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知道这个故事的人差不多都已经死去了。不过我也快了,我想着记录一下,记录一下一些人的故事。
那是一个早已灭亡的国家,这并没有什么好说的。让我记事吧,我只是一个侍卫,一个侍奉在首相左右的侍卫。运气很好的是,我和首相一起长大,幼时是伴读,青年时期就成了贴身侍卫,和我们一起长大的是这个国家的王子,也是唯一的王子。王子自打娘胎下来,就病恹恹的,皮肤苍白的样子就不像什么健康人类。
男孩的青春期来得慢,但身高却蹿的快,年轻的首相很快就比王子高了快一头,首相也会拿这个打趣王子,王子会笑骂着踹首相两脚,首相怕孱弱的不敢吹风的王子踹空也会默默的离王子更近一点,好让王子踹到他。呵,这是在搞什么。慢慢的,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这两个人中间破土了,但是我不敢猜。可是不久以后,现实就把赤裸裸的真相踹我脸上了。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一晚上,我从训练场下来,路过首相的书房的时候,听到一些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的声音。不过那时还是十几岁的男孩,有点萌动还是正常的,毕竟,经常服侍首相身边的女仆Mary……"王,王子殿下!"但门内的场景,却让我无比想念明天的太阳。哦,上帝,哪有什么面容可爱的Mary啊,那,那分明就是王子啊。
好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第二天没有太阳,因为是阴天。
就这样,首相和王子成了,在我的掩护之下。
但好景不长,这个国家和邻国的一场战争中失败的很丢脸。为了不被灭国,国王把王子卖了,王子要成为邻国公主的男人了。那时活跃在政治场中的首相……但容许我插一嘴,这时候的首相还不是首相,还是称他的姓名吧。渚薰,也就是首相,极力反对这个决定,无论是不是私心。
谁也救不了这个日渐式微的国家,渚薰的反对没人能听进去。王子和公主的订婚礼如约而至,作为王子好友的伴读,我也曾远远的见过这位同样可怜的公主。她很漂亮,有着棕褐的长发和澄澈的蓝眸。这样被用作政治联姻的公主应该柔顺,最起码像人们所想那样,可她桀骜的语气和不愿屈服的眼睛告诉我她不是那样。
订婚礼以后,渚薰和王子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了,大家只当孩子家的友谊,是渚薰不忍和王子分离,只有我知道不是这样。我曾不小心撞见过一次两次,渚薰压在王子身上 ,两个人的身体紧挨着,渚薰慢慢的亲着王子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我红着脸关上门,就一路小跑到训练场。
这样的秘密折磨着我,我不知该和谁说,毕竟这样的事泄露出去对谁都不好,特别是这个国家。房子伫立在风雨中,每根木柱被白蚁侵蚀,住在房子里的人每日活在摇摇欲坠的恐慌之中,唯恐被砸的粉身碎骨。
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子被苦涩的药长年累月的泡着,脆弱的身体也无法逃脱绝望的缠身。王子的病情每况愈下,渚薰也没有离开过王子身边。
在王子病得不得了的时候,渚薰的政治场越来越顺利,给人一种这个国家能够再次强大的错觉,我知道这是为什么。薰他想要毁掉这个婚约。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王子死了,就死在渚薰被任命为首相的那一天。渚薰自那以后就像变了个人,不过那也是后话了。国王知道这个消息以后,就开始担忧他的王位能坐的稳吗。
于是他问渚薰了,他问婚约一事该怎么办。我在一旁站着大气不敢出,原本国王单独召见首相,我不应该跟着。但是,渚薰命令我在他一旁侍候。“王子死了,那就再找个新的王子来替代吧。”渚薰行礼说道。“可是,不会被认出来吗?”国王很担忧。两个人就这样一问一答,轻松的就像讨论天气一样,是再无关紧要的事情了。我慢慢的渗出一身冷汗,这两位探讨的深度是我不能再听下去的程度了。
“
那,首相,我们应该去哪里再找一个王子呢?”我不敢深究,王子死后渚薰就不再是之前的样子了,性情变得乖戾多张,哪怕是我,也不敢多触霉头。渚薰坐在书桌旁写着什么,时不时地用笔尖沾沾墨水。渚薰的花体字很漂亮,王子很喜欢他的花体字。“薰,我要去准备人马吗?”我不期待薰能回答我,因为他还没有停笔。漏斗里的沙慢慢积成塔,又再次漏下,书房安静的只能听到沙沙声,我也不能分辨是漏斗还是笔尖和纸的摩擦。渚薰画出最后一个字母,“不需要太多人,一两个仆从和一架马车就可以了。”我退下去做好长途跋涉的准备。当我吩咐好事务再进到书房时,书桌上多出来一封用火漆封上的信,渚薰顺着我的眼神,看到这封信。“不需要寄出去,它不属于生者。”
找人很累,特别是漫无目的的找人。我们走了停,停了走,路过了许多个村庄,见过各色各样的人也听过千篇一律的故事。可是在平凡的普通人中很难找到那样面容秀美的男孩,我很担忧我们无法完成薰以性命担保的任务,但薰的脸上并没有笼上对未来的的忧虑,反而他乐在其中。我总觉得渚薰其实不太想找到的,呃,我瞎猜的。
就这样,我们又度过了没有任何发现的一天。夜色渐渐笼盖在每一个头顶,我和渚薰商量找一个临近的村庄歇脚,上帝保佑,地图上正标着一个还较为繁盛的小镇,离我们不算太远。终于抵达的时候,镇子上已亮起了灯,规模还算大,但远不如地图上标记的那样。地图是十年前的了,那时候国家正是强盛,每一位居民都为它而高仰着头,可现在能够生活有余都显得捉襟见肘。不过小镇的人还算热情好客,他们挺乐心帮助路过的旅客。我们度过了还算不错的一晚。
由于出发时并没有带那么多的物资,薰决定在这个镇子上多呆两天。薰这小子长得还行,这两天基本俘获了镇上年轻姑娘的心,我呢,和镇上的夫人们则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搭子。有很多老人向我们提起来镇子尽头的雕塑店,包括年轻姑娘们。老人感叹匠人的雕塑精美,姑娘们则沉溺于年轻雕塑师的清隽,和薰不相上下。于是薰和我决定去看一看这个雕塑店。
雕塑店的店面很简单,橱窗陈列几个半人高的石雕,虽然不如王宫里的精美,但若学上几年的话也能与米开朗琪罗相比了。当我沉迷于观看这些略显幼稚的雕刻时,却听到了重物落地和薰的道歉。我一边暗想薰什么时候这么毛手毛脚,一边快步走到他身旁时也差点碰倒一个石雕。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死去的王子,膝盖一软,我就在两个人面前跪下了。丢脸,真丢脸,我被那位面容酷似死去的王子的青年搀起来时,好想就这么死去。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我看向渚薰,渚薰在望向那个青年,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翻上来了,但我不懂。我问青年他的名字是什么并称赞他的雕刻技艺的精湛,青年羞涩地笑笑,说他叫真嗣。连名字也一模一样,怎么会这么巧。
我和渚薰没有停留太长时间,我们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这个事情。
“薰,你还好吗?”我看着壁炉里跳跃着的火焰。现在正是初春,空气还停留着深冬留下的寒冷,早晨和傍晚都需要在壁炉里燃起火来提供短暂的温暖。橙红色的火焰默默吞着柴火,木炭上闪着明灭的光。渚薰吹开氤氲在茶上的水雾,抿了一口。“剑介,你呢”渚薰在见到那个青年后变得像个墓碑一样冷,虽然从王子死后他就一直是这个死样子。他需要比我预想中更长的时间来冷静。“我倒是觉得他挺符合我们心目中的人选。姓名,长相相似;身高也差不到哪去,就是看着年轻点。”我说完轻轻摇摇头,说真的,那个孩子除了年龄,恐怕国王来了也要傻眼。只是,薰他愿意吗?虽然真嗣他并不是真正的王子。
“他适合。”薰看向壁炉,橙红色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本就英俊,火光又为他增添一份温暖,谁都会为这样的人而倾倒。
在这个打破平静的下午过后,薰很经常的去向镇子尽头,回来的时候衣袖总是藏着一些粉尘。
我没有问,薰也没有兴趣回答。不一样的是,薰不再像以前一样冷冰冰的,像初春傍晚的蓝,静谧寒冷。薰和真嗣的关系越来越好了,就从那个真嗣给薰的小石雕,我终于嗅出两个人情感的变质了。那个石雕和他之前的作品刀刻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有一样东西,那就是薰的花体字,写着真嗣的名字,就刻在石雕镂空胸膛中的心上。
渚薰,你知道真嗣是谁吗?
旅途的主宰权并不在我手中,一天一天的就这样过去了,薰似乎不想离开了。
我试着问过薰什么时候启程,薰摇摇头说了句还不到时候,就又去找那个小米开朗琪罗了。哦,对了,小米开朗琪罗是我对真嗣的称呼,只是开玩笑。可是时间就快不够用了,王子病死的事只有几个人知道,期间一直对外称病,幸好没有人起疑,因为王子的身体大家有目共睹,瞎的没法儿,就像去年马厩里刚出生的小马驹,瘦弱得无法站立,没过几天就不出意料的死了。
不过薰看起来还没有对真嗣坦白。我之前问过真嗣,问他对王宫生活的看法。那个像野草一样的少年仍静静地坐在他的工作台旁,空气中飘着大理石或者花岗岩某种不知名的岩石的粉末。在太阳的照耀下,粉末像有了生命的精灵一样围绕着他,真嗣放下手中的小锤和刀,他低垂着眼看着手中有了雏形的石雕,“王宫啊,那对我太远了。我没有什么太大的愿望,我喜欢这个小镇,卖牛奶的Hudson太太,爱看报纸的John先生,镇上的所有人我都喜欢,”他顿了顿,抬头直视太阳,只是太阳光太强了,哪怕抬手挡也要半眯着眼,“当然包括剑介和薰先生。你和薰先生应该来自王宫吧,你们和我们不一样。镇上的大家帮助过我,我也会尽力帮助大家。”我沉默了,坦白的话也无从说出,那种感觉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躲训练时和薰偷溜出去烤的那条鱼,鱼刺卡在喉咙里,那天下午的太阳也和今天一样的刺眼,刺激得我直流泪,不知道是因为鱼刺还是太阳。
我终于知道薰为什么会突然对小米开朗琪罗着迷了,相似的脸,温柔坚韧的内核,有着像春天破土而出的草一般的生命力,他可以成为王子,能够再让他倾诉他未说完的情话与爱意。
“如果再普通不过的我也能帮助你们的话,那就告诉我吧。”这是那天我离开前,真嗣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但薰还是说了。结果怎么样嘛,我不好说,因为他回来时衣服挺乱的,面色挺平静。我觉得小米开朗琪罗虽然不如王宫侍卫一样魁梧,但最起码比王子健康点,看起来挺文明的一男孩应该不会动手打人。但之后我才知道,那是为爱勇敢之后啃嘴的美好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