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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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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4-01
Words:
4,163
Chapters:
1/1
Kudos:
9
Hits:
154

The dreamers

Summary:

写于2023年内马尔离开巴黎的那个夏天。

姆巴佩视角的巴黎夜游记。

Work Text:

“美好的事物无法久存。” -- 罗恩•拉什

1.


上午九点十分。巴黎圣日尔曼的会议室里已经挤满了母亲拉玛里的公关和律师团队成员。拉玛里正一脸严肃地和律师商讨最后的谈判策略,基里安则有些心不在焉地扫过面前的报纸,假装没有看到埃唐时不时投来的几道担心的目光。果然,又是自己的头像和皇马的标志,被扎眼地放在头条版面正中央,想忽视都难,基里安边想边揉了揉太阳穴。今天是他和俱乐部谈判的最后一天,长达两个月的拉锯战里,他已经习惯于在社交网络上看到从不知道哪里获得的一点小道消息延展出关于他转会的狗屁长篇大论。(当然,基里安已经见怪不怪:上次他成为头条版面的常客还是队报花了八百篇报道探讨他和内扑朔迷离的关系)上周双方终于达成了大部分的一致——俱乐部同意他明年离开,同时他们将协商在今年夏窗卖出相当一部分高薪球员以节省开支。

“基里安!”纳赛尔出现在门口,石油佬的脸堆满笑容,像糖渍过皱缩了的核桃仁。他热情地与基里安打招呼,坐到他的对面。

“关于我们上次协商的提议”,石油佬收起了笑容,“我们昨天上午已经和内马尔谈过。”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观察基里安脸上的神情,但实在很难从他纯黑色的瞳仁和程式化的微笑里里看出什么,于是很快放弃了。

“他同意了。”

“好。那我们继续。“基里安有意将微笑的弧度继续加深。身边的律师反应迅速地翻开起草好的诉求书,“我方要求对中场球员引进的决定权…”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基里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同色系休闲套装。 内马尔没有戴他的浮夸钻石耳环和金链子,看着像个普通的,颓丧的三十岁男人。他可能是来签合同的。“大概率是卖给沙特”,纳赛尔刚刚和基里安透露。基里安正犹豫着是否应该直接离开,就看到内马尔已经向他走了过来。

“ky-lian。”还是带着浓重的葡语口音。基里安曾经不厌其烦地试图纠正他的发音,起码让巴西人起码能叫对自己的名字。“基—里—安”他却好像跟他作对似的,越是笑嘻嘻地拖长了声音模仿他,然后我行我素地继续着他的错误发音。后来他就只叫他“kyky”了,听起来像是个日本女生的名字(天知道内是不是从哪个日本漫画里看到的)。有一次躺在床上,内突然转过头看着基里安的眼睛,似真似假地说“你知道吗,ky-ky,世界上只有我这样叫你。”没准他只是在找借口抵赖,就像内为永远忘记’h’不发言辩护一样。但也许他是真心的,内马尔一直都带着那种很不可理喻的天真。

基里安的思绪被拉回现实。他尽量冷静下来,强迫自己露出对一个普通队友应有的状态。

“内,现在脚踝恢复得怎么样了?”基里安听到自己假装热络的声音。

内马尔没有回答,他棕绿色的眼睛里闪烁出了疲惫,淡漠和一丝同情。姆巴佩不可思议地想到,这个可怜人,都要被自己赶到阿拉伯去了,他竟然还在可怜他。

“我知道是你。”内马尔平静地说。“或者说,是因为你。” 他耸了下肩。

基里安没有否认,而是死死地盯着他。

他不知道他自己是想从内的眼睛里发掘出什么。换作以前,内会对他投以怒气和不甘的眼神,用他听不懂的激烈的葡萄牙语骂他。而基里安则会准备好僵硬而冷冰冰的面孔,时不时丢出一些礼貌但极具杀伤性的话。但此时此刻,他只是站着,说话慢吞吞的,连眼睛都没睁圆。

“其实也不坏,”他说,“新地方,不认识我的人比较多。我挺久没当个新人了。”

他抬手挡了挡会议室那边的灯光,像嫌那光太亮。

“而且钱多。”他说,语气干脆。他转身走向会议室。只留下基里安愣在原地。

 

2.

 

基里安还是照例完成了自己每日的训练任务,晚上他和助手表示今晚自己有约,让司机把他送到了塞纳河畔的一家高级餐厅门口。司机离开后,他却没有走进餐厅,而是选择一个人沿着河畔散步。基里安发现即使就住在附近,他都已经很久都没有看过塞纳河的夜景。河对岸的暖橙色路灯像一串串浮在空中发光的气球。行人的声音很近,却听不真切,闷闷地嗡嗡作响,像隔了一层鼓皮。

不知不觉地,他已经走到了会议码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张船票登上了观光游轮。

游轮上挤满了异国前来的情侣。永远如此。基里安想到,那时他和内全副武装坐在游轮的角落,嘲笑着情侣们拍照姿势太乏味——内像基里安的侄子一样容易被逗笑,而基里安则总会被他的破风琴一样的笑声感染。 广播里的解说响起,提示着游轮即将再次出发,熟悉的巴黎晚风带着凉意飘黏在他的脸上,像没干透的蛛网。基里安那时候还尚年轻,他的偶像内就坐在他对面冲他微笑,帽檐下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让基里安想起卢浮宫里展出的绿松石。游轮经过大皇宫和协和广场,正在缓慢地接近巴黎圣母院,月光温柔地勾勒出塔楼的形状。接着是被玲琅满目的锁挤满的艺术桥。内曾经提出也要拥有一个写有他和基里安名字的锁,还好,他们的感情在这个愚蠢的请求实践之前就已分崩离析。最后是埃菲尔铁塔——夜晚的铁塔像一道巨大的金黄色拉链,将巴黎蓝黑的天空切割成两半。周围的情侣们纷纷和他们当初一样掏出手机,基里安的眼睛在冷风和旁边笨拙乘客的闪光灯的夹击下有些发疼。他在心里抱怨着,只有这种愣头青会心甘情愿地上来吹两个小时冷风——当然,还有他和内这两个傻子。基里安设法不去想四年前的夜晚,也是这样高大而闪耀的铁塔旁,灯光映衬下内蜜色的脸颊,亮晶晶的嘴唇和香槟味的吻。

基里安想起他六年前在王子公园球场和内一起训练的场景。彼时他还是刚刚崭露头角的法国超跑,在内面前像个青涩的小猴。内对他很友好,揉着基里安的寸头用带口音的英语叫他金童。不过基里安知道,在内心中他不过是又一个天赋异禀的后辈罢了。年少成名的内绣花般的过人技术和任意球当然不仅俘获了基里安,那时的他是闪耀着的巴西十号球衣拥有者,拥有迷人的外貌,最高昂转会费的世界纪录和数不清的爱,甚至连巴黎铁塔都会第一次为他亮起三色的灯光。

基里安成长的速度令人惊异。短短一年他从穿着29号球衣的清瘦少年逐渐长成7号让人无法忽视的世界级前锋。媒体总喜欢报道他们是“现役最强双人组”,又说他们因核心地位而明争暗斗。

谁也不知道,被金钱绑定起来的两个足球巨星,精英教育下成长的法国人和贫民窟长大的足球少年却偷偷相爱了。

刚在一起不久,基里安曾经从家里偷跑出来参加内的派对,像早恋怕被发现的高中生。舞池中的内穿着红色绸缎西装,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像是他那种南美式热情性格的具象化。内会把基里安拉到舞池中央教他跳舞,这时内的眼睛只剩下他一个人,盛满着基里安才能享受的甜蜜。后来基里安才慢慢发现内也有安静的一面。内睡着的时候会像一只小猫,长而浓密的睫毛乖巧地垂落着,还是带着自然的卷翘。叫醒他以后也不生气,反而会朝基里安害羞地笑,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得一如多年前基里安房间海报上的那个漂亮男孩。他们会像寻常大学情侣一样一起窝在家里,约会内容是看超级英雄漫画书。内还喜欢和基里安玩一些无厘头的赌注,输了就抵赖装生气,把头埋在基里安的肩膀上用毫无杀伤力的拳头袭击他。

 

3.

基里安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事情是怎么样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也许是始于内第一次跟他说他想要离开。

刚开始只是零星的嘘声,后来观众席传来越来越大声的谩骂,伴随着偶尔丢来的水瓶和鸡蛋。挑剔的法国人就逐渐展露出他们令人讨厌的高傲。很多次,基里安看到内被铲得脚踝肿得像个山丘,躺在草坪上无法起身。一开始内还会生气,会哭,后来他只会站起来向对手微笑,让基里安更加心疼。

他们在一起的第三个赛季,他们离欧冠只有一步之遥。
八分之一决赛与多特,基里安在观众席看着内在球场上力挽狂澜。他的巴西十号,还是那样灵巧的盘带技术,哪怕对他的身体和进攻技巧无比地熟悉,基里安还是无法把场上那个神情认真的天才球员和自己的内联系起来。2:2追平,巴黎的英雄在欢呼声中奔跑着穿过整个球场去拥抱基里安,他力气那么大,几乎要把基里安揉进身体里了。

但是他们最终还是输给了势不可挡的拜仁,里斯本又成为梦碎之地。他看着内沉默着接受早已预料到的失败,那双像漩涡一样令人着迷的棕绿色眼睛也像玻璃珠般失去了生气。基里安尝试和他说话,但是内避着不见他。第二天,内第一次和基里安说他想回到西班牙。

他当然没有走成。随后的日子里,基里安的年龄渐长,他也逐渐焦躁于他的荣誉只能止步法甲冠军。但迎接他们的只有一年年的十六郎,一年年破碎的欧冠梦。基里安和内默契地不再数星星——那是他们的专属庆祝动作。内曾经和二十岁的基里安在杜乐丽公园的草地上对着水瓶座流星雨许愿,内拉着基里安的手,说他的愿望是和基里安一起给巴黎带来历史上第一个欧冠奖杯。
没过多久,另一个天才球员也来了。更加混乱的战术配合。更多的争吵。他们攀比似地各自寻找女伴,又在热烈的性爱中复合。基里安慢慢发觉他不再愿意忍受南美人在俱乐部里的自由放漫,他更痛恨内在毫无节制的酒精,派对和性生活里浪费自己的天赋。
直到有一天,姆巴佩可悲地发现,他讨厌内马尔的部分已经超过对他的爱。

点球权之争之后他们大吵一架。内控制不好情绪就只会冲他大喊大叫。基里安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他怎么可以表现得这么像个脆弱的疯子。

“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呢。”基里安讥讽地说。“你早就不是世界一流球员了,内。你该认清现实。” 他早已不属于金球奖的竞争者了,FIFA新出的球员卡上他甚至都不在90分以上。

内马尔没说话。他只是瞪着他,脸上浮起一种说不出是心碎还是耻辱的表情。

“我还是第一点球手。” 他说得像在确认自己的名字。

“随你怎么说吧。”

于是他们冷战。基里安再见到内的时候他总是沉默不语,脸活像一块冷冻了太久的奶酪。正如他的喜爱平铺直叙一样,内的讨厌也是赤裸裸的。基里安也不愿意解释什么,他只期望内的小孩脾气不要影响到俱乐部正常的比赛。后来他才意识到他的担心毫无必要。内只会在和亲近的人旁边才会表现出他任性的一面,而基里安显然已经失去了这个资格。

很快,世界杯也来了。基里安每天没日没夜地训练。内也进入国家队封闭集训。基里安只能从报道里得知他又换了新发型——照片里内穿着蓝色西装,理查利森在他旁边逗他笑。他的脚踝又受伤了,不过夺冠热门巴西还是很顺利地小组第一出线......基里安比任何人都希望巴西队能顺利晋级。内和他将在决赛相遇,然后基里安会亲手将他打败。

巴西队和法国队顺利被分在了两个半区。

但基里安暗自期待已久的决赛相遇并没有发生。半决赛的完赛哨声响起,基里安正和队友们在按摩室做例行的肌肉放松。电视屏幕里内蒙着头,基里安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他见过的一条搁浅的鱼。它并未做错什么,只是没有等到上涨的河。

以前的他总不能感同身受,但他很快也会品尝在一路高歌猛进中跌落的滋味。

 

4.

 

埃菲尔铁塔已经离他们远去,变成了一个模糊的“A”,像一块黄铜被嵌在漆黑的画框里。天空一片云也没有。基里安看向岸边,游轮就快到达夏乐宫,他的旅途也该结束了。

很多遗忘已久的记忆从黑暗里流淌出来,宛如他没有流出过的眼泪。慕尼黑漫天的雪,王子公园飞舞的金雨和飘扬的旗,里斯本的欢乐和痛苦,二十二岁的生日蛋糕,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基里安想,他和内之间就像是有一条绳索。被爱浸透过的绳索。他们都曾亲手把绳子的另一端绑在对方的身上,以使自己和对方紧紧相连。但后来他们又像站在绳子两端的拔河运动员,相互角力着把绳子里的柔情绞干,非得绞到只剩下争吵和伤害才罢休。

直到现在,他们之间连恨都不复存在。

只剩下相互纠缠的失败的这六年。

基里安的手机嘀嘀地传来提示音,是新闻标题:“内马尔确定加盟利雅得新月。从此离开五大联赛。”

这不过是巴黎的一个普通的夜晚。他们也不过是终于如同大家预料已久地那样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