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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到来时,我正在陌生的客厅里与屋主交谈。男人并不长我几岁,却拥有能使我步入正轨的权势。他不显得咄咄逼人,放松地靠在沙发上,观察我为切入正题而焦虑的脸。他的爱人在他身边,低头看着手中茶水颤抖的倒影。就在那时,在地底深处的脉动中,窗户轻巧地碎裂,海浪覆压进室内。莱欧斯利侧身护住那维莱特,他们眨眼间消失在水下。而对于我,洪水蔓延到我面前的过程相当缓慢。这是一则古老的预言,但没有任何教识的功能,倒是包含恶意。恶意中甚至不带嘲弄,只是赫然巨大地垂悬在空中,直到所有人忽视它。我并不期待和抗拒它的到来,信任已经足够让我在看清它的真容时获得较不信者的优待。借此,我看清了他们被淹没前的神态。莱欧斯利身体反应很快,但脸上几乎没来得及展现表情,虽然与我对话时的笑容已经消失殆尽;那维莱特微微蹙眉。被这样的洪水淹没与死无异,我见识了二人的遗容,逐渐感到解冻般酥麻的恐惧,但没等这感觉充分释放,便体会到拍在脸上撕裂的痛苦。原来我一直在面向高耸的潮水。
一切都毁了。莱欧斯利被安置在残破的木板上,颤抖时从鼻腔和口中流出混合血液的污水。或许是因为受到保护,那维莱特还好,正机械地擦拭莱欧斯利。我侧卧在房间的角落里,站不起来。但我知道一切都毁了,这间房子斑驳残损,仰头能看到灰色的天空,但外面更不会有其他生命。我应该是在混乱中呛了一颗石子,它卡在喉咙里,让我在发出声音前先流下眼泪。在泪水溢出的瞬间,那维莱特似受到感应地回头看我。他的头发沾在额前,有水滴顺着发梢从眼角流下。莱欧斯利用虚弱和柔软的目光牵连着他头颅和视线的每一丝移动,没有对我分出半分关注。
我艰难开口:我要死了吗?
那维莱特站起来:不止是你,二位的情况都不容乐观。至多半天内你们便会死去吧。这不是意外的结果,正因它太理所应当才让我绝望。相较于我的失态,莱欧斯利无动于衷。那维莱特说话时,他的视线仍随他站起的动作留恋地扯过去。
不过,他继续说,我持有的能力可将你们的生命力维系在一人之上使其存活。这个说法难以真正让我提起兴趣。于是他展现了让房间里水面上升或下降的能力,以此证明他确有常人没有的一些力量。他身形单薄,站立在两个残废之间,用我不知道的把戏操纵洪水的残渣,它们甚至有一部分还停留在我的体内。我说:既然如此,你就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吗?
他垂下眼:操纵生命已触碰到某种边界,何况颠覆世界的规律。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我说:那你还等什么呢。
闻言,那维莱特将手指温柔地穿过莱欧斯利湿润的头发:生命应当得到尊重。我在等待你们的决定。
他真的闭口不言了。我看见莱欧斯利的脸上露出微笑。
每当我决定放弃的时候,都有一个充满煽动性的声音低声鼓舞我:……快啊,快啊,继续下去啊,你手中有什么东西就死死地握住啊。不然就晚了啊。那道声音促使我没有接受过好意依然活下去,促使我为了资金犹疑敲开这里的门,在此时,它又促使我用言语将莱欧斯利杀死。那维莱特说要给我尊重,但我并没有什么尊严,因为我一直都是这样被迫地往前爬,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我仍然无法停下,因为那道并非善意的声音还在持续不断地响起。但我无从下手。他们无疑是一对感情深厚的恋人,但莱欧斯利对于那维莱特在他与陌生人的生死间不加偏倚的态度毫无怨言,不如说他正是对着那维莱特断绝人情的公允露出痴迷的目光。莱欧斯利是通情达理之人,但至少此刻,他没有丝毫与我交流的欲望。我没有获得那样的资格。
比起结果是什么,你的心才是最重要的。莱欧斯利旁若无人,令人毛骨悚然地轻语。那是我想给你的东西。
莱欧斯利期待在我和他的生命之上,那维莱特能通往更高的地方。他无视我,并用我的生命擅作主张。那维莱特静静听着,冰冷的脸上没有起伏。他评判莱欧斯利说的每一句话,确保它们不是为取得卑劣的生的妄语。既然没有人把我放在眼里,为什么还要经历现在的过程?不过事情的走向已经不受我控制了,莱欧斯利伸出手,拽住白色的垂发:我会包容你的,我不会让你背负太多,所以可以一步步来。我们都失去了求生的意志,你也不必有决定。但你要记住,这是你做的。即便没有人希望它发生。
我不明白一场洪水后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之前彬彬有礼的、显然比我更早融入世界的二人,现在却神色异常地瘫坐在残损的废墟中,一句句吐出不似爱人的湿淋淋的低语,这些话我一句都无法理解。我想向某人道歉,这样就会被原谅,让我从惨白的房间里逃出来。为什么他这样漠视他的生命,他又反过来这样逼迫他。在拉力下,那双异色的眼睛逐渐对上因伤痛浑浊的眼球。只要是你做的,莱欧斯利卸下力道,手指从发间珍惜地滑下。
他突然对我说:先生,该过来了。那维莱特闭上双眼。
我说:我要活下去。
莱欧斯利安慰那维莱特:放松就好。
对你来说,莱欧斯利的目光第一次转向我,包括灾难发生前。我们都是赤裸的。命运只恨谁,但从不偏爱。每个人出生都像虫子一样。像老鼠一样。而现在,先生,我们就得学着这些原始的东西扭动起来。你要让它分不清你的左右,逃过它刻薄的眼睛,延长自己恐怖的逃亡,因为所有人一直都是这么活着的。
我真希望他的手指不要点在你的额头上,但这不是我能掌控的。我们现在能做到的就是让他也掌控不了。
在闭目的命运前我们死气沉沉地滚动。一点点,扎过破碎的水泥玻璃。我把脸贴上开裂的铁片。不再有响动了。莱欧斯利失去力气,眼神迟滞地看着他的方向。那维莱特伸出手指,我们的视线都凝聚在一点,无法确定它会落在哪里。我的内脏反常地搏动起来,如同感召到下一个预言已经发生,这时我才真正确信他会给我们带来某种残忍或慈悲的改变。只有短暂的几秒,我还是以被照耀的造物的眼神仰视他。而莱欧斯利,他一直在用那种目光看他。
在光线中,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你要把生的机会让给我啊!他必定爱着你,这不值得你以死换来他的悔恨吗?但没有回答。没有人在看我,也没有人没在看我。因为那根手指点在了某处,因为水总会淹没我,它们没有一刻放过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