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尾形在战壕里被弹片擦伤了右臂,幸运的是只是皮肤灼掉一片,没有伤到肌肉和神经,不影响开枪。不幸的也是因为不影响开枪,他没有立即处理,或许是皮肤创面过大再加上不净的衣物粘在上面太长时间的缘故,伤口感染发炎,继而引起了发烧。疼痛和发热使人辗转反侧,但尾形拒绝军医要用在他身上的止痛药,与其说是他猜忌药效,倒不如说他太相信这种能让所有痛苦麻痹的药物在动荡中的诱惑,所以宁可睡不安稳也不愿意为了这点痛就醉心于吗啡。代价是,这一整天他的睡眠变得断断续续,虽然其他伤兵也好不到哪里去。比起那些垂死或残废的人,他至少还有好转的希望,只要再恢复一两天……但是他醒来的时候,感到胃里很空,空得难受。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尾形正在拼凑几次醒来的光线变化数着时间,一睁眼就看到一张被军帽遮住的脸在床边搅着什么东西。莫非是勇作阁下吗?他干裂的嘴唇被那人递来的勺子沾湿,尾形下意识张嘴,喝到一小口放凉的白米粥。因为嘴里漫起比平时浓得多的甜味,他突然感到唾液腺过度运作起来,在饥饿的驱使下,尾形猛地撑起身子追着勺子喝,然后是碗,大概是太久没用舌头,或者没睡醒,他进食得并不很灵活,米粥呛到了气管里,但在摄取水分和糖分的渴望之下连咽喉止不住的痒都可以被抑制到最低程度,他一边继续被呛一边咳一边还在咽,有个声音连声对他说着脏死了脏死了,他嘴边流下的米汤一定还被咳嗽溅到了身上,但他并没有现在清理的想法。碗里的汤汤水水见了底,尾形看到棕色的圆形露了头,伞盖上改了十字花刀。
尾形终于把牙齿从碗沿松开,然后抬头。宇佐美看着他,好像在强调他的存在一样,他特意捞起那朵香菇递到尾形嘴边:「继续吃呀。」
他还是有把头从讨厌的东西前撇开的能力的,即使一切还是很混乱。他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勇作阁下来过吗?」
宇佐美那双亮而浅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尾形:「勇作死了。」
尾形愣住了。什么?不对。不对,死了?谁做的,他吗?不,他没有这部分记忆。敌人?旗手的死亡率本来就很高,但是那可是花泽勇作……哦,对,他想起来鹤见中尉说过人在说谎时反而会不经思考确定地回答,还会直视他人的眼睛……是谎话?但是是他做的也说不一定。尾形张了张嘴:「怎么……」
「战场上每天都有人死吧,尤其是旗手这么显眼的目标。百之助你难道希望勇作活着吗?」香菇在勺子里晃动,被米汤托着转起了不明显的圈,宇佐美忽然扑哧一笑,他失了兴趣似的把勺子丢回碗里,碗直接放到床上,一只手伸去抹尾形下巴上冷了的米汤,「要是说勇作阁下一次也没来看过你,这种明显的谎话百之助是不会相信的,但是换成更荒唐的谎话,果然就能看到你这副表情了呢~快吃掉,别浪费。」
「勇作阁下没死。」尾形的嘴唇里卡着一只手,声音听起来含含糊糊,脑子也是半睡半醒。
「嗯嗯,活得好好的,还跑来好几趟呢,不过才一天而已。那家伙担心得不行,每次来看你都把事务推给其他人,要不是沾了花泽中将的光,早被人骂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懒鬼了!但是不愧是少爷呢,他只一个劲地问你恢复得怎么样了,让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完全不记得人是要吃饭的。」
擅离职守的花泽少尉,这个词和尾形印象里那个人并不能很好地拼起来,怎么凑都会错开。宇佐美用尾形的衣服把被子和他的嘴擦干净,收拾碗勺正要走,尾形才想起来问他:「那你又为什么过来?」
「你已经忘了是谁把你送来的?没良心的山猫,怎么不饿死你!」宇佐美回过头,看起来想把碗扣在尾形的头上,而尾形只是望着天花板想了想。原来是宇佐美啊。
伤口愈合之后没有留下明显的疤痕,只在擦伤的边界有地图边缘似的淡淡痕迹。让尾形感到违和的是整片旧伤处都不长毛发了,他看了又摸,感觉怪怪的,又感觉哪里见过,陌生和熟悉的感觉交织,直到宇佐美路过他面前,他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熟。尾形说:「宇佐美,我的伤变得和你的脸一样光了。」宇佐美看过去,面露鄙夷之色:「百之助你那没毛的胳膊能和我的脸比较吗?我可是每天都剃须的哦!」
尾形把手举起来和那张脸对比,两张皮里都透着粉,更像了。宇佐美说要说奇怪尾形那装老成的胡子更奇怪,他不听。宇佐美让尾形不要装聋子,他还是没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