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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经很深了，虽然是夏季，透过窗渗进来的风依然带着寒意。明明早就把那群醉醺醺的小鬼搬回房间里，身上的酒气却仿佛散不掉似的，丝丝缕缕萦绕在鼻腔中。利威尔披着外套靠在床边，最终还是没能酝酿起睡意。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皱了皱眉，起身跟了上去。
“啧，就知道你没有喝醉。”
其实早在帐篷里发现艾伦的第一眼，利威尔就看出他依然清醒着，他了解他的酒量，这几年艾伦各方面成长的速度都和身高一样惊人。况且回去的路上青年的身子紧紧地贴着他，一头乱发在脖颈上蹭来蹭去，微凉的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能闻到酒气并不浓重，他当时心下只以为是小鬼任性的撒娇。他们已经许久没这么亲密地接触过，于是利威尔默许了下属的僭越，任由对方像个大型犬一样扒在自己身上，把哼哼唧唧的人拖进房间又让他好好躺在床上才离开。
他也知道之前在船上艾伦整宿地睡不着觉，却假装没察觉只有一墙之隔的人半夜起身的小动作。海上的夜色更亮，月光水一样地落下来，在青年周身覆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利威尔透过窗暗暗看着靠在船舷上的背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没有上前，无论是谈心也好还是用长官的身份命令他回去睡觉也好，就那样怀揣着莫名的心思陪他度过长夜。
而此时艾伦站在公馆的草地上，仰头望着夜空，听见声音后就转回身定定地看他。青年的身影笔挺，全然不见之前在帐篷里昏醉的模样。
利威尔在门口的台阶上停步，没有走近。月光惨白地照下来，在艾伦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他还穿着西装外套，大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只有祖母绿般的眼睛闪烁着，透出一种无机质的平静。
“兵长，您来了。”他似是漫不经心地向沉默的长官致意，说出的话却让对方瞬间皱起眉，“果然您也睡不着，大概，我是说我明天应该就要离开了，我想……还是有必要告知您一声。”
话音落下，庭院里微妙地寂静了一瞬。
但是利威尔突然觉得好吵。
周围的虫鸣，枝叶被风摇动的声音，衣袂摩擦的窸窣动静，都被放大了，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心口。嗵，嗵，嗵。
“我希望你不是夜里拉不出屎在说什么胡话。”利威尔尽可能简短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不好的预感令他的手指轻微发抖，他悄然摸向身上的武装带，可艾伦只是站着，仿佛他刚刚没有扔下一个炸弹，“这里是马莱，小鬼，赶着送死也得挑个好地方。”
“是啊，这里是马莱。”艾伦轻轻笑起来，“所以，一旦我消失，你们就很难找到我了。”
利威尔听见骨头和金属摩擦的闷响，直到手心传来钝痛，他才意识到自己把剑握得太紧了。
被气的。
“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他控制着自己痛揍一顿这小子的冲动，现在他长高了，不是很方便 直接 踹 ，目测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利威尔认真地开始考虑现在跳起来飞踢击中艾伦脸的可能性方案， “我以为你的‘那种时期’已经过去了。”
“也许吧。”青年的声音低下来，到此刻才完全转过身面对着他，于是阴影得以全部罩住艾伦的身形，“如果我还有别的选择的话。”
利威尔几乎就要狠狠拽住他的领子，让这个越发阴沉的小鬼把肚子里的狗屎都吐出来，他不喜欢对方总是一副便秘的表情，不动声色地在自己和其他人之间竖起无形的屏障。他觉得这辈子的忍耐力都用到这小鬼身上了：“艾伦，难道你就不能选择相信我……我们吗？”
他现在还能好声好气地劝他真是个奇迹，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刚刚才差点说错了话。
“不，我只是……”艾伦的嘴角终于勾起些弧度，笑意里却是藏不住的苦味，酒精的后劲好像现在才显现出威力，让他口舌发干，“我只是不相信自己罢了。”
青年走近前来，利威尔被他的影子笼住，不得不抬头看他的表情。短暂的寂静里，士兵长回忆起曾经地下室那双野兽的瞳孔。
“兵长，”艾伦突然恳求地喊他，“您还可以让我停下来。”
利威尔长叹一口气，又觉得可笑，他大概早就预见过终有一天会和自己这个倔强的下属相对而行。艾伦给了他停下来的选择，却没有给自己选择的权力。
不。他放松了握剑的手，金属已经被捂得温热。你不会停下的，哪怕是我的命令，我的请求。因为你看不到自己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看不到其中凝望的是多么遥远的地方——而我，每天都看着这样的一双眼睛。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来，看着那抹绿色变得暗淡，最终平静如深潭，潭水逼近他，仿佛要淹没他。
艾伦在他的嘴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世界的喧嚣突然安静了，又像万物的动静都被放大了。利威尔感受到年轻人温暖的鼻息扑在唇齿间，带着海水一般的咸涩与潮湿。明明自己没有踏入过海水的，他茫然地散发着思绪，同时描摹贴在他唇上的柔软触感和温度。艾伦已经长得很高，弯身时挡住了大部分月光，利威尔只能看见他微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夜色中闪烁。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很久，但两个人的唇齿都已经染上了彼此的气息。分开后，青年短促地喘了几口气。
“您真是……接吻应该不是要闭眼吗？”艾伦表情别扭，终于流露出几分羞赦，慌乱移开眼不去看他。利威尔心里有些觉得好笑，看着他孩子气地鼓起脸颊，又深呼吸几口气，像是要做好心理准备似的，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艾伦已经长得很高，能把利威尔完全抱住，他们的身体格外契合，仿佛拥抱就是为了填补彼此天生的空缺。利威尔贴着他的胸口，感受着那颗年轻的心脏不顾一切的搏动，他听见自己问：“艾伦哟，你的心脏还在这里吗？”
回复他的只是青年眼底无奈的哀伤。
如果我知道答案就好了，利威尔。
您为什么要悄悄望着我呢？
夜里的海格外黑，像是要把所有月光吞噬一样无休止地涌动，风也是冰冷的，艾伦靠着船舷，只感觉寒意透入骨髓。离马莱越近，他就越惶恐，那些记忆的碎片碎玻璃一般刺痛着，在一个又一个难眠之夜里闪回。这次旅途的同行者们满怀希望，他却像在等待判决的死刑犯，看着铡刀一寸寸贴近自己的咽喉。
不知过了多久，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了，他从沉重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正要回到房间，却一眼看到了隔壁窗后熟悉的人影。黑发的小个子男人脑袋靠着窗子，面朝他的方向，就那样用别扭的姿势打盹。
艾伦惊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回房间还是找个借口去士兵长那里看看，踌躇间，大概是被硌的难受，利威尔动了动，就要醒过来。动作比大脑更快，在艾伦能反应之前，他已经重新背过身去靠着围栏，假装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作。远方海天相接处已经可见天光，正是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候，他按住胸腔里几乎疯狂的心跳，捕捉着身后最细微的动静。轻轻的哈欠声，大概是换姿势时椅子零件挤压的咯吱声，艾伦极力描摹着士兵长可能的动作，没有起身去床铺的脚步声，没有批写公文的划线声，于是他终于明白，那个人正在注视着他。
酸涩又饱胀的情绪涌上来，眼眶久违的有了潮湿的感觉，他突然想不顾一切地大声哭泣。握着船舷的指尖用力到发白，血管里却仿佛落入了一颗火星，把他的心脏烧得滚烫。
他还拥有一颗火星。
在那个一百年的拥抱之后，他们恢复了长官和下属的身份，利威尔看着艾伦走进没有灯火的长廊，最后一次叫住他，
“回来之后，记得把自己洗干净再来见我。”
“……我一定会的，士兵长。”
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刻想起那个如梦似幻的夜晚呢，也许是疼痛超过了大脑可以处理的阈值，让思维漫游以忘却当下。手上的血液缓慢的随着蒸汽挥发，艾伦把刀扔到一边，浑身的肌肉依然因痛楚的余韵不自然地绷紧。他取下口中紧咬的那块手帕，保存了三四年的布料轻飘飘一片落在掌心，烟火纷飞的战壕中任何事物保持洁净都是奢望，只有角落绣着的一个孤零零的字母还昭示着谁是它最初的主人。
我对您承诺了那个无法实现的白色谎言。
请您不要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