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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阳伞下的人太多了，莱欧斯利没有去。他不厌烦日照，但在光耀炽热的沙滩上也只能无所事事。被数次建议在闲暇之余放松，随便选择了目的地，因此置身于嘈杂嬉戏的人群中。已经游了很久，他坐在远离海边的较高处，无需思考地，视线浮置在凌动的水面。
余光里，出现难以置信的异象。上身不可思议的光洁白皙，鱼尾在前滩的海水中悠然摆动。以无垢的美丽面庞示人，人鱼靠在沙滩上，极光的眼瞳虽锋利，但只柔和平淡地扫过人群。莱欧斯利再度环视周围。欢乐的闹声一如往常。游客在沙滩与海水间往复，经过人鱼时视若无睹。正在此时，感到一束明确的视线——仅他一人可见的人鱼凝视着他，烈日下，眼珠玻璃球般反光。在这种时候应该扭头当做没看见，很快就会消失了。他这么想着，仍受蛊惑般前进。站定，人鱼仰头看他。
尽管面色平静，人鱼却不时皱眉，忍受痛苦般垂目。莱欧斯利蹲下：你还好吗？我能帮你做什么？
谢谢你。人鱼回答，这是蜕鳞期的正常现象，没有大碍。说完后便不再搭话，也没有驱赶他的意思。泛着深蓝光泽的鱼尾拍打水面的同时，依旧看着快乐的人群。虽然人鱼这么说，忍痛的姿态还是令人不忍。如果是幻觉，此刻也该消失了；莱欧斯利不加犹豫道：传说人鱼可将鱼尾化为双腿，这样还会痛吗？
人鱼思考片刻，海面下鱼尾竟真变成两条纤长的人类双腿。莱欧斯利实在惊讶，半晌没有说话。而人鱼表情只是淡淡的，尝试着摆动双腿。灵活而优美，与人类别无二致。久不听闻答复，人鱼开口：我这样上岸，似乎会冒犯在场游客。他这才有所动作，去服务区商店买来泳裤。
那维莱特得以走上沙滩。与希格雯的愿望背道而驰，明明希望他与常人一样出门放松，现在与人鱼一起眺望海面吃掰成两半的冰棍才是真的异常。
还痛吗？
那维莱特对着手中蓝色的冰块，迟疑地舔一下。嗯，不痛了。
眼前的人类似乎松口气：那就好。你蜕鳞要持续多久？
七次海潮涨落。
莱欧斯利看向一旁。明明容貌和举止都近似人类，却在某时某刻突兀地采用奇异的行为与措辞。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看着眼前热气中朦胧的海岸。回过神时，身边的人鱼神情异样。或许甚少与人交际，想寻找话题而不得的样子十分明显。人鱼的侧脸湿润、洁净，沾着几不可见的闪光细沙。这个场景让他难以做出邀请之外的选择：如果不便的话，这段时间内不妨住在我家，等恢复后再回来。人鱼扭过头看他。一瞬，锐利美目的视线过于刺眼，仿佛非人的瞳孔。但人鱼只是稍显忧虑地几次确认这不会给他带来麻烦。天色渐黑，人群偶尔不约而同地沉默。在寂静的间歇，人鱼沉静地望着漆黑的海洋。忍不住想要拂去对方脸上细微闪光时，冷却的沙滩上在篝火旁爆发出笑声和尖叫。
像是家里寄养着名贵但脆弱的宠物，下班第一时间就要回去查看。那维莱特顺从地居家，闲暇中为莱欧斯利按便于检索的顺序整理书架。但他清楚自己不过做些琐事，于是提出一定协助莱欧斯利做饭。那维莱特的烹饪过于寡淡，吃了像没吃。但如果不从脸上表现出来，轻易便能看出人鱼的满意。那维莱特需要潮湿的环境，加湿器调到最大值昼夜不停，莱欧斯利不得不把家里的衣服晾出来。站在外面看向室内，那维莱特的脸完全笼罩在阴影内。本无寓意的场景，却如乌鸦掠影般久不散去。客厅里，人鱼啜饮红茶，面色如常。在明显的视线下，他喝下两杯才疑问：怎么了？莱欧斯利却又不再注视。也没说什么。
那维莱特的状态不好，任谁都能感受到。他总是泡在浴缸里，若非知道他人鱼的身份，莱欧斯利会担心他在浴室里晕倒。
不是不会痛吗？身体浸泡在水下，人鱼闭着眼，睫毛发抖。听到莱欧斯利的声音，双目缓缓睁开。一直都痛，他说。化成鱼尾时，能看见糜烂的血肉。变为双腿，疼痛会收进骨头里。痛苦不会消失。
可是这几天你一直没有告诉我。他擦去人鱼的汗水。如果不起作用，一开始就知道了吧。为什么要答应我到这来呢。
疼痛中，眼睛仿佛受心脏搏动影响般震颤。那维莱特看着他：我认为你的善心是很好的东西。在沙滩上，被你用关切的眼神注视后，不想拒绝你。并且，被人鱼‘光顾’的人类身上会有好事发生……他斟酌着用词：这是我们海面下约定俗成的说法，并非我认为人鱼较人类更……然而莱欧斯利笑了起来，他便停住嘴。
既然没有用，也不必维持人类的形态了。变回鱼尾吧。
如同上次的变换，双腿顷刻间化为绮丽的鱼尾。尽管被那维莱特称为糜烂，莱欧斯利却全然感受不到。深蓝的整体中，局部显现出浓郁而使人心慌的粉色。每一个部分都是美的，包括让人鱼疼痛难忍的部分。全部都是无比炫目的美丽。流畅的弧度在水中摆动，莱欧斯利无法移开视线。浓郁艳丽的粉色和蓝色在波动水面下交织的场景似乎分外吸引他。因为他在这里，浴室也变为奇妙的幻景。一时间，室内只有微动的水声。
莱欧斯利突然抬起头。
我被骗了吗？这是人鱼诱骗人类，俘获人类的把戏吗？
那维莱特没什么表情：你为何这么想呢。
是啊。他心想，因为无论怎样自己都不会介意。人鱼的手搭在浴缸边缘，因为痛苦显出死人般的灰白。似乎所有颜色都被过于鲜艳夺目的尾巴吸走了。但即便如此，这只手依然十分美丽。这么想着，他将它捧起。
是太痛了吗。搭在他手心的手指因为他的触碰，又颤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