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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的确是存在这么一个人的。
无论什么事情都会比我早五分钟的人。
我没有见过他,却能清晰地感知他的存在。走进立式酒吧时老板怪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后摆摆手说:“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要喝的那个,五分钟前卖给你的已经是最后一杯了。”到现场买马券的时候,亭子里的人一边把赌券递给我一边说:“买同样的马直接双倍不就好了,用得着这么隔五分钟来买两遍吗?”
后来,我第一次体会到,那个我想要杀死我。
那时候我还在超市里打工,管着肉类的销售,每天都要去冷库里确认当天的消耗和储藏。有一天我还在清点日期的时候,却听见了冷库门砰一声关上的声音。
不会吧。我想,呆在原地。
当时还没有那么多保险措施,那个门,从里面是开不开的。
我拼命地拍门,在里面大喊,试图吸引外面人的注意。但是,保温过好的冷库,门和墙壁都太厚了,我的声音丝毫无法传达到外面。无论我弄出什么动静,外面都没有人来应门。手反而被铁门夺去了过多热量,变得越来越冷。全身像失温一样发抖,体温急剧下滑,睫毛上也挂了霜,我想今天我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靠着冷库里的柜橱休息了一会,我也稍微恢复了些力气。这次是真的不成功便成仁,我抄起趁手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鼓足力气奔向冷库门,用那条冻肉狠狠地撞击。终于,冷库门松垮了些,总算让我看到了一丝不存在的曙光。我对着那条门缝大喊,加上撞门时如敲钟一般的巨响,似乎有同事被我吸引到冷库前。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向铁门,随后精疲力竭倒在地上。幸运的是,我总算被门外的同事们发现了,他们大惊失色地打开冷库门,连拖带拽地把倒在地上的我给扯了出来。
我醒来后,咬住冻到发僵的食指,第一句话便是问他们为什么要把我锁在冷库里。两个后辈同时举手,哆嗦得比我还厉害。
“关门五分钟前,我亲眼看到你出来了……还和我们打了招呼,是真的,他可以作证。”其中一个推另一个的后背,另一个点头如捣蒜:“我确实看见了,你还和我们问好的。如果你还在冷库,那我看见的那个人是谁……?”
“还能是谁,是鬼啊!”我没好气地吓唬,本想着又是后辈没看清楚人影,但那个五分钟却让我不得不多想。
“噫……!”后辈耸肩,把头埋进沙子里一样藏起来。
实在是太巧合了,但不会每次都有巧合。所以我可以说,尽管我没见过他,但他确实存在着。
我也去了NSC面试,负责打分的暴脾气老师把笔猛地一扔:“双胞胎就好好组个组合再来!一个人一个段子隔五分钟演两遍是要干什么!”
演完段子的我愣在原地。
“我不认识那个人……”我张了张嘴,手心直冒冷汗。我疯狂地搓拇指和食指,快要擦出火星一样试图让自己冷静。对面把记录单翻得哗啦哗啦响,特意要让我听见似的,随后从鼻腔里冷哼一声:“是吗,那就是你人格分裂。你用同一个名字来面试了两次。”
当然以NSC那个通过率,我最终还是被录了,这也算是后话。
那晚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盯着冷白色的月光直到血丝爬上眼珠。既然那个人与我仅仅只有五分钟的差异,他一定就在我的身旁……他和我用着一个名字、一张脸,过着一样的生活,但由于他比我快上五分钟,所以只要他不找我,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他……
他住在哪?
床底。
我被我自己的幻想惊得一个打挺坐起来,揉揉睁不开的眼睛,从床头摸出手电筒,仔细将单人公寓的角落探查了一遍。
自然什么也没有,只是我的神经质看上去加重了些。
又或者,他与我互为影子和本体,一些时候,在我决策时他就会在五分钟前出现,与此对应的是在他决策时我就会在五分钟后出现。我们只能看见被影响的结果——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结果,没人想知道自己离开后五分钟有没有人来做一样的事。
想得太多,脑子都糊涂了。第二天上街时,我一摸口袋发现自己忘记带钱包就出了门,偏偏在这时候看中了服装店橱柜里展示着的一条红色条纹领带。心想着恰好作为我艺人生涯的起点,我没钱买一套新的西装,干脆就用这条领带代替吧。于是我急匆匆赶回家去取钱包——我就不该相信我自己的,那条领带在我到店五分钟前被人买走了。用头发丝都能想到是谁干的,他现在有一条红色领带了。店员满脸歉意的对我解释,如果不介意配色,同款式还有一条黄色的。
日子就如此往复循环,剧场的前辈问道我为什么一会状态绝佳,一会神经过敏。打红色领带的我看上去精神不错,打黄色领带的我看上去萎靡不振。其实让我最绝望的,还是我的每个段子都会在五分钟前被我自己揭底这个事实。就算编织了一个超长的十分钟左右的段子,依然没人笑。想来他也不一定一直是五分钟前,毕竟人对体感不长也不短的一段时间描述就是“五分钟”。就算是时钟没有损坏的时候,他也可以是相当灵活的。于是我将一直以来的顾虑告诉了前辈,他故作深沉了一会,猛地竖起食指,两眼圆睁:“你知道‘替身’的都市传说吗?”
我心想,这都哪来的的乱七八糟的说法。但一想到我身上发生的正是没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也就只好继续听下去。我回答道:“没听过。”
“哦——”到擅长的神秘领域里他拉长了语调,这如果在台上就是一种索取掌声的行为,“科学上说,有物质和反物质,这两个东西长得一样,但是碰到一起就会湮灭掉。你的替身就是和你一模一样的人,长得一样,想的东西也一样。据说和替身碰见的人都会死,然后替身代替他们活下去。因为他们是一样的,所以周围人都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我的人生都被他搅得一团乱了,他代替我帮我收拾烂摊子?”我泄气地说,“如果最终目的就是代替我,那又何必处处妨碍我呢,让我过得好点,他代替我之后不也能过得好点。”
前辈竟无语凝噎,找不出理由反驳我的说法,于是他放弃了,转而论证起了“毕竟你也没有见过他”。
“但是你见过啊,他真的和我一模一样吗?我这里有颗痣,一般没人注意到。”我指着左眼眼角,然后为了掩饰可预见的尴尬,开始用吸管狂吸面前的饮料,直到易拉罐被吸干后猝不及防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前辈仔细打量着我的脸,假装有所发现似的咳嗽两声:“……还真没看过,我下次会注意一下然后告诉你。”
在我下次碰见前辈之前,反倒是他先离开了。组合解散,相方引退,本人移籍,总之在东京本社我见不到他。巧合吗,我也只能这样解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脆弱且难以维系,分开后我没有特意约前辈见面的理由,最终只能作罢。
工作依然照常,肉类专用的红色柔光晃得我眼晕。按照如此步调,想靠搞笑吃饭这辈子都没有可能,只要五分钟前的那个人还存在,我就没法正常登台。为了不连累相方,我也没有组合,算是来去自由的单人艺人。偶有一日父亲来东京打保龄球时,我才想起,他从来没有在我父母面前出现过。当然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我也没有谈起过五分钟前的人的存在。我打电话给母亲,旁敲侧击地问到出生那时的事情。母亲听上去对那天记忆犹新,又为我不常打来的通话欣喜。她说,尚能记得那家医院那天出生的婴儿包括我一共就只有两个,时间还极度相近,大约只有五分钟之差。因为在安抚情绪的歌谣响起时,她听到了另一边产房的哭声,而我出生在曲终之时。但是,尽管出生时间相近,她也没有见过那个孩子和他的母亲。
我尽量柔和地道别,让自己表现得一如往常,然后挂断了电话。前辈的替身说法看样子没法成立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对五分钟前的那个存在做出解释。生活依然继续,经常碰到他给我制造的麻烦,偶尔遇上差点死掉的危险。如果我死了,他为什么不会在五分钟前死去呢。
直到最终我放弃了艺人生涯。做出决定自然是纠结且痛苦的,然而被迫让我如此选择的却不是现实——因为“他”怎么看都是非现实的产物吧。明明我本可以继续的,就算加上生活上的压力和火不起来的伤感,我也可以继续努力试试的。但他断绝了一切可能,这才是让我最无能为力的。
只是决定,还没有正式退出的那天,我在道具室里搬出三八麦,放在空落的正中央,被各式假发服装和开裂的老道具围着。其实我很想说漫才的。趁着没人我打开灯,看着浮尘在射灯照亮的空气里飞舞,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的却是:
“既然你那么懂我,为什么不和我组合啊?
“你听得到吧,五分钟前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有本事你就和我一起演漫才啊?!”
只是气话,只是不甘。我听见自己说到一半,泪水却从喉头涌上鼻腔,脸上挂着泫然欲泣的表情。
那家伙把我的鞋穿走了。
我第一次静下来想,比我大五分钟的话,那也是哥哥吧。以前一直都宁愿当作不相干的另一个人看待,但说真的世上有这样一个净给人找麻烦、不见其人、恶作剧恶劣到幼稚的哥哥吗?
晚间,家中座机的电话铃响了。来电没有号码,我没来由地心中一紧。
声音较我更加低沉,然而我清楚地知道,另一端就是他。
“自我介绍还是免了吧,我直问了,不满吗?”
“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我的不满也太晚了吧?”我反呛回去。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对方在停顿的间隙似乎在钩织一些伤人的句子,“毕竟你才是那个没有主见到一直都在模仿我的人,你那五分钟后拙劣的复制差不多也该停了。
“你不好奇吗,我和你究竟剩下哪一个更好?干脆就让上天选择吧,就像祂在出生时选择了我一样。”
我的后背汗毛耸立,衣服被汗浸湿,武士决斗一般的宣言叫我咬着下嘴唇发抖。这并不是出于害怕,他那么多次想置我于死地,我早习惯了他无声的威胁。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终于该有个了结了。我已经做好了丢掉一切的准备,我想任何结果我都是可以接受的。
我要去见他,他知道我会去见他的。
按照他给的时间地点,不久后我就会到达那里。临行前,我还是在衣服的夹层口袋里收了一柄弹簧刀,尽管我知道这也会把我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从这一刻的五分前起,他的衣服内侧也会多出一把用来对付我的刀。
碰面的地点被他定在家附近的桥下,安静到只有河流淌过脚边的水声。灯光照不到桥底,他正靠墙站着,嘴里叼着烟,末端一点忽闪的火星照亮了他的脸。我远远地瞥过去,香烟恰是抽了五分钟左右剩下的长度。仅凭萤火虫一般明灭不定的火光,我就已经记住了他的脸,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假货。”我向他走去,用听上去最咬牙切齿的声音招呼他。
他将烟头吐到水泥地上,随意地用脚尖碾灭,再用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观察我,半张脸投下深色的阴翳。距离越近我看得越清楚,他和我之间其实有些细微的不同之处。除了领带不同,他没有左眼下的泪痣,取而代之的是嘴边连串的小痣,随着他的笑容一同被提到嘴角。
我把手伸进口袋,握住刀,这样能稍微给我一些安全感。甚至还没有搭上话,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扫腿,我深感自己从脚踝直到胫骨都该断成两截,支撑不住,踉跄两步倒下。
他跨坐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脖子上的手正在逐渐收紧,直到空气只能从缝隙间漏进我的肺里。我在他手下挣扎着想把刀掏出来,然而窒息感和呕吐欲越来越强,对四肢的控制也愈发力不从心。喉间咕哝出几句话,文字和我的思想一起在大脑里翻滚,被他的手按紧,压成几公分厚。我要做什么,他早在五分钟前就知道了。
“既然我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意,而我已经几乎看不清东西,缺氧得能感受到血液的重量,后半句也离我远去,“那该死的那个是你吧,总在五分钟后模仿我的家伙。”
他唯一的失误就是在拿刀时让刀从口袋边滑落了。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在心里叫喊着,同时凭感觉在全身各处摸索,因为我已经不能再从记忆里搜寻到我在哪个口袋里放了刀。五分钟后……五分钟后我的刀才会从我手中掉下去,所以趁现在,这次我不会再比你迟那五分钟了。我要向他证明我没有迟到五分钟的人生,并不是他的模仿作。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对着他的胸口扎下去的,刀尖刺穿皮肉时手上传来的震颤究竟是什么频率,我也毫无印象了。
“没用的,你杀了我,你也会在五分钟后死掉的……”他猛咳出血,脸上依然笑着,轻声地诅咒,似乎对任何结局都早有预料。
我战栗着起身,毫无办法地看着溅满鲜血的双手,再看着地上的一滩血泊,我突然跪在他的血里,膝盖被红色浸湿。
我指着我的眼角拼命凑近他,我以为在那个当下我很冷静。我一只手撑在他的胸前,感受到起伏渐渐变低。我用发抖的声音告诉他,我不是你,你在死前给我看好了,我根本就不是你,你死了我也不会就这样死掉。
“是吗。”只是他继续说,每一个字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是这样啊——我想起来了。
“你或许在某处,是我的弟弟吧,拓?”
我亲眼看着他说完这句话后闭上了眼睛,真的就如睡着了一般再也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怎么可能呢,我的名字是“大”啊。
我琢磨着他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背后的含义,却没能得出任何结果,就这么浑身是血地回到家。五分钟已经过去,明天我就会因为杀人被逮捕,但我再也不用担心其他的事了。我自由了,我再也不会被当成某个仿制品,奇怪的是,我心底真的有一丝,把他当作哥哥的感情浮现。
我花了一整晚把衣服洗干净,去掉身上的血腥味。后半夜,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声音在房间里时有时无。
当我做好一切,撑着透明伞踩着日出的阳光走向他的尸体时,什么也没有了。他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和他的红色领带一起人间蒸发。这当然对我很好,他化成的这场雨成功洗脱了我的罪名,毕竟我不能杀一个不存在的人。可是,心中却总有种失落的感觉。
就像是幼时的死对头转学后,反而会有些不舍一样。总是麻烦我的哥哥在昨晚死了,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我收起伞,任凭雨将我淋湿,穿过桥下,一路走向市役所。
小小的手机屏幕上全是水,我按着键盘给每个认识的人发短信。给相谈过的母亲,给不知情的父亲,给没机会帮我验证的前辈,给把我关进冷库的后辈,不是征询意见,而是发送通知。
“我改名了,新名字决定叫たく,写成汉字是拓。”
我把手机在衣服上蹭蹭,擦掉水后塞回口袋。我按照他的遗言把名字改了,一路上我都在想,假如,假如你真的是我的哥哥的话。
不需要你开口我都能明白的,我想和你一起说漫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