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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做同一个梦应该代表着什么吗?梦里的声音再一次被同样是梦中的陆上电车通过警告音盖过,疾驰的电车像是没关好的窗户给他带来一阵吹乱发型的风,土屋直史躺在一片细密的汗里睁开眼睛边偏头去看窗户边去够正在充电的智能手机。
窗户开了一个缝,他在床上仔细思考了三秒明天要不要去找一个解梦占卜师,想到最后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不在东京,在福岛找到这个就像是在岐阜看见东京塔一样难。于是翻了个身按开智能手机,决定依靠一下互联网的智慧。
现在是二零一一年的二月十七号。手本来想往搜索引擎模型进化过无数次的Google上点,结果却下意识打开彩信里和置顶人的对话框,字打了一半到最后又把手机息屏。
土屋直史并不是刻意将绫野刚的联络方式放在通讯录的最上面,只是他是他认识的人里面五十音排名最靠前的,系统自动把他的名字置了顶。
半夜醒了后,睡不着是人的常态,于是便会开始往上依靠实体化的记忆,把过去当做睡前故事看。他往上翻翻聊天记录,从11年回到02年,绫野刚发给他的第一条消息是一个有角有尾的小恶魔emoji,大概就是因为太有角有尾,才显得没头没尾的。
他这个人就和这个emoji一样,蔫坏麻烦又让人摸不着头脑。那个时候他刚认识还不叫绫野刚的绫野刚,就被颠覆过一次认知。毕竟,在所有日本孩子接受过的安全教育中,哪怕时至今日,土屋直史也相信绝对有反复强调过不能麻烦别人和跟别人回家这两条。但很可惜,绫野刚这门课或许一直是高高挂起通过的,丝毫没有半点这种意识。
也许买完菜回出租屋的路上他就不应该顺道躲进公园里去抽烟,又或者他那天就不应该出门去买其实压根不是很急需的昂贵蔬菜。总而言之,他那天去大久保公园里抽的那根烟改变了接下来他五年,又或许更久的人生轨迹。
因为绫野刚就是那个时候和他搭的话:
“烟,能给我一根吗?”
“啥?”
“烟啦,cigarettes,tobacco。”眼前的人留着差一点点齐肩的头发,敞过了头的衣领露出修长的脖颈,上面还浮着几片暧昧的红痕,贴身的衣服又掐出过于纤细的腰肢,上挑的眼尾弯起来像挂在树上的月牙,他笑嘻嘻地用手比出个夹烟的动作,装模做样的吸了两口。
看上去营养不良,说不定很久没吃大米。土屋直史把刚叼进嘴里的烟忘了个干净,轻咬着烟嘴在心里点评上。
“那你要给我什么?”
“嗯..你等一下哦。”这人往他那条紧身裤的兜里摸,土屋直史倒是挺惊讶,看起来这么挤的裤子,兜里竟然还能塞进东西,“一..二...”
“六..七..八!”八十日元躺在他的手心里,手白的有点晃眼,于是他干脆眯了眯眼睛。拿着八十日元的人看他迟迟不肯把手伸出来,于是亲昵地去够他的胳膊,硬把他的手逼了出来,然后强买强卖似的把八个古铜色的硬币塞进他手里,“诺,给你。”
“自动贩卖机里的可尔必思都要120日元。”他边这么说着,边从自己的万宝路Light里又拽出一根烟递给他。
“耶,Thank you~”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倒是毫无芥蒂地接过烟,随即自然而然站在他旁边,“那没办法嘛,这八十日元就是我的全部身家了。”
“...要不我还是把钱还你吧。”
“你可以在还我之前先借我个火。”
“哦。”
刚刚叼着烟,一直准备点燃,所以打火机也一直攥在手里,被掌心的温度捂得暖烘烘的。
“好了,”这人把自己的烟点燃,偏向冷色调的烟雾腾起,却一直没把打火机还给他。
“啊,那个,打——”
话还没说完就全被堵在嘴里,拿了他打火机的人突然靠近他,大抵是个鼻尖蹭上鼻尖的距离,用他已经点燃的烟给他那根一直叼在嘴里的烟点上,烟草燃烧产生的尼古丁与气味一起溢满口腔,眼睛不知放在哪里,最后全被那浓密的睫毛盛住;他的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却感觉到这不知分寸的人的手在他身上乱摸,最后把打火机给塞回了大衣兜里。
“...”烟灰快掉到地上,土屋直史的眼睛还留在他身上。
“?”这人偏头,头发也跟着偏,别在耳后的一半黑发落下来,小小的鼻钉亮闪闪的,“火机,还你了哦。”
“而且我也没别的钱了,那八十日元是我的全部身家,你再叫我拿我也拿不出来。”
“你最后的身家用来买烟吗?”
“没办法吧,如果明天世界就要毁灭,或者我要死掉的话,那比起豆芽菜,我还是更愿意抽最后一根烟。”
土屋直史本来被鼻钉晃得在想好像有点道理,愣了半刻之后才惊觉不对这完全是歪理啊。但他又不知道怎么回,于是只好笑了两声。惹得旁边的人也跟着笑起来,薄薄的唇吐出烟来,迷离的眼神又重新舀起一碗笑。
“在笑什么。”
“在笑你笑起来好傻。”
“..你就对刚刚以八十日元卖你一根烟的人这么说话吗。”
“抱歉啦,”他把那根细长的香烟夹在手上,没有半分歉意地朝他吐吐舌头,“那你刚刚在我给你点烟的时候在想什么?”
又再一次超过安全距离的靠近,放在二十年后也会被警告尖叫,只有在电车上人与人才会靠得这么近。他眼睛上那一颗小小的痣像是能在田野的晚上能看见的星星,他鼻子上那颗小小的钉子像是在哪里都亮闪闪的金星,他的睫毛没有再垂着盛住什么,而是跟着往上掀,轻佻的笑意像是在等他。
“想着你应该很久没吃大米。”
“噗,”这人没想到是这种答案,自顾自的又笑了起来,“为什么会是大米?”
“因为家里是种这个的。”
“那为什么会在东京。”
“那你又为什么会在东京?”
一根烟两根烟恨不得抽出半个小时那么长,现在还没互换名字的两个人寻思着久站着太累,干脆就在不知道谁捐赠的木质长椅上坐下来,夏天的飞虫在他们眼前像灰尘一样晃啊晃,他们在这个城市里像灰尘一样绕啊绕,找着自己的出路。
“秘密。”他又在笑,屁股往他边上挪了挪,两个人现在就快肩碰到肩,“喜欢吗?还是讨厌?”
“不讨厌,只是...”土屋直史沉吟了一会,“想看看看不见星星的天空是什么样。”
“现在天还没黑,当然看不见星星。”
“你说得对。”
“怎么不继续问我了?”
“问了你又不会回答。”
“刚。”
“什么?”
“我的名字啦。”
“哦。”烟屁股都快要烧没了,感觉到热意土屋直史才急忙把烟头踩灭在地上,做一个没什么公序良德的人,“土屋直史。”
“Naoshi啊~”他掏出自己的手机,那个时候手机还是翻盖的,2000年款式的翻盖机上贴着几颗闪亮亮的水钻贴纸,像是什么辣妹gal会有的手机,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面戳着,最后眯眼笑着回头把屏幕给他瞧。
Naoshi这几个字被敲在上面,然后屏幕跟着晃了晃,土屋直史接过去,把自己的手机号留下来,签了给魔鬼的卖身契。
手机接下来震了两下,懒得解锁就只是看了一眼消息提示,未知号码给他发来了个Emoji,想都不用想就是眼前的人。
“究竟为什么只有一个名字啊。”
“因为我还没想好我要姓什么?”
“哈??”
“说起来啊,从刚刚摸你的手的时候就很在意了、”
“什么?”这其实是在转移话题吧,土屋直史看着这个不肯告诉他全名的人,又碾了一下早就熄灭的烟头。
“你手上的茧,是乐器吧?”他也和他一样,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不在意素质这件事,只要不被警察抓住就可以暂时无法无天地将烟头丢到地上踩灭,“弦乐?提琴?吉他?”
“贝斯。”
“诶——”被刻意拖长的尾音响起来,“不错呢,喜欢rock吗~”
“不喜欢也就不会玩贝斯了吧。”
“那来东京,要不要一起组个乐队?大家来东京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吧?我要在这个十字路口走到一个让别人能够看见我的位置。”
“什么啊,现在可是要为生计发愁的。”土屋直史指了指蔬菜,又指了指自己的外衣口袋,“东京可是什么都沾着金钱气息的地方。”
“东京可是什么都有可能实现的地方,因为这就是东京吧?”
“那你最近在吃什么。”
“生啃豆芽菜。”他摊摊手,“这不难看出来吧,我最后买豆芽菜的钱都交给你咯。”
“所以我说要不还是把钱还你吧。
“不用了,反正这点钱也买不起一把rickenbacker 620,也买不起一双摆在橱窗里的新鞋。”
“那你待会怎么回家?”
“哼哼,我通勤不用交通费。”
“你逃票?”
“我睡这儿。”
“干嘛这么看我,我是说真的,”刚看他一眼,又把眼睛收回来,两条腿现在也都蜷在长椅上,把膝盖顶在自己胸前,把自己给环起来,“东京房租那么贵,住在埼玉啊横滨啊工作又不好找,来到这边上班又要多出通勤费,还要白白站一个小时,不如在这里醉生梦死,走两步还能看见新宿的钟塔。”
“要不你和我合租得了。”
“诶?”
“但是要付房租哦。”
“我一根烟都付了钱的!但是要跟你回家的话,今天的电车费得你付。”
“哦。”
直到他替刚买了一张价值230日元的整理券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成为了神探事件中被找到的那个神。但是现在回头也已经来不及了,随着电车通报一成不变的女声响起,他绝望地看了一眼自己仍有着消息提示的手机。
备注只有单字的人给他发来的消息是一个紫色的小恶魔Emoji,长着角和尾巴,看着个性分明,简直和不知道姓什么的刚一模一样。但也许是太有头有尾了,才把生活中一些本来应该有开始和结束的东西给替代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