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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托茨基发现有个醉汉倒在自家宅子墙根。那醉汉背对道路蜷起身子,脊背随着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怀里不知紧紧抱着什么东西,倒是睡得安稳。波托茨基顿感头疼,三步并两步上前,俯身拍拍醉汉的胳膊:“喂,您没事吧,醒一醒——”无果,只好扳住醉汉的肩头让他转身平躺,但看清此人的面容后,波托茨基差点惊叫出声。
这个在大白天喝得烂醉、倒在地上的人,正是十里八乡最恐怖的男人——审问官诺瓦克。
犹豫了一下,波托茨基还是不忍见到诺瓦克冻死在数九寒冬的街头,更何况还是在自家附近,他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将审问官健壮的身体从地上拔起来拖进家里,再在木椅上安顿好。波托茨基看了诺瓦克一眼,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在诺瓦克对面坐下。
过了一会儿,许是壁炉里的火焰温暖了诺瓦克被酒精冻住的血液,他在火焰的哔剥声中恢复了神智。“嘶……哎……头好疼。咦,这不是,波托茨基先生吗?”
“是我。您好,诺瓦克先生。您醒了啊。”乡村教师的脸上挂着微笑,问候的话语里却没有一点温度,“您是来例行访问的吗?”
诺瓦克呆愣住,揉揉鸟窝似的头发,似乎还没完全从酒精中苏醒:“嗯?啊……不……对哦,我是来工作的啊。让你见笑了。那么事不宜迟,你最近可还在有研究禁忌的学说?”
“没有。”
“有在真心实意地祷告?”
“有。”
“有在爱你的兄弟姐妹,一心向善?”
“有。”
“好的那么工作结束感谢你的配合——”只清醒了一会儿的醉汉迅速收工,从怀里摸出酒瓶打算喝第二轮,波托茨基看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却也不好动手,双手为难悬地在空中,只得斟酌着劝道:“您这……大白天的就开始喝酒啊?”
“咕咚咕咚”两大口酒下肚,醉汉满足地打了个酒嗝,朝着波托茨基咧嘴笑了,又朝木制的瓶盖里倒了些酒——虽然大部分让桌子喝了——抖着手递给波托茨基。波托茨基艰难地辨认出醉汉咕哝着的话是“陪我喝”。他不好忤逆,只得战战兢兢地双手接了,轻轻抿了一口。
见状,诺瓦克满意地点点头,又打了个臭气熏天的酒嗝。“现在的我,不是审问官诺瓦克……就是一个普通人啦。拜托了,一次就好,就陪我这一次吧。我啊。我的女儿,她……她去世了。”
“诶,我很抱歉,请您节哀,愿主保……”“她是被人杀死的!”痛失爱女的中年男性大喊着打断了他的话,“她……她被异端蒙骗,然后被栽赃成魔女,就那样就地处刑了……我甚至不能说她去了天国,那种死法,肯定是……肯定是,上不了天国的!这我最清楚了……为什么她要遭这罪呢!喂,你说呢,波托茨基先生!”
波托茨基瞬感手脚冰凉,心脏像是掉入了十二月的枯井,安慰的场面话粘在喉头,老痰一样咳不出来咽不下去,噎得他直想干呕。诺瓦克也没指望对方有什么像样的回应,继续絮絮叨叨:“那两个杀千刀的异端竟然,竟然还敢,让那孩子喝酒,他们一定是、一定是想把她灌醉了,把她的心脏拿出来吃了!……不对,不对啊。拷问的时候那个独眼龙为什么没有栽赃给那孩子,莫非他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难道是冲我来的?”前佣兵的眼神闪过一丝精明的狠厉,但那光芒很快又熄灭了。“……那又怎样呢,现在想再多,我的孩子都回不来了啊!”
诺瓦克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心狠手辣的审问官一夜愁白了头,鼻涕眼泪在他枯草似的须发间连起细丝,他的手颤颤巍巍又小心翼翼地伸进裤袋,极其珍惜地掏出某物,捧到桌上——那是一副淡粉色的手套。“她小时候学写字,天气冷,手都冻裂了,还学。我心疼,便找人订了这副手套,谁知……谁知尺寸弄错了,但那孩子就那样,从这么小,戴到这么大。”男人啜泣着用手在空中比划,“前段日子我见到她,手套都还有点大……她还那么年幼啊!就这样,就这样死了……”最后终于是连哭叫的力气也没有了,诺瓦克只能紧紧地把手套贴在胸口,无声地流泪。
烈酒刀子一样划过食道,在空无一物胃里燃烧,这感觉并不好受,但波托茨基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一杯又一杯地给自己满上,麻木地一饮而尽。酒瓶的原主人也不出手阻拦,被抽走魂儿似不知盯着哪出发愣,突然幽幽地来了一句:“这十年……你是如何熬过来的?”
鬓发渐霜的男人痛苦地合眼,却也没能阻止眼泪落下,滑过他脸上细小的沟壑,留下星点水痕:“……诺瓦克先生,您喝醉了吧?是的,您喝醉了,醉鬼不会记得我的胡言乱语,也不会招来杀身之祸。……不,记得也没关系。”
显然醉汉浸在酒里的脑子没能立即理解这句话,但波托茨基无视了。“我没有熬过来。”他的听众惊得双眼圆瞪,“我只是一具会呼吸、会说话、会走路的尸体罢了,我的灵魂早已在十年前死去了。”
“不瞒您说,我收养那孩子的动机确实不纯,但他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比想象中更爱他。您能想象吗,那般的知书达礼、聪慧可爱!……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一头毛乱得跟稻草似的,一双蓝眼睛滴溜溜地转,亮得像那富人帽上的宝石。我把他接回去的那晚,他站在椅子上,指着窗外的月亮和云对我说:‘您看啊,天使穿着纱裙来看您了!主保佑您!’他那时才六岁,还没这桌子高呐!”波托茨基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但我……还是不懂那孩子心里在想什么。休伯特也是,他也是,明面上都乖得很、把我哄得服服帖帖,背地里干的事却一个比一个骇人听闻,还倔得要死!我有时也在想,早知道那孩子会这么果断地赴死,那我真是打死也不会告发他了,为此上不了天国也罢……唉,倒不如说,就应该用我这条老命换年轻人的锦绣前程啊。”
这回换诺瓦克一言不发地喝闷酒了,但酒过三巡,瓶子早已见了底,他烦躁地把酒瓶磕在桌上:“怎么喝完了……可恶。我说,波托茨基先生啊,你真的没有搞混父爱和罪恶感吗?怎么听起来,你可惜的是他的‘前途’,而不是他‘本人’?”
并未表现出诺瓦克猜想中的窘迫,波托茨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是呢……您说的是。从这一点上,我很羡慕您啊!您可以挺起胸膛去爱、去怀念您的女儿,我却不能,毕竟是我告发了他,算是一手造成了他的死亡。谁能懂我的痛苦呢?若我倾诉,旁人大抵只会嘲笑我,是啦,这是我自找的,我罪有应得。那之后,我再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晚都被不可名状的噩梦惊出一身冷汗。诺瓦克先生,您懂我的痛苦么?”
“……”被提问者动作迟缓地抹了把脸,“这也是……我的余生必须面对的吗?”
“我不知道。”
“你不是读书人么。”
“……多余的知识如何搅乱了我的人生,您不是很清楚吗?”前研究者挤出一个苦笑,嘴角扯动脸上的沟壑,如同枯木一般,不复当年风华。“我分明知道那孩子那般死法定是上不了天国,甚至‘他’能否存在都存疑,但我仍害怕死后同他再会,我……不是怕他诘难我,他不会的,他反而会微笑着安慰我。是我,我没法直视那对纯洁无瑕的蓝眼睛,闪电一般将我击穿,剥下我虚伪的面具,露出那个苟且偷生的卑鄙小人。”
诺瓦克五味杂陈地望着波托茨基。“虽然对不住打断你,但我认为,你当年的告发行为是完全正确的,神的光芒下不能有异端邪说,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所以至少在这一点上……想开点。”
“嗯,谢谢您安慰我……我也很想看开,但是这两件事,告发这件事和那孩子的死,是如此密不可分,我没法分别看待它们,至少我的情感做不到。我就像那出卖亲近之人的可恶犹大一样,但犹大尚能悔过自杀,我却不能,也不敢——我哪里不能了,只是我不敢!自身的懦弱,却要推脱给教义,真是何等的丑陋啊!”前研究者猛地起身,凌乱碎发下的双眼迸出迷乱的光,他癫狂地手舞足蹈着,碰落了桌上的瓶盖。“喂,诺瓦克先生!如果我现在重新开始研究地动说,您会给我解脱的吧!”
“……别傻了,我才不做你自杀的刀子,别说这种浑话!”
“说的也是啊!若是可行,您今天哪里还会在这里陪我喝酒呢!”
“喂!”诺瓦克俯身捡起地上骨碌碌打转的可怜小东西,恼火地瞪着鬼上身般发酒疯的人,“别疯了!烦死了,你的酒品真差。”
“呵呵……呵呵!恰恰相反,我清醒得很呐!”芭蕾一样舒展手脚,精瘦的黑衣男人呈现出来的却是种枯槁的死意,他只是尽情地舞着,忘我地、痴狂地——“您快看呀诺瓦克先生,您是太阳,我是地球,我正重现地球运动的轨迹呢!啊,您不要见怪,我歪着脖子是在模拟黄赤交角,它是多么美丽!您这还不带我走吗——不,还是随我一同起舞吧!”
“……可恶,吓得我酒都要醒了,我受够了,我真是有病才来找你喝酒,你们这些研究地动说的果然都是疯子!我要回去了,你就在这里孤独终老吧。”审问官的额角落下一滴冷汗,脸上浮现极厌恶的表情,用力掷出手中的瓶盖,狂乱的舞者锁骨吃痛,瞬间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具断线的提线木偶。
那瓶盖兜兜转转滚进了壁炉,审问官“嘁”一声,裹紧斗篷离开了,没有看见瓶盖带着残留的酒精一同,在他身后上演了一场小小的超新星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