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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骑着脚踏车抵达杜甫宿舍楼下的时候,门口大樟树上的两只鸟正在吵架。
穿着蓝色薄长衫的李白闲闲地倚在车把上,打了三声铃铛。
少顷,二楼的一扇窗的窗纱被人掀了开来。
“就来!”窗子里的人轻巧地答应。
于是李白又打了一下车铃。那意思是,“知道了”。
这车铃铛声响起在民国二十八年的一个春天。
杜甫夹着他那磨损出毛边的公文包出来,正瞧见李白坏心眼地拿起那撑衣竹竿子逗鸟。他忙走上前去同他说话,试图让某人的注意力从那无辜春鸟身上挪开。却被李白送上一枝花。再普通不过的靛蓝色小花。
杜甫垂眸看着花,新鲜的汁液染上他指尖却也不管,慢慢地往前走,李白只是看着他,然后将车子推着同他走了几步。
“今天怎得来这样早?”杜甫问他。
“过了春分了,天亮得早。再说了,今日约了我们杜先生,早早地我就醒了。”李白笑着答。
“油嘴滑舌。”
杜甫简直哭笑不得,坐上车后座,没忍住拧在这人脊背上。李白却很受用似的一下把车蹬得飞快。校舍前的土路虽是新修,但如今国事坏成这样子,政府拨款修临时高校校舍也免不了四处缺漏。于是坑洼便往往而是。
杜甫一时不察落了圈套,自己一只胳膊环上他的腰后才回过味来,又为李白的小把戏暗地里好笑,又因着这一条土路忧心起国事。一时间竟不知作何表示,只好庆幸自己坐在后座,这百感交集未叫身前的人觉察了去。
李白蹬着车,感受到杜甫环着自己的手紧了紧,可人却是半晌没言语。便也将他心思瞧清楚了七八分。
今日将人带出来,一是春日,有心讨他欢喜,二是自己再看不下去杜甫再在他那小斋舍足不出户,一刻不停地做文章。虽说如他二人这般的文人,在这光景里没机会为国捐躯,但也是盼着能用自己的学问发扬些民魂的。
可生活究竟还是得过下去。
所幸还有这春光。
李白没有催他讲话,也没有刻意找什么话头。只是穿着自己的薄长衫,在略有些干燥的土路上蹬着车,风把他前额的发吹起来的时候,他微微转头问了一句凉不凉。
杜甫被问的时候正在走神,不自觉将面颊贴上李白后背。他的体温隔着粗糙的料子传来,却那么清楚。
他在杨柳送来的风里想,幸好他二人不过是两个教书匠。若是那达官显贵,那春装会用丝绸,踏青会坐汽车,恐怕这温度就要在滑腻的丝绸和冰冷的铁板里流失了。
所幸还有这好春光。
“前些日子下了场雨,路边的草又绿起来了。”
李白听他这样讲,便知道人心情好了许多,终于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便也笑着回他,“春时春雨春草,好春光。”
杜甫抬起头,一路上不少学生都同他二人问好,李白惯常是没什么架子的,路过的学生们都乐得同他贫上两句嘴,挎着书包探了头来,学生大多是迁过来的,都讲国语,**李白偶尔冒出几句四川方言,学生们怪模怪样地学着说,变了调的尾音散在笑声里。
李白跟学生斗嘴往往都是有来有回,杜甫坐在后座安静地看他眉眼,又看学生们太阳下的脸,恍惚觉得这周遭光影春风般地吹来又走,脚踏车吱吱呀呀地响,令人觉得这路好像要永远走下去。
但校园终归不是一个世界一样的地方,于是他们最终停下。
他们停在樱花树下。
因为这花被人为地赋予了某些象征色彩,以至于这一树花开得漂亮却几乎无人问津,学生中也有些号召,要向学校和政府请愿,砍除校园里所有的樱树以示抗战决心。但最后这些树还是留在这里。
杜甫慢慢地走到树下,安静地躺在草地上,用一本书挡着脸,像是预备睡一觉的样子。于是李白拿着他的公文包,轻轻走去一旁的饭堂,再回来时却看见杜甫坐在那里望着自己笑。
杜甫抬了抬下巴,询问他手上多出来的油纸包里装了什么。
“饭堂春日特供,炸春卷。刚出锅,还烫着。我刚才看你像是要睡了,所以去买,预备你睡醒了再吃。”
“多谢你。那我们等等也无妨。”杜甫笑着,拉了李白的胳膊,两人一起躺下,白樱粉樱从他们眼前路过,飘落春风里。
一时无话,却又同时开了口:
“你说这花,该砍了去吗?”
“April is the cruellest month, breeding…… ”***
“怎么突然念起《荒原》。”杜甫问。
“春天只是春天。”李白轻声说,在阳光里像一句梦呓。
杜甫知道他因着一些混血的缘故,兼教一些外国诗,李白偶尔也会像这样,念一些诗歌。
他没有催促,半晌后听见李白续道,“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躺下的时候忽然想起,正好是四月了。而春天只是春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花要开了,于是花就开了。不管人怎样想。春天只是春天。四月是不是也是这样,才会让艾略特写出《荒原》,又在开头就说她是最残忍的。”
杜甫的回答,只是转过头去同他接吻。
花不该被砍去,生活还要继续,春风浩荡,帮诗人短暂地走出动荡悲苦。
春天只是春天。
“所幸还有这春光。”
“所幸还有这好春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