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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冬天总是更冷。严格说来,时间正值早春。不过在结了冰霜、积雪化成灰黑雪泥的土地上,在丛丛干瘪枯黄的芦苇荡里,总是很难察觉春天的行迹。风从海上吹来,刀片似的往骨头缝里钻。马丁内斯的北侧是无垠的海面,几乎没有遮拦,可以望见极高极广阔的天空。但从最远处的海平线,直到身后被破败的教堂尖顶截断的天空,只是一径的灰暗、阴沉。几只海鸥扑动双翅向海的尽头飞去。乌云在它们头顶行军。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双重荣誉警督哈里尔·杜博阿蹲伏在地,正在检视神秘动物学家和他的助手用来诱捕伊苏林迪竹节虫的陷阱。陷阱安设在僵硬的沙地上,周围零星散落着雪堆。雪堆的形成过程如下:积雪融化掉一半,剩下的部分冻成冰,表面再覆盖一层黑黄色沙土以及芦苇与垃圾的碎片。警督金·曷城站在他身后,假装翻阅手中那册蓝色的警务笔记,视线越过笔记上沿,紧紧盯着他的搭档一边在地上不安地挪动,一边戳弄陷阱里作为诱饵的、在冻馁中奄奄一息的蝗虫。
警官唉声叹气地直起身。“什么也没有。”他扶住膝盖,猛然站起让他头晕目眩。金不着痕迹地把视线落回到笔记上,再把笔记收进怀里。“老天啊,这地方真是冷得够呛。”警官搓了搓手臂又抹一把脸。
“事实上,伊苏林迪竹节虫也会这么想,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
警官若有所思般看一看金,又看向陷阱里爪子都冻僵了的可怜蝗虫。洁白的水汽从海岸上两头恒温动物的嘴里冒出来,逸散在空中。一阵短暂的沉默。海风扬起警用大衣的下摆。一时只听得到风声,和他手里提着的弗利多塑料袋被吹得沙沙的响动声。
“金,你知道竹节虫——昆虫都是怎样过冬的吗?”警官突然开口。
“就我所知,大部分昆虫会寻找庇护,像是树皮下面,土壤深处,然后进入休眠,直到天气转暖,就像动物冬眠。”金短暂思考了一下。“啊,还有一种蝴蝶,一到冬天就飞行到温暖的地方,春天再飞回来,就像候鸟迁徙。”
“啊哈,冬眠……就像,比如说,我知道,熊就会冬眠对吧?一觉睡过整个严冬,想想就感觉挺不错。”警官在沙地上跺着脚,好像这样就可以暖和起来。寒风尽管吹吧,把热量带走吧!我可以制造出更多!他大概正这样想着。“金,你记得被诅咒的商业区里面那个冰箱吗?一头巨大的冰熊。”见金点点头,他继续道,“冰熊也要冬眠吗?”
金的眉头皱起。他开始有些不喜欢这次对话的走向。“首先,我不觉得冰熊是真实存在的生物。”
在警官来得及说点什么之前,金迅速补充道:“熊只是熊,冰只是为了表明它是一台冰箱。”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警官并没有反驳。他似乎暂时抛弃了脑子里那些异想天开的论点。“也对。很有道理,金。”他摩挲着下颏处青灰的胡茬。“不过如果冰熊真的存在,说不定需要夏天睡觉呢,哈!”他突然笑起来,那张愁苦的脸也舒展开。被酒精和药物折磨得不成样子的通红双眼旁边,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笑纹。“还有候鸟,那些海鸥,”他指着天际线那几只已经几乎不见的海鸥,“它们也要飞去更温暖的地方吗?”
“警官,你也注意到了,马丁内斯还有很多海鸥。以及严格说来,现在已经算是春天了。候鸟们会飞回来的。”
有一段时间,警官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终于空寂的海平线。金站在他身边,目光在翻涌着冰冷波涛的灰暗水面,和乌云密布的天空之间逡巡。海浪,泛着白沫,拍打在他们脚边不远处的岩石上。金忽然理解了这进行中的沉默的缘由。春天。这个词语唤起了警探胸中的柔情。鸟儿奋力挥舞两只翅膀,飞向充足的水、食物和繁衍生息的乐园。一个更温暖的地方,像一个家。瑞瓦肖的春天即将降临。践踏得肮脏不堪的冰雪会融化落入泥土。冬眠的昆虫会苏醒钻出地面。或许他们站立的位置下方,正是伊苏林迪竹节虫幽邃的巢穴。吊人悬挂的那棵树会抽出嫩绿的新枝。人们对于并非正在经历的季节的印象总是褪色得很快。他们脱下繁重的冬装,也一并丢掉关于寒冷的种种记忆。瑞瓦肖会重新成为一个更温暖的地方。候鸟会从海的另一边飞回伊苏林迪,落在加姆洛克、科戎、马丁内斯的一棵棵树和一座座屋檐。回到那个它们并未抛弃,而只是暂时离开的家。那个只要春天降临就会归去的家。
“金,你冷不冷?”警官忽然转过头问。
金没有回答。他径直望进警官的眼睛。灰绿色的,因长期酗酒而充血的眼睛眨了眨。两片浑浊的冬季海。他能感觉到警官读出了他们共享的那份对春天的幻想。有那么一阵,他们只是望着对方。
“我好冷啊,我们回去吧。”警官移开视线,拢紧身上的大衣。
他们踩着沙地上的雪,慢慢向运河走去,路上经过了那架秋千,正对着警官开进海里的配车遗骸。忠心耿耿的库普锐斯40维持着倒栽进海里的姿势。一半泡在冰冻彻骨的水里,一半浸在咸涩的空气里。老天啊。这里的案子结束之后,41分局最好尽快派人把车挪走。马丁内斯的海岸已经不再需要新的传奇故事。气温转暖,冰面破裂,可怜的小家伙会陷入比涂装蓝色幽暗一万倍的淤泥。
“金,”警官停下脚步,“我们可以在秋千上坐一会吗?”
金的喉咙一阵梗塞,强行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你难道是想对自己损坏警用财物一事做出深刻检讨吗?真是看错你了,哈里。”“我还以为是你觉得冷了,警官。”金推了推眼镜让自己镇定下来。手套粗糙的布料擦过皮肤,他的脸庞已经失去了对寒冷的知觉。“况且我们已经在不必要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了。”
“但是金,你看,”警官伸出手臂指向西方,他们来的方向。地之角。马丁内斯的尽头。海的尽头。
“日落——”
金后知后觉地回首,一个灿烂的、金碧辉煌的巨大光球正悬停在海面上空。不久之前惨淡的天和水,全都给染成金光闪闪的橙黄色。天气阴沉了一整个白日,太阳也被乌云遮蔽了一整个白日,却在一天中最后的这个时刻,这个白昼即将消逝、让位于黑夜的时刻,像是要补偿似的,拼命燃烧着释放出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光和热。粼粼波光在水面跃动。几只海鸥从海岸启航,飞向那光芒四射的灰域的入口。这个因抑郁而神经错乱的太阳,忽然看起来仅仅只是那么疲惫,那么悲伤。金讶异于自己怎么竟能对脚下清晰、拉长、散发出橘黄色光晕的影子毫无觉察。他的视线转向警官,镜片反光让他有一瞬目眩。不知何时,警官阖起了双眼。余晖落到他浅棕色的发丝和胡须上,翘起的睫毛和脸颊细小的绒毛上,终于放松下来不再紧紧蹙着的眉上,像撒了满头满脸的金粉。温暖的光线晕开他面孔上憔悴的黑青,在脖颈松垂的皮肤表面覆盖一层温柔的阴影。晚风吹拂,细碎的光点在警官身上浮动。他微张着嘴唇。咸湿的海的吐息,凛冽的风的吐息,灿烂的夕照的吐息,身畔的金在空气中凝结的吐息,尽数吞入那副辉煌的肺腑深处。日落。龙舌兰日落。
金忽地产生一阵冲动。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取出那部宝贝拍立得。拍摄完吊人以后,安瓿瓶只剩下唯一一支。他展开相机,金属摩擦的响动让警官慢慢睁开眼。“金。”他茫然而轻柔地呼唤。他的脸转过来,靠近夕阳一侧的虹膜是橘红色的,阴影一侧则是潮湿的灰色,像冬季海面上熊熊燃烧的焰火。金听到自己的心脏开裂的声音。
“金,你怎么了吗?”警探迟疑地指了指金的右手。他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掐碎了安瓿瓶颈。显影液纷纷飘洒在空中,徒劳寻觅着一个可以依附的表面。色彩在橘红色的空气中干涸。那转瞬即逝的绚烂的一刻已经永远不复存在。
“没事的,警探,”金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日落很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