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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春天,我去工商管理局吊销了执照。电视上播了很多关于集成电路的新闻,全球半导体市场因存储芯片行情低迷规模下滑 12%,一个冷冰冰的数字,落在小公司头上比山还要重,资金紧张,市场竞争惨烈,大厂研发投入动辄上亿美元,客户基本全被抢走。
不怪他们,我要是客户,我也更倾向于头部企业。
来成都这些年,我什么都做过,做过最久的是餐饮,做过最大规模的,除了集成电路,就是纺织厂。工人们现在还留着我的微信,逢年过节给我发消息祝福,问我过得怎么样。我有时候过得好,有时候过得差,浮浮沉沉,像个水里的浮尸。
我退了租,把东西寄回老家。一路走到通济桥,实在走不下去,趴在栏杆上发呆。从桥上望出去,眼底看尽风光,河水滔滔,野鸟结伴。环卫工人以为我要跳河,停在离我一百米的地方,装作扫地,时不时查看我的动静。我看得很没心情,好像自己真的是跳河未遂般灰溜溜地离开。
我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失败,反正这不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输,只是输得比较惨烈的一次罢了。虽然接受,但还是心有不甘,如果我不是孤身一人来成都,如果我像那些知名的大老板一样有一起创业的伙伴,有名校毕业的军师,事情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说这些都迟了。给家里打电话,亲戚问我要不要去考个成人本科,我以前肯定会拒绝,现在犹豫了。当了老板,没人在乎你的学历,大家会说:学历和能力不挂钩。但如果给别人打工,学历是敲门砖,我现在连敲门的资格都没有。
我去汽车站随便买了张去丹景山风景区的票,包里装着手机钱包身份证等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还有砖头般的充电宝。来成都这些年,和同事团建去过几次,逛得匆匆忙忙,留下不少高兴的回忆,现在要离开,想最后再去道个别。
我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大巴还没到风景区,在一个县城停靠。有几人要下车,坐在我前面的大姐从行李架上取行李,一个红蓝色条纹的编织袋,她扛得很吃力,我搭了把手,帮她取下来。后门打开,带着水汽的冷风吹在我脸上,我彻底清醒,又帮她把大包小包提下车,她紧张地谢谢我,售票员在车里喊:“还有没有人要下车!”
地上有层薄薄的泥,黏在鞋底。青山环绕,空气清新,风景不亚于风景区。没有高楼的遮挡,声音似乎能传得很远。我摸了摸挎包,东西都在,便转身出了车站。
县城的路很窄,只有一条车道,人行道上停着还没熄火的三轮车。商店由老旧的灰色平房改成,挤得不透气,像是一排紧紧挨靠的牙。招牌清一色是白色加粗的大字,背景是简单的风景图和挤出假笑的过气明星,落了厚厚的灰,像被定格在荒诞的梦境里。门口的音响放着震耳欲聋的歌,人也扯着嗓子说话,脸上挂着我无法理解的笑。
我去买衣服,花花绿绿的衣服挂满整面墙,像万国旗。我随手指了件浅色的衬衫,穿上还算合身,问多少钱,店主说:“120。”
我说:“太贵了吧,老板,看我是外地的想加价?”
他看了我一眼,我说:“50,不卖算了。”
他说:“咧样的衣服只有我屋头有。”
“我又不是非穿这种不可。”我边说边脱下来,“我来这边做生意,你给我便宜点,我以后也多来照顾你呗。”
也不是我太在乎70的差价,这衣服确实不该卖那么贵。见他还在犹豫,我把衬衫叠好,说:“你收好吧,我不要了。”
“哎!”他叫道,“50豆50嘛,以后常来啊。”
天色阴沉,空气潮湿,不久前下了雨,土路和柏油路混在一起,很难走。我的皮鞋和裤腿上溅上黄色的泥点,糟心感被新买衬衫的喜悦冲淡了很多。
我给手机充上电,查附近有没有什么景点,有个红色教育基地,还有个博物馆,步行10分钟。又搜有没有便宜的招待所,什么都没搜到。想来这地方的人不怎么用搜索引擎,不如去博物馆问问,工作人员大概会说普通话。我下滑屏幕,看到无名账号说县里常有外地人失联,晚上不能出门,点进去发现是农家乐的广告,遂一笑置之。
穿过博物馆的前广场,爬了几十层台阶,才看到大门。规模不大,不用门票。分成三个展馆,一个是解放战争馆,一个是县史馆,最后一个最奇怪,是东汉文化相关,墙上贴着年表。恰好有本地单位的人参观,男男女女穿着洗到发黄的制服,心不在焉地跟着解说往前挪动。
展馆的空调开得很猛,冷风直往我脖子里钻。我双手插着兜,左顾右盼,偷偷跟在单位的游客后面,听解说的介绍。
“……相传诸葛亮的玄孙葬在本地,考古人员确实在这里发掘过魏晋时期的墓穴,但……”解说压低声音,善意地揶揄道,“墓里并没有发现能证明墓主人身份的物品,可能只是文旅局的一厢情愿吧。”
人们都笑了,我也笑了,解说注意到最后面蹭课的我,对我微笑着点点头。
他换上了正常的音量:“当然,也有人说,诸葛亮通过七星灯续命成功,后来暂住在这里。”
有人说:“诸葛亮要是活下来,蜀汉就不会被灭,也不会有魏晋南北朝了。”
解说笑了笑:“一己之力,无力回天,季汉气数已尽,或许活下来的诸葛亮竭力扶持后主,殚精竭虑,最终却还是没能遂愿。悠悠青史,事多纷纭,谁能说清呢?”
他的声音儒雅醇厚,如果在大城市听到,我会以为他是大学教授。
我听完解说,又逛了一圈,在工作人员那里问最近的招待所位置,他指了半天东南西北,我晕头转向,最后决定还是边走边问路。闭馆时在博物馆门口傻了眼,外面下起小雨,而我没带伞。
人们撑起伞走进雨幕,保安要锁门,我不得已硬着头皮走出屋檐,顺着来时的路下台阶,停在广场边的树下叫网约。一辆车停在路边,车窗下滑,露出了刚才那位解说的脸。
“雨要下一整天,上车吧。”
我回头看,确定他不是在和我身后的某个人说话,我指了指自己:“我?”
他说:“除了您,本地人可没有雨中漫步的兴致了。”
他居然在和我开玩笑,难道我们认识吗?我礼貌地说:“谢谢,我打车。”
他不坚持,发动车离开。我继续打车,雨水滴在手机屏幕上,造成严重的误触。我点了半天,屏幕上的地图放大缩小,像有无形的手在恶作剧。小县城就是这点不好,没有出租也没有网约车,眼看雨越来越大,天色逐渐阴沉,我暗地里骂自己不该下车,这下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
好像按下了倒带,那辆车又停在了我面前。他竟然绕了一圈,车窗也没升上去,雨水飘进车里,弄湿了他的皮质座椅。
“没打到车?”
我尴尬地笑了笑,他说:“再等就天黑了,这条路不好走。上车吧。”
我一时兴起提前下了大巴,又一时兴起上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车。以为自己无路可走,随便挑了一个方向,没想到居然真有一条路。
车速平稳,他灵活地拐过一个又一个转弯,耳边是宁静的雨声,他打开空调暖风,问:“是来这边办事吗?”
“是来玩的。”
“嗯,我个人觉得这里的景色比景点好。”他说,“在博物馆看到您,还以为是亲自跑生意的年轻老板。”
“没有,”我说,“我没有工作。”
我说得很干脆,他其实没问我这个,但与其让他在后续的谈话中看出来,不如我现在就说清楚。我丢了工作,没多少存款,现在无处可去,从心态上比流浪汉差不了多少,如果他以为我是老板,那就大错特错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抬了抬下巴,好像是在点头,又好像在认真观察路况。他握着方向盘,悠悠地说:“三十余载,于人生长河,恰似朝阳方起。前路尚遥,一时之挫,安足为惧?”
十几岁才算照阳方起吧,三十多岁应该算马上到正午。我知道他在安慰我,默默地听着。
“天下机遇如同天上繁星,有时候流星落下来砸中人,谁又能预料到呢。积攒实力,拓宽人脉,有了手接星辰的能力,才不会错过机遇。”
我说:“你是老师吗?”
他笑道:“我以为你会爱听,不过,都是肺腑之言。”
被他影响,我说话也文绉绉起来,我上学那会儿语文学得挺好:“世上那么多人,星星未必会落在我头上。”
他微微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将目光移回被水幕覆盖的前挡风:“我看未必。”
我说:“一个人太累了。”
他不再说话。
县城太小,有个像样的宾馆,我太信任他,以为他会带我去那边。车拐了几个弯,新建的商品房挡住了我的视线,他开过这片房区,我才发现再远已经全是树林,县区被他甩在身后。
我这才想起慌张,不敢让他看出来,装作什么都没发觉般说:“麻烦你送我回酒店吧。”
“我一个人在山里住。”他说,“要看风景,去那边最合适,今晚您暂时住下,我不收房租,别担心。”
我后悔了,可事已至此,不可能再要求他停车,我一个人是不可能冒雨走回去的。他不开收音机,可能这地方信号差,也可能他喜欢听雨声。我听到雨声和他平稳的呼吸,空调的热风吹在我裸露的皮肤上,我们两个如果在这里翻车,没人会发现。
*
行驶了20分钟左右,不算太久,远远看见一片小小的村落,隐没在漆黑的大山中。他把车开进一条狭窄的路,又是连续的拐弯,我没有看到一个村民,人们急着回家躲雨,才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最后他停在一间白墙房前,说:“到了。”
院子边上种了几棵竹子,他开垦了一块小田,种蔬菜水果。开锁进门,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家具和装饰的颜色都很素净,适合他的气质,看不出来他居然是单身。屋檐下挂着玉米,还有腊肉和辣椒,他一个人住,日子有滋有味,比我强多了。
天灰蒙蒙,窗外的植物颜色极深,像浸了墨水。我眼前的东西好像都带上噪点,和我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唯有他的脸如此真切。
他不避讳我,背对着我脱了上衣,换上另一件衣服:“你刚才淋了雨,要换身衣服吗?”
我连连拒绝,他不坚持,让我找个地方坐,他去弄点吃的。他家里实在乏善可陈,没有电视没有钟表,居然连书都没有。我费了一番功夫找到一个插头,给手机充上电。他在厨房洗菜,与我隔了几米,我鼓起勇气说:“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肯定会有很多书。”
“像我一样的人?”他边甩手上的水边反问,“我年轻的时候喜欢看书,现在稍微有点累了。本质上,世间的知识内在存在着共通性,当充分掌握这些知识后再翻阅书籍,探索的新鲜感便会逐渐消失,也就失去了曾经的乐趣。”
读书的时候要是有人和我这么说,我肯定不会信,但他说出来没有任何问题,他看起来就像是勘透了世界上所有知识的人。
面下锅,煮沸后放菜,最后捞出面和菜,沥干水分,分别放在两个碗里。他的动作优雅地像在指挥,我忍不住观察他,他在碗里加了生抽和香油,丢了点辣椒碎,最后洒几粒盐。
他把面放在我面前,自己也坐好,我局促地说:“谢谢。”
面的热气扑到脸上,我吃出了菜本身的味道,辣椒本身的味道,面和水本身的味道,还有自己的眼泪的味道。我抹了抹鼻子,低着头吃面,我知道他在看我,我没有抬起头的勇气。
“味道怎么样?”他问。
“很好吃。”我说,“从来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天黑透了,冷风阵阵,气温低得不像春天。他睡得早,我在路上跑了一天,也困了。床只有一张,理所当然要和他睡在一起。我说服自己两个男人是没什么的,他没事人般拿出被子,我心里又很嫌弃自己的龌龊,默默帮他整理床铺。
“您一个人住吗?”他问。
“嗯。”我说,“经常搬家。”
“观古之成大事者,没有不经辗转磨砺的。韩信未遇,栖栖惶惶;百里奚流徙,终辅秦穆。您选定一个方向,只要不轻言放弃,定能找到突破。”
睡觉之前说这个,未免太不解风情,我也够没劲的,顺着话头给他讲了半导体市场的现状,讲了头部公司如何压榨,讲了当前的经济形势。他认真地倾听,问了我政策方面的支持,给了几条建议,如何开展小规模试点,如何投放到特定的市场,如何进行测试和推广,我逐条记在心里。
他叹息:“我避世太久,不能给出更多的建议,实在惭愧。”
我说:“没有的事,这都是我欠缺的。”
*
躺下后,只留一盏床头灯。我们面对面,像结婚几十年的夫妻,浮于表面的东西沉淀下去,我对他感到本能的信任和安心。他侧躺着,问我:“既然给了您建议,我再多问一句——您打算在这里住几天?”
我根本没有计划,我说:“还是不能浪费太多时间,所以……会趁早回去。”
他似乎看出了我心里的挣扎,但他很满意我的回答:“您还年轻,不该沉浸在一时的挫折中,忘了自己真正要做的事。”
我挤出一个笑:“嗯。”
谁都没有再说话,我闭着眼睛却睡不着。耳畔是雨声和布料偶尔摩擦的声音,没有听到他的呼吸声,睁开眼,看到他正注视着我,他的手探到我面前,掖了掖我的被角。
他一定不是只想做这个动作,我们之间太近了,如同紧密相连的两个细胞,我能感受到他的心声……他的手伸进被子,轻轻摩挲着我锁骨的凹陷,手掌压在我的颈动脉上。我感受到了自己猛烈的脉搏,我不敢呼吸,也不敢离开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有某种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一度以为他要做点什么了,他身上有让我既着迷又恐惧的气质,如同磁铁的另一极,深深地吸引我。我害怕他这样的聪明人,他说什么我都会听从的。他却只是抬起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耳垂,说:“睡吧。”
*
雨隔绝了繁杂的外界,我睡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好觉。醒来时雨还在下,身旁空着,我对自己身处的环境产生了强烈的疑惑。作为酒店来说太干净,作为出租屋来说又太陌生,熟悉的感觉笼罩我,是家独有的幸福感,我太久没有感受过了。我坐起来,听到厨房的位置有动静,油花四溅的声音和雨声融为一体,他在煎东西,扭头问我:“你平时经常赖床吗?”
我下意识坐直,态度端正地回答:“没。”
他嗯了一声,转过去继续对付煎锅。桌子上放着他给我准备的洗漱用品,一夜之间从哪儿弄出来的,难道他经常招待别人吗?
他煎了鸡蛋,煮了点小米枸杞粥,我感激他对我的关心,想到这或许是在他这里吃的最后一顿饭,马上要离开他继续漂泊的生活,就有点难过。
“你希望我回去吗?”我说。
“希望。”他说,“又不希望。”
他戳破了蛋黄,浓稠的液体流到盘子上,我心里的见不得人的东西也被戳破。我想问他愿不愿意和我去成都,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他平静地看我,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难看极了,我对他的渴望根本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我渴求他陪伴我,无论去哪里都陪着我,但想到这件事我就发抖,还没有在一起就开始恐惧着分别。我疯了,我和这个男人才认识不到一天啊!
我放下喝了一半的粥,慌乱地说:“我、我得走了……”
他不挽留我,以前就是这样。我跌跌撞撞地冲出他的院子,在泥水里发狂似的朝外跑。这是村里啊!又下着雨,我能去哪里呢!
跑过一模一样的白墙房,终于跑出了村子。草深到看不清下脚的地方,树叶密得遮天蔽日,垂下来挡住眼睛,我拨开它们拼命地跑。山间烟雾缭绕,浅色的是天空,深色的是少……浅色的像长江水,深色的是眺望我的孤魂野鬼。
又是逃。记不清多少次了,总是失败,总是在逃。
我抱着膝盖,埋头坐在田埂上。衣服被雨淋得湿透,脊椎上方的布料紧贴着后背,雨水向下渗透,像一条贯穿我人生的冰冷的路。有人淌着水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伞撑到我头顶上方。
我不想让他淋雨,后退着躲避,他执拗地伸长胳膊,我继续退。依稀记得我们已经有过类似的交锋,我听到他着急地说:“哎,别……”
忘了后面是荒废的田地,我脚下一空,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倒,结结实实摔进泥里,这下真成了落汤鸡。我撑起身体,咬着牙,一味地手肘挡着脸,像一叶障目的楚国人。
他扔了伞,伸手扶我。我的双腿蹲麻,一点劲都使不上,他叹气,一脚踩进泥里,抱着我的腰把我扛起来。
我已经不想死了,单单是不知如何面对他。我冻得浑身发抖,不断地说:“对不起……”
他说:“跑错方向了,这条路是上山的。”
我羞红到耳朵根,无地自容。
他拉着我的手带我回去,我垂头丧气地跟着他,这场景太诡异了,若被他的邻居看到,他很难解释。幸好没人看到我们,山里所有的生命都在家里避雨。
他开门,脱下湿外套扔进脏衣篮。我站在门口,盯着脚下被我踩湿的地面,像一块被我留在原地的影子。他说:“脱衣服。”
我呆怔地看他,他问:“我来帮您,还是您自己来?”
我无法反抗他的提议,脱了脏兮兮的衣服,扔在地上,他一声不吭地把衣服捡起来塞进脏衣篮。我赤身裸体地站在门口,冻得牙关打颤,无暇考虑自己的行为是否妥当。他推我走进浴室,让我洗澡。
“拧开水后等半分钟。”他说。
我又说:“实在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他淡淡地笑着,说:“这不算什么。”
我洗完热水澡,吃了感冒药,裹着被子睡觉。我一方面为不用离开而高兴,一方面觉得有这种想法的自己可耻至极。他隔着被子轻轻拍我的身体:“睡吧,我就在这里陪着您。”
*
我昏天黑地地睡了过去,做了很多梦,梦里一直在逃,一直在哭,有时候怒不可遏对别人发火,有时候撕心裂肺地嚎叫。人这一生,感情的爆发是有限度的,用尽一生的情感,人就该死了。
朦胧间感到轻柔的吻落在我的眉骨和鼻尖上,然后是颧骨,然后是嘴角,最后才是嘴唇。我实在又想流泪,却哭不出来,努力了一辈子,有几次是为自己而哭的,
我好像说了很多梦话,连自己都觉得心烦。醒来时天还是阴,雨把我和他隔绝在了世界外。我出了一身汗,他用湿毛巾擦我的额头,现在还有用这种方式降温的吗,或许他从来没接触过现代文明。
太近了……我试图推开他,因为没力气,看起来像欲拒还迎,我在他面前丢了太多次人,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我想喝水,对着他张张嘴,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他抓着我的手按在枕头边,低头亲我的嘴唇。
我们抱在一起接吻,好像一个快渴死的人想接住所有从天而降的雨水。再往后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他比我还要了解我的身体,我什么都不需做,像条鱼般被海浪冲来冲去,他和我说了一些话,我迷迷糊糊地作答,问他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去成都……哪里都好。他问我:您还想回去吗?那不是您的伤心地吗?
想啊,想回去啊,谁都会失败,大不了从头开始。我不妄想做出多伟大的成绩,只是不想停滞下来。我不妄想有星星坠落在我手里,一个人也无所谓,没有星我也同样会走下去。如果世上存在一个与我无法分割的人,他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就算我不在了,他也不会放弃……
他抱着我睡了一整晚,我不确定他有没有睡着,因为我每次梦中惊醒,他都醒着。
*
清晨,他晃醒我,对我说:“去市里的大巴很少,一天只有几趟,您必须早点动身。”
我听他的,收拾好东西。他开车送我去车站,一路无言。他打开车载收音机,信号极差,电台主持人断断续续地说:“连续几天的小雨将在……按下暂停键,气温显著提升……外出谨防晒伤……”
我不想再听,关上收音机,看着窗外发呆。
“您回去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我。
“还没想好,四处走走,找点能做的事。”
他嗯了一声:“如果您想回来……”
我不做声,他摇头,笑道:“是我多话了,您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不该质疑。”
不错,就算是我需要他,也应该是他来找我,而不是我回来找他。如果我们真想见到彼此,就不该依依不舍。
他停在汽车站对面的路边,说:“我不送您进去了。”
我下了车,绕到驾驶位那边准备过马路。他按下车窗,我低头看他,觉得该说点什么,倒是他先开口。他探出车窗,帮我把领口整理好。
“祝您旗开得胜。”
我被他逗笑了:“好古老的祝福。”
他点点头,赞同了我的说法,他用眼神说:去吧。
*
我买票上车,来得有点早,还没到发车时间,半辆车是空的。坐我旁边的老乡分给我一颗苹果,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天。
“您是来做生意的老板撒?住哪哈哦?”
“不是,我没有工作,住在朋友家。”
他啧啧道:“还真有老板儿愿意到我们勒儿来嗦,勒几年跑来的尽是些寻短见的娃儿,进了山里后找都找不到。”
我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他察觉到我不喜欢这个话题,殷勤地问道:“您朋友是做啥子工作的?”
我想到和他相遇的那个下午,他开着车路过我两次,如果我两次都拒绝他,他一定还会来第三次。
我轻轻地微笑:“在县里的博物馆做解说。”
那人的脸上忽然出现了惊惧。惊惧、疑惑、然后是了然的笑。
“老板,你在开玩笑哟!县博物馆都倒了好几年了!”
我一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怔怔地问:“什么?”
“县博物馆啊,教育基地旁边的那个,里面撒子都没得,骗人的东西,早都不开门咯。”
我半天才挤出一个短暂的音节,在他愕然的叫喊中冲下车,冲出车站,路边的车当然已经开走了。我想找到他来的方向,却发现四面都是山,我根本说不清自己从哪个村里来。
雨停了,街上的人们逐渐多了起来,注意到失魂落魄的我,关切地问我怎么了,夹杂着方言和普通话的问候让我如同被放在石板上的肉。阳光穿透厚厚的乌云,远处青山如黛,不知我在哪里过了夜,不知谁人给了我一场春秋大梦,又无情地推着我离开了梦中。
检票员跟着我跑了出来,扯着嗓子问我到底还坐不坐车。我收回视线,不再看温柔的群山。
我说:“坐,我这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