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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从着父亲的话,十五岁时我娶了妻子。之后她生了两个孩子,无一例外地要成为武士。我曾幻想过要跟父亲走上不一样的道路,不过也就是昙花一现的梦想,睡前迷蒙地想着,清晨鸡一叫就放弃得无影无踪。那毕竟是很难的事情。是了,以我这样的人而言,自然是不太可能离得开生活惯了的富贵的,再说离开了家又还能干什么呢——于是打定主意认为这是小孩子的异想天开,过不了几年就要回过头来嘲笑当时的自己,再以无从解释的心情看着自己的孩子说出类似的话。大体上人的一生就是这样过来的,慢慢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终于有一天能以平和的心态看着生活之外的事情。
曾经是这样想的。
我把武士刀卸在一旁,对着妻子郑重地俯首行礼。通常男子是不应当对女子行如此大礼的,可现在这般的心情,实在是不知如何才能向她表示我的感激与亏欠。光是想到一些她与儿子们将要遭遇的艰难与不幸的模糊图景,心里就如同压上了一块生铁一般,无法喘息,净是冰冷得要发抖的感觉。钱财自然是都留给了她,可与我留给他们的灾厄相比,实在是九牛一毛的东西。为着自己的利益,介入别人原本无关的生活,霸占了她原本将要有的人生道路,却在行驶至无法回头的中央将人赶了出去。身为丈夫能犯下的罪责最大也不过如此一条道理。
「您就非要去那地方不可么?…」她终于还是在抽抽涕涕中开了一句口。她袖子一落,眼睛幽怨又可怜地望着我,露出点梨花带雨的气质来。继国家没有女子,母亲又早逝,无人告诉我武家女子们受着怎样的教育,那些闺房女子又总以成品了的状态嫁出家门,因此我看她们总觉得隔着一道屏障。谈不上虚伪,只是各种话都难以谈起,只相互敷衍两句今日安好,回头便做自己的事情。这样倒是好的,假使她真的不曾对我有过半分坦诚与依赖,只出于受过的教育而表演着自己的位置,至少也不至于有再嫁的压力。
「是。」我没抬头,只闷着声说话。过去与父亲交谈时也时常如此,是在有话想说而不能说之时的最大反抗。小的时候忍耐这些还总觉辛苦,之后则能把不必要的话自然而然地全压下去,不比饮酒更难。我过去倒是当真想过谈谈,我的胞弟,我自小开始隐约察觉到的想要离开父亲与母亲的愿望,对逐渐泯然众人间的未来的恐惧,对成熟与衰老的焦躁,不想死的心情。可事到如今讲起来,又全都是琐碎的小事,看着孩子的笑脸,又总觉生活有了新的期望,一切都能够克服。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自己也搞不明白的东西,给不亲近的人讲出来,也只能供人伤春悲秋地对饮几杯,毫无意义。「我当然是十分对不起你与孩子们,」我直起身尽可能地直视她的眼睛,「然而那是我不能不去做的事情……」
「有什么事是不能不去做的呢?……与家中的这一切相比,那件事竟重要到如此程度吗?……」
「唯有这件事,我无法回答你。我无法保证那是比家中的一切更加重要的事情,只是我不得不去而已……」命运的感召一类的辞藻,我当然是讲不出来的。我深知这不是正大光明的坦途,它既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可见的利益,又幼稚得到了简直是可笑的地步,然而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去做这件事,甚至大约直到死去为止。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命运的感召,大概便只能是从地狱伸出的蛛丝罢。
我与她不知在沉默中过了多久,外面渐渐暗了下来,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远处隐隐有雷声传过来,然而并不闪过这间屋子,一切保持着它应有的模样。我望着在风雨中摇晃的树梢,不知为何感到十分安心,仿佛察觉到在我走后这一方庭院里的人与物仍然将如过往那般生活那样,一时间孤寂与暖意同时袭了上来。想起在缘一离家后不久,忽地有一日夜晚下起了雷雨,也是如此这般的景象。我没有设想过那时年幼的缘一将如何避雨取暖,只想着如果那一日我也跟着弟弟离开家中,父亲是否仍然会与家臣们如过往那样生活,甚至隐隐觉得连母亲也能再度活过来一般,只要不再在我的眼前或脑海中活动着,他们的一切苦楚都会消失不见,轮回再开,生下新的孩子,在与我毫无关联的某处静静地度过他们本该平和的人生。这自然都是幻想,我既没有将缘一带回来,也没有离开家门,母亲更不会死而复生。只剩我与父亲两个人一起留在这个庭院里,随着时间去变成本就应当变成的样子,他衰老死去腐朽于土中,我沿着他同样的道路一同走入土地里去。
即使随着缘一走了出去,我也只是走入同样原本就该走入的命途而已。但即便如此我也只能走下去。
感到谈话结束,我整理了衣装,打算就这样离去。她的哭泣声渐渐止息。怀揣着这渐渐归于沉默而永远不会消散的罪孽,我背对着她的影子踏出一步去。
「您曾可怜过我么?」
她忽地用十分动情而真诚的声音质问我。
「我做出那样大的牺牲才活到今天,您曾可怜过我么?……」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然而我断定,那一定是十分真诚的、撕下一切人用以交往的假面的、在一瞬间感知到命运的感召,因此而表露出的东西,或者说,最真挚的痛苦。如果我生而为女人,不会比她做得更好。想来她也一定是折辱了自己的许多东西,才终于落了个许多人歆羡的位置的。然而我这就要把她至今为止所付出的一切都给砸个稀碎了。这理所当然地是她能做的最后一点复仇,既是对我的,也是对她自己的。过往所做的一切,所忍受的一切,所付出的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就连挣脱父母所给予的命途的锁链之时,所露出的爪牙也只是这样脆弱的双刃剑,把自己原本已经结痂生茧的心也一并撕个血肉模糊。而在她与我的父母皆已死去、手足同胞也不过是杳无音信的外人之时,唯一能够承受她的怒火和空虚的我,大概也只会在许久后怀着模糊不清的愧疚,连她本人究竟如何也早已忘却,连同这一点点沉郁许久却仍旧微小的真挚,一起抛弃在消逝了的漫长时间里。
所以正是我这样的人,又究竟能对她说什么呢?……终于还是没说一句话,离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