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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強去做臥底這件事,韋世樂是在他死了之後才知道的。
他們本是一起進PTS的同僚,同期兩個能力最強,也是最矚目的新人,他們和所有的熱血青年一樣,遇見強者,身體里的血都會沸騰起來。兩個人分在AB兩個不同的班,訓練的時候會為了誰更強而拼死爭一口氣,但訓練場下,兩人又是不打不相識的好朋友。
然而韋世樂沒想到的是,和自己同樣充滿抱負,誓為香港警隊效力的薛家強,卻在進入PTS的半年後,因為在外面與他人打架滋事,而被革除出警校。
薛家強平時確實有些吊兒郎當的樣子,甚至比起警察更像一個古惑仔。可是沒有人比韋世樂更加瞭解薛家強了,那麼那麼一腔正義的薛家強,怎麼會因為一點小事而放棄自己的夢想呢?
韋世樂不相信,所以他在教官面前為薛家強據理力爭,哪怕因為自己的衝動而被教官威脅也要開除他。直到他看見薛家強,一身青色警服被他隨意扔在地上,嘴角含笑,卻帶著嘲諷,漆黑的雙眸深不見底。
韋世樂和薛家強打了一架,沒有贏家,最後他同薛家強講了最後一句話,「薛家強,我韋世樂之後再沒你這個朋友!」
一晃三年過去。
韋世樂再聽到薛家強這個名字時,後者已經是黑道上令人聞風喪膽的爆seed哥。聰明,果敢,狠辣,每一個詞都適合用來形容他。而彼時,韋世樂剛剛升任毒品調查科情報組高級督察。
從前在PTS的時候,韋世樂就知道,薛家強比自己聰明,比自己更沈得住氣,日後進入警隊他也會比自己更加前途無量。而爆seed在短短三年間就混到如此的江湖地位,也印證了韋世樂從前的想法。
洪英不渉毒,所以有關它的案子其實不在韋世樂的管轄範圍,但有時韋世樂還是忍不住要去圍堵薛家強,或者說,他只是想找個理由去看一看薛家強。
那是他們三年後的第一次見面。
那天晚上薛家強剛和幾個人談完生意從夜店出來,才未走幾步,就看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
深夜的大街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幾盞路燈,光線有些昏暗,加上喝多了酒,薛家強並不太清醒,一時間未能認出眼前站著的這人。
「警察臨檢,現在懷疑你身上藏有違禁物品,阿sir現在要搜你身,轉過去。」
讓薛家強認出來的,是這把聲音,和那展示在自己面前的警員證。
韋世樂高級督察。
「原來是老朋友,好久不見。」
薛家強笑嘻嘻地湊進過去,終於看清了面前人的臉。一別經年,這個人已不復當年青蔥的模樣。
「說話注意點,阿sir同你們黑社會沒有任何關係。」
韋世樂推著他走到旁邊的小巷,薛家強也沒有反抗,乖乖地轉了身,手貼在牆上。
韋世樂開始搜他的身,雖然他知道,薛家強身上並不可能帶著毒品。
「阿樂,恭喜你能實現自己的夢想。」
驀然聽到這句話,韋世樂愣了愣,雙手正好停在薛家強的臀部。
薛家強笑了笑,又換上玩世不恭的語氣,「阿sir,你再不快點,我告你性騷擾哦。」
回過神來的韋世樂狠狠一腳踢在薛家強腿彎,沒有防備的薛家強差點跪下去。
「阿sir做事,好好配合就行了,少說廢話。」
「我又不是你的犯人,暴力對待好市民,小心我投訴你哦阿sir!」
「儘管去啊,阿sir不怕你投訴,記住我的警員編號是PC……」
「PC66543。」
薛家強淡淡地開口,卻又讓韋世樂再次停住了手中的動作。
「原來你還記得……」
「一串數字而已,能有多難。」
薛家強轉過身來,倚靠著牆,似笑非笑地看著韋世樂。
「那你呢?你可還記得,你也曾經肩戴徽章?」
「人總是要往前看的,阿樂,都那麼多年過去了。」薛家強一派雲淡風輕,好像只是在談論天氣一樣。
「當年我想了很久,而至今我還是想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離開警隊?為什麼那麼輕易放棄你的夢想?」
他們曾經是彼此最有力的競爭對手,爭鬥過,也並肩作戰過。曾經說好了要一起進警隊,一個喜歡掃毒,一個寄情於反黑,彼時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青年,說好了要做警隊雙俠,維護香港社會公義。然而世事無常,誰能想到最後爭奪銀笛獎的,竟只剩下了韋世樂一人。
「阿樂,你可要搞清楚,不是我不要警隊,是警隊不要我。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自作多情呢?更何況你看我現在不是很好,洪英社話事人,比起你一個小小的高級督察要好得多吧?」
「就算你離開警隊,都不應該加入黑社會!你忘記了你當初入警隊的初衷了嗎?除惡懲奸,維護社會公義!」
「我現在不就是在維護社會公義咯!黑社會除不盡的,一個字頭倒下了,還會有無數個新字頭崛起。既然如此,那就讓我來做揸fit人咯。」薛家強站直了身體,聲音也提高了幾度,「我就是公義!」
「你變了,」韋世樂看著眼前的這個人,比三年前更加狂妄更加玩世不恭,「你不是我以前認識的那個薛家強了。」
「我當然不是以前的薛家強了。你不知道嗎?」薛家強攬過韋世樂肩頭,嘴角流露出嘲諷,「現在人人都叫我爆seed哥。」
韋世樂一把推開了他,「既然你自甘墮落,我無話可說。如果你再錯下去,終有一天我必親手抓你進監獄。好自為之。」
說完韋世樂頭也不回地離開,留下薛家強一人在身後,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心中萬般滋味,最終也只能自己吞下。
那個晚上韋世樂失眠了,一閉上眼睛,腦子里就一直浮現出薛家強的模樣,三年前的,和現在的。
在PTS的時候,因為有髮型要求,韋世樂記憶中的薛家強也就是留著寸頭的模樣。而現在他的頭髮長了,留了劉海,看起來反而比以前還年輕了一般。
薛家強和他都生得一副好皮相,按當時同期的小警花的話來說就是,薛家強是美男,而他韋世樂是硬漢。
薛家強不像他那般不解風情,雖然對女孩子們無意,但是生得一副好口舌,口花花,總能把女孩們哄得開開心心,所以相比之下,薛家強更討異性歡心。
有的時候韋世樂會覺得他和薛家強不僅僅是單純的朋友,雖然薛家強身邊圍繞的鶯鶯燕燕不少,但薛家強卻更喜歡和韋世樂待在一起,週末放假都會推掉女孩子們的約會而寧願和韋世樂打打機下下棋。但要真說有什麼不同,韋世樂也說不出來,大概只能說,他們兩人是比一般的好朋友更好朋友的關係吧。
而如今也物是人非了。
已經當上高級督察,手下領著一隊手足查案的韋世樂經常被同僚評價行事不依常規,獨斷獨行,他想自己或許多多少少還是受過那人當年的影響吧。他們兩個都算是相當自我的人,行事不拘泥,但求無愧於心。不過和韋世樂的是非分明不同,薛家強堅信黑白之間並沒有清楚的分界。韋世樂不否認自己有時也會踩過界,只是想要知道他為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所以變得和他越來越像,可惜一直惦記著的那個人,卻漸行漸遠了。
身處不同的圈子,兩人能碰面的機會其實不多。第二次見到,是韋世樂在追捕毒販的過程中遭受反攻,幸虧薛家強出手救了他,否則恐怕警隊的明日之星就要身首異處。
薛家強比之以前更身手敏捷,拖著他在暗巷里繞了幾圈,進了一棟舊樓,就成功甩掉了敵人。
廢舊的小樓沒有燈光,黑暗中韋世樂只聽見身邊這人低沈的呼吸聲,他的手還被薛家強抓著,薛家強沒有放,他也不想放。
「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應該感謝我會在這裡。」確認已經沒有危險,薛家強放鬆下來,又變回了之前嬉皮笑臉的姿態。「有沒有受傷?」
韋世樂搖了搖頭,「我沒事。多謝。」
「說到底朋友一場,我不會見死不救的。」
黑暗中對方的臉看得並不真切,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然而薛家強的眼睛卻異常明亮,好像夜空中最閃亮的兩顆星,韋世樂忍不住湊近了些。
「以後小心點,毒販都是亡命之徒,再有下次可不會能這麼巧讓我再救你一次。」
許是注意到了自己還抓著對方的手沒放,薛家強打算松開,卻又突然被韋世樂反握住。
「怎麼……」疑惑間,唇上忽然傳來柔軟的觸感,突然得令薛家強反應不過來。
這個吻並不激烈,更不帶任何情慾,只是單純的唇與唇的輕觸。薛家強一動不動,其實他有點想加深這個吻的衝動,可是又覺得這般寧靜的氣氛或許不該破壞,便作了罷。
一直到多年以後,薛家強離開這個世界已經很久了,韋世樂偶爾還會想起那個吻,沒有任何想法,只是一瞬間的衝動的一個吻。就像他和薛家強之間的關係,平淡無奇。而那也是他和薛家強之間有過的最親密的動作。
後來兩個人沒有再提這件事,曾經是好朋友,就算有過一瞬間的悸動又如何?過去的已經遠去,糾纏下去不過徒增煩惱而已。對韋世樂而言,黑白兩道,他們一直都站在對立面,道不同,何以為謀?而薛家強想的是,做臥底這條路過的本就是要六親不認的日子,又何苦多牽涉一個無辜的人。
之後他們零零散散地在各種場合見過幾次面,沒有太深入地交流。將洪英連根拔起的計劃已經進行到了關鍵時刻,薛家強不希望有任何人任何事來讓自己分心。與此同時,韋世樂也在破一個國際大毒梟的案子,案件棘手,不容他分神。
後來有時候韋世樂會想,或許他和薛家強之間真的是緣分不夠吧。時光在不知不覺中流逝,薛家強也在不知不覺中徹底退出了他的生命。甚至等他知道一切真相後,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最後一次見薛家強是什麼時候。那個人在這世上留給自己的最後的記憶,竟是一片空白。
洪英社倒了,整個字頭都被警方連根拔起。韋世樂知道這個消息時,想到的第一個問題是薛家強怎麼樣了。
奇怪的是,薛家強這人竟然像憑空消失了一樣,警方沒有通報他的任何消息,黑道上也沒有人知道他去哪了。所以有人說他潛逃了,有人說他死了。
如果真是這樣,韋世樂更寧願相信前者。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突然死了呢?薛家強怎麼可能會死呢?
手頭上的哥倫比亞毒販案件結束後,韋世樂有了一段休息時間,可是他沒有閒下來,他開始著力尋找薛家強的下落。不僅利用自己擺在各社團的線人網絡,甚至還摸索去了CIB那邊套料,但仍一無所獲。
韋世樂不得不承認,他真的很擔心薛家強。儘管他無法認同他做的事,儘管他親口說過他要親自抓薛家強去坐牢,可是不管是什麼樣的結局,他都無法接受薛家強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在這個世上消失。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一個人怎麼可能會憑空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呢?
韋世樂也有疑惑,在薛家強統領洪英的這幾年,洪英一直是香港黑幫之首,越做越大,如此蒸蒸日上的姿態,卻在幾個月間就完全垮掉,這實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韋世樂感覺自己好像在接近某種答案,可是還來不及細細思考,他就接到了新任務——去泰國追查一個販毒集團。
他的主要任務是到泰國那邊和臥底在販毒集團中的UC聯繫,做他們的上司兼聯絡員,配合國際刑警將這個販毒集團一網打盡。
這單case原來已經有人跟,韋世樂不明白上頭為什麼會突然調自己過去。細問之下才知道是原來跟這單case的CIB同事已經殉職。
韋世樂只好放下尋找薛家強的事前往泰國,大概他這輩子都不會想到,他就是在泰國,找到了那個他一直在找的人。
然而那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原來薛家強就是那位已經殉職的CIB同事。
知道這個消息的韋世樂一瞬間有種天塌下來的感覺。而欲哭無淚是什麼滋味,他想他大概也嘗到了。
原來薛家強從一開始就是臥底,被警校革除是刻意安排,進洪英混黑道不是他無可救藥,原本鏟除洪英,將洪英背後那些與黑社會有不法勾當的貪官污吏入罪就可完成任務,卻在最後關頭髮現了案子背後還牽涉出一個龐大的跨國販毒集團,於是薛家強便毫不猶豫地追著這個線索繼續跟下去。
哪知這個販毒集團比一般的亡命之徒更加心狠手辣,在與警方的對峙中,他們毫無忌憚地射殺警察。甚至在他們手頭都有一份追查這個案子的警察名單,並派人暗殺。
薛家強就是這麼死的。從同事口中,韋世樂知道薛家強是為了保護一幫臥底探員,被毒販折磨至死。他們形容薛家強的屍首,慘不忍睹。
韋世樂去浩園看薛家強的那天,天下著蒙蒙細雨。韋世樂沒有撐傘,任由冰涼的雨水在他臉上划過。他反而伸了手,將打在薛家強遺照上的雨水擦乾。
墓碑上的薛家強,是他在PTS時的模樣,笑意盈盈地看著韋世樂,眉眼彎彎,好像對未來有無限嚮往。
韋世樂突然想起,薛家強從來沒有一天正式穿過警服。
韋世樂帶了兩罐啤酒,開了一聽倒在薛家強墓前,又把自己手中那罐一口氣喝完,立正,端端正正向墓碑上的薛家強敬了個禮。
放心,我一定會把你未能完成的事做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