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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承威醒来时,眼前不是暖白的天花板,是广阔又漫无边际的白色天空。全身被寒冷侵袭,他埋于雪地之中。
身边有一个人,莫承威起身一看——呀,是大老板朱耀星。还闭着双眼眉头紧皱,在雪地里怎么会睡得安稳。
朱耀星醒了,先是感受到有人晃动他的身体,然后是温柔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于是他睁开双眼,刺眼的白昼日光刺进眼睛,一半被那个熟悉的人遮住。
“朱先生,朱先生,你没事吧?”
朱耀星动弹不得,似乎在这里冻了很久很久,身体都变得僵硬。他沙哑着嗓子说这是哪?怎么回事?一边从雪地里挣扎着起身。
他们站起身来,观察四周空旷的景象。四面飘雪,没有阻碍,只有一些伸出的树枝,衬托荒凉之意。似乎已经没有方向之分,没有时间可言。雪飘得还不是很大,落在莫承威无体温的脸上不会融化。
没有人知道这里是哪,他们为什么在这。朱耀星只能先原地寻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我们是不是招惹谁了?被丢来这种地方玩荒野求生?”
朱耀星焦躁难耐,习惯性想伸手进裤兜里掏烟却一无所获,他只得尴尬地收起手。
莫承威搭他话:“朱先生要是招惹上谁,何必带上我一起报复?也许这真是一场梦。”
他们身上其实穿得厚实,不至于在雪地里冻成冰雕。观察四周,唯独发现地上有两个大包。他们各自又打开包去搜刮,看看有没有需要的物资。
“我这边有一些日常工具,旁边还有个简易帐篷。”莫承威说。
“我这里有干粮,好几天的量吧。”朱耀星说。不多不少,正好分成七天的量。他不禁感觉奇怪又不舒服,这样划分开来大抵就说明这是有人有意计划的。而且七天对于这个环境而言,也过于漫长了。
他们静默了一会,决定上路去,至少往一个方向走还是有可能找到生路的,总比原地打转强。
鞋子踩到松软的雪里,陷进去,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脚印。艰难地步行时,如果能与另一人互相扶持就能更加坚定。莫承威向朱耀星伸手,他们紧紧扣住对方,脚步比一个人更平稳。
“莫医生,你怎么都不慌张的。”
“朱先生不也是?毕竟在这种情况下慌张又没什么用。”
“说得是……”
“说太多话口干,走吧。”
莫承威打断他,朱耀星也没什么意见。暂时没有多少水源,安静赶路比较好。只是他这样静寂下去容易发疯,环境的恶劣足以让人焦躁不安至窒息。
本以为时间概念会随着雪地絮乱的昼夜更替变得混乱,可夜晚却准时降临,天慢慢变黑,雪也下得更急促。
他们匆忙支起帐篷,两个外行人折腾好久才完工,夜已降临,他们再看不到广阔的白雪。
莫承威钻进帐篷里,把手电筒绑在头顶的帐篷骨架上。朱耀星一路上收集了很多木头树枝,把它们堆在一起,翻出火机尝试生火。
简易的篝火燃起来了,身体终于放松一些。莫承威凑上来,靠在朱耀星身边一起取暖。
“莫医生也会怕冷吗?”
莫承威绵软地回他说:“会吧?”
莫医生接着说:“人类都是向着暖处去的。现在好冷啊,你难道不这样觉得吗?”
莫承威给他递了包压缩饼干,他们分享一个罐头。黏糊糊的玉米,散发冰凉的即食食品味道。医生拆了奇怪的营养剂给他喝,迷糊中朱耀星看到什么什么糖的小字,也许是葡萄糖。
朱耀星没怎么思考,他有些头晕起来了。莫承威贴着他,倚靠着,朱耀星莫名感到越来越沉重。
“莫医生,我头好痛。”
“怎么了呢?”
莫承威从他身侧离开了,脱了手套去探朱耀星的额头。朱耀星感受到刺激的冰凉,似乎对方手里藏着一大块捏成块的雪。
“好像发烧了,你躺一下吧。”
他被塞进睡袋里,莫承威把所有衣服都盖在他身上,厚重得似乎要喘不上气来。
火堆噼里啪啦,偶有爆裂声,刺入耳朵里给人一种心理暗示的温暖。朱耀星在雪地里陷入高烧,如同一把炙热的火。
莫承威找来一个塑料袋子,把雪装进去,放在朱耀星头上,为他物理降温。本来挂锅烧水是朱耀星的工作,可现在成病号倒下了,两个人的工作全由医生负责了。
朱耀星眯着眼,只有耳边动静尤其清晰。水逐渐沸腾的声音,莫承威衣服摩擦的声音,风吹过的声音,他也想起身做点什么,可惜浑身无力。
莫承威窸窸窣窣又进到帐篷里来,拿了一杯热水和退烧药,摸着朱耀星的脸让他服下。
贪恋于他皮肤的温凉,朱耀星不自觉偏头贴上莫承威的手。迷迷糊糊中听到对方说,像只猫一样。
“快快好起来呀,朱先生。”
莫承威的手轻飘飘地在朱耀星眼前移动,捋了捋眼前的刘海,触碰了他的鼻尖。心理医生只是守候在跟前,端坐着等他入眠。
朱耀星听说小学生都会写母亲半夜送发烧的自己去医院的公式作文,然后母亲熬红了眼,苍白的脸上挂了两个黑眼圈。可惜莫承威不会有黑眼圈,也没有红眼睛。
但还是很像……朱耀星困了,他希望一觉起来能够好受点,在此成为累赘的话感觉被抛弃都不奇怪。
他凝视着心理医生,对方只是回应他的眼神,直到朱耀星耐不住,眼皮垂下来,盖住所有东西。
“莫医生,你不会……”
“什么?”
朱耀星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他睡着了,留莫承威还想侧耳倾听那些话。
睡吧。莫承威整理了一下物品,钻进睡袋里试图睡一觉。
朱耀星醒来时眼前是很明亮的,他摸了两下身旁没有人,估计莫承威早他起了床。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大概退烧了,除了头还有点痛以外没什么大碍。
掀起帐篷一角,朱耀星看见莫承威坐在外边,架着小炉在火堆上烧水,呼出的暖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早上好莫医生。”
“早上好呀?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
莫承威递给他一杯热水。朱耀星双手捧着,向上的热气落到他的脸上,感到一点湿润。
他们食用简单的早餐,然后上路。收拾好物品就背起行囊,一路向北。
今天的雪比昨天稍大了些,他们走了很远很远,仍然一无所获。
他们得吃午饭。虽然时间无法界定,但生理反应很准时。停留在一个避风处,莫承威递给他干瘪的面包。
七天。朱耀星想。他并不是悲观的人,但如果这七天他们无法走出去,那怎么办呢?最重要的食物怎么办呢?
“朱先生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什么事都好。”莫承威突然和他说。
朱耀星没怎么认真回应他,含糊几个拟声词。
莫承威紧紧握着他的手,朱耀星虚虚地回应他。朱耀星陷入思考的浆糊里了,越陷越深,这是他们的第二天。
朱耀星从食物短缺想到自身安全,想到对方和自己的差异。七天,他们的食物也只能支持七天,朱耀星当然怕死,何况他最怕的就是饿死。
他之前还割过自己的肉给干儿子和自己吃,口感和味道都很奇妙,他现在已经忘记了,但如果能再吃到肉那真是很感动的事情。
朱耀星想到同类相食,但莫承威不是人,他也许都不需要吃东西——他需要吗?朱耀星无法把莫承威杀死然后啃食对方的肉,而莫承威也许都不需要食物,不需要朱耀星也能活下去。
或者莫承威要是吃掉他怎么办?有可能呢?很有可能呢?朱耀星莫名有点害怕了,他像退化成了十几岁的小孩,思考都变得单纯又无法逃避。
如果要莫医生杀死他,那他还不如先一步下手,即使莫承威的死不能给他带来一点宽慰或作用,看到对方的尸体大抵会让他大脑混乱,跳进陷害者为他凿好的冰洞里。
朱耀星一阵寒战,一阵凄凉划过。他如今陷入危机了,一个人的困境。他不想在莫承威之前死掉,不想孤零零地,狼狈地,只被一个人知道死讯。对面还可以利用他不得动弹的躯体,或者像少了累赘一样独自轻飘飘地离开了,莫承威本就像蝴蝶一样。
朱耀星陷入绝望的疑心病里了。
“咳咳,咳——”
他侧头去咳嗽,捂着嘴吸进刺痛呼吸道的寒风,又呼出急促的气。莫承威要关心他,扶上那一只耷拉的手臂,朱耀星像是触电一般将他甩开,猛转身的时候莫承威看到他眼眶里蓄满的生理泪水。
“怎么了?”
朱耀星喘不上气来,他伸手一把推倒莫承威,对方倒进雪堆里,却也没有去挣扎。
朱耀星撑在他身上,双手掐住莫承威的脖子,眼泪却大滴大滴掉在对方脸上,滑下去落进雪里。他控制不了泪腺,也控制不了这份不安所导致的过激。
莫承威只是惊愕,然后慢慢闭上眼,那份深邃的黑消失在脸上,他显得凄凉了。朱耀星慢慢收紧的手下面,皮肤如同雪一样惨白,不会像朱耀星自然的手一样冻得通红。
人类应是被充血窒息所影响,双颊通红起来的,可莫承威只是白着,所有雪都是他的一部分。朱耀星感受到一阵后怕,一阵担心和一波波的恐惧,那些其实都不是真实的,他的思考已经被情绪操纵了。
朱耀星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风声凝固了,世间只有他和身下的莫承威。突兀的碎裂声传来,他捏碎了心理医生的皮肤,瓷的碎片浅浅扎进了皮肤里。
朱耀星缓缓放开他,双手松开时看到血染上那些裂缝,却是自己手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渗出的。
他的眼泪随风枯干了。
“我很害怕,抱歉——”
莫承威打断他,用双手轻轻握上他受伤的掌,一阵寒凉。然后朱耀星被牵引去,触碰上他脖颈处一道一道的裂痕,空洞的黑,非人的象征。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们两个人一起走,好吗?”
朱耀星无力地倒在地上了,他紧绷的神经如同绷紧的弹簧终于被松开,再也不能拉扯一次。
莫承威温柔地去抱着他,说一些安抚的话,一如他扮演的那个角色。
朱耀星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他知道这是因为现在是夜晚。身边是已经入睡的莫承威,大概是他把自己拖进帐篷里,又塞进狭窄的睡袋里的。
朱耀星蹑手蹑脚,他太饿了,想找点东西吃,又不想吵醒莫承威。起身时他敢保证绝对是安静的,比外边的风声小太多了,但莫承威还是醒了。
“……小朱,我给你煮点东西也好呀。”
没有管朱耀星的推辞,他穿了好多衣服,到外边生火去了。最后朱耀星吃着压缩饼干和别的罐头,还有莫承威费老大功夫热的牛奶,缩着身子,吃得很凄凉。
“莫医生,我还是对不起……”
“没事,没事呀。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啊。朱耀星都不敢去用这样的关系作借口,作挡箭牌。
莫承威靠着他。大概只是错觉,朱耀星感觉比一个人待着暖很多。
夜又这样过去了。
第三天怪异地没有起风,雪却下得大了。雪偷溜到朱耀星领子里让他缩起脖子来,莫承威便把自己的围巾绕着对方的下半张脸包起来,这样暖和不少。
他们走得疲累,长长地行走出距离,眼前却并无任何山坡,海洋,任何雪地以外的景象。
朱耀星终于从口袋深处摸出一只手表,要尽力靠近眼睛,抹干净表面的雪才能看到,指针正指十二点,不知道是否准确。
可惜他们要找到一个遮风避雪的临时栖息地是很难的。所以他们打算再走会,晚一点补充能量也不迟。
朱耀星感觉有些不舒服,头有点晕,眼皮沉重。他归咎于行走过度,风把头吹得太冻了。
他原先没发现自己眼前的变化,斑点如浆糊般滚动,覆盖视野,但无边的雪地和虚无并无两异,直到他扭头去看莫承威才发觉问题。
“莫医生,我看不清你了。”
“我也看不清你呀,朱先生。”
也许莫承威是觉得朱耀星在开玩笑,说在大雪中看不见对方的脸。但朱耀星的确看不清了,不是纷飞的雪花阻挡了他的视线,而是磨砂玻璃一样的东西横在眼睛里,莫医生的身影变成颗粒,陶瓷的碎粒。
朱耀星咬着下唇不说话了,莫承威好像后知后觉,说:“我们先休息一下吧。”
他们支了帐篷,在一座坡度不高的山丘后,上面的风景也许会很好。这里的风被山丘遮挡住,没有那么大。
莫承威关心他:“现在怎么样?”
一片暗灰。朱耀星的眼睛情况反而是恶化了,什么形状都没有了,陷入了失明。
“我看不见了。”
莫承威握着他的手,朱耀星感觉好冷。
对方过了许久才接上他话茬:“也许是雪盲症,我们都没带护目镜,在这里待太久了。放心吧,失明只是暂时性的,好好休息。”
朱耀星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嗯”。莫承威的手被他捂暖和了,对方却轻飘飘地抽手而去,留下他冰冷冷的触感。
“你去哪?”
“我去煮点东西哦。”
听说失去视觉后,身体就会在别的地方作补偿。
朱耀星听到莫承威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帐篷门拉开时风灌进来的呼啸声,而后快速拉起又戛然而止。
朱耀星没有惊慌于黑暗的侵入,以往也不是没有肢体罢工,五官受损的情况。他只是感到不安,无法掌控自身,目观大局的焦虑。水在小锅里滚动的声音溜进耳朵里,他没有感到温暖。
朱耀星摸索着坐起来,伸手去探帐篷出口。这时莫承威又回来了,热好了肉罐头和水。他阻止了朱耀星的外出,将他又按回床上。
“吃嘛。”
朱耀星没有胃口吃,他小口小口,怕不小心刺激到脆弱的胃,把食物连同酸水都吐出来。
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光线已经开始黯淡下来,眼睛还能微弱地感知到夜的降临。莫承威好长一段时间没和他说话了,他都要怀疑莫医生是否已经偷偷离开。朱耀星大概在迷迷糊糊中已经睡了一觉,不然难熬的白昼怎么就这样过去了。
“莫医生!莫医生?”
“我在外边呢。”莫承威的声音的确从外面传来。
朱耀星摸索着出去了,莫承威握住他的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冰冷的触感吓了朱耀星一跳。
“朱先生,现在天上满是星星。”
那么朱耀星就感受到现在没有风,也没有雪了。他想象自己眼前满是星星,闪光挂满黑夜。小时候他经常瘫在田野里仰头看星星,那些星星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它们陪伴他度过黑夜,直至太阳升起。
朱耀星声音轻飘飘:“那很好……”
他已经好久没有再看过星空,即便是现在,眼前也空无一物。
“莫医生,等我们出去了要做什么好?”
其实所有人都不敢去立flag。有限的食物有限的生命,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走。
“不知道呢,可能想开个暖气烤烤吧。”
莫医生的手很冷,捏着他很痛,但朱耀星没有说任何话,因为他还需要莫承威这样陪在他身边。
夜是遮掩世事的摇篮,那么应在太阳升起前入睡。
朱耀星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视觉恢复了原状。他出去看莫承威在烤火,莫承威只是对他笑笑。
“朱先生,你的眼睛好了吗?”
“嗯,感觉都好了。”
他坐在莫承威旁边,静静凝视火苗。炙热的橙与红翻滚着,他珍惜着失而复得的幸福。
“你流血了喔,朱先生。”
朱耀星被提醒,他脚踝处裸露的皮肤流出细细的血流。他没有感觉。
莫承威突然发现,无论是伤口,还是莫承威递来的滚烫热水,亦或是探到火苗边的指尖,全都化作无感觉的死物了。他的脚正在流血,舌头起了水泡,手指变得通红。那些东西没有发出应有的警告,像是齐齐赴死的消沉,背叛意识一齐罢工。
“……感觉,消失了,还有那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吗?”
莫承威给他包扎了伤口,查看其他地方有没有问题。他们打算再停留一天,以防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事故。
朱耀星又躺着了,如果无所事事,那躺着一定是比站着坐着好的。莫承威靠着他,于是朱耀星扭头就能看到他拉起的眼帘。睫毛一动不动。
好安静。
朱耀星一定是被身体状况影响了。他感觉自己在流失,一片一片皮肤的碎屑,血的细胞,心里的填充物,都在用不快又绝对不慢的速度溜走。
莫承威冷不丁地说话了:“睡吧,朱先生。”
好吧。于是朱耀星便闭上眼了,黑暗让他的恐惧被回忆起。在一场长睡眠过后该怎样快速入睡?
他耳边没有声音,莫承威像个玩偶,一动不动,用处仅仅是让身边不像一个人一样空旷落寞。
朱耀星便不把希望寄予莫承威身上了,他本来就没这样希望过,但实际情况是如何,他也不知道了。他现在只想一觉睡到晚上。比起漫长又寒冷的白昼,朱耀星更愿意待在寂静温柔的夜晚。
一觉醒来,朱耀星像闭了眼又睁开了眼,在眼皮子下面溜走的时间,让他即没有休息的实感,也没有疲倦的痛苦。
莫承威还躺在他身边,呼吸起伏过于齐整,像设好规律时长的机器人。似乎察觉到朱耀星的视线,他睁开眼,用柔和的声音说:“晚上好,朱先生。”
他们又走到外面去,生起火来。这里的夜晚总是寂静的奇异,没有风声也没有飞雪。只是温度依然很低,积雪没有消融的意向。
朱耀星又问了莫承威那个问题:“莫医生,等出去了你要做什么?”
莫承威到底有没有认真去回答呢,他回道:“不知道呢,可能想把堆了那么久的工作处理一下吧。”
朱耀星只是静静看着星空,他没有再继续说话了。
今天是第五天。
朱耀星重新获得了触觉,与之而来的是消失的嗅觉。这不会妨碍到他们的前进,所以他们收拾好东西,重新上路。无望的前路。他们没有分支路,从一开始就踏入了莫比乌斯环。现在只是前进,前进,为了安慰人类迷茫的内心。
他们停留,过夜。朱耀星没有再去凝视夜空,也没有和莫承威说话。
次日他们依旧前进,朱耀星失去了味觉,在早餐干巴巴的饼干前意识到这件事。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一生被吃食所囚禁太久,连站在山珍海味前当稀食的主人时,都无法放下枷锁上饭桌。
他们行走了很久很久,直到雪开始下得慢,风开始柔和地吹。然后夜晚如期降临,他们歇息。
倒数第二顿晚饭,朱耀星清点了两次包里的食物,从上到下,从外到内,怎么数都是一天的份,加上现在手上的那份。
朱耀星咬碎压缩饼干,热好的水放在雪里,让它没那么烫再喝。他很快就吃完自己的份,端着脸看莫承威。
莫医生也需要进食吗?不如说他畏惧死亡吗?朱耀星回想起,莫承威拉着他的手探进对方脖子上的缺口里。但他没有将莫承威当成什么怪物。
朱耀星侧着脸,看莫承威精致的脸上火光在摇曳。对方如雪一般白的脸总是微微笑着,他的默认表情似乎就是这样温良的,平易近人的。
朱耀星才注意到,莫承威如同精巧模仿人类的一个空壳,行动过于规范。或者不然,他可能早早就看穿了,但他就是需要这样一个完美的对象去作代餐,去让他想象自己拥有了这样的一种陪伴。
所以他才发现,自己从没有了解过莫承威。
莫承威没有主动和他说过,一次都没有。无论是真相,心里话,还是繁琐的小事。
他曾经问过莫承威的下班时间,这是对方少有的爽快应答。也许是因为医生总加班,即使朱耀星早早上来提起邀约,也要等待,等待。
朱耀星一阵胃疼,他转头把这无味的晚餐吐了精光。
喉咙一阵灼伤的痛,那是胃酸的艺术作。
他没理会莫承威的关心,扭身钻进了帐篷里。
今天是第七天,朱耀星说这是他的头七。
他们吃早餐,而此时朱耀星意识到今天的症状。他拍拍莫承威的肩,指指自己耳朵说:“我听不到了。”没有耳鸣,没有疼痛。
朱耀星和莫承威踏上最后的路途,就算知道这是无谓的行为。
莫承威的手隔着手套牵上他的。朱耀星只感到无比安静,连心都从未那样宁静过,如同无声的死亡前一场温情戏。
他们从上午走到下午,黑夜以迅速之势降临。在最后的光都要消失之前,他们看到了一个矮矮的山坡,不算低,又不难于攀爬,是他们曾扎营的场所。
朱耀星看莫承威的嘴型,大概是在问这是不是鬼打墙。他没给出回应。
人生也是,辗转反复,最后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完结。
他们生活吃最后的晚餐。很寡淡——豆子罐头,压缩饼干,水。朱耀星全部都吃完了,眼神落在火光中心,凝视深处的影子。他无法移开视线。
莫承威伸手捏捏他的耳垂,那里的耳钉在前几天就被他取下来了。朱耀星没有躲,只是听到对方问:“你还好吗?”
又听得见了。朱耀星怔怔地看着莫承威,对方的脸被火光映上红,比平时更有血气。一如他第一次见到蒋乘递来的照片,上面的青年神色温和,眉眼中透出柔性。
“嗯,我什么都好了。”
朱耀星望着空荡荡的罐子,和轻飘飘的包。他转头和莫承威说:“莫医生。其实只要我想,这里头就会有食物涌出来,你信吗?”
他是这样坚信的,没有任何证据。至于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大抵是因为他不希望任何事吧。
也不知道莫承威有没有听懂,他只是当一个聆听者,不需要嘴巴。
朱耀星站起身,他向莫承威伸出手,是问他要不要一起走的意思。没有说要去哪,也不带任何东西。
莫承威迟疑片刻,将手轻轻地,放到对方的手心上。
他们开始爬山坡。没有带电灯,只有星星微弱的光照亮一点点前路。
这是一个不低,但很容易攀爬的山丘。上面有一小块平坦的空地,落满新雪,柔软得像朱耀星家里的大床。
于是他们就躺在这里。
朱耀星紧紧攥着莫承威的手。
这里的天是深沉的黑,星星点点,偶尔有闪烁。无风无雪,人造的声响一定会被放大。
“莫医生,等出去了你想做什么?”
他们已经离不开了,事实证明这是空想。莫医生还在考虑要不要开个玩笑,朱耀星却没等他再开口。
“我走不了了,我不想走了。”
平稳的、寂静的——朱耀星柔和的呼吸。在死一般的空气里,只剩他一人的生命在起伏。
“你是一个我走马灯里的异类,莫医生。你不应该在这里的。”
朱耀星紧紧攥住莫承威的手,像要把他捏碎一样的力度。
“那就陪我走吧。”朱耀星的声音如丝缕气息一样小。
莫承威的眼神变得空洞,他总是浅显地笑着,笑着。朱耀星才认识到,他认知中的莫承威原来是那样肤浅。
没关系,不管是哪个莫医生,现在都不会去拒绝他的。
“莫医生,我现在只想好好再认识你一次,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子。”
朱耀星好冷,他不知道莫承威冷不冷,他离开的之后莫承威会怎么样子,那些都和他无关。
他身旁的莫承威撑起身来,朱耀星就自然而然松开了他。手上是抓握后的异物感。
莫医生温婉地笑,那是他最熟悉的,温情的代餐。
素净的手一颗颗解开朱耀星外套的扣子,意外擦过脖颈是留下刺骨的凉。莫承威把朱耀星的外套都解开,只留下一件单薄的衬衣,领子上还系着领带。他像一颗被剥开的橙子。
莫承威蜷缩着,拥抱了朱耀星。下位者被压着,手不自觉搁置在对方背部。
他们相互接触的地方,是冷热交替,严冬遇春的地方,莫承威轻柔的动作甚至像只猫,但他是人造的瓷器,何能和生物相比。
莫承威比尸体更冷的手,抚摸他的脸、他的嘴唇、他的脖子、他的耳朵。
啊——热度流失的感觉,朱耀星感受到的沉重和冰冷,是来自于单向的剥削。因为莫承威没有温度,莫承威像人一样躲进温暖里,所以朱耀星是火炉。
朱耀星不想死在这样的原因里。所以他从口袋里摸索,摸出一把折叠匕首,甩出刀刃。像要贯穿两个人一样,从莫承威的背后,深深地刺入——
莫承威不再乱动了。
朱耀星没有力气再去把身上的重物推开。他小心地听着,嘈杂的呼吸声里,还有没有第二个声音。
冷不冷的其实也没什么所谓了。这里还能有第二个人去这样,和他大面积地接触吗?
“莫医生,你知道吗,人死前会失去五感,首先是视觉,然后是触觉,再是嗅觉,味觉,最后是听觉。”
朱耀星微微眯着眼睛,他眼前的星空也许很快就要消逝。
他用手触碰莫承威的皮肤,那是让人好奇构造的,微微柔软又坚硬的外壳。
朱耀星鼻尖有一阵幽香,那不属于任何事物,是带领他离去的引导。
他喉咙干燥撕扯出血的腥甜,也许是最后的体验。
耳边只有微微的风声。
啊啊——
“我不恨你,莫医生。”
朱耀星不确定自己是否想听到回复,是否想去质问自己的心,去知道自己所渴求的答案。
其实什么都不需要了。
那些星的光芒暗淡了,消失了,色彩和形状都飘散而去了,细胞传送的感觉没有一丝一缕了,口干舌燥,他将要离开了。
朱耀星不能再听见不存在的回复了。
松软的雪落下,静悄悄的。朱耀星在雪地上永眠。只身一人,没有第二人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行于雪地,他的走马灯终于结束,止于第七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