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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的一瞬间，古子成的内心没有被想象中故土带来的安心感包围，反而像刚停止轰鸣的飞机一样有些浮躁，手抓着扶手深呼吸好几次也无法消解这在他看来莫名其妙的情绪。
一定是因为长时间飞行没有呼吸到新鲜空气，古子成说服自己，站起来有些急切地想要出机舱。
感受到日光的那一刻，古子成觉得自己终于有些活过来的感觉，但随即又被推入拥挤的人群。
飞机到达时间是上午，行走起来都是摩肩擦踵的，古子成拖着箱子在人流里有些艰难地穿行，直到背包被一股急行的力度撞到。
"Ah, je suis désolé, ça va? "（抱歉，你没事吧？）
古子成下意识脱口而出还是这几年说惯了的法语。
"C’est rien. "（没关系。）
古子成刚想换回中文，对方却先一步开了口，熟悉的声音就这样在嘈杂的环境里落入他的耳朵让他呼吸一滞，他不会忘记这个声音。古子成有一瞬间的恍惚，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会法语？
缓缓抬眼望去，果然是那个他以为不可能会说法语的人，正神色平静地看着手机，甚至还带着点轻描淡写的意味。
“哥，好久不见。”古子成暗自深呼吸完，笑着先开口，伸出了手。
对面的男人察觉到熟悉的声音，滑着手机的手突然顿住，指尖也微微收紧，好像思考了一会儿才决定抬起头来。
看见人脸的一瞬间，男人的瞳孔有些不易察觉的放大，最后不经意地叹了口气，笑着漫不经心地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人，目光停留得比古子成想象中长。
男人伸出的手指微微弯曲，犹豫了片刻后将手搭了上去，缓缓开口道：“好久不见，瘦了。”
古子成动了动嘴角，只笑，不知道该怎么回。
男人收回了手揣进大衣口袋里，盯着人的眼神有些飘忽，轻声问：“回来了还走吗？”
“暂时应该不走了。”古子成抿了抿嘴，给出了不肯定的答案，同时手抓着行李箱拉杆的力度又紧了几分。
男人勾了勾单边嘴角，转过头没再接话，只了然般点了点头。
拥挤的人流里只有他们停在原地，气氛沉默到有些不自然，直到登机场提醒骤然响起，提醒他们时间的流逝。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往法国巴黎的AF381航班，正在E11进行登机。请持有效登机牌和身份证件前来登机。谢谢合作。"
“我登机去了，”男人又将手从口袋里伸出，拉过左侧的行李箱，和古子成告别准备离开，“先走了，再见。”
“好，再见，一路平安。”
古子成看着人群里男人高挑的背影，表情有些无奈，随即又松一口气般笑起来告诉自己，算了，都过去了，他现在看起来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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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巴黎比预想的要冷些，王天辰下意识裹了裹风衣，又晃了晃脑袋，长时间的飞行让他有些精神恍惚，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他的出神。
"Ah, Tianchen ! Ça fait longtemps ! Comment ça va ?"（天辰，好久不见！怎么样？）
迎面小跑过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风衣，30岁左右的法国女人，浅棕色的波浪卷发散在两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高跟鞋触碰地面的声音哒哒哒的响在夜晚安静的机场。
女人熟练地踮起脚，轻轻在王天辰的脸颊两侧贴面而过，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王天辰微微偏头，俯身配合，等女人退开后才轻声道："Salut Elise ! Ça va bien, et toi ?"（你好，Elise！我很好，你呢？）
流利的法语再次脱口而出，而就在十几个小时前，他对古子成说了法语。王天辰一瞬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陌生，熟悉的机场，Elise的笑脸和声音，都在后退一般，变得有些遥远，有些不真实。
"Ça va super, merci ! Ça fait plaisir de te revoir après tout ce temps !"（我很好，谢谢！能在这么久之后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这次是因为什么来？”女人换成了稍显生疏的中文，一边领着人往外走，一边扭头问。
“这次是工作。”王天辰笑了笑，语气和平稳的步伐一样，不带情绪。
Elise眯了眯眼睛，双手放进了口袋里，似乎并不相信，“你说是就是吧，我只是感觉到你这次的情绪不太对，和之前你来不一样。”
王天辰听到Elise有些费力地说完这些话，轻轻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脖子，像是为了缓解疲惫舒展一下筋骨，“我只是累了，Elise，真的。”
可他的语气太过轻松随意，反而让Elise皱起了眉头，但既然他不愿意说，那Elise也自然不会再追问。
机场的自动门感应到人流，缓缓打开，迎面而来的空气里夹杂着湿冷的气息。王天辰有些烦躁，但并不意外，毕竟巴黎的三月总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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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专属房间，一直给你保留着的。”
王天辰接过Elise递来的房卡，表情有些意外。他这次来的着急没提前和Elise说，没想到Elise还是给他留着房间。
“谢谢你，Elise。”
“小事情，很晚了，快去休息吧，你这次为了工作来，明天肯定很多事情要处理。”
王天辰点点头，拖着行李箱便上了楼。
如今再一次躺在相同的一张床上，感受却和之前不再一样，这座城市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起来十几个小时前见到的古子成，想到那张很久没见的脸。
即使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他也能看出古子成的变化。瘦了很多，虽然头发还是顺毛，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笑起来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有些怯生生的了，特别大方得体，好像真的被法国人的热情浸染，讲话也不黏糊糊的了，好像真的长成了曾经古子成自己期望的样子。
但王天辰觉得有点不习惯。
他只握住了古子成伸出的手，甚至没想起来给他一个拥抱。
不过你做的是对的，王天辰，握手就可以了，他翻了个身，自言自语道，目光却望向了窗外那条他看过很多次的小道。
这一晚，王天辰又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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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光临。”
酒店工作人员标准的中文和微笑让古子成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只顾得先微笑着点头。
“请出示您的证件。”
古子成翻了翻包，下意识想递出护照，意识到自己回国了之后又赶紧换成身份证递过去。
“请问您需要入住多久呢？”
多久呢，古子成自己也不知道，他不知道找到合适的房子要花多久的时间，就按照公司给的最长期限来好了。
“一个月吧，谢谢。”
“好的，这是您的房卡，您的房间在18层，往前直走可以乘电梯。”
“谢谢。”
古子成接过房卡，发现上面的图案是埃菲尔铁塔。他摩挲着凸起的图案，眼里流过一些似有若无的惆怅。
埃菲尔铁塔，他一个人看过很多次了。
果然是公司安排的酒店，选都要选自己母国的，古子成回过神来暗自诽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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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进房间，HR就打来了电话，提醒他入职时间、地点以及入职体检需要在什么时候前完成等各项事宜。
古子成有点犯困，听不太进去，客气地应付着，时不时回应一句好的，明白了，谢谢。
挂断了电话，古子成才站起来环顾房间——干净，整洁，放眼望去一片无暇的纯白。
他突然有些怀念自己在巴黎的小出租屋。虽然小，但是被他布置的很温暖，随着生活痕迹的覆盖，也逐渐有了些家的感觉，不像此时此刻他所站在的地方，过于有序，一尘不染，让他觉得陌生，冷清。
他在北京有过家，但现在没有了。
他既不属于巴黎，也不属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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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差让古子成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七点，肚子比人先清醒，已经在抗议。古子成下载回外卖软件，在外卖页上下滑动很久却发现选不出来想吃的，明明回来之前还列了个清单，但此刻翻出来照着搜出来也毫无胃口。
在巴黎的时候外卖选择太少，古子成也很少点，冰箱里有什么吃什么，大多数时候都是一瓶奶，一个三明治对付一下，国内选择太多他反而挑不出来，加上之前在国内的时候也很少会点外卖，所以最后只好无奈地下单麦当劳随便填一下肚子。
外卖到的很快，古子成咬了一口，没忍住感叹还是国内的麦当劳好吃。
他一边吃一边刷着手机，打开朋友圈看着大家的动态，却不知道该给谁点赞。
古子成在国内没什么朋友，出国之后联系就更少了，可以等于完全没有能叫的出来的朋友了。
连曾经最熟悉的那个人，此时此刻也不在这里。
古子成叹了口气，手却下意识的点到了和那个人的聊天框，消息还停留在一个多月前的新年快乐四个字。
他往上滑，只能找到简短客气的节日快乐和新年快乐。再往前，他不想看了。
关掉微信的一瞬间，通知栏弹出了巴黎的天气提醒——预计明天有雨。
古子成想删除巴黎这个位置，但最终停了下来， 摁灭了手机屏幕。
北京明天天气晴。
酒店的床很软，比出租屋的舒服很多，可是古子成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他知道是时差的原因，但也知道不只是时差的原因。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放空，窗外隐隐约约的车流声传入他的耳朵，让他有点恍惚。
他真的回到这里了，回到了曾经最熟悉的地方，但时间分秒不停地跨步向前，曾经抛下的一切如今好像也把他隔绝。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