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降临
任务执行出了错。
原本是一次例行巡查——监测基地外围的通信站是否受到了电磁干扰,但行进到陨石坑附近时,突如其来的岩浆喷发撕裂了地表。警报在耳机里尖叫,他们的载具被震翻,樊振东在载具爆炸的冲击中被掀出,重重摔在岩石上。王曼昱扑过去检查,看见了他肩胛那处狰狞的蜿蜒着的开放式伤口,他在失血。
“还能走吗?”她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微微颤抖。
樊振东用力吸了口气,疼得一时间没法说话。他试着撑起身体,但他稍一移动便有一阵剧烈的灼热感穿透了他的胸膛。他意识到自己的肋骨骨折了,每一次呼吸都会向身体深处发出一股痛苦的压力。
“走不了了。”他艰难地说。
王曼昱没有迟疑,对宇航服的破损处进行了紧急处理,将他转移到救生滑橇上,拖着他往基地的方向转移。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这颗行星的地质活动极不稳定,刚才的喷发可能只是前奏,更大的灾难随时可能吞噬他们。更糟糕的是,这里的磁场受到了地质活动的干扰,切断了他们与基地之间的通信。他们离基地有40km远,氧气有限,他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第一个十公里。
似乎还算轻松,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王曼昱集中注意力,将樊振东拖过崎岖的地表。她不时地呼叫他,确认他意识还清醒。他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些许笑意,尽管她知道他已是勉力支撑。“我应该少吃点儿,减减体重。”他开玩笑道,声音里听得出一丝笑意。她点了点头,想到樊振东看不见,又补上一声笑“那我可记小本儿上了啊,回去必须请我吃饭”。尽管他的话是开玩笑,她却听出了某种真切的萧索意味。他们堪称孤立无援,想要回去并不容易。
第二个十公里。
最初的轻松感早已消失。地形更加复杂,救生滑橇的震动和持续失血让樊振东并不好受。为了保存体力,他们几乎不再交谈,只是机械地继续前进。他们之间的沉默愈加深重,衬得呼吸声更加急促。沉重的宇航服压在王曼昱身上,热气逼人,汗水像泉水一样在额侧和背上滴落蔓延。行星上越来越猛烈的粒子流几乎能将他们掀翻,使王曼昱的体力流失地比预想快。再勤奋的体能训练也难以支持这样长距离的星表徒步。她的四肢仿佛注满了铅,每一个动作都比上一个更加费力。“设计院那帮骗子只知道拿着X型武器和A型药物的第188代迭代版本申经费,怎么不知道给救生滑橇加上动力系统呢!”她恨恨地想。
终于挨到了第三个十公里。
沉默令人窒息。樊振东不再回应她的呼唤,她不能确定他是否还有意识。王曼昱的疲惫感也越来越强烈,氧气水平已经危险地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呼吸道的抽痛简直要撕裂她的身体。没有其他选择,王曼昱伸手拿起了注射器。针管标注着危险的红色,里面是最新研制的C级兴奋剂,据说能快速提高肌肉兴奋度,但会产生严重的精神类副作用。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将针头刺进了自己的静脉。液体流入体内时,灼热感传遍全身,但很快,一股舒缓的感觉袭来。她的感官变得更加清晰,疲惫一瞬间退去,身体被迫配合,药物帮她从身体里榨取了更多潜力。短短一瞬,她仿佛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感。
掌控感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她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粘稠,如同液体般流动。她的视线边缘,模糊的色彩扭曲成不自然的光影。脚下地面地表似乎在起伏震颤,她的意识难以跟上现实的变化。耳边有音乐声传来,像是很久以前地球上流行过的蒸汽波。柔和、缠绵,沉重的低音轻轻脉动,合成音如水般流淌,音符无休止地循环,仿佛时间本身正在失去形状。王曼昱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一个模糊扭曲却又奇异舒适的空间。越是沉浸在声音中,她就越感到与周围的一切脱离,如同漂浮在过去与未来之间。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有在雾蒙蒙的、超越时间的虚空中移动的感觉。悬浮、飘荡——简直要她忘记了他们从哪里来,要到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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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蒸汽波。
音乐、诗歌、戏剧——这些事物在这个时代早已被遗弃。随着地球逐渐逼近不可避免的毁灭,人类没有时间去感伤追忆过去的艺术辉煌。唯一被认为有价值的,是为移民作准备的星际工业、以辅助生殖、药物研发和人机交互为核心的技术创新,以及军备竞赛。但在王曼昱和樊振东一起训练的日子里,在责任完全吞噬他们之前,他们曾经偷偷做过一些大胆的冒险。有一天,他们翻墙闯进进废弃的档案馆,一起破解了被加密的档案库,第一次听到了来自旧地球的音乐。《We are the world》《What the world need is love》《Imagine》……那是一个人们仍然唱着爱、失落和无尽夏日的年代。有天他们一起黑掉上级的监听设备,偷偷哼唱《Cruel Summer》,王曼昱因樊振东搞砸了bridge而嘲笑他。而樊振东却学习了另一首歌——《够钟》来报复她。“爱不了,却偏走不了,没救了。”樊振东唱给她听的时候凑得很近,清新的鼻息轻轻喷在耳边,她想要假装不以为然,但挺翘鼻尖旁的两抹绯红藏不住年少时的心动。
他们曾一起在夜晚读过诗,雪莱、波德莱尔和聂鲁达。
“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美总是令人忧愁,而一切忧愁的,都是美的!”
“我要在大地上,像在大海中一样自由。”
他们也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加缪和马尔克斯。
“人最怕的不是痛苦,而是没有意义的痛苦。”
“在阳光里,世界始终是我们最初与最终的爱。”
“人不是活了一千天,而是一千次地活了一天。”
荧光屏的蓝色映射在脸上,他们转过头对视,看见对方瞳孔中彼此的身影同样泛着幽幽的蓝光。监听信号中断的片刻,在混合着淡淡臭氧味道的废旧档案室,在世界边缘交换一个个悄无人知的湿漉漉的吻。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字句加密,藏进那些充斥着无尽0和1的工作日志的角落,就像旧时代书信里藏着的干花。
在数据库里,这些作品严格按照纪年排序,被标上了浪漫主义、理性主义、存在主义等标签。他们像是两个闯入尘封宝库的小贼,随手打乱那井井有条的秩序感,撷取一些碎片打包进他们的包裹,偷偷品尝意想不到的丰盛大餐。他们并不在意这首诗是否写自地球历的文艺复兴,亦或这首歌是否诞生于地球历的爱之夏。他们只是在漫长的训练间隙,沉浸在某句诗行带来的短暂共鸣里,在某个熟悉却遥远的旋律中找到片刻的失控感,但同时也寻回了归属。文字、音符在他们指尖流转,悄然穿透金属与数据的缝隙,渗入他们原本被理性与规则填满的世界。在那些瞬间,基地不再只是运转精密的机器,而是承载着遥远文明余烬的密室,而他们,则是倾听过往回音的窃火者。这是他们泛白回忆里的唯一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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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又回到了行星之上。
不只是听觉,她的脑海开始出现破碎的影像、扭曲的过去。她的大脑开始背叛她,仿佛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那些试图忘记的熟悉面孔。空气中的低语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拉扯着她的思绪。
“你走错了。”
那声音突如其来,低沉,带着某种熟悉感。
“谁?”王曼昱猛地回头,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她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的导师,那个曾经塑造她也折磨她、陪伴她也抛弃她的人,正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她。
二 信仰
她想移开视线,但目光却被牢牢地锁住。她的肌肉几乎是本能地紧绷,训练的习惯让她条件反射地想要停下,想要遵从那个声音的指引。王曼昱的喉咙动了动,声带却紧绷着发不出声音。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刚踏入最高执行局的训练大厅,他那冰冷的目光便如手术刀般扫向了她。他丝毫不浪费时间寒暄。
“再来一遍。” 他总是这样说,声音里既没有鼓励,也没有失望,只有绝对冷静客观的对错。
当她操作模拟器时笨手笨脚出了错,他没有责骂她,只是直接关闭系统,让她重新开始,无论已经过去了多少个小时。当她在艰苦的零重力操作后气喘吁吁时,他静静地站在她身旁,等她缓过劲来,便又逼着她再来一遍。错误是不被容忍的,因为在外面的世界里,错误意味着死亡。
有一次,她在模拟的小行星带中坠毁,她握紧拳头,强忍着内心的沮丧。“你甚至都没告诉我错在哪里。”她抗议道。
他只是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回答道:“如果你需要我来告诉你,那你永远都活不下去。”
许多年来,她都在努力适应他。适应他的冷漠理智,适应不断地逼迫她超越每一个极限。当她终于毫无差错地穿越了一颗风暴肆虐的星球,在系统故障和引力动荡的情况下精准着陆时,他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转过身去,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她多么渴望得到导师的认可,不需要什么拥抱,哪怕一瞬间赞许就够。可是她从未得到过,每一次获得来之不易的成就,他总是说,远不足够,还有下个目标。远不足够。
此刻,站在令人窒息的幻觉中,他的身影在她面前长长地伸展着。
“你走错了。”他重复着,就像她在训练中选择了错误航线一样。
她开始害怕。理智在她脑海中大声呼喊,告诉她这不是真的,他并不在这里,不要怕他。他们早已分道扬镳,他甚至不在这颗星球上。
可那个人影依旧站在那里,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走错了”。
导师的身影在她面前徘徊不去,一动不动,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严厉、冷峻,是一道难以逾越的权威之墙。曾经引导她、塑造她的那个声音对她迈出的每一步都提出质疑。
“你走错了。”
他所指的可不只是回基地的方向。
王曼昱的呼吸有些不稳。疲惫啃噬着她的身体,幻觉像一张大网将她的思维紧紧缠绕,滋生出她内心的疑虑,把她拽回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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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执行局的集训队从来只属于年轻的天才。在其他人还在玩耍时,那些孩子们被送入冰冷的训练基地,日复一日接受最严苛的选拔,像是被精心打磨的刀刃,锋利而无情。自他们记事起,就被告知自己肩负着崇高的使命——他们是人类文明的火种,是开拓星海的先锋,是牺牲一切也要守护未来的战士。
可是什么是“人类文明”?他们从未真正体会过。训练基地的高墙挡住了他们对世界的好奇,服从与纪律被刻进了骨血,而怀疑、拒绝这些东西则在严密的筛选中被一点点剔除。最高指挥部命令高于一切。他们在一次次任务中高喊着“为了人类文明”。每一个宏伟计划的华丽袍子下面,总有人要扮演虱子,因此大人物们道貌岸然地灭绝那些对人类毫无威胁的低等物种,或者爆破无法统治的行星。
她和樊振东第一次正式参与行动时,收到的是跟随军队星外殖民的任务。很多同期生羡慕他们,因为这是积累功绩的好机会。但是她和樊振东一起向最高指挥部提交了退出行动的申请。房间里只安静了片刻,紧接着斥责声便如雨点般落下。她昔日最信赖的导师站在她对面,眼神比她以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冰冷。“你们在犯错误。”
“我们是在做选择。”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手指却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嵌入手心。
“一个愚蠢的选择!”后来王曼昱才意识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相处,直到那天,王曼昱一直都没有得到期待的认可。
事情就那样结束了。后果来得很快。他们被剥夺了加入中央执行队的资格,被派到偏远星系执行危险且低等级的外勤任务。他们所有通信被监听、每周要接受调查以防止有反叛举动。但最糟糕的并非是这些惩罚,而是她导师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不是离开房间,而是站到了执行局的人那边。
被抛弃的感觉。
此刻,她站在现实与幻觉交织的迷雾中,那段回忆再次浮现。她导师的身影仍在几步之外,像那天一样注视着她,表情难以捉摸,但权威不容置疑。
“你走错了。”
这些话不断向她脑海深处钻,生根发芽,扭曲着她的信念。
难道她真的错了吗?要是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流放都毫无意义呢?要是因为选择了反抗,她真的把自己和樊振东都推向了绝境呢?
她的手指紧紧抓住宇航服的纤维面料。
不,不是这样的。
恐惧如阴霾般浓重,但在这之下,有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在破土而出——她自身意志的力量。
如果她错了,那为什么她从未后悔过?如果她错了,那为什么即便现在,身体濒临极限 ,思维处于崩溃边缘,她仍想要继续前行 ?
她的目光越过导师的身影,越过试图将她扼杀的幻觉。在身边,樊振东还在等待,还有呼吸。而她要确保他们能够活下来。
慢慢地,她挺直了脊背。内心的动摇并未立刻消散,但她不再让它左右自己的脚步。
她迎上了幻觉中那个人的目光。
“不,”
声音很轻,但却打破了某种束缚,
“我行我道,我没有错。”
那道身影颤抖了一下。
她第一次在导师的表情中看到了些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更接近于认可的神情。然后,那身影无声无息地如同尘埃般消散了。
她像是从水底猛然浮出,重新回到冰冷的现实中。她的导师不见了,只有死寂的陨石坑和受伤的樊振东。她像溺水的人一样贪婪地喘息了几下,拖着滑橇继续向前。
三 荣光
但幻觉没有消失。
脚下的晶状体在融化,各色的炫目极光在远方摇曳。她一边拖着樊振东,一边死死盯着虚拟屏幕上的导航——但数字在无意义地跳跃,箭头不定向地旋转,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手篡改。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基地的坐标原本应在西方,可当她望过去时,那里只是一片黑暗的虚空。在正前方,她看到了一条熟悉的小路——那是她少时训练基地外的小路,湿漉漉的地面倒映着昏黄的路灯,她甚至能闻到空气里潮湿的味道。她曾经走过千千万万次。
她的大脑在恳求她走那条路。
“冷静……冷静……”她在头盔里低声自语。
但幻觉不理会她的意志。
“曼昱,快过来啊”。是樊振东的声音,一个比现在的他年轻许多的声音。十九岁的樊振东正咧嘴笑着向她挥手。他的声音更轻快,更自由——没有经历过多年的挣扎和磋磨。
王曼昱和樊振东并不是一开始就搭档的。王曼昱刚进最高执行局的集训队时,樊振东已经是那里的新星了。在王曼昱这一代,飞行员训练方式已经开始迭代。指挥部否决了女性特质在星际飞行中的必要性,并要求女子飞行员采用男子训练方法。原因很简单——系统要求一致性、效率和耐力。她是她们中最好的。最好的意味着在她要向最强的男子飞行员看齐,并追赶他。因此,樊振东参加的各种比武考核、模拟战斗和技能大赛都有王曼昱观摩的身影。她观察了他在小行星风暴中的机动方式,看他如何纠正航天飞机在不可预测的重力井中下降,看他如何让看起来不可能的操作看起来毫不费力。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注意到她,纠正她的技巧,提供任何培训手册都无法提供的见解。他一直是她的目标,她的对手,还有——她没有意识到——她的锚。一路走来,樊振东都是她仰望的对象。对于她来说,走向首席飞行员和走向樊振东是同一件事。
在他们小的时候,情感还没有那么稀缺,爱情也没有被禁止。樊振东那时身边有很多爱——朋友、导师、崇拜者。有时,王曼昱也想参与其中。站得更近一点、更快一点到达。
“快过来啊曼昱,等会儿教练过来就赶不及分蛋糕了”年轻的声音还在催促着她。她甚至都嗅到了蛋糕的香甜气息,轻盈而温暖。参与彼此青春的机会似乎触手可及。王曼昱几乎要贪婪地跟着那具年轻的身体走了。她有点想要偷走一段过去。
“小胖同学在此用纯真的友谊送上祝福……”
这句话突然将她钉在了原地,不要说下去……
“并且把世界第一可爱借用一天……”
不要说……她的胸腔痛苦地绷紧了,
“明天记得还我……”
不要说……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段记忆不是她的。
她记得说这些话时她在哪里,她知道他事实上在跟谁说话。
——不是她。
“祝我们曼昱同学生日快乐……”
王曼昱不可置信,难道在这个时空,是她参与了樊振东的这段过往?不远处,少时训练基地的轮廓开始出现。
进去吧,进去吧,进去的话你们就共享了青春。
有甜美的话在诱惑她。
她的脚步颤抖着,几乎要向前挪了。
她想要,天啊,她想要。
迈出一步,让自己相信——哪怕就一会儿——她曾在那里,在少年的温暖臂弯中欢笑。让自己相信,她年轻时并没有把所有时光都耗费在枯燥的训练中。让自己相信,她的青春没有托付给被精心编织的虚妄梦想。
她的脚抬起了。
“曼昱,那不是我。”
那声音沙哑而疲惫,仿佛被风霜摧折,又被无情碾落。它不像十九岁少年的嗓音那样轻快清澈,而是饱含着太多的破碎——那个与她一样被世界抛弃的人,一个同样背负着伤痕、正在与她同行的人。
她猛然清醒。
幻觉仍未完全消散,温暖的光依旧洒在她眼前的训练基地,年少的樊振东还像棵笔直的松一样站在那里,向她招手。他笑着,眼神干净,没有丝毫被背叛过的阴影,没有他们后来经历的一切痛苦和挣扎。
她的心不由得一颤,那个世界曾经是她渴望的一切——它简单、纯粹,没有掩盖不住的利益勾结,没有必须承受的代价,没有被唾弃的真心,没有被摧残的梦想。
可是,她早就明白了,那个世界从来不属于她。
她曾经以为,只要努力奔跑,就能追上上位者宣传的美好梦想。可事实上,当一切道貌岸然的面具被揭下时,她才意识到只有放弃自己的道,向上位者献上灵魂,才能获得所谓的荣耀和纯真。
比起参与他的青春,她更珍惜这个布满伤痕,却与她紧密相依的灵魂 。
幻觉中的少年,不会懂她的痛苦。他不会明白,在违抗最高指挥部的命令后,她与他如何失去了一切,如何被摒弃于权力核心之外,如何从曾经被培养成精锐执行者的骄傲新星,跌落成在荒野中挣扎求生的被放逐者。他不会明白,站在信仰的对立面,被自己曾经敬仰的人背叛和抛弃,是怎样的痛楚。
但他——那个如今在她怀里奄奄一息、声音疲惫低哑的樊振东,他明白。
他是那个与她一起读雪莱、波德莱尔和聂鲁达的人。
“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美总是令人忧愁,而一切忧愁的,都是美的。”
“我要在大地上,像在大海中一样自由。”
他们曾低声吟诵这些诗句,将它们藏进密密麻麻的01代码之中。他们在被世界抛弃的角落里,将彼此仅剩的温存紧紧捧在掌心,不让它彻底熄灭。
他们都是被折断翅膀的人,可他们可以彼此依靠,步履蹒跚地向前走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少年依旧站在光里,安静地望着她,手掌微微摊开,仿佛等待着她走过去,握住那曾经被她无比渴望的青春。
她想伸手。如果可以,她愿意踏入那道光里,就算只有片刻,也想看看,如果他们的人生没有被撕裂,那会是什么模样。
但此刻,真正的樊振东还在等她。
他的呼吸沉重,身体微微颤抖,却固执地说“曼昱,那不是我”。
他不会留在过去的梦境里,他会和她一起活下去。
王曼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温柔却坚定地,拒绝了那份邀请。
光中的少年怔了一瞬,随即微笑着消散了。训练基地的轮廓破碎,金色的光芒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 让她降落
第四个十公里。通信还是没有恢复。导航在粒子风暴的干扰下早已失灵,王曼昱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正确的路线上。体力持续告急,王曼昱不顾智能助手的警告,强行注射了最后一支C级兴奋剂。
樊振东在消失。
她并没有留意到手中的重量究竟是在何时消失的。或许是在她被不平整的地面绊到时,又或许是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总之等她回头时,滑橇不见了,樊振东也不见了。
恐慌如电流般蹿遍她的全身,在稀薄的氧气中,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尖锐。东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然而通信频道一片死寂。
“樊振东!”
她的声音颤抖着,扫视着四周 —— 什么都没有,只有这片广袤无垠的沙砾向远方无尽延伸。基地仍遥不可及,可她再也感受不到樊振东的存在了。
“曼昱,”
她先是看到了一个轮廓,在这颗星球两颗发着诡异的光的卫星照耀下,那轮廓静静地伫立着。与她之前所见的那些模糊的幻象身影不同,这个轮廓清晰得令人心痛——正是樊振东,和此刻真实的他一模一样,肩胛处血液还在向外洇着。严苛的训练、无数次的战斗、多年的风霜都刻在了他的脸上。他看着她,眼神平静。
“曼昱,” 他的声音沉稳,近乎温柔,“继续往前走,别回头。”
王曼昱向前迈出一步,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靴底踩在沙砾上,尘埃却没有如往常般翻动,脚步落下的触感也过于顺滑,阻力微乎其微,像是这片土地主动迎合了她的行动。太轻松也太完美了,像是精心模拟的幻觉,精准捕捉了她的所有感官反馈,甚至在她意识到之前,就提前构造出她所期望的结果。
是幻觉吗?
王曼昱的背脊一阵发凉。
如果这只是她的幻觉,那她的思维应该能控制幻觉的内容,前两次幻象都来自她的执念,而这次绝对不是,她绝对没有想过放弃樊振东,为什么这样?
王曼昱的思维快速转动,是磁场!是这颗行星的磁场,或者说,这颗行星在读取他们的思想。她曾经阅读过木星执行局玛莎的案例。她在木卫一经历了类似的险境。她的幻觉是由木卫一金属核心释放的磁脉冲引发的,木卫一不仅干扰了电子设备,还通过静电侵入人的大脑,读取记忆并加以篡改。那么,这次的幻觉……是类似的原理吗?
心底泛起一丝可怕的念头,如果是真的,那这颗行星可能不仅在读取她自己——它可能也在读取樊振东的思想。难道……这场幻觉,是樊振东的执念吗?是他在潜意识里希望她抛下他、独自求生?那一瞬间,王曼昱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击——既有震动,也有深深的伤感。她怎么能想象她还活着,而他已经不在?
“你解开了滑橇的锁扣。” 她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幻象中樊振东没有回答。
“你不想让我再带你一起了。”
依旧没有回应。但她懂了。他不想让她在自己身上浪费体力。如果这意味着她有更大的生存机会,他甘愿留下来。
甚至关于樊振东参与执行这次任务的记忆都开始模糊。她的喉咙哽住了。“你想让我以为你从没来过,” 她喃喃说道,“让我以为在这条路上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这场幻象不一样。它不是恐惧,也不是诱惑。这是一个源于爱的欺骗。樊振东想让她相信自己没有负担,想让她可以毫无负担、毫不犹豫地走向基地。
但王曼昱并非他所期许的那样。
她的一生都在与各种期许作斗争,与来自上级的命令作斗争,那些命令规定了她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应该如何行事,应该接受怎样的牺牲。她曾经以为,追随最强者也能让自己变得强大,但强大并不仅仅意味着生存,更在于选择。
她握紧拳头,朝着幻象又走近了一步。“我拒绝。”她轻声说道。
樊振东的幻象皱起了眉头。
“我拒绝忘记你。我拒绝假装你从未来过。我拒绝没有你而独自前行。”“我不会把你丢下的。” 她继续说道,声音坚定,“就算我们一起死在这里,我也不会让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曼昱。”幻象再次开口,语气有些无奈,“把死挂在嘴边的人,不是在期待死,而是在渴望爱”。
王曼昱几乎要哭了,可是只感受到干涸的泪腺火辣辣的痛。她努力想要抚摸一下他的脸,可是在她的手触及樊振东之前,幻象破碎了。
现实又扑面而来。寒冷、疲惫,狂风猛烈地拍打着她的宇航服。而在那儿 —— 十几米之外 —— 是真正的樊振东,半昏迷着。滑橇的锁扣正如她所料,已经被解开了。
王曼昱长舒了一口气,她的呼吸颤抖着,一阵后怕,她差点就要放开他了。她在他身旁跪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你这个傻瓜。”她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然后,她没再说一句话,重新把滑橇锁好,继续向前走去。
尾声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害怕孤独,可是当樊振东放开她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想成为独行的人。这念头几乎是本能的。她不愿承认自己对他的依赖,但她知道,如果放手,她会永远失去他,也会永远失去自己。她不能接受这种结局。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终于腿一软,再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倒在了冰冷的沙砾上。
她几乎要睡去,此时听见了通讯频道里传来的声音:“DY0102小组,DY0102小组,我们已经定位你们的坐标,请留在原地等待救援,救援小组已经出动,请留在原地等待救援……”。她松了一口气,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睡眠啊!多么优雅,全世界都钟爱它。
通信日志上,闪烁着来自樊振东的加密讯息:
Mi amor tiene dos vidas para amarte.
Por eso te amo cuando no te amo.
y por eso te amo cuando te amo.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