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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將軍,……請你帶我去我哥的墳墓吧。」
我快死了。師青玄躺在一間殘破明光廟的泥土地板上,心道。他盯著天花板上紋絲不動的蛛網,上頭的主人不知道去哪了,留著這樣一片無人看管的遺蹟,在月光不及的地方,安靜的走向終點——倒也不錯,他昏沉地想。
——如果他沒有最後一個隨著年月加深,深埋骨髓與血管,扎根心底的執念的話。
皎潔透過殘破的窗戶,輕盈地鋪平在破舊的供桌上。前些時候,那裡還蒙了一層灰,此時已被整理的乾乾淨淨,擺好了供品。再前望,晦暗裡,從持劍穿甲的神像,到裊裊而上的輕煙,也被貼上了破門縫裡透進的沉靜銀輝,只有香爐裡新點線香燃燒著一小處,明亮通紅,獨添煙火氣。
半個時辰前,做完準備後,師青玄彎膝跪墊,虔誠的說完自己最後的祈願。他撐著桌子半拖過去,將線香歪歪扭扭的插進香爐,然後渾身虛脫的倒了下去。
長髮散落,傾瀉一地銀白回憶。
皇城的十月熙攘熱鬧,五色的鞋子來來去去,各有各的匆忙。師青玄呆呆的坐在一座廟的門口,兩眼空洞,背靠在富麗堂皇的牆上,盯著人們腳跟接著腳跟的離開。
「去去去!在這裡幹什麼,你知道這裡是誰的殿嗎?」
一個不耐煩的聲音響起,隨後是掃把落在身上的、狠狠的刺痛。師青玄悶哼一聲,眼裡聚神了些。那人還在絮叨,嫌棄的用掃帚戳師青玄:「……哪裡來的傻子,聽不懂人話?還不快滾!別衝撞了水師大人和風師大人!」
明晃晃的陽光終於打進他的眼睛,照亮了高懸於上、藍底金字的牌匾——「風水廟」。
如同一道驚雷轟下,師青玄瞪大眼睛,腦袋一片空白,嘴唇不自覺顫抖起來。那廟祝舉起掃把,還要趕他,師青玄急忙連滾帶爬,跌跌撞撞逃開了。
他倉皇的狂奔,逆著人潮與陽光,喉嚨緊繃著大口喘氣,時不時還趔趄一把;他跑著,雙腿發軟、快要窒息也不敢停下來,兩旁錯落的樓房與人聲化為虛影、迅速倒退;他一直跑、一直跑,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午後日照漸夕、拖出四周建築長長的橙黃斜影,冷息拂面如他此前無數次下凡解決祈願後的愜意晚風——他一愣神,腳下一絆,整個人狠狠往前摔在地上。
一片熱辣的空白竄過全身,又極緩的退去。師青玄趴在地上,顫抖著,微微蜷起身子。
他低著頭,緩慢地把自己支起來,滿臉灰土砂礫。膝蓋處一陣痛楚抽搐著漸漸清晰,壓過了身上其他地方的疼。他喘著氣,視線慢慢往下探去,看見一片鮮血混著小石子,猙獰地卡在擦破的肉裡。
他將自己拖到路邊,倚著一堵牆,小心翼翼將傷口上的小石子挑掉,然後雙手抱膝,安靜的坐在那裡。上一次師青玄跌傷膝蓋還是在很小的時候,那時他還扮女兒相寄人籬下,白天跌倒了也不敢哭,就坐在床上等啊等,直到哥哥深夜回家,他才委屈地給他看破皮的膝蓋,說著說著便抽噎起來。那時候哥哥還會哄著給他擦藥,皺著眉頭,告誡他哥哥不在的時候,自己要加倍小心才對。
師青玄虛虛乾咳了一聲,喉嚨酸澀發苦;他的嗓子還是啞的,還沒從幾個時辰前在黑水島撕心裂肺的尖叫恢復過來——他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再也不想好起來了。
他在那裡坐了很久,神智跟著漸暮天色回歸身體,流不出的眼淚也乖乖回了家,在胸口處堆積下來。曾經寰宇之間,他一揚扇,風澤萬物,千里不息;而今他的一懷思念,天地之大、四海之廣,竟然無處容身。
這裡的人比皇城少得多,因此人的尖叫求救聲也就愈發明顯了。師青玄轉頭起身,看見有幾個人正在搶一個小孩的東西。他走過去,喉嚨乾澀,卻仍道:「你們在幹什麼?」
聞聲,混混看過去一眼,小孩連忙想趁機搶回錢袋,卻被扯了回去,踹倒在地。「我弟弟的救命錢!」他哭喊。
師青玄瞳孔一縮。不顧腳上疼痛,他跑上前,就是一拳,與那群人扭打在一起。那小孩趁亂逃走了,混混們卻看見師青玄身上那堆蒙了塵、卻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寶貝們,將他合力撂倒在地,就要去搶。師青玄奮力掙扎起來,雙手握的死緊,不讓他們去拆自己的瑪瑙扳指,又伸腳去踢開往玉腰帶橫來的手,一棍打下,他聽見「喀啦」一聲,劇痛麻痺了大腦。另一人探去扯他的長命金鎖,他顧不得其他的疼,狠狠咬了那隻手一口,被揍了一拳,吐出一口鮮血。一腳橫飛過來,他伸手去擋,聽見第二聲骨頭斷裂的聲響,終於痛昏過去。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又回到皇城裡了。只不過,這次不再是富麗堂皇、熙來攘往的廟邊,而是在一角昏暗的乞丐窩裡。
「醒了醒了!」
「都讓開,他手腳斷了,別碰到人家!」
師青玄兩眼發昏,手腳還是鑽心刺骨的疼,雖然微微張開眼睛,卻看不清眼前圍著的一群人。他慌忙的用不痛的那隻手去摸自己的胸前,卻發現長命鎖不在那裡:「長命鎖!我的長命鎖呢?」
「什麼長命鎖?根本沒看到啊。」
「就是啊,找到你的時候你身上哪有什麼長命鎖,只有一身血,嚇死人嘍!」
「是啊!你是惹到誰啊?這麼大仇,把你手腳都打斷了!」
「我……」師青玄悵然若失,良久,苦澀道:「我……多謝各位救命之恩。」
於是他在那裡安頓下來,彷彿又恢復成了以前的樣子,樂天仗義、瀟灑如風,只是在偶爾的深夜,心底蔓生的結痂還會隱隱滲出血來,如泣如訴,無人可告罷了。
幾個月後,白無相再度出世,師青玄自告奮勇,領著眾人在皇城幫忙守陣,還見到不少前同事,當然也包括哥哥以前的摯友之一。
裴茗在大戰不久後又找了過去,手還纏著繃帶吊在脖子上,把他叫出乞丐堆時卻風度不減,一派輕鬆道:「跟我回去,青玄。你如果不想當風師,我也可以點將你。」
「我才不要當你底下的同神官,」師青玄卻不領情:「我在這裡好得很,比在天庭好多了,不勞您大人費心!」
裴茗在心裡扶額,暗道這祖宗跟以前一樣,一點也不讓人省心:「你這小兔崽子,別跟我做對了行不行?別鬧了,跟我走。」
「我不想回去,」師青玄一晃手上的樹枝:「我就愛在人間!天庭又不是什麼好地方,而且我馬上就要離開這了,以後你想找也找不到我,哈哈哈哈哈!」
「你要去哪?」裴茗皺起眉頭,問。
「我都要躲你了,還要告訴你去哪?我又不是傻!」師青玄將樹枝拍到大腿上。他似乎是忘記手上拿的已經不是用珍貴玉石製成的拂塵了,樹枝「啪」一聲斷成了兩節:「好吧,不過我就告訴你,我也不知道。我要去當逍遙散仙,行俠仗義!哪裡需要我,我就去哪!」
「就你這樣也想行俠仗義?起碼把手腳治好吧。」
師青玄一噎,不想跟裴茗去治傷,更不願意和他解釋夜話那日真的斷手斷腳的風師像,遂轉移話題:「裴將軍,你到底幹嘛一直管我?我已經跟你沒關係了吧?」
「什麼叫沒關係?」裴茗蹙眉:「你哥不在了,我當然要幫他看著你。你這樣不要說行俠仗義了,自己哪天遇人不淑,都需要別人幫忙。」
「……」
「我帶你去療傷吧。」裴茗伸出手。
師青玄思索再三,只好點頭了。
畢竟,他此行一去,不只心之所向,更是向橫死的一家五口,為他們兄弟倆、為哥哥,用餘生去積德贖罪。
風又起,舞動他的衣衫與長髮,送他步上往後人間道路,從此世上多了一個仗義助人的遊俠;直到近百年後,他嚴寒之際染了重病,不願傳染或麻煩他人,一路往山裡走,才終於借著月色,找到這麼一塊地方。
其實裴茗和南宮杰——他們也不算那麼差勁的朋友——後來不只一次找過他的,想點將他、給他食物衣服、幫他治傷,還告訴他想去探望哥哥的話,就去明光廟或靈文廟找他們——靈文十有八九埋在暗無天日的公文堆裡忙不開身就是了。 不過,恐怕到現在,他們都還留著一兩個分身在人間,偷偷照看著他。也就是因為這樣——
窸窣的、從遠而近的腳步急促了起來。師青玄眨了眨雙眼:一雙金線皂靴大步邁來,鎧甲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才能有人這麼快就找到他。
「青玄!」裴茗看見倒在地上的師青玄,趕忙走上前蹲下,將人半扶起來:「我先帶你去治病。」
師青玄虛弱地睜開眼睛。他原本想搖頭,腦袋卻無力地往旁偏倒,只能顫抖著嘴唇,強撐著開口:「不用了……治不好的……」
他的聲音安靜下去,頭無力的垂下。裴茗一探,發現他雖然呼吸仍在,氣息卻已十分微弱。緊繃的眉宇更深了幾分,他將師青玄打橫抱起,被枯枝般的輕盈驚得心頭一凜,趕忙快步往殿外備好的馬車走去。他把師青玄安到車裡,又拿出一條毯子裹到他身上——後者微微動了一下,又陷入沉寂——隨後揮手隱去馬車在凡間的形,終於也上了去。副官揚鞭,那馬車化成一陣無聲的風,駕上夜空。
「裴將軍……」師青玄眼神渙散的盯著他,臉色蒼白,嘴唇微微發紫:「我想去……看看……我哥……」
「好,」裴茗暗暗咬牙,哄道:「撐著點,這就去。」
耳邊風聲徐徐,裴茗安靜看著師青玄闔上的眉眼,凝眸一怔,一瞬彷彿又站到了一片沙灘,懷裡沉重地望向遙遠東海上,撫平滔天巨浪,散盡烏雲與雷聲的最後一縷天光。
光亮晃了眼,隱沒天邊孤鴻遠翔,帶走他鼻尖最後一點,海風潮濕的清息。
馬車外,風愈漸呼嘯。
他們最後落在一處深山裡。林木茂密,有溪流潺潺而過,幽靜蓊鬱——此處風水極佳,天生靈氣,是難得一見的寶地。裴茗伸手要去抱師青玄下車,沒想到這人猛吸一口氣,再睜眼,眼裡居然清朗有神,臉上血色也恢復不少,開口第一件事就是叫裴茗放他下去,讓他自己走。
裴茗雖然無奈,但是自己從來就沒法拿這祖宗怎樣,便就領著他穿過自己設下的結界,看見原本空曠的草地上,一處乾淨的墓塚顯現出來。案上野草顯然是被用心清理過了,十分乾淨,如同前些時候的明光廟一樣,後方的碑文也一塵不染。
師青玄盯著那塊碑。
他在很多地方見過那個名字——幼時父母的叫喚裡、山上道觀弟子名冊中、水師殿公文簽名處……驕傲的、睥睨的、眾星捧月的,唯獨不是死寂的、在冰冷的石碑上,與其他太過生硬的字擠在一起,埋沒在寂寥淒涼的密林。他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眼睛幾乎被那些字燙的通紅。
裴茗跟上前,一隻手輕輕放上師青玄的肩膀。
「我在外面等著,」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刻著明光殿紋章的木牌,交給師青玄,囑咐道:「你好了就弄斷它,我來帶你。這裡設了禁制,除了我和杰卿,其他人自己走不出去。」
聞言,師青玄回神些許,心裏一陣酸楚——這是他第一次來這裡,裴茗根本沒機會把他加到禁制的允許名單裡。他雙手接過木牌,翻看了下,點點頭。這玩意他很熟悉:上頭施了法,會隨持有者的心思而動,是以不會不小心碰斷,想要時卻能一捏就碎。這東西在仙京隨處可見,他卻已經很多年沒有看過。
他翻了翻木牌,抬頭才看見裴茗的視線正從他肩頭越過,沉落身後。
師青玄很早就知道,那雙迷濛無數女子真心的眼眸底下,從來沒有相濡以沫的鍾情,只有寸草不生的沙漠。弱水三千、萬般柔情傾倒上頭,不出多久就會曬乾,熱風一過,全都了無痕跡——除了一片不知何時出現的綠洲。它原是一片黃沙,與其他地方並無不同,大抵是百年前有人來到此處,起扇來水,清泉靈流,滌沁心神,無意間澆灌出一片隱蔽天地。世紀以來,溉以真心情誼,草木愈發繁茂,也生出了幾分其他不明不白的什麼,藏在每一次投去的殷切眼神、談笑間的唇齒裡——直至南海之上,一朝劫難,死生永隔。
師青玄眼睜睜看著炎熱沙粒上那一小坑水窪,無聲而緩慢的完全乾涸。裴茗喉結滾了一下,好似完全消亡前掙扎著嚥下的最後一口氣——它注定要死去,如一場謀劃百年的復仇大計,或是一個世紀的千刀萬剮,要將纏綿的悱夢一刀一刀剔除心口,才能一步一步踏下天階,真切地看清人間淒然冰冷的墓碑。驀然回首,月涼如水,遙遠的容顏被銀暈化得縹緲,彷彿有柔波漾過,再被船痕蕩開千疊,再也看不清楚。師青玄看著裴茗闔上眼皮,幾不可聞的嘆息,吹冷所有關於同一個人的念想。
我以前其實看過綠洲的。師青玄微微低頭,默默地想。在做神仙的幾百年來,無數次。
彼時一汪活水波光粼粼,豐沛不絕,悄然伏流心底,往上橫於天際。神仙並肩站在雲端俯瞰人間,才都以為天光正好,來日方長。
「我到外面等著。」裴茗聚攏了眼神,看向師青玄,故作輕鬆道。師青玄看著他,但也沒說什麼,只是向他頷首。他低著頭,盯著薄薄的木片反覆摩挲,聽著靴子在草地上踏過的濕脆聲響,心一橫,下意識握得微微緊了些。
「裴將軍!」師青玄抬頭喊道。
裴茗回過頭。
「你也知道,我哥他老是說,世間從來都是各人顧著自己,從來沒有人會照看我們;」師青玄心跳加速。過了這麼久,一瞬間回到記憶最恐懼的地方,他還是會手腳冰冷、頭皮發麻,想到發生什麼更是兩眼泛淚,卻還是強作鎮定地說了下去:「可是,他最後在幽冥水府的時候,曾經要我在離開黑水島後去找你,求你照應我。」
裴茗臉上血色頓失,正要開口,師青玄急忙打斷他,也打斷自己的思緒:「總之!雖然以前看不慣你!可是!你確實是我哥唯一一個到死都放心託付的人!你是他臨終託孤的摯友!」
——那時候不過是覺得那人老是拈花惹草、帶壞哥哥還臭了他的名聲、又喜歡把自己當三歲小兒一樣說教,實在是煩人的很罷了。只不過那時後被哥哥溺愛著,又不喜歡其他人的詬病,便對他身旁的人挑三揀四、還要盡力把他與三毒瘤撇清關係,恨不得把那些棉絮一樣的流緒微夢揚到天邊去、眼不見為淨罷了。要一直等到樹倒猢猻散的時候,誰還留在原地,久久無言的悼念曾經的參天巨木,千方百計要安置無處可去的遺枝,才撥雲見日,不同卻又相似的、天各一方的思念著。
「……是我辜負水師兄了。」裴茗垂眸,望回師青玄身後的墓碑,啞聲道。
「你還一直拿我哥叫我回天庭呢,」師青玄腦海一個紙扇輕搖,昂首睥睨的身影浮現,斜看裴茗一眼。他幾乎能聽到那毫不客氣的嗓音,眉角突突一跳,酸軟湧上心頭:「我哥現在要是聽到你這句話,也要笑你的!」
裴茗整個人一滯。
「他是要我去求你。主動權在我,我自己不要你幫,你難道還能綁架我嗎?」那股酸軟自心頭淌開,包覆整顆心臟,漫漶了白衣身影,沒過喉嚨,直淹鼻翼。師青玄喘不過氣,卻依舊鏗鏘有力的指道:「我本就不該在天庭,人間才是我的歸處。你自己都不曉得我哥託孤過,這些年來還一直代他照顧我,他怎麼會怪你?如果知道,只會罵我沒去找你罷了!」
說到這裡,那股酸勁終於淹沒眼眶,上到天靈,漫過整個世界。再也沒有人能夠神色一凜、摺扇一展,威震天下萬路水道不敢崩決,於是河流潰堤,江海倒灌,日月無光;洪流沖彎了師青玄的背,露出一條單薄的脊骨,抖如篩糠。急瀨沖打心口,激起千層雪浪,他顫抖著喘氣,空氣卻被氾濫的溯流阻絕,臉上淚珠肆無忌憚的滑落,盡數酹在墳前地上。
月色朦朧,他堪堪抬手拭淚,看見裴茗的手遞過來一條乾淨手帕。師青玄接過就往臉上一抹,拇指卻抵上一塊相較其地方堅硬的熟悉繡痕;心中一絞,他拿下手帕去看——竟果然是那道此去經年的水雲繡紋。
酸楚如漣漪泛過,師青玄驚愕地抬起頭,新的淚跡漫過舊痕。裴茗此時也是眼眶通紅,心裡全是亂麻、一塌糊塗,只好艱澀解釋道:「你哥很久以前借我的。他後來用了新的,舊的丟在我這,我就收——」意識到什麼,他猛然打住,喉間愈發酸澀,失魂落魄,話都說不出,只是盯著師青玄手上的帕巾——上頭無數素線經緯成一幅山水丹青裡廣袤的留白,綢天絲澤,浩蕩無涯。他拳頭攢的死緊,不敢觸碰那一湖鏡影,害怕他姍姍來遲,水底卻真的葬著一場千秋繾綣的遺夢。
淚珠滴到潔白上頭。波紋漾起,水邊斷雁展翅而上,沒入灰雲織成的天幕,化作淅瀝的雨落下,薄霧掩住玲瓏聲響,也朦朧佈滿水面的漣漪,瀰漫過整個世界。那是一場盛大長久的甘霖,滌過瑤池之上的遺憾、紅塵之下的思念,流進地底,滋養心口無邊荒漠,也漫過胸中萬丈狂瀾。
浮雲換過幾輪,澄明開來,天邊星斗方位微動。師青玄將手帕移下雙目,望進裴茗的眼睛,心裡悲悽明亮。
——所以啊,世界上一直都還有另一個人,活過同一遭風光無限的記憶、哀過同一片抗天隕落的逆浪,理解世人熟知的狂妄自大、罪無可赦之上,獨留給至親與摯友的鮮活溫熱。
所以他們相對而立,萬物無聲,前塵泯然。
師青玄心坎頓輕,長呼一口氣。沉鬱胸腔的思念,跟著他飄泊四方,終於找到容得下的歸處,迎風吹散了。
沒了那股熟悉的悶痛,腳下踏的土地不真實起來。
「……我快死了。」師青玄坦然道。
確切來說,他活不過今夜了。此前一切的一切,不過都是迴光返照罷了,他一直很清楚,裴茗肯定也早就心裡有底。
「我會把你們兄弟倆合葬在一起。」裴茗道。這便是承諾了,前風師了然,眼裡愈發清亮起來。
「那你呢?」他彎起唇角,打趣:「我們兄弟合葬,你將來來看我哥的時候,不怕被我聽到你對他說了什麼?」
「這個嘛,反正你都知道了,也沒什麼大不了。」明光聳聳肩。
「你不怕我在我哥耳邊說你壞話,讓他嫌棄你?」師青玄玩性大發,問。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裴茗悠悠道:「不至於這麼無聊吧。再說,你努力了好幾百年,要讓水師兄脫離三毒瘤,不也沒成功嗎。」
「是啊,」師青玄誇張的嘆了口氣,垂下眼簾,又看見手上的白帕。那手帕不愧是財神殿的法寶,才剛被浸濕,不過數分鐘,竟又光潔如新,乾燥柔軟。他摩挲著平滑的布料,拇指又感覺到邊角水雲繡紋那一塊硬處,心裡酸脹,不捨的握緊了,滿懷思念順著掌紋,流滿上頭。
許久,他伸出手臂,攤開手掌遞了出去:「既然我哥都給你了,你就拿著吧!好好收起來,要是敢弄髒弄丟,我跟我哥一起不放過你!」
裴茗拿過手帕,低頭凝眸,攢緊了些,才收進乾坤袖裡。他看向那張與故人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容,看進那對截然不同的明眸,胸口一陣沉重,山河巍峨,豁然壯闊。
「——裴某定當竭力護之。」
聞言,師青玄一笑,眉宇舒展,有東風越過翠谷而來。
「我相信你。」
朗朗清風迎面撲上,拂散月暈,東方欲曉。
「……你當真不想回來?」裴茗問。
「我已經當夠久神仙啦,」師青玄昂首,眺望天際微亮,長髮飄然舞動:「真的不勞了。」
於是他不說話了。
寰宇沉靜下來,只剩遠方一縷曦色,曈曚紫煙,冉冉而升,移過師青玄光裸的腳,裴茗烏底金繡的靴子,還有四周夜露潮濕的草地,以及草地上墓碑的一角,光浮影沉,寒夜漸煦。
師青玄還是不太習慣自己手上沒有東西,彎腰撿起地上一根樹枝,揮了揮,又看過去:「……裴將軍,你能先離開嗎?我想再和我哥說一會話。」
「我本來也是要去外面,讓你們兩個說話的,不然給你那個木牌幹甚麼?」裴茗頓覺好笑,看著師青玄透亮如昔的眼眸,心底卻又生出無限哀戚:「那我先走一步,外面等你。」
他這次真的離開了。
師青玄目送完他,回過身去,丟掉樹枝,看向哥哥的墓碑。他走上前,緩緩跪坐下去,膝蓋抵著濕潤的泥土,小心翼翼的伸手,觸碰上頭掩在暗處,銘刻凹陷的文字——裴茗和靈文甚至幫他譜了墓誌銘。
他低下額頭,抵上石碑邊緣。
近鄉情怯,師青玄胸口一陣難受,幾乎要痛過呼吸的本能。
一片明亮海潮往他湧來。
「哥……」
天地沒進白日裡,斜淌的浪撞向他的世界,一時之間天地倒懸。草地沾了晨露,被跌成碧海深邃,浮上來卻是淺淺的林澗,盛著師青玄一動不動的身子。
過了很久,他勉強睜開眼睛。澗水退去,透過新綠的矮草,歪斜地平線上,師青玄看見了——明知是幻覺、是他的夢又在騙自己,可是當真的有人一襲白衣、翩翩而來,他還是一個激動,兩行清淚濕了臉頰,又安心地笑了。
「青玄,」
顫抖的的手被托起,一瞬往內發力,報信的木牌碎成齏粉,紛紛落下。那人順勢堅定握住他,拉他起來,一如數百年前,他用同一雙手牽起他,領他走出師府大門,為兄為父、逆天改命,奮不顧身、孤注一擲的愛他。
「哥哥來接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