这些东西赋予任何多余的意义。
美就是美,浪漫就是浪漫,爱就是爱,日出就是日出。
他不懂崔胜澈怎么老在悲观地忆往昔,面前有这么壮观的景象就好好享受当下,陷入回忆纠结过去真是纯属浪费。
那次两个人一起待了一个周末,关系没有任何改变,崔胜澈开车送前任去机场,再在机场大厅约定好等下个假期自己去找他。
8、
而此刻的时间还不到下个假期,崔胜澈也没料想到他即将会见到金珉奎第二面。
他这晚把导师的小孩送回家又留在导师家里吃完了师母做的饭,玻璃转盘上的糖醋鱼转到第三圈时,师母把搪瓷汤勺往青花瓷碗沿轻轻一磕。崔胜澈盯着那勺柄晃动的油星,后颈忽然泛起紧绷感——上次产生这种应激反应还是很久以前。
“胜澈今年有二十五了吧,还不打算谈恋爱啊?”师母把芦笋虾仁推到他面前,“听你老师说你本科有个学弟老来找你...”
"咳!"导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竹筷尖戳着清炒芦蒿往妻子碗里堆,"尝尝这个,老张出差特意带的。"
崔胜澈屈起食指抵住突然抽痛的太阳穴。
“我们做临床心理的,见多了婚姻咨询案例。”他用纸巾慢条斯理擦拭嘴角,瞥见导师无名指上的戒痕比去年又深了些,“倒是师母您和老师三十年...”
“啪”地一声,导师的筷子头不轻不重敲在崔胜澈头上:“啧。”
竹筷敲在额头的力度比想象中轻,师母嗔怪着拍打丈夫手背,崔胜澈顺势歪进藤椅背朝两老撒娇,师母也笑着来拉他,带着同款戒指的手这才闯入视线。
书上说婚龄三十年的夫妇中,67%会越来越像。可那些走进咨询室的怨侣们,有几个能熬到共享一个牌子的降压药?
“您当年怎么确定就是老师了?”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崔胜澈被自己一时的冒犯惊得头皮发麻。师母一顿,应该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妇人用沾着南瓜饼香味的食指戳他眉心:“你们学心理的不是最懂吗?哪有什么确定,都是把偶然当命运来相信。”
趁妻子感慨的空档,导师突然开口:“下月年会...”话没说完被瓷勺截断,“食不言!你那些工作会议能下饭吃?”
崔胜澈看着二老推来搡去的瓷勺与竹筷,心绪被熨起了褶。
9、
暮色漫过雕花窗棂时,崔胜澈准备告辞。
师母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保温盒,“南瓜饼带回去当早餐,”旧式香膏味道萦绕在鼻尖,“年轻人别总喝冰美式。”
到家时保温盒的温度依然热热的,透过衬衫暖着心口,崔胜澈听完饭桌上师母的叙述就稍微懂了点婚姻咨询案例里那些互相折磨的夫妻,或许也是在不确定中尝试寻找新的信念?
那些在咨询室用沙盘推演的婚姻困局,说到底不过是一组组他作壁上观的观测数据。而他和金珉奎的关系,更像是没有对照组的前沿实验,即使所有数据都指向危险,却忍不住想看到结题报告。
他在回身关门的同时摸出震动的手机。锁屏上跳出的微信提示像某种新型病毒,慢慢侵蚀了他的理性屏障——金珉奎的对话框悬在消息列表顶端。
【19:03】哈。。。
【20:17】不行,我要去找你
【20:18】[图片]
截图显示明早9:45首都T3起飞的航班号。
崔胜澈始终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近乎偏执的恒常性——为修正实验误差,他曾连续36小时泡在恒温实验室。当自己带着退烧药踹开生科楼门禁时,那人正趴在显微镜旁打盹。
而那种熟悉的执着此刻正从发烫的手机屏幕里漫出来,他盯着航班截图,忽然笑出声。
原来自己竟从未怀疑过这份执拗会中断,仿佛那人左胸腔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永动机,连分手时说的“到此为止”都像收银台前的临期香烟折扣标牌——那些标着“最后24小时”的,其实早已经在货架轮转了无数个夜晚。
来电提示的声响拉回了崔胜澈的思绪,来电显示“生科院金同学”的备注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个幼稚的存名方式还是分手那天赌气改的。
“哥看到信息了吧?”电话那头传来安检传送带的嗡鸣,他仿佛看见金珉奎把登机牌叼在唇间,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再单手解皮带扣的样子,这人总能把尴尬场景演绎成青春电影。
而自己是站在观察室单向玻璃后的记录者,默许所有失控吞噬理性。
“过道位真的能伸开腿,上次你说我身高坐廉航不舒服...”他的呼吸声顺着电波漫过来,像涨潮时海水一寸寸吞没沙滩上的城堡,什么能解释这种笃定呢?
就像知道太阳明天一定会从东边升起,金珉奎是连潮水都浇不灭的野火。
10、
金珉奎直到出发前都没等到崔胜澈的回复,但他一点不担心落地之后要一个人拎着行李箱挤地铁。
果然,他推着行李箱刚走到出口,就看见在外面的崔胜澈,围巾和大衣挂在臂弯,眉头微微簇起聚精会神回消息。
他少见地重新穿起了克罗心T恤,虽然是最简单的基础款,也比黑白灰三色衬衫让自己熟悉多了。
金珉奎不由得为自己突然的决定暗自庆幸,看来这两天对方也有时间放松可以好好休息。
这么想着,他亮出了招牌小狗笑喊人。
崔胜澈在被叫到名字的瞬间立刻抬起头,“崔胜澈?...崔胜澈?你再叫一声?...崔胜澈?”
金珉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揉乱面前人的头发,再单手勾住他的脖子压下去低声哄:“...澈哩澈哩胜澈哩。”
两个人中间夹着低矮栏杆,崔胜澈被身高压制姿势扭曲,几次想挣开,却是被箍住动弹不得。
崔胜澈后颈飘来微不可闻的爱马仕H24,金珉奎嗅到熟悉的气息便不愿松手,就这么勾着崔胜澈的脖子顺着栏杆走到尽头,再绕出来换个让两人都舒服的姿势继续搂着。
崔胜澈想绕到另一侧去替金珉奎的箱子,被金珉奎拦开,只好用鞋尖踢了踢28寸行李箱上几乎爆开的拉链,“你行李超重费够买十包七星。”
“都是给你的。”金珉奎摘掉卫衣帽子。
已经来过好几次,他对于出口到停车场的路称得上熟门熟路,不用崔胜澈在一旁当向导就找到快速通道。
但是就在顺利上车的前一秒,经过减速带时脆弱的箱体竟真的弹开了,五颜六色的安全套包装盒瀑布般倾泻而出。
“...”崔胜澈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你集邮呢?”
金珉奎蹲在地上扒拉满地狼藉:“超市买一送一...”
崔胜澈默默捡起滚到脚边的润滑,认命地蹲下一起收拾。
他嗅到金珉奎发丝里熟悉的蓝莓爆珠味混着航空餐气息,停车场的白炽灯管滋滋作响,在金珉奎的球鞋上投下监狱铁窗般的阴影,鞋带松垮垂落,是崔胜澈教他的系绳法,说能降低跌倒风险。
“你的前额叶皮层在过载。”崔胜澈用拇指摩挲车钥匙上的克罗心浮雕。
金珉奎闻言挑起眉峰抬头看他:“说人话。”
“你在发抖。”崔胜澈用车钥匙戳了戳金珉奎的手指。
“飞机上空调太冷而已。”金珉奎费劲把行李箱合上,站起身把它扔进后座。
“瞳孔扩张3.2毫米,步频比平时快17%,典型的逃避反射。”
金珉奎极度厌恶崔胜澈用科学的视角看待自己,仿佛自己只是个试验品。
于是他恶劣地用沾着摔爆开的润滑液的手指去拉车门,看着崔胜澈的眉间一跳——“呀!”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服从性测试。
车门关闭的刹那,崔胜澈闻到后座包里传来熟悉的消毒水味,后颈贴上冰凉的培养皿——是金珉奎今早刚灭活的一些菌群。
“现在该你心跳加速了。”金珉奎晃着培养皿,菌落分布竟诡异地拼出“CHEOL”的字样,和金珉奎大一那年送他的情人节礼物一样,所谓“爱情菌落”——说是用两人名字命名的酵母菌,结果三天后就发臭腐烂。
“...安全带。”
“帮我。”金珉奎举起手上的培养皿示意自己没空。
金属锁扣啮合的声响里,金珉奎开口:“你闻到没?”
“消毒液?”
“爱情菌落死亡的味道。”
“......”
自己的香水味和这股刺鼻气息在车厢里厮杀,崔胜澈再次被金珉奎折服。
11、
仪表盘荧光在凌晨高速路上晕成蓝色星云,霓虹灯在雨幕里晕染成油画,崔胜澈瞥见后视镜里后座上摇晃的登山扣——上面还挂着生科楼门禁卡和罗森集点卡,它们的主人正歪头沉睡,喉结在香氛气流中轻微震动。他伸手将空调扇叶转向副驾,而后帮睡着的人松了松把锁骨勒出红痕的安全带,这时车载导航突然提示施工改道,惊得金珉奎猛然睁眼。
“开错路了?”少年音还混着没睡醒的沙哑。
“绕城高速检修。”崔胜澈瞥见对方沾着座椅压痕的侧脸,“要不要喝点水?”
保温杯递过去时碰倒了显示屏前的烟盒,七星蓝莓爆滚进座椅缝隙。金珉奎俯身去捞,脊骨在崔胜澈视线里起伏如山脉,T恤领口滑出的红绳坠着枚克罗心戒指——是他离开北京前留给金珉奎的信物。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盲区,金珉奎伸手调低车载音乐:“改走这条路的话,前面路口右转,新开的那家店有你最爱的蜜瓜包。”
“明天要不要去骑行?”崔胜澈听话,单手转方向盘拐进小巷,“我找到条能避开所有红绿灯的路线。”
红灯亮起,金珉奎从兜里掏出一罐还带着凉气的朝日啤酒:“那赌你新游戏通关时长,”他打开盖子的姿势像在开香槟,“超过我环湖骑行记录的话...”,泡沫涌出的滋滋声吞掉后半句,但崔胜澈读懂了那个口型——赌注是藏在崔胜澈家里的茅台。
崔胜澈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终于嗅到了两人相处时熟悉的不客套的气氛。
“老板!蜜瓜面包巧克力面包各一个。”金珉奎跑下车时溅起积水,在夜色里划出流星轨迹。
崔胜澈用手指抹开挡风玻璃的雾气,灯光在雨夜里晕成毛月亮,玻璃上的雨痕在金珉奎发梢镀了圈毛茸茸的金边。那人正哈着白气看着货架上的面包细细挑选,卫衣下摆沾着方才溅起的水渍。
金珉奎抱着纸袋小跑回来时,马丁靴踩碎的水洼映着霓虹。
“店里最后一个。”他钻进车时带进潮湿的夜风,发梢雨水滴在崔胜澈手背。
他兴冲冲说完才发现车载广播正在播报康奈尔大学枪击案新闻,忙伸手关掉,姿势和一年前被发现申美硕时慌忙藏起资料一模一样。
“美硕...”崔胜澈的拇指无意识摩挲方向盘“怎么会去三年?”
“够你戒三次烟。”金珉奎正侧身去拉安全带,“我始终觉得你戒不掉烟是因为我们买的那个戒烟贴只有心理作用。”
“改这个。”金珉奎摸出印着骷髅头的尼古丁贴片,“校医院戒烟门诊免费领的。”
“要贴这里,”冰凉的指尖突然按上崔胜澈锁骨,“动脉近端吸收快。"
崔胜澈被手指冰得一激灵,低头瞥见贴片包装上的手写批注,
——“复吸纪念?”崔胜澈用虎口卡住方向盘皮套褶皱,“你这记法跟奶茶积分卡似的。”
金珉奎捏着戒烟贴的塑料边儿晃了晃,金属包装反射出路边的霓虹灯:“反正你也坚持不了,咱俩上次打游戏说好输的人承包一个月洗碗,结果你赖账一次都没洗。”
“三年够你戒三次了。”车载广播切到深夜点歌台,电台里的低哑烟嗓在唱情歌,混着金珉奎刻意压低的黏黏糊糊的声音传来不甚真切。
12、
金珉奎把康奈尔offer复印件拿出来时,温水正在床头柜台面洇出五大湖的形状。崔胜澈盯着那个水渍,想起心理学课讲过的罗夏墨迹测试——此刻他看到的全是机场送别场景。
“还是决定去念你爸选的专业了?他会满意。”
“那你呢?”金珉奎突然翻身,手掌压住那滩水,潮湿的膝盖挤进崔胜澈腿间,“我要听真话。”
三年前篮球馆外的夕阳突然闪回。
那时他刚告诉了金珉奎自己放弃了本校的保研名额,正被困在期刊架角落逼问:“那我怎么办?”
此刻他的眼睛仍是二十一岁那天的琥珀色,只是瞳孔里映着的已不是篮球馆顶棚的环形灯,而是晨光中浮动的尘埃。
“你记得你概率论作业吗?”崔胜澈扯开话题,“那道贝叶斯定理的题,你说是在算我们相遇的概率。”
金珉奎喉结滚过一声笑:“当时你骂我恋爱脑。”
“现在也是。”
“可你改了答案。”
确实。崔胜澈在帮教授改作业时把那道题的条件从0.3改成0.03。后来教授在办公室拍着桌子说这简直是奇迹,两个完全相反的解法居然都得到正确结果。
“那现在我们复合概率是多少?”他伸手在枕下掏出万宝路,“已知现在你生活稳定,我申研成功;你还偷看我主页,保留着我们约会票根...”
“观测数据存在偏差。”崔胜澈的拇指按上对方左胸,心脏在皮下跳动,“且未控制变量——比如你总在深夜上传擦边视频。”
“加上时差15小时,房租涨了23%,还有,”崔胜澈数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光带,“你账号里那个总留言的韩国女生。”
“你果然每天都在看。”
“大数据推的。”
“我设置了屏蔽词。”金珉奎突然笑出声,烟圈吐在对方锁骨的凹陷处,“前男友这个词的屏蔽权最高。”
晨光爬上金珉奎左手背的烫伤疤,那是大二做动物实验时留下的。崔胜澈下意识去摸自己手腕上的烟疤,两个伤疤在阳光下像不同维度的坐标点隔着遥远掌纹沉默对立。
金珉奎突然抓起枕边的安眠药板。
“你当年改我的试卷,”他咔地掰下一粒,“现在连三年倒计时都要作弊?”
崔胜澈碾碎他递过来的安眠药片,粉末簌簌落进温水:“统计学能证明三年可以缩成三天?”
“能。”金珉奎扯下烟盒内的锡纸,在上面写下康奈尔大学的坐标,“这是未来三年我每天的定位。”
“我还会在实验日志里写今日崔胜澈戒烟进度,这能把重逢概率锁死在100%。”
“统计学要做很多实验?”
“没你那些变态心理案例分析多。”金珉奎用记录了坐标的纸折着什么,“实验公式也不会半夜发消息说想我。”
“也不会在通关《双人成行》时故意跳崖三十次。”他咬着烟盒锡纸折叠的圆环套住崔胜澈手指,“就为了听我说接住你。”
齿尖陷进对方无名指指根的瞬间,楼下早点铺传来第一笼蒸饺出屉的鸣笛。
“你看过我的研究生课程设置吗?”他含混地说着,舌尖抵住对方掌纹里的生命线,“我们之前一起看过我未来教授在油管开的公开课。”
崔胜澈的视线穿透天花板,看到那年暴雨夜蜷缩在家里看视频的两个身影。此刻晨光正撒在金珉奎的虹膜,暴露出那晚的琥珀原矿,
“话说,你究竟点开过多少次我的申请系统?”
金珉奎总爱在这种时刻谈论正事,仿佛肉体越是紧密相连,灵魂越要逃到最世俗的议题里避难。
“你改过推荐信,把性格仍需沉淀改成了具有罕见的执着天性。”
“那是事实。”崔胜澈曾在深夜破解过金珉奎的密码,“cheol0808”,然后在decision status反复刷新直到东方既白,他没删浏览记录,账号主人也没多问,看来是想留到现在秋后算账。
“那你说三年够不够把执着变成永远?”
“...”崔胜澈不答,而是用烟头点燃床头的入学通知书,火舌舔舐纸页灼烧某种契约,“灰烬落下的速度是9.8m/s²。”
他习惯于用客观定律粉饰主观恐惧,好像假设灵魂的震颤只是由于地心引力,就能遮掩他在听到永远这个概念时的慌张。
燃烧的康奈尔校徽在空中划出轨迹,坠落在两人交缠的脚踝间。金珉奎发了狠咬他肩胛,血腥味混着纸灰味在口腔爆开,他贴着渗血的牙印呢喃:“那就把倒计时改成沙漏。”
金珉奎在赌,当最后一粒硅砂坠落时,崔胜澈会从灰烬里打捞出被烧毁的承诺,如同他永远会在尼古丁贴失效的午夜点开自己的主页。
崔胜澈在让,放任对方将线性时间偷换成循环骗局。那些从缝隙流走的硅砂,不过是他纵容金珉奎把离别改写成周而复始。
13、
梅雨季来临时,金珉奎的行李箱在玄关扎了根。崔胜澈的衣柜逐渐被卫衣侵占,等回过神,浴室镜前也已摆着两套同款剃须刀,而他的护腕正躺在金珉奎健身包夹层。
直到毕业季金珉奎才又回了一趟北京,收拾了些换季衣物就彻底搬来上海。
新买的亚克力收纳盒在玄关堆成透明城堡,金珉奎坚持要分装所有物品,“膏体,液体和电器必须隔开。”
组装到第七个收纳盒时,金珉奎突然举起电动牙刷:“要不要刻上名字?像监狱给囚犯编号。”
崔胜澈还没来得及翻白眼,标签机吐出的"崔"字已粘在他虎口。
他们后来又为窗帘颜色在宜家吵了半小时。
崔胜澈拽着雾霾蓝布料冷笑:“窗帘选雾霾蓝像住在福尔马林池子。”
金珉奎把橄榄绿窗帘裹成圣诞树造型反击:“那您就是圣诞树上发霉的槲寄生。”
接着他推着购物车在样板间横冲直撞,整排玻璃杯发出濒死的悲鸣。
最后他们两个颜色都没选,而是选了芥末黄,理由是崔胜澈说这颜色像他们篮球队更衣室的储物柜上的锈迹。
收银台扫码枪的红光中,崔胜澈又往购物车里扔了两盒除湿剂,他后颈随动作起伏的发尾下藏着道浅疤,是上周被发现电脑里的搜索记录“纽约租房注意事项”“国际快递禁运清单”时金珉奎失控咬的。
趁崔胜澈核对清单,他偷偷塞进两包土豆泥。
“大四跨年夜你煮糊的就是这个。”他戳着包装袋上的韩文,“当时你说糊锅巴像我的腹肌。”
凌晨三点的阳台上,金珉奎蹲在阳台组装置物架,后颈渗出的汗珠顺着脊椎滚进衣领,崔胜澈正盯着他随动作起伏的背肌发呆。
“扶稳。”指令混着金属气味传来。崔胜澈伸手的瞬间,置物架轰然倒塌,铁器相撞的脆响中,崔胜澈的手掌贴上金珉奎汗湿的脊椎,他们蹲在满地螺丝钉和刨花板中间大笑。
此刻背景里的洗手台上,金珉奎的剃须泡沫与崔胜澈的氟西汀泾渭分明,中点躺着那枚变形的锡纸戒指。
14、
金珉奎搬来的第四天,崔胜澈发现他在冰箱上贴着的711积分卡背面写满倒计时。
“这是超市促销日历?”
“距离奎奎大王流放美利坚还有...”金珉奎正踩着板凳给挂钟贴时区标签头也不转,耳后别着的马克笔漏出墨渍,“137天!”
“那这又是什么?你菌落培养的新课题?”崔胜澈拎起洗碗池里没洗的便当盒,里面躺着三天前就该扔掉的土豆饼,他以为金珉奎要开玩笑用动物通过气味圈定领地作类比,说人类用过期食品对抗时间。
结果金珉奎只是懊恼地一拍额头,“啊完蛋,忘记洗了。”
清理完堆积如山的餐具的周末,他们像青春校园电影的主角般故地重游。
二手书店的霉味中,崔胜澈的旧教材被供奉在“应试专区”,金珉奎在扉页写下“崔教授亲传秘籍”,转头就被举着婚姻登记处宣传册的崔胜澈逮个正着。
他们并肩坐在民政局的邮筒旁填表格,金珉奎在紧急联系人栏写自己名字花字的瞬间,外面惊雷劈亮雨幕。
某天他还撞见金珉奎在拍摄《戒烟日记》vlog。镜头里的自己总在虚焦处游移:系围裙时滑落的衬衫肩线,整理文献时泛红的指节,给纹身涂药膏时垂落的银链。
雨夜湿润的晚风掀起窗帘,崔胜澈望着剪辑软件里无数个自己,看清了金珉奎的构想——用这一切把137天拆解成了无数颗粒装进氟西汀胶囊。
vlog博主在倒计时第98天开始制作时光标本,他买了七个液氮罐,把两人名字首字母当编号,从KC001写到KC007,装着凝固的瞬间:用空了的颜料外壳、买烟的小票、崔胜澈烧毁的录取通知书灰烬、甚至安全套包装撕口的锯齿状裂痕。
"这是病态收藏癖。"崔胜澈举着镊子夹起干枯的玫瑰花瓣——是情人节那天金珉奎从医院逃生通道偷摘的,露水里还凝着安全通道标牌的绿光。
"比你的烟灰仓库正常。"金珉奎正往另一个罐子里里塞一团染血的布料。
崔胜澈摔伤时,金珉奎用这件沾血的实验服给他当临时绷带,纱布上至今残留着双方DNA缠绕的螺旋。
他还在收集罗森小票,用荧光笔圈出的红色商品都对应着特殊日期:3月14日买的车厘子苏打水,5月20日囤积的红酒爆珠,甚至分手纪念日那天采购的打折红色橡胶手套。
这些日期在他的心理学笔记里同样被着重圈出,旁边标注着“创伤后应激观测样本”。
“需要给你挂个专家号吗?PTSD还是新型强迫症?”崔胜澈晃着剪贴簿,页缝间抖落的便利店标签像雪片,“我名义上还不能出诊,但可以给你开后门,诊金用你自己抵。”
“这是科学实验。”金珉奎正往冰箱贴便签上画歪扭的统计图表,“证明红色物品能让人类多巴胺...”
“可你连多巴胺分子式都写不对。”
倒计时七天,两人在二手市场卖掉青春遗物,哑铃被健身教练买走,解剖学笔记成了医学生的考研圣经。暮色降临时,他们用赚来的钱买了支钢笔,笔帽刻着NYC→SHA 7832mi。
“航班号CA981,每周二四六执飞。”崔胜澈突然说,“你的那趟。”
“嗯?”
“查过很多次。”他手机浏览器记录里藏着航线查询,收藏夹存着金珉奎的脸书动态,备忘录记着金珉奎课表,甚至背熟纽约评分最高中餐馆的外送热线。
出发前一天,金珉奎忙着收拾行李。
“康奈尔食堂可没有辣炖鸡爪。”崔胜澈的声音从玄关飘来,他正用凡士林给金珉奎的骑行包拉链上油。
“但纽约有24小时营业的克罗心。”金珉奎收拾累了,顺势往行李箱一躺,长腿支在外面晃啊晃,“足够把你的烟灰缸填满银饰。”
“起开,衣服要皱了。”崔胜澈抬脚轻踹他小腿。
金珉奎趁机坐起来抓住他脚踝,指尖摸到新袜子的破洞:"你就穿这个送机?”还没说完崔胜澈就扔过来的抱枕打断,他偏头闪过,抱枕击中身后冰箱,让电器发出低声嗡鸣。
"充电宝带三个?你要移民火星?"崔胜澈拎起金珉奎坐起来后露出的缠成毛线团的充电线。
金珉奎正往药箱里塞创可贴,闻言抬头呲牙一笑:“毕竟要给你攒够买克罗心的钢镚儿。”
15、
送机当天安检口人群涌动如潮。
"药盒里有氟西汀。"
"你更需要。"
"药盒在夹层,海关申报单第三栏..."
"你说了五遍了。"
"那说点新的。"崔胜澈扯松领带,"健身视频别拍了。"
金珉奎笑出虎牙:"怕我被金发辣妹撬走?"
"怕你私生活混乱被房东赶出去。"
广播开始催促登机时,金珉奎又跟他聊起戒烟,
“贴片每天最多两片。”
“你才...”
“我会数着用。”金珉奎眨眨眼,“等我箱子里存货用完的时候就放假了。”
电子屏蓝光泼溅的瞬间,时光突然坍缩。崔胜澈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金珉奎那天,他也是这样大步流星走向自己,卫衣帽子被风吹成鲨鱼鳍。
16、
等待航班起飞时,崔胜澈点开特别关注列表。最新视频是今早拍摄的——金珉奎对着浴室的雾气镜头说:“这可能是最后一条。”接着画面突然转向熟睡的崔胜澈,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栅栏般的阴影。“我要去偷他的睫毛许愿了。”
点赞数飙升到10万+。热评第一条是:“他醒着的时候,你明明许过更重要的愿望。”
17、
某个暴雨夜,金珉奎的论文致谢部分卡在第三行。崔胜澈的指尖在键盘上游走如解剖:“要不写感谢bobpul和kkuma,还是写我煮过期的牛奶,写...”
“写我们在安全通道做过几次?”
崔胜澈无言以对,控制光标在屏幕上跳动,最终致谢词定格在学术规范允许的最暧昧表达:“感谢CS的全程陪伴。”
CS:Computer Science,也是Choi Seungcheo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