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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毓逍遥自密室中睁眼,地冥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的站位让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见他醒来,地冥扬了扬下巴,说看啊,我杀死了玄尊。于是他低头,看见了玄尊倒在一旁。这是他的师尊,仙门的领导者,陷入自责而离开仙门的师弟的父亲。才从昏迷中醒来的神毓逍遥并无足够的力气站起,他只能移动身体去够玄尊,在确认玄尊无生命特征后,神谕剑随主人心意出鞘——因他力量不足,被地冥打落,他亦陷入昏迷。
地冥离开后没一会,默云徽和人觉就赶来了。他醒来时看见自己的床幔,身体不能说大好,至少有力气追杀人。默云徽带着汤药进来时他已经整装待发。快要过劳死的小师弟见他已醒,转手将托盘搁在桌上,示意他自己解决。说这段期间是人觉提供了药,又为他疗的伤。趁神毓逍遥和汤药搏斗,默云徽将他昏迷时的事情大致一说。
因地冥并不止对一个人宣扬过时自己杀了玄尊,尽管他们想来疑点重重,但在大多数云生眼里此事是地冥所为无疑。
神毓逍遥一见地冥就浑身不爽,却也赞同了默云徽。他放下碗,说我去找地冥谈一下,就化光而去。默云徽叹了口气,站起来收碗,他还有挺多事需要做,比如…
「大师兄啊!」
汤药完好无损的待在碗里。
神毓逍遥这一去没有让事情有什么进展,神毓逍遥甚至没见到地冥。三乘虽在窈窈之冥共修,除却天迹明确的在仙门有宿舍,另外两个都各有住处。共修时他们的聊天会特地避开这类问题,表示对对方的尊重,除非对方主动提及。神毓逍遥找了地冥提及的所有住址,没有人影,没有生活气息。这边是另一个疑点。
他将此事说与默云徽,又一道去看了密室中留下的剑痕。当时密室中只有三个人,凶手除了他便是地冥,唯一的突破口便是根据玄尊倒向推出的、墙上对应剑痕。这并不是密室中唯一的剑痕,他们没有看出什么来。
两人准备离开密室时收到了地冥的信件。显现的文字嘲讽他们正在做的无用功,没有声音,却无处不体现主人的傲慢。既然我说了是我做的,那便是我做的,想抢眩者的功,你们还是算了吧。末了,地冥邀请神毓逍遥择一日在逆鳞之巅决战,送他去见师尊。
信还没显完就被神毓逍遥震碎。默云徽和神毓逍遥一起盯着地上的碎信纸,他想起自己忘记告诉大师兄二师兄最快明天,最迟后天抵达仙门。
神毓逍遥点了点头,逆鳞之战就定在了这天下午。地冥也很快的回应了他。而后便是天开地裂。他挣不开拉扯他的力量,越升越高,看地冥消失在了裂缝里,逆鳞之巅越来越小,仙门越来越远,人间越来越远。
于是神毓逍遥没能见到从儒门回来祭拜的君奉天。密室封闭后,玄尊之死的凶手被定为地冥。
天堂之门轰然关闭时,神毓逍遥早已疲惫不堪。他倚着剑站稳,环顾四周大致了解了环境,就移到角落里坐下。意识消失前,他在心里对这仙阁未曾见面的主人说了声抱歉。
被关进天堂之门的第一年,神毓逍遥在昏迷中度过。外伤逐渐自愈,意识时醒时沉,恍惚间听到了许多人的声音:有时是君奉天的自语,话语中藏着沉甸甸的自责;有时是玄尊,他说话前总习惯沉默一会;也有一次他听见一个人问他什么时候再来,但他不记得有失约过;有时是默云徽又气又恼的喊他师兄;还有他曾经遇到过、没有产生更多联系的那些人,或感谢或质问;更多时候出现的声音来自世家亲友,这些声音中,最清晰的便是玉箫喊的兄长。每及此,他便痛苦又快乐的开始回忆玉箫,从她自襁褓中抓住他手指开始。
收到玉箫来信的那天晚上玉逍遥做了个噩梦,从地上爬起来就是翻笔墨纸砚写回信,他在信中劝玉箫好好斟酌:仙门路远,家中亲友皆在,何必跋山涉水?他也想念妹妹,在信的末端发誓保证每月回来一次,请再好好考虑一下。信鸟被他闹醒,待他绑好信,瞪着眼狠狠啄了那只给它顺毛的手。深更半夜玉逍遥不敢大声叫唤,蓄着生理眼泪哄着鸟。鸟扭头就走,只给他个背影。
第二天下午他就收到了信。回复很短,且回复的人并非玉箫「萧妹已在路上」反过来还有一句质问,「只想念妹妹吗?」。玉逍遥干笑两声,感觉下次回家要完。鸟瞥了他一眼,用脑袋蹭了蹭已经贴了创口贴的伤口,便是表达歉意了。
玉箫将到的那天,玉逍遥只有一节课。玉箫知道他的课表,下课接也绝对来得及。但他一想到妹妹要来,这课就半点上不了。逃课本就理亏,他往山下走去,冷不丁君奉天的声音幽幽地从身后传来「你要溜下山?」,玉逍遥回头看了师弟一眼,嘴角的笑意没压住「你怎么知道我妹妹来了。」君奉天的眼神好像是说你没事吧。
玉箫果然在他下课时间后几分钟到了,瞧见了他就招手。兄妹两抱了抱表示亲昵,玉箫悄声问那是谁,玉逍遥说我师弟君奉天。玉箫就惊讶的眨眨眼睛。他们在食堂里吃了饭,玉逍遥难得少言,他制止无果,只能埋头吃饭,听着妹妹说自己在信里如何夸君奉天。君奉天也想埋头吃饭,顺带掩饰一下自己被夸的脸红的事情,但礼貌让他不得不抬着头。他想了想,觉得不能自己一个人社死。人一旦决定某些事,就会拥有十分的勇气。他放下筷子,在玉逍遥不可置信怀疑他被夺舍的眼神里对玉箫夸起玉逍遥。
第二天玉逍遥只有一节课,主讲是玄尊所以不得不去。玉箫就待在宿舍等他回来。好容易到了下课时间,玄尊没说下课却是不能走的,他把玉逍遥看的如坐针毡,通常这样下一句就是批斗了。玄尊说「下午加课,带你妹妹一起来吧。」
玉箫有意随他拜入仙门,但定然没能想到还未入门就得上课,讲师还是玄尊。他目光呆滞的回到宿舍,玉箫一听目光也呆滞了起来。
这个下午玉箫被宣布成为玄尊的亲传弟子*¹。
玄尊给三位徒弟批发了标准。玉箫在世家虽然也有锻炼,到底没有这样高强度练过。但她很努力,该挥几百下就挥几百下,该练多长时间马步就练多长时间。回宿舍到头就睡,来了一周,人就瘦了。玉逍遥看着着急,在她旁边跳脚。舍不得捏她的腰,就捏着自己的给她比划。捶胸顿足,说「我的小妹啊!」
玉箫嫌弃地看着他,甩甩辫子,眼神亮晶晶的「但我觉得很快乐。」
玉逍遥便没辙了。
再后来默云徽拜入仙门,再后来就是血河战役。
他将玉离经塞给君奉天,然后一跃而下。玉箫从会走路开始就和他一起玩,他也自那个时候就发誓会永远守护她,会永远接住她。玉箫在他怀中闭上双眼。
离开家的人总是会想家的,他不愿玉箫离家那样远,家中亲友皆在,玉箫一定不会孤单。信鸟在他旁边蹦蹦跳跳,当初帮他给玉箫传信的鸟在很早以前就飞不动了,玉逍遥出发前将它托付给了小师弟。他擦掉眼泪,用世家秘术将意思传达。世家的人来的很快,玉箫的尸体被送回世家安葬,据点旁只留了衣冠冢。她生命中在仙门生活的那部分被留在了这里,玉逍遥也被留在了这里。
世家的人犹豫的问及他归家的意愿,玉逍遥自玉箫入馆后就未合眼,他摸着指甲缝里残余的血痂,摇了摇头。
对方的目光带着悲伤,柔柔的触及他。
「待血河战役结束,归家一趟吧」
被关进天堂之门的第二年,神毓逍遥从昏迷中醒来,坐起时关节咔咔作响,呼吸时肺腑仍会隐痛。然后他看见垂在自己身侧的白发。简单扎起头发,他站起身四处查探。都说站得高看得远,似乎站得越高,能看见的东西就越多。实际上在天堂之门往下看,能看到的只有无垠的云雾和被云雾环绕的几个山顶,偶尔有鸟群飞过。高山尚只能露顶,红尘的喧闹自然传不进天堂之门,神毓逍遥若不说话,他能听见的声音便只剩下风声。
如果功体完整,他会尝试用更多办法开门,只是现在他想到的办法都打不开这扇门。他又推开了云汉仙阁的几扇门,然后意识到这里即使有主人也一定许多许多年没有回来过,这里没有人或者动物近期生活过的痕迹,这是非常恐怖的事情,意味着在找到办法开门前,他必须忍受持久的寂静和孤独。倒不是他无法忍受静寂,静看云变是很享受的事情,更早的时候碰见这样的好机会,他会搬出带软垫的躺椅,吃着零食吹着风看小说,困了就小憩。但不该是这样被迫的寂静。
除了一扇暂时打不开的门,他知道了云汉仙阁房间的分布和内容物。云汉仙阁里有很多藏书,他没看过那些比看过的那些多的多。他还找到了足够多的纸墨。仙阁里还有乐室,练武室等主题房间。第一轮阅读是为了找到开启天堂之门的办法,他摸着书脊,苦中作乐的想,至少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还事可做。
被关进天堂之门的第三年,神毓逍遥不再说话,他不想让自己习惯自言自语,他更愿意放空大脑,打坐调息或者什么,尽管回忆无孔不入。
被关进天堂之门的第二十年,此时纪年的概念对他而言已经有点模糊了,只有一张张记着白天数量的纸能证明他经历的时光。这些年神毓逍遥成功的将自己对这些藏书的熟悉度推进到“倒背如流”。他又尝试了很多次,天堂之门从未给出过反应。他也知晓了那扇他无法进入的门叫作天宙之间。踏入天宙之间,他总算遇到了能和他交流的存在。
那个存在有点埋怨他来的太晚了。他们做了约定,那些时光碎片,除去他自身相关的,他可以随意观看。然后神毓逍遥开始了他的补剧之旅。无数的时光碎片,无数的悲欢离合,他能与欢笑的人一同欢笑,却无法通过只是记录过去的时光碎片来改变悲伤,于是更添心痛。最初,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迷失在这份情绪里,那存在便适时的打断他,神毓逍遥便认真的道谢。其他时间,他总结了自己所见的碎片里许多事情的应对措施,他将这些在纸上列了下来。过去的已经过去,无法挽回,众生皆苦,他无法一起流泪,至少在未来他可以为其分担。剩下的时间里,他愈发的想念属于自己的那些牵绊。
又过了许多年,他发现了太曦的目光,接受引导前往太曦神庙,在幻海又游荡了几年,最终抵达目的地。“几年”是太曦神照的形容,他自己并未感觉到有那样长的时光就此流逝。太曦神照不在神庙里的时候,他和那几个小精灵说话。它们对外界一无所知,围在他周围叽叽喳喳的,神毓逍遥笑看着它们活泼的样子,伸出手指和他们握手。太曦神庙里没有日月,光明永存。
被关进天堂之门的第三百年,侠菩提的魂魄显现天堂之门,两人从天南聊到地北,下棋或者玩一些神毓逍遥改编的趣味游戏,偶尔论道。他们稍微聊了下现状,互通了对天堂之门的了解,别的也没提。就好像这里不是天堂之门,而是尘世的某处别院,两人在路上偶遇,决定一起走一段路。更多时候侠菩提依然在沉睡。
被关进天堂之门的第四百八十年,神毓逍遥在仙脚之巅看见了化身为人的大漠苍鹰。
按照计划,大漠苍鹰需要不经意的发现天迹的存在,配合天迹的演出,变成仙脚的固定npc。面对灭族的嫌疑犯,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往前走了几步,尽管地冥提醒过天迹此人善于伪装——他也见过许多伪君子——神毓逍遥依然令他感到诧异。基于刻板印象筑成的心理建设在对付此人上毫无用处。要么是神毓逍遥太会伪装,要么他不是自己要找的人。然后他感到恐怖,还未见面,他的直觉竟然已不觉得神毓逍遥是他要找的人。族人的鲜血渗入他的骨头,疼痛让他忘记了恐怖。地冥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说「看呐,这就是天迹的神奇之处」。
他沉默的时候神毓逍遥也在沉默,因为大漠苍鹰一看就背负着很重的东西,他又观察了一会,斟酌着开口。大漠苍鹰想着任务,眯着眼睛听他说话。
天迹问「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大漠苍鹰说「我路过此地,只是歇脚,你又是何人,为何声音从天上传来?」
天迹说「我就在天上,你且往上看来。」天空中便浮现几排大字:
仙衣眠云碧岚袍,一襟潇洒,两袖飘飘。玉墨舒心春酝瓢,行也逍遥,坐也逍遥。
大漠苍鹰说「你是神毓逍遥?」话一脱口,他感觉自己的潜伏生涯到此为止了。
天迹说「是也。」
大漠苍鹰说「你的诗号属于玄黄三乘之一的天迹,他名为神毓逍遥。传说他是仙道之巅第一人,就是你吗?」
天迹说「我那么有名吗?」
大漠苍鹰说「只是杂书上所见,大概民间无人知晓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大漠苍鹰多次试探,神毓逍遥几乎有问必答,语气坦荡。只是越聊,他声音里那种世外高人的感觉就越稀少。
临走时,神毓逍遥问他还会再来吗,大漠苍鹰哼了一声,转身离去时他看了眼天上。鹰的视力很好,所以他可以看见云后的天堂之门。那厚重的大门浮在半空,将一切隔绝。
大抵是大漠苍鹰的视线停留时间太长,神毓逍遥的声音再次从天上传来「舍不得我吗?」
大漠苍鹰甩了甩披风,神毓逍遥自然的转换语气「哎呀,原来是我舍不得你呀」
大漠苍鹰逃一样的飞走了,挥舞翅膀之用力,仿佛可以就此扇去神毓逍遥绕梁三日的笑声。
而后的十多年,大漠苍鹰不定期在仙脚刷新,神毓逍遥总能第一时间发现他。大漠苍鹰并不多话,如果两次间隔较短,他没有什么要和神毓逍遥说,神毓逍遥也没有什么要问的话,他会保持鹰的形态在山脚上盘旋,或化作人身,有时是打坐,有时是练武。偶尔他能感觉到神毓逍遥在注视着他,就只是注视着而已,大漠苍鹰便没有说什么。
十多年足够让他们看见对方。神毓逍遥接受大漠苍鹰任何形式的试探,确认了大漠苍鹰眼底的怒火和憎恨。大漠苍鹰在无言中感受到了神毓逍遥未曾言说的郁闷和痛苦,他愈心疼,就愈怀疑自己。
神毓逍遥会问的那些,是在天宙之间里见到,又没有被详细展示的事情。他所见到底有限。大漠苍鹰会讲那些未曾放映的、他了解的那部分。是大漠苍鹰分享的经历里,不会戳痛大漠苍鹰的部分。神毓逍遥是个很好的捧眼,即使大漠苍鹰讲的干巴,他们的聊天也不会尴尬。
神毓逍遥没问过大漠苍鹰自己认识的那些人都怎样了、各自都有怎样的生活,也没试图请大漠苍鹰去打听。有时神毓逍遥会提起天堂之门里能见到的美丽景色,提起云汉仙阁上的七彩光。鹰本就和天空密不可分,他所见的大漠苍鹰或许都见过,如果没见过,那么大漠苍鹰有机会便可以见到。他一般不提起自己的过去,在聊天中提到,大漠苍鹰分享了自己的那部分,他便挑出那些可以分享的部分。
被关进天堂之门的第五百年,神毓逍遥摊在摇椅上晒着太阳。大漠苍鹰盘旋在仙脚,说起武林最近闹的沸沸扬扬的灭佾事变,又状似不经意提起法儒在其中的位置。神毓逍遥忽然觉得手有点痒,可惜这云汉仙阁如今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亲手养大的,弄坏了也只有他心疼。他敢说大漠苍鹰蓄谋已久,但既然大漠苍鹰真的敢打破这个平衡……
「你的意思是」大漠苍鹰说,「为了纪念我们认识二十周年,我需要给你准备个礼物?」
「不对」天迹说「是我们给对方准备个礼物」
神毓逍遥被关天堂之门的第五百年,他和大漠苍鹰正式成为朋友,依据是大漠苍鹰在仙脚为神毓逍遥准备的特殊铃铛。铃铛音色轻妙,风吹过时响彻云霄。神毓逍遥很喜欢这个礼物。
「那我的礼物呢」大漠苍鹰问。
天迹说「一个大概民间无人知晓的故事」
大漠苍鹰第一反应是他要坦白自己的罪行,又隐约角色这句话和语气很熟悉。
天迹说「天下无敌逍遥哥在刀域剑城的故事。」
大漠苍鹰一时愕然。
……
被关天堂之门的第六百年,天堂之门终于开启,云汉仙阁直接仙脚峰顶,神毓逍遥再入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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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if线中)后来想起这件事,或许那时末日十七已成功诞生。因为私心,在玉逍遥不知情的前提下使用他血元令他未来产生变化,即使是玄尊也难免感觉到一点微妙,便将收玉箫为亲传当做一种补偿。
附:(02)…唯烟雾环绕而已。人欲攀高,原初纵是祈于怀抱天下的疏旷,一旦踏至,见此空冥,却不免茫然了。虽言登高望远,实无一物得见。独立峰顶的虚乏寂寥,多少英杰因此迷失。(19)…仙音烛燃,玲珑皆动,叮当清妙,响彻云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