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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聽父親談起四月一日這天,母親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將自己生下來。過程不算順利,因為他比一般的嬰兒還大、重量還重,所以不管多用力,他就是不出來。但就好像意識到自己即將體驗新生活,他突然不任性,折騰了幾個小時,小小的頭顱才順利推出,最後他呱呱墜地於這個人世間。
父親會用很誇張的方式形容他響亮的哭聲,揮舞著手,張開長長雙臂在空中畫了一圈,說:「你的哭聲這麼大聲。這——麼大聲喔。」
櫻木每次聽了都哭笑不得,或許自己嗓門大是一出生就註定的人設。他會跟著父親一起吃一個小小的蛋糕,上面插著一根代表五歲的蠟燭。如果十歲就是兩根,十五歲就是三根。
那十一歲怎麼辦?十歲的櫻木曾經這樣問父親,父親點燃那根插在糕體上的蠟燭,青色的火焰在昏暗的小客廳裡搖曳。櫻木從晃動的燭火看著父親微笑的臉龐,他一手攬過櫻木小小的身體,替他戴上兒童尺寸的彩袋摺紙帽。
「多出來了一歲,要跟重要的人一起數。明年十一歲,蛋糕上兩根蠟燭,爸爸會在這陪你數多出來的一歲,然後再次見證你的蛋糕上又多了一根蠟燭。」
然而十五歲那年,蠟燭還來不及擺上第三根,父親就走了。
生日他還是照過,但沒有父親在世時那麼有儀式感。櫻木軍團會幫他慶生,偶爾買蛋糕,偶爾請吃飯。或者是在大家都有空、沒有打工的晚上全擠在他小小的客廳,看著電視、吃零食,討論著哪一班的女孩很可愛,以及自己是否還要繼續升學的未來規劃。
他忘了一根蠟燭代表五歲,兩根十歲,三根十五歲,父親的話宛若隨著他的離開在耳邊飄渺,化作了他刻意打破的碎片。因為每當他想這麼做,都會想起父親的話:「多出來的一歲,要跟重要的人一起數。」
櫻木軍團很重要,他們跟家人一樣。他可以選擇跟他們完成自己生日儀式,度過自己的十六歲、十七歲,直到蛋糕上第四根蠟燭完整擺上時,也順便見證了他的成年。
然而他沒這麼做,那微小的心願彷彿不完整的拼圖,好像怎麼拼湊都無法吻合。或許對他來說,所謂重要的人,是可以陪伴他一輩子,甚至餘生的人。
櫻木不確定這個人會不會出現,未來會不會遇到。而對方究竟是誰,又會是個怎麼樣的人,想像充斥在他的腦海裡,人像如黑黑的陰影,讓他摸不清對方的模樣。
他期盼著那天到來,就如同他期盼有個安身立命的寄託。
而那天並沒有讓他等太久。
「所以,你出生的時候哭聲跟老虎吼叫一樣大聲?」流川跟在櫻木身後,對於櫻木的敘述表示懷疑。
「你懷疑本天才說法嗎?」
流川看了他一眼,兩人擠在玄關脫鞋子。「不然呢。」
「這是老爸跟我說的!你懷疑我也是在懷疑老爸。」櫻木踩上廊道,接過流川手上的蛋糕盒。
「說法太誇張了,你有聽過老虎的叫聲嗎?」
櫻木翻了個白眼。「我會沒聽過嗎?狐狸你真的好無聊。」
似乎被戳到了痛處,流川快步跟了上去。他順手開了燈,寬敞的客廳一瞬明亮起來。他們的房子十分整潔乾淨,沒有多餘的雜物。櫻木經過一盆長得旺盛虎尾蘭,不忘檢查一下翠綠的葉子,見沒有異狀便鑽進飯廳。
「難道我要回應:『真不愧天才,從小就展現出異於常人的資質。』這樣你會比較高興?」
櫻木放下手上的蛋糕,捧著流川的臉吻了一下。「你不是不會,只是需要人提點。」
流川嘆氣,心想櫻木花道這幾天聽到的誇獎還不夠多嗎?連出生這種他今天都第一次聽的事都要誇?
他們並肩坐了下來,小心翼翼打開蛋糕盒。流川拿出蠟燭。
「今年要擺八根對吧。」
「可以少一根嗎?」
「這樣還算過四十二歲生日嗎?」
「你不要說出來!」
「說出來又怎麼了?不就只有你跟我嗎?怕什麼。」說完,流川將八根蠟燭插在蛋糕上。櫻木看著蛋糕上的八根蠟燭,荒謬的景象不禁讓他笑出來。他伸出手指,指著第四根蠟燭。
「在這根之後,幾乎都是與你完成後面的蠟燭。」
「嗯。但嚴格來說是第三根,你十七歲生日那年。」他拿出打火機,細心點燃每一根蠟燭。
「老爸說,一根代表五歲,兩根十歲,三根十五歲。多出來的一歲,要跟重要人一起數。」
蠟燭全被點燃,流川起身將燈關掉,整個空間剩下他們中間的燭火,與彼此被火光照亮的臉龐。
「所以我是重要的人嗎?」流川問。
櫻木隔著燭火看他,流川臉在搖曳的火光下閃爍,卻掩藏不住他那雙深邃動人的眼眸。
「十七歲的我,可能會用各種奇怪的話來反駁這個問題,但如今我四十二歲了,有些話不需要再這麼扭扭捏捏了。」櫻木起身,凝視著流川的雙眼,他捧起那略顯詫異的臉蛋。他們對視,彷彿能從對方的眼眸裡看見對方的身影。
「你很重要,重要到我需要你替我插上第九根、第十根蠟燭,直到我們都無法替對方完成這件事。但我想那天還很久,所以狐狸你只能繼續跟我數下去了。」
他們吻了彼此,橘色燭火晃動,在彼此的臉上拉出光影的波紋。流川唱著五音不全又毫無起伏的生日快樂歌,櫻木邊聽邊笑,說著流川幾年來唱生日歌依舊沒有進步。許了願,吹熄蠟燭,櫻木切了一刀,接著將刀子遞給流川。
屬於他們的儀式會繼續下去。
「流川,我是你重要的人嗎?」他問。
「重要,比任何人都重要。」
櫻木笑了。他明白,這個人的答案永遠只有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