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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广长篇权谋】雒水之下 | The Chessboard of Our Fallen Oath

Summary:

夜宴之后,宗室亲王接连惨死,广陵王奉命深入疑案调查,却无意将自己推入一场猎局。
袁基,昔日家主,如今不过是个“隐居”弃子。可雒水之下的真相,从不因人退场而沉寂。
太白星昼现,谶言骤起,宫阙、军营、王府、人心,无一清白。
——局有城府,情无真假。杀局既起,谁是棋子,谁又是执棋者?

故事接燃犀照夜之后,发生于三千宇宙中某个宇宙,非主宇宙
权谋悬疑/战争线/原设向群像/广第三人称/BE-OE预警/重要角色死亡

Notes:

出场人物太多,无法全部打上tag。因为作者本人是如鸢玩家,角色和时间线以如鸢当前披露故事为主。
作者第一次写同人文毫无经验,尽可能尊重各种规矩和预警,如有冒犯还请放过。

Chapter 1: 黄钟骤落

Chapter Text

丑时初刻,袁基便醒了。
早已不必再上朝,积习仍是难改。袁基轻轻坐起,生怕惊扰了身旁那人。他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肩头,随即移开,顺手掩住滑落的薄被。窗外月迷竹影,在绢糊的窗格上洇出墨色如画。掌灯或许会扰她睡眠,就借月光看会儿书罢。
刚支起窗户,一张冰冷的脸陡然逼近,四目相对,袁基呼吸一滞,却没作声,他认出了来人。
“她在你这里?”傅融的声音冷得仿佛能将夜色冻结。
袁基不答,只回身往床榻上望去。
“殿下。”傅融的嗓音略拔高,仍无波澜:“宫里急召。”
“嗯?”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回应,声音却仍是带着未醒的朦胧。
“快起来,去崇德殿。”傅融终于失去了耐心。听到“崇德殿”三字,袁基心下了然,难怪傅融今天脸色这么难看。
“殿下,束胸……”袁基低声提醒,“傅副官,失礼了,能否回避片刻呢?”他不容拒绝地说道,随即“砰”地一下放下纸窗,脑海中浮现出傅融被拦在窗外七窍生烟的模样。
广陵王狠狠剜了袁基一眼,那眼神分明是:你别太过分!袁基蹙眉看她,如茶雾笼罩的双眸微微睁大,何其无辜,广陵王不会怪罪无辜之人。如他所料,她最终只是轻声闷笑。
片刻后,换上男装的广陵王随傅融匆匆离去。
袁基静静凝望她的背影,待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方才点亮灯烛,低声唤道:“小若。”
窗外传来少年清朗的应声:“长公子,明白。”
袁基听着窗外人也远去了,终于轻吁一口气,取出一卷书慢慢看着。
竹露从檐角坠落,在阶下敲出空明的声音。袁基手中的竹简边缘已被摩挲得泛起温润玉色,借着跃动的灯火,可见有几处磨损得尤其厉害。待他放下竹书,揉着酸胀的脖颈,书卷正展开到「上之所是,必皆是之;上之所非,必皆非之」那几行。
已是一年了。
去岁此时,他仍是光风霁月的袁氏嫡长公子,九卿之位的太仆,在朝中挥斥风云。彼时的他,又岂能想到,短短一年后,会沦落至此?
那场腥风血雨的凤玺失窃案,袁氏借董卓之手霹雳斩伐,血洗异己,从门阀杀成军阀。谁料天道昭昭,偏偏是广陵王识破其中诡谲,令袁氏不得不弃车保帅,将所有罪责尽数推至他的身上,欲以私刑处死,以正门楣。
而广陵王,她终究还是救了他。
广陵王将袁基和忠仆小若从私刑现场劫走,藏于雒阳府邸,但也因而缄口,不再对袁氏发难。
袁氏保全了,袁氏长公子却从此寄人篱下。
然而,纵使形如囚鸟,袁基仍是袁基。跟傅融几番交恶,广陵王实在头疼,便把他迁至青竹精舍独居,往来探望。袁基镇日里读书烹茶,弹琴拼偃甲,竹影森森,青灯常明。
“来年之国,你随我回广陵吧。”
那日,他正捧出亲手栽种的水仙,欲邀她共赏。冬日暖阳洒落,花如玉,人更胜玉。她随口说出这句话,神色懒散。
“先王在栖霞山留下一座别院,闲置着,你不妨住过去,那里地方大,足够伺弄花花草草。”
袁基清亮的眼眸泛出复杂的光彩,仍托着那钵水仙,望向她,没有应声。
广陵王微微一顿,随后轻嗤一声,像是在自嘲:“嫌弃?也是,我这乡下小亲王,自然比不得袁氏的高门大宅……”
“殿下呢?”袁基轻问,钵中水光潋滟,清俊的面容隐约在临水照花的水仙花叶后,看不真切:“殿下去否?”
“我?”广陵王朗声一笑,“待天下安定,我便不再女扮男装,做什么广陵王。”
她微微抬手,仿佛拨开浮尘勾勒出未来模样:“我也住过去,与你闲敲棋子,醉剪灯花。”
袁基凝望她,似是想说什么,终究只一声轻叹:“……还要每一岁,赠一春兰,赠一秋菊。”
“那便说定了,不改了。”

“长公子,殿下已经出宫,直接回了王府。”
小若的声音在窗外响起,袁基这才发觉天色已微微发白。他缓缓卷起手中竹书,信手投下一块香木,淡雅的香气随炉火渐渐弥散。
“还有呢?”
“殿下召集了绣衣楼的绣衣校尉。另外,听说昨夜琅琊王刘容暴死于雒阳府邸,身首异处。”
袁基手中银勺微顿,目光沉静如水:“他死,与殿下何干?”
“怪就怪在……琅琊王是应谶而死的。”
“应谶?”银勺轻敲茶饼的动作微微一滞,“哪来的谶?”
“这就不清楚了,长公子,我再去打探。”
“不必,很快就能知道了。”
银勺重新缓缓转动,拨弄着茶末,似乎并未被这消息扰乱分毫。
小若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补充道:“……昨夜二更时分,许多人听到奇怪的钟鸣,长公子可有耳闻?”
“钟鸣吗……”
自然听到了。
是夜,不详的钟声在静谧的雒阳城骤然敲响,仿佛自苍茫大地深处传来的不甘怒吼。
那不是寻常的钟鸣。
那分明是……
昭宁朝覆灭的丧钟。

广陵王再来找袁基时已是五更末鼓,青绿色的人影正隔案烹茶,银炉初沸,知道广陵王在帘子外面遥望,也没抬头:“殿下喜欢加什么,姜丝,还是橘屑?”
“蜀茶啊?”广陵王驻足看了片刻,走过去帮袁基撩起松散垂落的鬓发别在耳后,露出他清隽无俦的侧脸。他的发是极浅的薄藤色,眸色也淡,眼底一颗小痣给清冷的面容添了几分风情。因为不用上朝,没有严妆,只薄敷一层粉,脖颈上的皮肤像一层脆弱的玉,浮动着青筋。
“是蜀茶。殿下幼时长在西蜀,想是爱喝蜀茶的。”袁基仍垂着眼帘,把一盏茶推到广陵王这边:“殿下不答,在下自作主张加了橘子,清晨食姜只怕胃热。”
知道袁基不爱喝蜀茶,广陵王端起杯子浅啜一口:“这是什么水,旧年梅花上的落雪?”
“是山泉水。雪水寒损伤身,陈年雪水喝下更会腹泻。”袁基不以为然,“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余者皆是附庸风雅。”
“袁公子,隐居之后,你越来越不爱装了。”
“如今在下的访客惟有殿下,要装给谁看。”
“只有我吗……那茶也是专为我煮的,你怎知我这时会来?”
“殿下夜间匆忙,没挂禁步就走了,入宫点卯前自会顺路来寻。”
“不是匆忙,是一时没找到。”广陵王从案边拾起禁步往腰带上挂,一面觑着袁基:“被你藏起来的,对不对?”
袁基闻言叹口气:“殿下……”
“多疑最伤故人心?”广陵王早已学会抢答,“少来,你就是想知道陛下大半夜的找我干什么,故意藏我东西,诱我上门……别狡辩。”
袁基笑了,如春风沐雨。
广陵王瞧着袁基的脸呆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从妆奁里捡出一把精巧的象牙梳,蘸了香油,立在袁基身后一下一下帮他梳篦长发:“放心,这次真是正事。昨晚琅琊王在雒阳自宅的钟室被斩首而死……不,还不是一般的斩首,是一口大黄钟落下扣住了刘容的身子,脖子被钟磕断,头滚出去几丈远,甚至蹦到门槛外,把路过的王子刘熙吓得当场昏迷不醒。”
“这颗头……不愧是宗室亲王,甚是活泼顽皮。”袁基点评。
“这难道是重点吗?适才我去了琅琊王府,尸体已经移走,现场除了血还是血。”
“殿下神武,若换成在下这样的蒲柳之人,见了那么多血……”
“吊诡的是,他死前一天,不知什么人在他家门口扔了一张谶图,上面还有谶语。”广陵王放下梳子,从怀中取出一卷帛画,画上一口大钟上趴了两个小人,一颗头颅滚落在大钟附近,画的题跋处还有几行小篆:“庚午 辛未 甲辰 叶公有惑 黄钟骤落 药石无多 栋梁摧折”
袁基侧头略看一眼:“上品亢父缣,墨是桐烟骨胶掺了云母粉,篆笔绵延,书谶的是位雅士。”
广陵王点点头:“就知道你懂。王府门吏们发现这张图的时候无人在意,粗人也看不懂小篆,因是贵重的缣才没舍得扔掉。直到王爷死状应了画中图景,众人才惊觉是谶,又寻了出来。”
“日期能对上,前两句跟图也能对上,后两句却有些莫名其妙。”袁基仔细看了看谶图,“不过,何以言应谶?画上二人一首,府中却只琅琊王一人身死。”
“你傻啊,那两个不是琅琊王,琅琊王身子被扣在钟里看不到的。”广陵王得意地戳了戳袁基的额角,趁机奚落:“穷算天下的袁氏长公子也有脑子不灵光的时候。”
“是吗?”袁基不急不恼,嘴角甚至噙着微笑:“那钟上二人,是何人?”
“啊这……”广陵王的手僵住了,有些讪讪地:“这个嘛……”
“在下看着,倒跟殿下和陛下有几分相似……谶言云叶公有惑,莫非梁上有真龙?”袁基笑容不减。
广陵王肩膀垂下来:“被你发现了啊……”
“前日,宗室们齐聚琅琊王府饮宴,殿下随陛下去了,当晚……便没再过来。”袁基的语气依然沉静,广陵王却品出一丝哀怨,赶紧打断说:“是啊,临行前最后聚一聚,毕竟因为去年的凤玺失窃案滞留雒阳那么久……啊!”广陵王突然住口,这事,不该提的。
果然,袁基语气不善:“嗯,去年的案子,殿下办得很好,今年再接再厉,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是我失言……长公子,生气啦?”广陵王歪着头问。
“岂敢。”
“真生气了。”广陵王有些无奈,“怎么还为这置气?我固然查出你秘密,但不也是你算计我在先吗?”
“在下没有生气,在下如何敢生气。”
广陵王琢磨着要不要也假装生气算了,最后还是决定继续往下说:“总之吧,前日饮宴,刘辩……陛下抱怨不想听雅乐,我们就偷偷溜进钟室,用陛下的衣带把最大一口钟挂到了房梁上,让乐师一时找不着,后来喝多了就把这事忘了。谁知……”
“钟怎么掉下去的,殿下可有检查过?”
“房梁断裂,断口看着像意外,但也没有意义,这个很容易做假。”
“琅琊王大约是何时遇害的?”
“亥时初刻。”广陵王毫不犹豫地回答。
“如此精确?”
“因为钟落下,发出很大声音,黄钟大吕之声,半城可闻……你记得吗?当时我们一起……”
“咳咳……殿下,门吏发现谶图帛书,是在钟被殿下吊起之前吗?”
“是啊,占谶之人提前预知了我和陛下的行动,以及之后琅琊王的死亡,分毫不差。”
“倒未必就是占谶。”
“何解?”
“殿下与陛下两小无猜,凑在一起便会生出许多小孩家的坏主意,以稚童之意揣度即可,甚是好猜。”
“袁士纪!”广陵王敲了敲几案,“你今天是孟卓附体了?”
“殿下眼睛看着士纪,心里却想着孟卓吗?”恼人的微笑,让人瞧不出他是真的还是装的。
广陵王又气又笑,存了心要教训一下袁基,出其不意低下头……
“殿……唔……”
刚喝下的蜀茶让广陵王唇齿间带了橘子的味道,而袁基,仍是纯净的茶香。
他躲得很快,被热茶温得滚烫的唇追过去,烙在他耳边。
像是被烫到一般,袁基几乎立刻要站起来。
广陵王到底是个气力惊人的奇女子,按住不停躲闪的袁基,在他唇上重重咬了一口:“昨晚还告饶呢,白天嘴巴就狠了……”
“……殿下!”袁基终于认输,用力把广陵王推开,气息难得地有些慌乱。
“啧啧,不行啊,长公子还是不习惯白昼宣……”
“殿下!”袁基脸色微红地急急打断,“没有不习惯……但,眼下不是在说正事吗?”
“哦,正事……所以昨夜陛下连夜召我进宫,让绣衣楼侦办谶杀案,也是为了皇家体面。”
“既有涉陛下,自不可随便交给雒阳狱;但殿下也算局中人,让殿下来查,董司空那边没意见吗?”
“哪里告诉董卓那么多,他只当宗室诡案,不便与外人。”广陵王苦笑,“陛下的衣带太扎眼,虽然昨晚我换掉了证物,也不知那之前被多少人认出了。琅琊王与我同在陶谦治内,虽素来不合,但因我而死还是……”
“殿下,不必自责。”袁基隔着袖子握住广陵王的手,语调轻柔:“既有谶图谶语,此事就不可能纯然意外。只不知这衣带……就这么当着殿下解下的吗?”
“酸。”广陵王喝完最后一口茶,“长公子的茶,怎么酸酸的有一股醋味?”
袁基垂眸又舀起一匙茶末,银勺在越窑青瓷上叩出泠泠清响。竹影微光扫过他睫毛,在眼下投出蛛网般的裂痕。"许是......本该澄澈的东西,沾染了旁人的气息。"他展颜一笑,“又或者殿下逗留太久,茶水才馊了。”
“!!!”广陵王闻言立刻跳起来,抬脚就往外冲,远远听到她喊了一路:“快走快走,上朝迟到赶不上了,你们怎么回事啊都不提醒本王……啊啊啊啊……”
袁基站起身,朝广陵王消失的方向敛首致别,略有些红肿的唇边,笑意渐渐淡去。清茶氤氲的双眸,有一瞬,掠过蛇目般的冷光。
“人走了,出来吧。”
“细说告饶?”朗润低迴的男声带着一丝嘲弄。
“……”
“呵。”

窗外,东方既白,月亮渐渐隐没进天光中,太白星迎着晨光,仍在天边长明。
入宫的施轓车上,傅融冷脸端坐。
“够了。”广陵王痛苦地捂着额头,“不要连你也这样。”
“多心了。”傅融脸色不变,“这只是早起点卯的标准表情。”
“……行吧。”广陵王松开手,“琅琊王的情况,阿蝉查得如何了?”
“能如何?知道是你陪着天子胡闹,凶手只能记成糊涂账,现在主要在追索谶图来源。至于琅琊周边,查了绣衣楼据点近期情报,北海郡和梁国都很安静。”
“梁国……药石无多,栋梁摧折,谶图提到梁字,梁国那边和留在雒阳的梁王刘畅都再查一查。千万隐秘,梁王老成谋事城府极深,而且……夜宴他路过钟室,可能看到了我们挂钟。”
“知道了。话说,既然又是谶,要把上次那家伙抓来再问问吗?”
“那个鬼师啊……”
此前广陵王陪天子举行雒水祭,亲见太常卿被怪鱼拖入水中吞噬,之后“天子失德”的流言就在雒阳传开。担心这是一场针对天子的政治阴谋,广陵王一路追查到一个叫干吉的“活神仙”,却只得到了一句“阳灵黯淡,天子将死”的谶言,说要斩杀雒水中的怪鱼才能延续大汉火德。如此胡言乱语,广陵王只能将此事压下了事。
“不靠谱,还是请教师尊吧。”
广陵王自小长于仙门,拜在仙人左慈座下。左慈年逾八百有余,长生久视,乃隐鸢阁阁主。
“让你师尊从西蜀赶来雒阳帮忙?”傅融一挑眉毛,“那得猴年马月,尤其你师尊还是个路痴。”
“问问就行了。”广陵王从怀中取出左慈的心纸君,轻唤几声,薄纸剪成的纸人毫无动静。
“奇怪,坏了吗?”广陵王掏出一把心纸君,试过都没有反应。
“对纸片人你期待什么呢?”傅融奚落着。
“别说风凉话,看看你的。”
傅融掏出自己的心纸君,果然也没反应。心纸君依靠左慈的术法驱动,可以千里传音,骤然失能,或许是左慈出了什么意外。
“放绣云鸢去隐鸢阁询问,师尊是否安好。”
“绣云鸢来回也要几天了,梁王的情况我们自己先查着。”
“那当然。另外……”广陵王以一种有点刻意的漫不经心说,“那位……你们真的看好了吗?”
“哪位啊?”傅融多少有点明知故问,“喝茶那位,还是喝酒那位?”
“傅融,本王今天很忙。”
“哼。绿的那个跟外界没有来往,至于他在里面做什么,鸢使们也不方便总进去。你是发现什么异常吗?”
“……刚才在他屋里,感觉有其他人。”
“怎么可能?”
绣衣楼严密监控着袁基住处,毕竟这位长公子出名的口舌怀刃、五脏藏兵。一年下来,只有身在京畿的司隶校尉袁绍和后将军袁术遣人转送过几次钱物,蜂使们一一查过,并无夹带,袁基也从不回复,对独居生活安之若素,直到今早……完美的演技第一次有了破绽。
面对广陵王心血来潮的亲热,袁基的局促反应很是微妙,让她产生了在场还有其他人的直觉。这种因亲密关系而生的敏感,不但很难向傅融解释,当前也没有追究的余力。
“先在车上睡会儿吧,忙了一宿,肯定没睡好,到了我叫你。”傅融看广陵王不说话,以为她困了,声音也轻柔了几分。
广陵王摇摇头:“傅融,准备好,要走了。”
“不去朝会了?”
“不去。你联系楼里蜂使去查梁王,本王……另有人要找。”
看准拐角无人处,车帘一掀,两个人跳下马车滚入阴影中。马车毫不停歇,继续辚辚地往宫城驶去。

天光已亮,太白星仍挂在天边欲去不去。
袁基所居的别苑里青竹婆娑,遮蔽了初夏的暑意,袁基捧出刚拼好的偃甲鸟在院内试飞。偃甲鸟的翅膀是一片片竹篾,袁基把它们削得薄如蝉翼,飞上天之后迎光透亮,几可乱真。袁基轻捏着手中一片小小纸人,心纸君,似乎失灵了。
小若默默来到他身边:“长公子,殿下的马车进宫了。”
“殿下人呢?”
“人?人当然在马车里啊。”
“关车必舝,其人未必。”飞鸟越过院墙,袁基仍望着天,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以殿下脾性,多是顾不上再去什么朝会,她现在毫无头绪,只有谶纬这一条线索,心纸君又不能用,如今全雒阳她最想见的,除了本初那个不像话的幕僚……”
“长公子,日头已高,久视恐伤目力。”小若不明白今天袁基为什么一直望着天,却还是小心提醒着。
袁基仿佛没听到一般,攥紧了心纸君,口中念念有词。小若用尽全力,也只能听出几个不解其意的字:
“……太白昼见……”
“长公子?”
“小若,劳烦你。”袁基终于回头,朝小若浅浅一笑:“午鼓前去一趟东市,在东光楼赎点东西。”

雒阳的东市,每日午市才击鼓开市,广陵王一路行来,街上冷冷清清,许多店铺还没开门营业。
东光楼同样大门紧闭,广陵王毫不在意,轻车熟路推开侧门走了进去,她知道要找的人在哪里。楼内很安静,大厅里洒扫的仆人看了广陵王一眼,默默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做事,广陵王便知道这是潜伏的绣衣楼蜂使。她不动声色,一路上楼,准确推开一间包厢的门。
衣着鲜艳华丽的黑发青年正在伏案酣睡,空气中飘荡着宿夜的酒香,混着廉价脂粉的浓香。广陵王这一年常留宿在袁基住处,闻惯了郁金沉水和竹露茶香,这样浓烈的香气,她一时有些头晕,还有些反胃。
“奉孝郭。”广陵王勾起嘴角,用不那么正经的语调轻唤伏案的人。
没有反应。
“奉孝,是我。”她又唤了一声,还轻轻推了推对方的肩膀。推了好几次,那人终于缓缓抬起头来,仰脸正对着广陵王。
“奉……”笑容突然从广陵王脸上消失。
那是怎样一张脸?死色的肌肤,皮肉如蜡般融化,淅淅沥沥落下,两个眼球咕噜冒泡,争先恐后从眼窝中滚出来……
广陵王猛然后退。
“心头肉,怎么了?”熟悉的声音响起。
眼前的一切如烛灭般一暗,旋即又明亮起来,眼前那个艳丽懒散的人,不是辟雍三贤之一的郭嘉还能是谁。
“没事……刚才,好像产生了幻觉。”广陵王揉了揉太阳穴。
“殿下这脸色,可心疼坏我了,是昨夜没休息好吗?”郭嘉语调迤逦,虽然夸张做作,却奇怪地让人讨厌不起来,他暧昧地浅笑着:“还是说……我们家大公子让殿下太过辛苦了?不如,在我这儿再睡会儿?”
“不辛苦,还是每隔一阵子就往来颍川和雒阳,给袁基送钱送物的阁下比较辛苦。”
“哎哟,都知道了呀……”
“袁绍竟然放心让你经手那么多钱,也不怕你花掉。”
“无奈何也,长兄这种处境,二公子必不肯张扬给太多人知道。”
“你这次过来,见过他了吗?”广陵王忽然想到清晨在袁基房里那种奇怪的,屋里有人的感觉。
“没有,这次我可不是为送钱来的。”郭嘉抓起烟斗,好整以暇地点燃。
“那是为什么?”
“这个嘛……”郭嘉笑笑地抽着烟,“说不定我就是为了解答殿下的疑问而来呢?”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谶纬。”
“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心头肉,您是绣衣楼主,掌握天下秘闻;但袁氏的情报网,恐怕也不遑多让。”
“是啊,袁氏毕竟是袁氏,惟不知隐居的袁氏,还算不算袁氏。”
“凡事先怀疑他是吗……我必须要说,殿下的思路是正确的。”
“奉孝这算是承认了吗?”
“可不敢这么说。”郭嘉低低笑着,在案边敲了敲烟枪,火星又亮了起来:“殿下既然疑心那个人,何不当面去问他?”
“问他?”广陵王叹口气,“问他,他只会煮好茶在那里等着你,什么多疑最伤故人心,什么人心寒凉所以茶水也凉了,然后小珍珠要掉不掉,哪里还问得下去。”
“殿下竟然吃这套?”郭嘉夸张地扬起眉毛。
“嗯,百试百灵。”
“殿下不可。”郭嘉不禁哈哈哈大笑,“不宜娇宠太甚啊,我们家大公子惯会恃宠而骄的。”
“既能恃宠,凭何不骄。”广陵王的笑意不达眼底,“奉孝,你自诩谋主,又口口声声要为天下遴选英雄,就该好好贡献你的智计,少议论点家长里短。”
“智计要献,家长里短也要议,皆是人间况味。”郭嘉还是嬉皮笑脸的样子,眼中却闪过一丝认真:“何况在殿下面前,奉孝从无半句虚言。”
“那就告诉我,以谶杀人是怎么回事?”
“别急。难得早起,饿得厉害。”郭嘉站起来,“下楼吃点东西,边吃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