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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白日总是很长,日光直射点缓缓向北回归线移动,终将抵达昼最长夜最短的某日。黄昏不落日,暑气蒸腾,湿润的空气将汗液裹住,敷在皮肤上薄薄一层,强效胶水般黏住衣服。
班主任拖了一会儿堂,于是我和盈盈收拾好行李从宿舍楼下来时,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高矮不一的人此刻宛如复制粘贴的蚂蚁,白色衬衫的学生反而显得有个性起来。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挤开街角站着等人的学生,发现马路对面果然有个极度醒目的存在。
他穿着黑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以及白色运动鞋。或许他和我一样出了很多汗,棉质T恤贴着上身,隐隐约约勾勒出饱满结实的胸肌;牛仔裤在洗衣机里滚了不知多少次,洗到材质发硬,裤脚不规整地翘起来,但裤腿收紧衬得此人腿笔直纤长,掩盖了不修边幅的缺点。他背着很大的单肩包,亚麻色涤纶材质,背包的底部垫在车把手上。
阳光下,纯黑色摩托的反光有些刺眼,车身流畅,每个部件都光洁如新,如果它没有停在人头攒动的小吃摊旁边,大约看起来会更帅气高级点。校门口各式摊位都有,烤肠、里脊夹饼、豆花、炸串和蛋糕等等,琳琅满目花样繁多,对面就是小学,因此现在那里被小孩子团团围住,除了摩托车周围,突兀地辟开一个圆形空地。
男人低头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他回复消息时总是很认真,没注意到我走到他旁边也是正常。
“江叔。”我喊他。
江晏——我的养父迅速抬头,对我笑了笑,把挂在车把上的头盔扔到我手里,转身长腿一迈坐上摩托,歪头示意我上车。
“今天怎么有空接我?”我跳上对我来说有点高的摩托,它因为我的体重微微向下弹了一下。
“正常下班。”他简洁地回答。
他一看就是从派出所下班紧急赶来的,不知道他来的时候有没有超速。送我中考那天他就由于超速被开了罚单,还是褚叔拦下来的。铁面无私的褚叔憋着笑写好罚单,双手递到他的大学同学手里,江叔没什么表示,大约在他眼里没什么比送我去考场更要紧。考完那天我向寒姨举报褚叔差点让我没得进考场,她知道是夸大其词,所以她没训褚叔,当然她也不舍得训我,于是她选择责怪江叔没有提早叫我起床。
实际上,是我醒来看见距离设定好的闹铃还有二分钟,果断选择继续睡觉导致的恶果,刚刚下夜班的江叔回来时我还在被子里呼呼大睡。不过我没敢说。
戴好头盔,抱住驾驶员的腰,发动机的轰鸣伴随着喑哑又迅疾的风灌进耳朵。隔着两个头盔我们无法交流,索性把话都留到回家再说,十几分钟的车程被拉成几倍长度,头盔形成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只有我的呼吸声,安静到可怕。
在教室在宿舍我面对数不清的卷子,每天各科轮着做,讨厌学习的我居然从中品出乐趣来,因为这件事能够让我不再去想江晏。当面叫他江晏没大没小,还会被弹额头,但我也就心里说说,应该没有关系。之所以郑重其事地称呼姓名,是因为我在想他的时候只是想着他这个人——无关恩情亲情,也无关从前经历的每件事。
抱着他的腰坐在摩托车后座的机会,数一次少一次,其一是明年便是高考,其二是我想我总会摊牌,到时候不被赶出家门就是积来的福分。
胡思乱想间很快到了小区。我们住在一个老小区,江叔是孤儿,我也是,所以就算是本地人也没有安居房住,这里房租便宜,距离派出所又近,设施老旧是微不足道的缺点。老式小区没有电梯,前阵子在楼下听老人聊天说社区在准备给每栋楼安装电梯,因为我们这儿中老年人多,上年纪了上个四五楼都不方便,何况这里最高的楼有十二层。我俩是青壮年,上六楼就一口气的事,江叔左肩背着两个包,开门后侧身让我先进去,我不懂他的执拗,可能我先进去能够给他种有人等他回家的错觉。
一百五十平的房子对两个人而言略显空旷,四室一厅,多出来的两个房间一个作客房,另一个用来堆放杂物。江叔进厨房做饭,我到卧室里把这周的作业一本本拿出来放到侧边,书本间滑落皱巴巴的纸条,捡起来一看是家长会的通知。
荤菜都是有空时做好分装的冻品,蔬菜也是上周买了放在冰箱里的,不出半小时就听见招呼我吃饭的声音。走向饭厅时我路过酒柜,忍不住瞥了一眼——这应该是这个简朴的家里唯一称得上“花哨”的东西。人高的玻璃柜子,上上下下总共四层,摆满了酒类,罐装、瓶装、礼盒装的,种类繁多,塞得满满当当。江叔好酒,但职业所限少有机会喝,我和盈盈出门时喝过起泡酒,很喜欢,于是也好奇这一柜子的酒都是什么味道。精致的酒柜配上优雅的手把,突兀地绑上老式黄铜锁,昭示一家之主不允许我碰一滴酒的决心。
吃饭时我和江叔说了家长会的事,现在是高二第二个学期,明年升上高三就得开始准备高考,作息和放假安排也有变动,下周整个年级都开会给家长打打预防针。他听完点点头,说自己一定会去的。“一定”这种词他很少用,这么说就意味着,下周五我必然能在教室里看见他。
从初中到高中,我的每个班主任都给他打过电话,问:这次怎么又不是你来?
家长会是一个既定时间确定场合的事件,而民警的生活可谓是被种种突发事件充满,不是没有下午开家长会,中午突然要去几公里外的其他区执行公务的情况,而我的其他许多位家长也早就对此习以为常。教室里会随机刷新陈子奚、寒香寻、褚清泉、田英,乃至伊刀,他们都是我的叔叔姨姨,所以我自小就活得很没有隐私,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能从我们本地派出所传到市刑警大队,我真的很可怜。
换言之,江叔很重视这次家长会,哪怕他当场请假也会来。尽管种种迹象表明他很像丧偶式育儿里的甩手掌柜父亲,但他其实深度浸入我的生活,工作以外的时间差不多全放在我身上,这种程度的形容完全担待得起。别人代开完家长会,他会仔仔细细问清楚班主任都说了些什么,而代开的人也因为他问得事无巨细,每次都得和老师深度了解我的学习情况——我非常想说这是多此一举,我不是考了不及格就撒谎的人,但我确凿是不想让我的五十九分昭告天下的人。
家长会的事说完了,没等扒几口饭,听见江叔又说:“周日跟我去扫墓。”
寻常人家都是清明节前后扫墓,我们家不是寻常人家,我只有周末有空,江叔周末也不一定有空,这事今年居然拖到现在,我恍然未觉。既然如此,那我明天就得把作业全做完,墓园距家有几十公里远,一来一回半天就耗过去。此话一出便再没了下文,他是在通知而不是征求意见。
约摸扫墓之事掀起我心里少有的郁结,吃完饭我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江叔开了一罐啤酒放在茶几上慢慢喝(至此我才真的相信他没有要事),我盯着电视屏幕问他:江叔,你当年为什么要收养我?
这是我以前没有考虑过,现在再回想便顿感疑惑的一件事。如果他并非我的养父,那十七岁的少女喜欢三十三岁的男人无非是叛逆了些,但倘若这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了十年,甚至名字记在同一张户口本上,此事就唐突变得大逆不道。我不愿这些身份关系成为我追求爱情的障碍,却也无法否认它的存在,于是乎怪起他,有些无理取闹,毕竟倘若他未收养我,我能否安稳读到高中还未可知,遑论多余的爱恨。
江晏罕见地沉默了半分钟,自步入而立之年后他鲜有这般迟疑的时候。
他收养我的决定惊动了许多人。
第一个来找的是陈叔,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都不笑了,眉宇间积集的疲惫在瞬间涌出来。江叔回答他,我很清楚。
第二个开门的是褚叔,他身后还跟着寒姨,那个时候他俩似乎刚开始谈恋爱,但褚叔俨然已经当做此生伴侣来对待,不然不会携她前来。褚叔只柔和地劝江叔要想好,寒姨和我们没那么熟,语气也尖锐一点,说你这么做小心娶不到老婆。江叔这次倒是思索了会儿,最后还是说,我确定。
第三个不敲门就进来的是田叔,踹门的是刀哥,不是他。田叔手里抱着一捧黎姐姐店里的花,这捧花还沾着露水,色彩搭配极好看,与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放在一起很怪异。我从田叔手里接过花,又听他说:你不用愧疚。江叔喝了口白开水(他嫌味淡,但医院只有这个),说,我不是出于这个原因想收养她。
刀哥就问,那是为什么?
江叔没回答。
如今旧事重提,我做好了他依旧沉默的准备,但他却回答了。我猜十年磨平了他许多心绪,于是乎彼时难以言说的话现在也变得轻易可说。
“为我的道义,还有,我不想再看见一个自己。你是个女孩,年纪上去本就不好过,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再换个孤儿院生活,我做不到。”
他说得很平缓,而他从不对我撒谎。这是一个非常江晏的理由,他确凿无误就是这样的人,甚至还为此从市刑警队退下来,做了琴海区派出所的片警,约等于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前途。盈盈得知这桩前尘旧事时眼睛发亮,拍拍我的肩膀说,那你喜欢他太正常了。
是的,我也觉得很正常,可是我好像从那时起就欠了他很多东西,这份账目已经超出了我的还款能力,我再欠不起了。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学习,别胡思乱想。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不是别人。”
他说完就起身离开去洗澡,留下沙发上的我和桌上的啤酒。
我爬下去偷偷伸手去摸还剩了半罐的啤酒,江叔却好像背后长眼睛似的猛回头,用眼神告诫我不准碰。我悻悻松开手,等到浴室里响起水声立刻拿起罐子抿了一小口,最普通的小麦啤酒,没什么甜味,但是很香。
直到回房打开作业本我才发觉,喝酒一事似乎让我们间接接吻了。很神奇,居然没有小说里描绘的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只觉得酒挺好喝。我把这事发给盈盈,她说我这是阈值太高了,这种接触满足不了我。
你养父对你真的很好。手机屏幕上的最新消息是盈盈发来的这条,她家庭环境比较复杂,大约确实会艳羡。
身边不乏有人说,是因为王清警官,我接受这个观点,但江晏本人却不赞同,还要与我强调这点。他可能害怕伤害孩子的感情,但我没有对他说过的是,我认为他即便恨我也合理。
我们周日祭拜的对象正是王清警官,他的师父,为了救我而死的人。
记事起我便在福利院生活,它规模很大,有官方资金扶持,院长和老师都亲切善良,所以我人生这几年过得相当快乐。我是孩子里较年长的几个,手下有好多跟屁虫,尊我为孩子王,实际上我不过是带他们玩游戏,有纠纷我就打一顿欺负人的完事,如此而已。
七岁那年,有几个疯子冲进孤儿院,拿着刀杀小孩,当时在操场上玩的好几个孩子都惨遭毒手,去阻止他们的老师也受伤,有几个后来在医院没能抢救过来。我在教学楼里远远瞧见了,立刻挨个教室去揪人,赶羊似地赶着他们挤进学生宿舍反锁房门,感恩大通铺,能塞下许多人。惊魂未定的小孩开始哭闹,我大喝一声把他们吓愣了不敢说话,而后开始点人头,发觉有个和我玩得很好的妹妹不在这里。外头的尖叫声与哭声尚未止歇,也毫无停下的意思,门背抵上了两张桌子,我望着方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搬上去的桌子,说,我要出去找人。
颇壮怀激烈地说完这句话,我才发现我的腿抖如筛糠,看来我也没想象的那么勇敢,可是我现在还有找人逃跑的力气。想到有的人躲在讲台下被揪出来,然后红刀子进更红的刀子出,我就无法忍受。有人拽住我的衣角让我别去,他们担忧我的安全,可是没有比我年纪更大的孩子了,他们都被领走,我则迟迟未离开,因为没什么人想养一个已经记事的半大女孩。
现在,这个他们瞧不上的小女孩要踏上生死未卜的道路。
宿舍外楼道里死般的寂静,我躲开大路从草丛里过,于许多偏僻的小道穿行,这家福利院没什么角落是我没钻过的,避人耳目的本事谁都比不过我。循着细微的哭声摸到一幢楼附近,那个妹妹被匪徒卡在怀里,滴血的刀就抵在她脸上,旁边还有几个小孩,他们嘴里说着警察要来了壮胆,想来老师和院长第一时间就报警了,警察到得很快。那么,有孩子被他们劫持也说得通了,为了能够离开这里他们需要人质。
不知道何来的勇气,以及认为土匪可以谈判的痴心妄想,我上前一步,说,我可以和她换,我不会哭也不会挣扎,比较乖。
男人觉得很好笑,小女孩说这些大言不惭的话也确实很好笑。
我当时丝毫不觉得,继续说,小孩子不好掌控,万一脱手你们就没有人质了,我比他们大,但是又打不过你们,可以一直押到门外。
男人神情渐渐松动,把刀放了下来,示意我过去。我堪堪走到他附近三四步远,他手一松,怀里的孩子就哭着逃跑,然后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过去,冰冷的刀刃这下搁在我的脖子附近。
直到死亡距离我如此之近,我才终于又知道害怕了。很想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怀念家人,祈祷没有我的日子里他们也能一切都好,可是我没有家人,仿佛真的可以无牵无挂地去死——还好人排斥死亡是刻在本能里的。
我被拖着走到院门口的直道上,那里已经站着很多全副武装的警察,抓着我的匪徒也在颤抖,拿不稳刀,刀刃好像把皮肤割开了一条细细的线,刹那的冰凉,但不痛。
王清警官站在最前面,开口和匪徒谈判,让他们放下刀束手就擒。可是我脚下就有好几具软软的尸体,他们已经是穷途末路,放下刀就等于死,无非来得晚一些。我闭上眼睛,不敢看周围的景象,甚至不敢去想脚下湿哒哒的是什么液体。
男人发出粗重的咆哮:“让我出去,不然我把她杀了!”
说完,刀子又往我脖子附近挪了几毫米。
“你先冷静,这一刀下去就回不了头了。”非常沉静温和的声音。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杀这一个和再杀十个也没区别!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走,别的我什么都不会答应。”
王清打了个手势,他身后严阵以待的警察潮水一般散开了,我在其中看见田叔、江叔和刀哥的脸,那时我没想到我会知道他们的名字,我只以为我必死无疑。被推着往前走,匪徒显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无畏,刀在他无知觉的用力下开始往里嵌,如果我不阻止他真的会被割破喉咙。
反正都是一死,豁出去了。
那应该是很痛的,我的脖颈在不停流血,但我当时完全没有感觉,用尽所有力气对着他暴露在外的手腕狠狠咬,趁他吃痛松劲时立刻弯下腰往后逃跑。前面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却又让我拼命地想靠近,那里就是我需要的避风港。
然而一个小女孩怎么可能跑得过成年男性,那人反应过来,转身就向我奔来,沉重的脚步声宛如死神的跫音,我甚至听见了刀刃下捅的破空声。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的记忆把这段内容清除了。为数不多能记起的东西里,我被某个非常温柔暖和的怀抱拥住,死死按在他胸口,从他嘴里和脖子处流下的血液顺着衣服流到我的脸上,鲜红色的粘稠液体一直滴到我口中,满满铁锈味。
再醒过来我已经在医院,周围站着好几位陌生的警察,见我苏醒,有几个人过来问我还好吗,我点点头,却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话。蜷缩在医院的椅子上,自他们的交谈中得知,是那个领头的王清警官救了我,但他因为失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了。
我被送去医院附近的酒店暂时安置,有警察姐姐陪着我。而后是做笔录,再然后,我被领去一间病房,里面有两张床位,一张已经空了,另一张上坐着江叔。他看见我,露出某种我迄今为止都无法解读的表情,但总之是不开心的。
“我叫江晏,王清是我的师父。”
我闯祸了。彼时我只有这个想法,我害死了一名好警察。
“你之后会去哪里?”他问。
“……别的孤儿院。”
他有些迟疑,放轻语气再度发问。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没听懂,愣愣地看着他,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他笑了。
我和他相视良久,窗户外明亮的日光都没能掩盖他身上发出的光芒。
十年后我想,无论我最后有没有爱上他,大约此生都无法与他分离——此时此刻就已然撰写好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