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Ⅰ 梦醒
“——!”
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起来。心跳快如擂鼓,几乎要从胸腔冲出,拼命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我还活着,就在这里。可我为什么在这,为什么活着?
眼前黑白闪烁,像雪落在黑色的土地上。全身上下抽痛得厉害,几乎动弹不得。心脏泣血般地呐喊着,听不清那声音,只觉得莫名失落。自己一定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来被遗失的究竟为何。恍然间,有一滴水划过脸颊,沿着重力落下,是苦涩的滋味。
自己……在哭?胸中这份痛苦的名字,难道名为悲伤?
有更多的水滴坠落,顷刻间便将发丝打湿。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只沾了一手湿润。自己是否真的落下泪来,事到如今已无从知晓。
只有胸中那份宛如黑洞一般的空落感催促着自己,快从外界汲取些什么。不要让这身形消散,不要向那现实低头。要说为何,因为我是——
……是……?
什么都想不起来。名字也好,亲朋也好,故乡也好。过去像是湮灭的白纸,知道它的存在,却看不透。
比起慌乱,更多的是感到茫然。心脏怦怦跳动,熟悉了黑暗的双眼,终于将周遭的景色映入脑海。
自己身处犹如世间地狱一般的废墟之中。四周到处都是被毁坏的痕迹,连墙壁都已残破不堪。
简直像遭受了天罚。这一切若是人类所为,那么行凶者也定非拥有理智的人,而是凶残的野兽了。
能从这般惨象中留存下来,失忆前的自己大概也不是一般人。只是身体的钝痛和迷惘的头脑都在说明同一件事,自己一定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挣扎着站起身,然而在战胜重力的瞬间,终于发现了忽略已久的事实。
身前,躺着一具躯体。
或许是人,至少,生前应当是。无论什么生物,死后都不过遗骸一具。那副身躯上开了一个血洞,大抵是因为仰面倒下,血汨汨地流了满地,汇聚成小小的湖泊。自己泡在这么浓重的血腥味里,甚至没能察觉到不对劲。想必是已经在这很久了。
将手放在胸前。不知为何,明白这是默哀之举。即便悲伤,死者的灵魂也一定能够——一定能够……
头又抽痛起来,掐断了思考。轻轻摇头调整视线。
毫无损坏的平静的面颊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想必是了无遗憾地死去的。
只是,无论怎么眨眼,总有黑红色的方斑出现在那张脸上,看不清形容面貌。简直就像数据中的异常一样,被人抹掉。自己和对方都在这黑暗之地,曾是旧识也说不定。可惜死去的人已经没法告诉自己更多了。
不愿变得孤独一人,因此没能从此处离去,只是默默注视曾有灵魂安居此地的躯壳。望着仿佛陷入安睡般的面容,心中升起一股徒然的悲伤之情。
那么大的伤口,不会是死者自身所为。那么为何,被杀害了却露出微笑?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这绝对不是现在的自己能明白的事。
总觉得,很熟悉。对了……
“唔……!”
火……是火。火在燃烧。
剧痛攻击了本就发胀的大脑,感到眩晕,差点跪下身去。
火在燃烧。在火海中摇曳的茅草,染上了血迹的太阳,人们如同碎片般四分五裂,大剑捅穿了粉色身影的胸膛。
灾难的背后,是黑衣的剑士。拿着宛如日月轮一般的长剑,如同毁灭的代名词。
对了,就是这个。自己认得这伤痕。是他做的,是他杀死的!回忆猛然复苏,强烈的愤怒代替了悲伤灌进身体。仇恨,此身最先得到、也是唯一所有之物,无非仇恨而已!
与过去的阴影一同被忆起的,是自己的使命。尽管已经忘却了太多东西,却还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自己在找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在找到那个人之前,不能轻易死去。
方才还不明白寻找的理由,此刻一目了然了。找到他,然后杀死他。除此以外别无他法。这是唯一的宿命。
虽然对素不相识的死者感到抱歉,但自己不得不出发了。寻找的旅途,不可能停在原地。
——不知名的人啊,愿你的灵魂得到安息。
哀悼结束,带着些许留恋,最后看了对方一眼。那张脸还是那么的模糊不清。深吸一口气,将这悲惨的景象烙入心中,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Ⅱ 相遇
穿过破旧的废墟,离开永无止境的长夜,向着太阳所在的地方一路奔跑。
越是向前,心中便越隐隐作痛。即便从起点出走,也什么都没有改变。周遭看不见半个人影,所到之处只有荒凉的风与自己同行。最重要的是,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谁,这里究竟是哪儿?
仿佛要把一切力气都挤出身体一般地撒开脚步,却赶不走心中的迷茫。宛如磁石一样吸来重力,在跑了好远、好远之后,终于失去了力气。
不知何时,已经将黑暗远远地抛在身后了。
步子渐渐放缓了,最后停下。哪怕是使命,在这迷惘面前都显得渺小。有些出神地望向远处遮天蔽日的黑云,心中逐渐被空虚侵蚀。
继续前进也没有意义。哪怕去到有人烟的地方,自己就能找到他吗?哪怕找到他,就能回忆起自己是谁吗?
胸口无比酸胀,几乎要被徒劳的绝望打倒了。还不如沉眠在黑暗中的时候,至少身边有人相随。
如果被看到这么软弱的一面,一定会挨上一顿教训吧。可是,自己只不过是想将失去的东西找回来而已。没有立身之本的人,和幽灵又有什么区别?
一阵狂风吹起头发,风沙迷了眼睛。衣摆仿佛要遮蔽天空一样飘扬起来,拉扯着身体。
再次睁开眼睛,视野中多出一个人影。远远的,似乎正看向自己。衣衫同样飞舞着,像是立在风中的旗帜。
这双眼睛看不清太遥远的事情,连那是否是人类都无法确认。自己是知道的,为了不让鸟儿落入田间,在一望无际的金色的麦海中,总是树着稻草做的人偶。在黑衣剑士入侵的那天,麦田的守望者也化为了火海的一部分。如果那个身影同样是只能永久地守望的稻草人呢?如果认定其为同伴只是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呢?
可那鲜红的衣摆太过惹眼,简直如同燃烧的血。对自己来说,就像在沙漠中看见绿洲,哪怕是海市蜃楼也值得一试。没能抗拒希望的诱惑,追寻身影而去。
一开始是走,后来加快脚步,最后变成了跑。确实是人,确实有同类存在!莫大的欣喜之下,没有注意脚下的路。来到金红色的身影面前时,被善于诡计的石头绊倒。
“……真是狼狈啊。”
抬起头,有着一头金发的男人露出愕然的表情,随即微不可见地笑了。尽管有着一等一的体魄,微笑的样子却很温和。男人伸出手,相当轻松地将自己拉起来。总觉得似乎被小看了。
“不这么着急也无妨,时间还有很长。”
“你……还活着啊。”
“……什么?”
下意识地将真心话诉之于口,作为开场白来说太差劲了些。不过,自己真的只是想表达“你是活人太好了”的意思,可惜男人一脸复杂的表情,现在找补是来不及了。
“我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你了。一动不动的,还以为是木桩立在这里。”
“呵,那还真是相当差劲的眼神。虽说如此,不也是一路奔过来了吗?”
男人毫不客气地回应,却不见得有丝毫怒意。
“那是因为我迷路了,你的衣服又太显眼。风一吹,就像旗帜一样,我自然会被吸引过来了。”
“……哼。”
不再回话的他,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远方,似乎在思考些什么。视线的尽头是黑暗,是乌云,实在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对于面前的人来说,或许是独特的风景。
“就是这样。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不会也迷路了吧?要不要和我一起走,两个人结伴也有个助力。”
“我不是你,没有迷路。”男人摇了摇头,金色的麻花辫随着他的动作摇摆起来,“跟我来吧,我会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自己该去的地方?只是几句话的交流,就能知道这些吗?复仇的愿望让心多疑起来,忍不住追问他这么说的原因。然而男人只是置若罔闻,朝着太阳的方向大步流星。
跟上了他的脚步。说起来,还没有问过他的名字。自己是无名之人,可对方不见得如此。不过若是可以,真希望交换名字的时机再久远一些。至少等自己回忆起来,至少等这颗心更加恒定。
在那之前,就先享受片刻只有“你”和“我”的平等时光吧。
Ⅲ 圣城
在跟随男人前行后,很快回到了旅人口中的大路上。脚下的土地不再是黑红的,而是砖石铺垫的银白之路。路上遇到了商队、朝圣者、吟游诗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进发。太阳下的圣城名为奥赫玛,近日在举办庆典,吸引了不少城邦的人前去。
哪怕尚且行于途中,身边的人们也带有明显的快意。是这么让人喜悦的事吗?虽然理解不了,但还是被气氛感染,一路上听了不少他人的故事。轮到自己时,向每一个人描述了自己要寻找之人。只是谁也没有见过黑色的影子。
复仇的路,真的通往所谓的圣城?偷瞥把自己带上车队的男人,得到了平静有力的回视。还真是坦荡。
路途平缓,没有任何危险阻拦,连自己警惕的心也被抚平。
“现在的翁法罗斯,是宇宙中最为和平的地方。”吟游诗人歌唱道,“不再有纷争,唯余存和睦。人们和谐共处,创造美好新世界……”
“是吗?那个紫色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扎格列斯老祖在上,我可不是什么紫色的东西!自称为贼灵的存在抗议着,张牙舞爪地撞过来。男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解决了它,紫东西留下差点得手的宝物,灰溜溜地消失了。
“你可真强。”情不自禁地夸赞道。这身手,或许和失忆前的自己比起来也不逞多让。虽然也有出手的打算,但男人根本没留下旁人插手的余地。
听罢,男人又露出相当复杂的神情,一言不发。自己到底哪里让他不满意了?暗中想着,面上却不显。
“明明有商队在这,它却只想偷走你的东西,还真是没眼光。”
“比你要好得多——这枚印戒要比十个商队携带的财宝更有价值。”
竟然这么说!自己的鉴宝能力还不至于沦落到被人瞧不起的水平,只好再次打量这枚金黄的戒指。印戒刻着某种从未见闻的图案,像是矛,又好似连星,给人以锋利的印象。
不服输的商人凑过来,誓要为自己的财宝正名。“这是哪来的纹样?泰坦的祝印?”商人把印戒颠来倒去地看,“墨涅塔?不对……”饶是见多识广的行商者也不曾记得有过这般印记,商讨一番,认为是伪劣品,不甚在意地走开。
男人微微一愣,没有反驳。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来头?你这么宝贝它。”
“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我的友人从冥河里为我带来它。”他闭上眼,金色的长发像麦穗一样摇晃,“在故乡,这个纹样代表着信仰与荣耀。”
家人,挚友,故乡……
自己或许曾经有过,如今却失落了的存在,在心中痛彻地显现。望着那枚其貌不扬的小小戒指,像是被临头泼了冷水。
“怎么这个表情?”
“没什么。只是,有些羡慕……”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只有我还记得一切。”
“……你的故乡毁灭了?”
“谈不上‘毁灭’。”即便如此,那双形如太阳的眼睛却不是这么说的。
“母亲呢?”
“安眠于冥河的彼岸。”
“友人呢?”
男人没有回答,默默地看向远方。黑云还是笼罩在远处的天空。
“抱歉,问了你伤心事。”
“没什么,只是过去的事罢了。”
再次重复了一遍,面前之人的神情却怎么也看不出释怀的样子,离得很近,却又很遥远。鉴于是自己开的头,硬着头皮也要说下去。
“至少,重要的回忆还留在你的心中。想必你不会遗忘他们。”
“那是当然。”
“我也有不想忘记的人。”
神使鬼差的,说出了口。男人总算将目光移回自己身上,一瞬间有种被狮子盯住的错觉。
“还没和你说过吧?我失去了过往的记忆。”本来不想对着未曾谋面的人说出这些的,可男人镇定的表情、稳重的举止,不知何时赢得了自己的信任。要后悔也是之后的事了,至少现在,自己愿意对他交付为数不多的一切。
“我从噩梦中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回忆起那时空虚的感觉,不由得摇了摇头,“我一定是忘记了重要的事情,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找到他,然后……”
紧急把那句“杀死他”咽回心里,耸耸肩糊弄过去。这话若是说出口,想必他对自己的印象一定会大大改变。这份杀意,就当做是自己的秘密。
“那个‘他’,就是你不愿遗忘的人?”
男人一无所知般地问道,对此,自己做出肯定的回应。
因为仇恨,所以不能忘记“他”,并且,一定要亲手杀死“他”。应该是这样没错。只是某处留存着违和感,说不出的怪异。
“……若只是寻人的话,到了奥赫玛,你可以拜托城主发布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听着是个好主意,只是,“贵为城主,会有心思管外来民?”
“她是相当有手腕的人,不会让你失望。”
“听起来,你还挺了解她。”
男人闻言,哼笑一声。
“也就和了解你差不多吧。”
什么意思?追着想要个解释,但他说什么都不肯多言了。没想到长着这样一张脸,却也有讨人嫌的一面。剩下的路途中,全心全意地投入到骚扰他的事业,至于险些被掀下车队的事——都是后话。
Ⅳ 预言
一路来到城门口,遇到过分高大的卫兵。才想起来自己的打扮不容乐观,出乎意外的,还没等想出个解决方法,自己就已经走入城中了。一路上的旅伴各有各的去处,只有金发的男人抱着臂陪自己站在路中央。
“我看起来怎么样?”
男人用评判的眼神上下打量一番:“这颜色没那么适合你。”
半裸的人,有资格这么说吗?事到如今才想起来怀疑对方的审美,但说出口也只是拳打棉花。算了,不跟异乡人计较。
“好看就行。我要去见城主了,多谢你一路的陪伴。记得自己多加小心。”
话出了口才觉得不对。在这圣城,根本没什么需要当心的事情。光天化日之下,难不成还能有枪矛从天而降?好在男人只是象征性地应了声,转身离去。
还真是毫不留情,这么决绝地抛下自己离开。望着与这城邦不符的血红的背影,赌气似地背过身。自己还有未竟的使命,可没工夫惦记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
穿过有着精美壁画的广场和长廊,一路来到市集。人群熙熙攘攘,洁白的城市铺缀着花草树木,与郊外的荒凉全然不同。空气里满是欢声笑语,丝毫没有对昨天的不舍,抑或对明天的担忧。
何等无忧无虑的人们啊,心中的某处感到熟悉,渐渐放缓了脚步。
一路走,一路走,在卫兵的教导下使用机器,穿过高空。走入瀑布后,来到浴场。在台前接待的侍者,本正发着呆,一旦说明来意,就像忽然惊醒似的“哎呀”一声。
“你认得我?”
“城主大人有吩咐,若是有来客想要寻人,直接引荐到她面前即可。”
侍者带着自己一路穿过浴场。路上被玩水的孩童误伤到好几次,衣服都要湿透,最终几近狼狈地来到尽头一座升降梯前。
“只有城主大人接见的人可站上这里,我去拉下机关,请您独自上去吧。”
浴场的上方也有浴池,池里的水看起来和楼下没什么不同,不明白为何要单独设立这样的池子。
预想之中,城主会是名金发的女人。与男人那宛如血染的麦穗般的颜色不同,有着黄金的荧蝶一般的发色。更为轻盈,也更不似凡人。
只是实际见到后,发现并非如此。虽然也是金色,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蝴蝶的荧粉不在其上。对了,她并不是……
“想必你就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吧。”
女人的眼睛明亮,态度和蔼,给人十分亲切、没有距离的印象。
“我想拜托您,帮我找一个人。”不过在此之前,“请问,您是知道我会——”
“预言告诉我,会有从不存在的乐园前来之人。”女人微笑着,“‘奥赫玛将迎来黑暗,唯有此人能够带来光明’。想必这位旅者便是你了。”
我?一瞬间感到惶恐。自己只是失去了一切记忆,心怀复仇梦想的无根之人。如此宏伟美丽的地方,又怎么轮得到自己拯救呢。
“在无需神谕的和平世界,所谓预言或许也只是大梦一场罢了……请将刚才的话当作是说笑吧,客人。即便你是万千旅人中最平凡的那个,奥赫玛也会对有需要的人伸出援手。”城主操控起石板,即将传遍圣城的告示模板浮现其上,“客人啊,你要寻的又是何人?”
我要找的人……
合格的寻人启事,要有姓名,外貌,身份。可惜的是,这些自己一概不清,若是单纯说些“黑衣人”“剑士”的话,全天下的黑色系爱好者都会集中在这里吧。
“可否将我自己登录在上?”想着,忽然有了好主意,“我失去了自己的故事,可我要找的人记得我。只要看见告示,他一定会来找我的。”
那么,请让我为您留影一张。随着闪光灯一晃而过,自己的面容被记录在案。
“如果有结果,我会联络您的。不过在离开之前,客人,您或许会需要洗涤衣服?”
衣服?莫非是先前的血迹沾到了水……脑中宛如惊雷鸣响,低下头去看,却只有金黄的水滴从衣角落下,不知不觉汇聚成小溪,流入浴池之中。原本清澈的水波染上金色,泛着莹莹的光。
预想中的血红没有出现,哪里都没有。
喃喃地应下城主的话。后面说了些什么,已经全都忘记了。
Ⅴ 夜晚
下行,浴场里热闹无比,望着不远处畅快交谈的人们,心中想的只有一件事。
怎么会没有血迹?
即便在黑暗中,也清楚地知道。血从身体里流出来,流了满地。自己就在这一片血泊中醒来,陪伴那死去的人。
尽管失去了一切,如果有人问起,自己就能告诉对方,原先是和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在一起。虽然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也不清楚那到底是谁,但共同沾染的血迹,就是那个人与自己曾经同在的证明。
血却消失了。
说来也是,一路人遇到的所有人,都不曾展现出恐惧。如果当真身着染透鲜血的衣服,一定会引起慌乱吧。
可是,就算被人远离,也不想失去那份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一切都是真实的。
简直想就这么飞回黑暗之中,晃醒在死亡中安眠的人。你看,我就在这里。快说我是存在的,快说你认识我,快说你/我还活着,快点醒来吧。
不愿一个人在这偌大的浴场里长驻,离开了此处。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雨。与自己的脚步相反,不少人躲进浴场里,反而更加坚定出走的决心。
原本欢闹的市集,现在收摊了。雨越下越大,越下越猛。路过某处时,听见商人对天哀叹:法吉娜大人,为何要这么对我?如果自己也有能够祈祷的对象,一定会对祂说“求你了,让那个人快来见我吧”。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即便在这城中,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一路走到少人的花园,孩童拉着母亲的手在雨中小跑。看着归家的人们,不由得在树下愣神。黄金的水从怀中的衣物上流下来,打在地面上。
不知不觉,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了。
“不去避雨,是想变成落汤鸡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惊喜地回过头去,男人果真在那里。
“哼,你不也一样。专门跑出来淋雨,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把像你这样在外逗留的孩童赶回家去。”男人面无表情地反击道,“怎么,你也需要我的指引?”
“说得可真像是冥府的使者……谢谢,但,不用了。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男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就在以为他已经离开之时,再次开口了。
“跟我来吧。”
“又要带我去哪儿?”
“能让你的表情没那么冰冷的地方。”
大步流星离去的身影,已经是第二次。未曾见到他回头的样子。如果自己不跟上去,又会变成什么样?这一疑问会是永恒的伪命题——他会出现在这里,自己其实很高兴。
男人所向的终点是一处住所,平凡的地方,显然只是落脚点。总算换上温暖的衣服,不多时,面前被推来一碗汤。
喝吧。言简意赅地命令道,同时递来一把汤勺。被香气引诱着尝下第一口的瞬间,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三下五除二解决掉汤,又有一份卷饼。美食下肚,身体也温暖起来。
“活过来了……”
“早这么做不就好了?连三岁的孩童都知道要去避雨。”
“可我要是跑去躲雨,就见不到你,也没这么美味的汤喝了。”陶醉在余韵中,意犹未尽地咂嘴,“淋一会儿雨还是值得的。”
“……油嘴滑舌。”
“别这么说嘛,你做的饭真的很好吃。嗯,简直是有记忆以来最美味的食物!”
闲谈着,忽然想起不久前在市集外听到的辩论*。由于雨的缘故,即便是白日,天空也像是蒙了灰一样黯淡,正是适合讨论这类话题的时候。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来奥赫玛?这里不是你的故乡吧。”
“为了未竟的使命。在完成之前,我不会归去。”
“哪怕故乡就在那里?”
“哪怕故乡就在那里。”
如此坚定,几乎佩服起来。也许这就是有家可回给人的勇气。
不过,他的家乡一定也凶多吉少才对,不然怎会是那般充满乡愁的眼神。
“你觉得……你我的‘故乡’是真实存在的吗?”
“这是什么问题。”
“我先前从两位学者那听来的。已经覆灭的故土,看不见,摸不着,即便去到原先的地点,也只剩下废墟而已。而即便故乡已然毁去,人也可以谈论它、怀念它,仿佛它还好端端地在那里……”*
那时,相对的两方各抒己见,最后也没争出高下。
“你是怎么想的?无论你站在哪边,我都可以做你的对手。不知为何,我对辩论这事还挺有自信。”
“而我对此并无太多兴趣。”男人摇了摇头,似乎想到什么,不再言语。即便以再热切的眼神相逼,他也没有要理睬的样子。
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什么。是想听到他作出肯定,给予自己一点希望?抑或是想要他作出否定,好让自己面对现实?
希望不存在,绝望也没有。理想和现实,哪一边都落不进心里。
有一瞬间想要叹气。自己的心,仍然如此空洞。至少有什么能够肯定的东西也好……
“你先前说,自己是无名之人。”
男人突然开口道。
“是这样没错。你想怎么称呼我都可以,比如说无名客?无名剑士?不不,果然还是——”
“……‘白厄’。”
“……什么?”
收走面前的餐具,男人转过身去,看不见他的表情。
“这是我朋友的名字,借给你一用。”
“你的,朋友……”
或许,正是为他带来那枚印戒的友人。一定是非常重要的朋友,一定是非常珍惜的名字。
“我觉得,很适合你。……如何?”
“……真是很好的名字,谢谢你。”白厄,白厄,这就是我的名字,这就是……“我会……好好珍惜的。不过,这么重要的东西,借给我真的可以吗?”
男人转头看向自己,那个眼神是认真的。
“没关系。我说了,它很适合你。”
“这样啊。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听闻,男人笑了。不由得为此屏住呼吸。
真是温和的笑容,仿佛听到了什么庄严的承诺一样。明明是这么令人安心的神情,为何自己的心跳声却好似雷鸣?
按住胸口,希望它不要太吵,也别从自己的身体里跳出去。艰难地开口,好在声音没有走样,“那你的名字呢?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他看着自己,眼里是读不懂的情绪,脸上却仍有笑意。随后,背过身去。
“等、等等!”
到了需要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留下这么一句话,金红的身影潇洒地消失在门背后。简直目瞪口呆。搞不懂是为什么。
但是。“白厄”……
哪怕是假借的名字,也赋予了自己立身之本。打心底里为这一事实感到高兴,在温暖的床铺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Ⅵ 游园
打着哈欠从睡梦中醒来,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或许一直是亮的,只是自己没有发现。
走出房间,发现餐桌上放着早餐。男人坐在一旁,显然这份是专门为自己留的。
总有种去朋友家留宿后的早晨的即视感。说起来,既然是把朋友的名字分享给了自己,那么自己现在也是他的朋友了吧。
“我白天要出门,你跟我一起来。”
“这是友谊的邀请?”
“你有拒绝的权利。”
“怎么可能拒绝你呢。放心,就算你说要翻山倒海——不,哪怕是要去摘天上的星星,我也会跟你一起去的。”
还真是不小的口气。本以为会像这样多说两句,也许是被说中了心事,他并不言语。
出了门,一路来到市集。男人像是早有预定,连着转过好几家餐馆。不多时,手里便多了一堆东西。
自己也有幸被分配到一个包装。琥珀一般的蜜色松饼静卧其中,在晨光下泛着属于枫糖浆的光泽。定睛一看,对方手中也净是一模一样的东西。这是打算把整个奥赫玛的甜品都买空吗?
“这是黄金蜜饼。”
“好吧,但也许我没有在问名字。怎么会买这么多?”
“口味调研。”
无需费心解释,昨日相遇的花园里,有许多孩童聚在树下。一见到走在前面的金发男人,便喜不自胜地冲过来,把人团团围住。
“蜜果羹大哥哥!”
“奇美拉大哥哥!”
“你总算来啦!”
“哇,有蜜饼!”
几个不超过十岁的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叽叽喳喳。轻轻将其中一个男孩的头发抚平,男人相当温和地将挤在走廊上的孩童带回树下。
这算什么,粉丝见面会?三步并两步地追上去,趁着间隙插话:“怎么,你是来请客的呀?我也是你宴请的对象之一?”
男人不置可否,又或许是他被孩子们缠住,实在没空搭理。好几份蜜饼被一一切好,像是在麦田里沉迷于啄食的小鸟,孩童安静下来。
“怎么,不来尝尝?”
“……还真有我的份啊。”
“你也是重要的调研对象。”
选了有石榴点缀的那一份。玲珑的红宝石,与黄金的蜜饼很是相配。入口的那瞬间,好像有人切开自己的头颅往里面倒了一整个麻袋的白砂糖一样,过量甜蜜的滋味很是苦涩。见此,男人露出了然的表情。
这个呢?他好像能够精准分辨出蜜饼的归属,又挑出一块别家制作的塞给自己。只是无论哪份都很甜,超级甜,甜得头皮发麻。
“不、不行,我认输了……”
看着那个有些得意的表情,觉得只有甜食这方面自己可能穷其一生也赢不了他。
临近中午的时候,有个孩子试图拿莲叶当蹦床,果不其然摔进水里。男人带他回去了,把自己留在孩子堆里。先前往男人身上挂的孩童们,有些怯生生地看着自己。好奇的男孩第一个扑了过来。
“白厄哥哥,和我们讲讲你的故事吧!我在石板上看到过你,请告诉我你从哪里来,又是什么人,这样我们就可以去找城主大人领赏啦。”
“那可不行。我想知道的,是我所不知道的事。你们的故事都是从我这里听来的,到时候城主大人可不会听呀。”未等孩童们露出失望的表情,便补上后半句,“不过,那位金发的哥哥人很好。你们要是把故事告诉他,他会给你们糖果的。”
“真的吗?白厄哥哥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他的朋友呀,我当然知道了。”
女孩凑上来:“那你知道他的秘密吗?”
他的秘密……
“哈哈,不可以这么打探哦。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这是不能告诉别人的。”
“我们一直在讨论,哥哥到底是奇美拉变的,还是蜜果羹变的。唔,要是白厄哥哥能告诉我们就好了。”
“这个,”没想到是这样的话题,“或许是黄金蜜饼成精了吧。”
“真的吗?”
“嗯,到底如何呢?要不你们去问问他吧。”
欢呼雀跃的孩童,看起来对这个提议很是心动,聚成一团讨论去了。晴朗的天空,天气暖洋洋的。阳光有些刺眼,心思又飘向不在这里的那个人。
不仅是自己,连孩童都不告知身份。真是神秘。
那个男人,他一定有一个名字,可以被旁人呼唤。他所要归去的故乡,不会是梦中的诳语。那枚印戒,承载着亲人、挚友、信仰……
就像任何一个活在这世间的人一样,拥有这些东西。提及过去时,那双眼中流出的思念绝非虚假。
只要为那些记忆冠上名字,就是无比坚实的存在。可反过来说,没有名字作为根基的事物,又是那么脆弱,仿佛梦中的幻影。
同样以无名彰显,与焦躁的自己不同,那男人倒是显得镇定自若。甚至不主动向自己提起,仿佛名字只是外物。
总觉得有些违和……不明白这份差异源于何处。
不过,那不是空虚的自己需要关注的事。毕竟,像自己这样的人,若是去向了新的世界,甚至无法证明他的存在。面对未知的人,也说不出自己曾与他相识。
只记载于过去,留存于记忆中的事物,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吗?
想起之前提起的辩论话题。如果他当时应下了对决,自己说不定是没法继续的。因为能选择的立场只有一个,只可能是那一个:故乡是存在的。它就在那里。
否则,若是不存在,
自己——■■■■的白厄,又要去哪呢?
Ⅶ 踟躇
男人好久、好久没有回来。被孩子包围着,讲起自己的事情。
“我……在找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
“那个人一定对白厄哥哥很重要吧。”
很重要——或许吧。不管是什么方面,确实是极其重要的人。至于找到他,然后杀了他这种事,真是一点也不敢讲。
忽然,有个孩子像是想到什么一样,问:“莫非要找的是恋人?”
“咦——?”
膝上的小女孩捂住脸,眼睛睁得大大的。自己也有些措手不及:“这个,重要的人也不一定是恋人。你看,家人啊朋友啊,他们也很重要啊。”
“可是,白厄哥哥这么帅气,心心念念的对象,如果不是恋人的话,总觉得就少了点什么嘛……”
你看,故事里王子大人思念的,不都是公主吗?喜欢童话书的孩子捂着脸,有些害羞的样子。
还未等自己反驳,身后就传来声音:“这个男人不适合当‘王子’。”
“怎么这样。就算我的家乡是个小地方,也可以有虚构的王子啊。”
“——比起王子,他更适合扮演其他的角色。”男人对自己的反驳充耳不闻,“比如说,终有一天要拯救整个世界的英雄。”
真是帅气!男孩子们纷纷赞同起这个说法,显得相当兴奋。
“嗯……说是这么说,不过,也许我更愿意当个普通的英雄呢?拯救世界,那也太庞大啦。”
男人在自己的身旁坐下,只是望向天空。不详的黑云仍然就在远处。明明是安宁的时光,自己的心却砰砰加速。
“无论何人,背负起‘英雄’的使命,就没有回头的可能。你明白这个道理吧。”
“那是自然。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不愿辜负他人的期待……”只要是能够汇聚在此身之物,自己都会牢牢抓住,“不过现在这么和平,也只是闲谈而已了。”
“哼……你认为,这是真正的和平吗?”
“有什么不好的?”真是问了奇怪的问题,“大家都生活得很开心。”
男人默默地看着自己。
“不过,确实觉得少了什么。一定是我忘掉了的缘故吧……”定睛一看,身边的小孩,都穿着奥赫玛本土的服饰,眼睛亮晶晶。也许自己也有这样的时候。
所有来过又走了的人中,有个红发的孩子,穿着缝制着花朵的衣裙。那头仿佛火山的结晶的头发,实在是太过不同,不禁久久注目。可她的表情稚嫩,是属于这个年龄的孩童。就此明白,她不会是身经旅途之人。
在离开前,她温柔地问自己:
一旦忘却,痛苦的事情,快乐的事情,都会随着西风飞去彼岸。不记得是很痛苦,可这或许是失忆前的你想要的结果。背负了太多血与泪,哪怕是神也会感到疲惫吧。好不容易可以放下,即便如此也要想起来吗?
女孩的面容,不知不觉和谁人重合。已经不知道这是否真的是面前的她说出的话了。
当时,没有回答。或许是对那头红发感到怀念吧。只是行于圣城的街上,才更加坚定自己的决心。
自己的家乡,过去也有这般祥和的景象。在那一天之后,过往的岁月便只有自己知晓了。
在血泊中看到的过去一瞬,确实犹如地狱般令人心痛。可如果连自己也忘却了,又有谁能铭记被失落的一切呢?
想着,转向身旁的男人。两人用了午餐,来到浴场里泡澡。缩在池中一角,倒是很适合讲悄悄话。
“要不要猜猜我在想什么?”
男人连眼皮都没抬:“怎么,就这么想当王子?”
“哼嗯,我在想说不定我还真的挺适合英雄角色。若是一般的英雄故事,主人公总得失去些什么。或许是挚友,或许是导师,或许是领袖,或许是亲人……但我什么也没有。未曾拥有的话,也就不怕失去了。”
反之,若是好不容易握到手中,却要看那碎沙一点点流失,该是多么痛苦的事啊。
“你就这么肯定,在旅途中不会得到什么?”
“或许会吧。可终有一天将会失却,得到了也只是痛苦。我……还没有能够舍弃一切的心性。”
比起舍弃,自己更想要的是……一瞬间,头隐隐疼痛。
男人对此毫无察觉:“若是没有得到过,又怎能真正明白自己应守护之物的宝贵。”
我看也不尽然。举例论证的本能冒了上来,自己知道一个人,一个诉说着没有死就无法生,自仇恨中懂得友爱,能够理所当然般走向正道的男人。但那到底……
“——白厄?”
头疼欲裂。直到一只手把自己捞出水面,才发现自己有瞬间失去了意识。
“当心点,那个女人可不会想看到你淹死在她的浴池里。”男人的脸上半是惊愕半是担忧,别人或许很难看懂,但自己就是明白。疼痛的尾调中,只在意一件事:
“你叫了我‘白厄’。”
他一愣,转过头去。
“……是啊,怎么了。”
“能不能多喊几声?就当是你害我思考过度的补偿。”
“岂有这种道理。倒是说来听听,你又在考虑什么。”
“你先前说你有‘未竟的使命’,”用听着像是玩笑话般的语气开口,“我在想,不会就是在这里陪着我吧?”
自作多情——想象中的男人会这么回答。但自己得到的却是,“如果我说‘是’呢?”
“哈哈,那我可就要多谢你为了安慰我付出的努力了。”
“这只是一部分罢了。”
男人语焉不详。不知是说他的使命,抑或他的努力。无论意指哪方,都有些说不出话来。紧忙转移了话题。
Ⅷ 决意
这之后又过了几日。
每次醒来都是白昼,因此也说不准具体的时日,只是偶尔有几朵乌云,好在没有下雨。
在这圣城中过着和平的生活。在躺椅上享用餐点,陪花园里的孩童嬉戏,流连于旧书摊上的史册,挑战浴场里的高温池。最近,古玩店的老板终于觉得自己大有潜质,想收自己为徒。
收留了自己的男人,也过着相当类似的生活。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发现他喜欢吃甜食。除了去餐厅,也会亲手制作,偶尔有自己的一份。可惜男人虽然长于厨艺,做甜品的技术却说不太准。端给自己的点心,要么如同白开水一般索然无味,要么甜得发苦,能把自己当场毒晕。
如果委婉地暗示他“要不就放弃这条路吧”,就会立刻得到相当不友善的回应。
“是你的味觉有问题。”
……怎么可能嘛。
好在这也只是插曲之一。男人大多数时候相当平易近人,除了名字和使命,简直有问必答。
在他的身边,总是能够平静下来。
原先焦灼的渴望,也因此化为更加稳定的存在。剥去燎人的外焰,露出简洁执著的焰心。
还是想要找到那个人,但不再是为映证自身的存在。哪怕只是假借来的,自己也有了能被人称道的名字。多亏了那则没发挥本职的寻人启事,几乎全城的人都认识了自己。
所以,这次是为了别的理由。一样重要的理由。
某天夜晚,在家用餐时,问了餐桌另一边的男人。
“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别的城邦吗?”
“……怎么,你要离开了?”
“是啊。我要找的人似乎不在这里,也差不多该去下一个地方了。多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事先说好,其他城邦可不像奥赫玛一般易于生活。即便如此,也要出发吗?”
“我只是,有一种预感……”
找到他,就能想起一切。就像打开锁孔的钥匙一样。
“我说过吧,自己忘记了重要的事情……自从意识到的那刻起,我就一直恐惧着。我害怕会想起来,因为一度忘却的或许是痛苦的回忆,一旦记起,就不能回头了。
“但这些天和你相处时真的很开心,也让我明白了,我其实更害怕的是记不起来。”忍不住苦笑着,自己也觉得有些丢脸了,“越快乐,就越能明白那份回忆的重要性。
“那一定是我必须记住的东西,是只有我能记得的事。”
独白时,那双宛如燃烧的残阳般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自己。却不觉得灼人,反而很温暖。或许是因为男人的神情很是温柔吧。
“……看来你选择了自己的路。那就去实现吧。”
面前的他笑起来,和先前借给自己名字的那一夜一模一样。这个微笑,似乎永远都是如此,再也不会改变。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这般模样呢。
就像永不凋谢的花朵,所谓永恒也莫过于此。心跳越来越快,情不自禁地问出了本来打算埋藏的问题: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大了。笑容短暂地消失。
“我们可以去很多地方。尽管我失去了来处,但也许你能为我介绍你的家乡。你能够回去,我也能知道你的故事。不是一举两得吗?”
自己有信心,能够说服他。从初次见面开始,就发觉有时软磨硬泡对他很有用。如果是自己的愿望,他会答应的。毕竟自己是……
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愿意?”
“我……不能。”
或许是因为那个不知为何的使命吧,自然也能理解。可为何……
为何要露出这么悲伤的神情呢。
“告诉我吧,你的使命究竟是什么?如果有麻烦,我可以帮你——”
本来还想继续说点什么的,可那张脸上的悲伤没有动摇一分一毫。最后,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我说了让你为难的话吧。”
“这是你自己的旅途,我能同行的路也就到此为止了。”男人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方才的悲伤消失了,变得严肃起来。
“好吧,看来只能我一个人去浪迹天涯啦。放心,等我找到了自己的记忆,一定会来回报你的。”
“哼,真是敢说啊。不过,虽然没法与你同去,为你提供点旅途上的助力还是可以的。”
男人站起身,就像第一个夜晚一样收拾起餐盘。这样温暖的日子也要到此结束了,虽有不舍,但没有后悔。自己也同样起身,
“那我可就期待着了。……明天见。”
向着卧房走去,没有听见回礼。心中隐隐作痛。最终只是坚信着,明日必将到来而已。
Ⅸ 自我
第二天醒来时,男人已经不在了。在桌上留有一张纸条。
来市集里的铁匠铺一趟。纸上是意外工整的字迹。铁匠铺,记得就在甜品店旁。大概是要在那塞给自己什么东西吧,还真是有他风格的做法。
怀着有些无奈,却又快乐的心情走出门——
不知何处传来惨叫,悲伤、恐惧、不可置信的哀声扩散在空气里。
抬起头,发现天空已然黯淡。本以为是时间流逝,定睛一看,乌压压的黑云笼罩在城市上空,云层像被剑刃剖开的伤口,吞没了建筑。奥赫玛将迎来黑暗。预言后知后觉地攀上自己的肩。
有怪物!怪物来了!四散奔逃的人惨叫着。这幅景象,自己一定见过很多次。不快点的话,又会像当初那样。一路逆着人流奔去,市集的群众已经被疏散完毕。铁匠铺空无一人,约好在这见面的男人不见踪影。
一定是先行离开了,但自己还有不得不做的事。在铺里找到一把趁手的大剑,初次来到时热闹的广场,现已成为怪物的根据地。在卫兵面前,黑金色的、仿佛从癌瘤中诞生的怪物,如漩涡般挥舞起手中的双刃。
“小心!”
身体比头脑更快,挥剑架住斩击。手中的震感说明自己的直觉完全命中:那怪物竟在空中一闪身形,瞬间消失又隔空出现。如果自己没能挡住这一击,身后的卫兵此刻已经人头落地。
“多……多谢!”
“走吧,这里交给我来解决!”
高喊着,将剑刺穿坚硬的躯壳。这具身躯明白与之战斗的方式。在数只怪物中厮杀,这等水平奈何不了自己,然而血却愈发冰冷。
怪物移动的方式,与那黑红起伏的方斑如出一辙。用“侵蚀”来称呼其最合适不过。但这不可能,■■造物不可能会在这里。在这没有纷争的和平世界——
“……!”
捅入最后一只怪物的心脏,剑刃抽出躯壳的刹那脓血喷溅,却不是想象中的鲜红。
金液从剑尖滴落,与那日打湿了自己衣服的是同样的颜色。
不对。不是这样的。
不可能的。这些是■■所致的怪物,不会有这般颜色的血液。说到底,那都是只懂得杀戮的空壳,根本不可能像人类一样流血。
世界一昏一明,眨眼之间,金色从视线里消失了。什么血迹都没有,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一样。
头痛欲裂,几乎要整个炸开。从未有过的痛楚袭击了全身,不禁单膝跪地。眼前黑白闪烁,似乎又回到了从黑暗中醒来的那刻。
痛苦之中,有种诡异的冷意。金属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如同锉刀一般刮进头颅里。忽然意识到声音十分熟悉。
不是错觉,不是耳鸣。艰难地抬起头,身披黑衣之人站在面前。
那身长袍,那副面具,最重要的是那柄日轮一般的大剑——
“是你……”
那天杀死了他/她的黑衣剑士,和记忆里的模样别无二致。
银色的剑,■色的血,死前的微笑,身影于此刻重叠。尽管头痛欲裂,身心却比任何一刻都要畅快起来。苦尽甘来,昔日的仇敌竟主动出现在自己眼前!
“就是你杀死了他……我要让你、杀人偿命……!”
强忍着疼痛站起身来,拔剑出鞘。
“我杀了‘他’?可笑……事到如今,仍在逃避吗。”
黑衣人的声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般粗糙而嘶哑。那柄剑还是那么干净,仿佛从来不曾沾染谁人的血迹。此刻,剑尖终于对准了自身。但这正是自己期望的结果。
“有什么好逃的!我已决心要找回一切。不管是仍在的还是离去的,都将由我亲手夺回!”
金属的碰撞声回荡在圣城,大剑划破凝滞的空气,带起一阵刺耳的尖啸。黑袍翻飞,如同乌鸦的羽翼。
与过去最大的心魔交手,真正以剑相搏的感受和梦中完全不同。自己能明白,能够看破他的每招每式。同时能够跟上那速度,予以回击。已经不是当时只能看着重要的人被杀害的自己了,战至这地步也是自然。
毕竟一如己身,此剑是为了复仇之剑,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用仇恨灌注的道路正在前方。
不,果真如此吗?只是,为了复仇?
“唔!”
一瞬间的迟疑导致了破绽,剑从上方斩下,决出胜负前的最终一刻举剑抵挡。过重的力道简直要将自己压入土地。
过多的思绪削减了杀意,这绝非战士应有的做法。
借力将其甩开,一手紧握剑柄。黑衣剑士只是沉默地调整了姿势,剑尖微微下垂,那是自己惯用的起手式。
银色剑刃反照的寒光映出,侧身闪避,感到一阵锐利的风擦过脸颊。这个人的招式简直——
“花了这么久才定下决心,真是懦夫。”
黑衣剑士举起那两柄剑,新月与日轮重叠在一起,发出诡异的光。
危机感传遍全身,又本能地明白那一剑将会如何斩下。对了,自己是知道的。动作,原理,一切的一切都再清楚不过。因此,先行破除它的方式也能明白。
身体像是遵从着别的意识行动起来,周身的时间仿佛被放慢,黑衣剑士的破绽暴露在眼前。
行于无尽轮回间的阴影啊,就由自己来——!
仅一剑,破开那连锁的圆环。剑光一闪,听到了有什么断裂的声音。
黑衣的剑士受这一击,单膝跪倒在地。以剑尖对准他,与方才两人的立场对调过来。
尽管受伤的不是自己,呼吸却怎样也缓不下来。大脑毫无意义地抽痛着,身体过于拼命地汲取空气。脊背发寒,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就在自己面前。
此刻,面对他,自己最想知道的却是——
“你……到底是谁?”
黑云彻底笼罩了天空,犹如无月的黑夜。
尖啸一般的风声中,黑衣剑士——白发的青年抬起头。面具不知何时掉了下来。没有遮掩的那张年轻的脸,显得冰冷无比。
Ⅹ 真实
有如月光一般沁着寒意的剑身,映出自己的面孔。
银白的发丝,天蓝的双眸,颈上的印记。除去那张脸的表情实在过于阴冷,自己与他别无二致。无论怎么眨眼,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宛如来自灾厄之中的使者,自己的脸动了。
“还不明白吗?我即是你无法面对的罪孽。”
“……什么……”
头晕目眩,反胃感涌上喉头。话语没能理解意思就从脑中溜走了。
是幻觉?还是伪装?然而灵魂深处明白,那就是自己。与一无所知的自己截然相悖的,知道了全部的自己。
手颤抖起来。从未觉得剑是如此沉重。这一切竟是……
“在那条■■的路上,你杀了他们。”
无法忍受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而我是那死之宿命的化身。
相似的声音诉说了残酷的现实。在燃烧的庭院中出现的身影,将剑刺入那人心脏的剑士。毫不留情斩断了自己的过去、他人之未来的黑衣人,他正是……
“开什么玩笑,我真正想要杀死的从来就只有你一人!”
没错,从来都只有——!剑尖离面前之人的脖颈近在咫尺,只要刺入便能结束他的生命。不能动摇,不能大意。斩断“他”一切就会结束。自己就能再次回到无知的日常中去。
仿佛知道自己的内心所想,黑衣的剑士冷声笑了。
“你以为这样便能否定掉自己犯下的一切?哪怕只存在于记忆中,那也是不争的事实。别忘了——”
那双冷色的眼睛死死盯住自己,有金焰燃烧其中。
“杀了我,就等于杀死他最后的希望。”
“……希望?你不过是只能带来死亡的灾厄,又能成为谁的希望!”
“何不用这双眼睛亲自去见证?”
“……!”
另一个自己——黑衣的剑士一把握住直指喉心的剑锋,猛地向胸口按下。
被过大的力道拽动,察觉到意图,便遂了他的愿。然而,手中没有任何刺穿人体的触感。
仿佛劈开了一团灰,又像斩断了一丛云,多年的仇敌就这么消失了。
“怎么会……”
黑色的碎布消散在风里,面前什么都不剩。
复仇了。
复仇成功了。自己斩断了宿命,理应如此的。
自己替那天死于剑下的人报仇了。自己用这柄剑,刺入了另一个自己的胸膛。对不起死去的人们,可是即便如此也是复仇了。终于,杀死了杀害你们的仇敌……
可是,为何——心中又是如此失落?
莫大的空虚感噬食了身体。用那把杀却了罪人的剑支撑住,才不至于倒下。
寒意冰冷刺骨。意识到了,重要的事情。
在杀死“自己”,感到空虚的瞬间,才终于回想起来,那被自己所忘却之事。
黑压压的积云仍在上空,逐渐有散开的迹象。有更多的水滴坠落,顷刻间便将地面打湿。
恍然间,有一滴水划过脸颊,沿着重力落下,是苦涩的滋味。
“对、不起……”
已经不知道是在向谁说话了。只有嘶哑的声音继续着。
一路上的一切浮现在眼前,记忆的碎片是那么清晰,自己却直到现在才意识到问题。
“我,一直在找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找到他,然后杀死他。杀死他,并且记住他。
被仇恨所扰的心,一直以为那个人正是黑衣的剑士/另一个自己。但是,不对,不是的。
“终于、想起来了。”
在回忆的金色中,总是摇曳着星点血红。与故乡麦田中的守望者如出一辙。
是最好的对手,也是最好的朋友。在那条略有孤独的路上,理解了自己。
有时欣慰,有时不满,更多时候选择了包容。那双眼睛总是注视着自己。
温柔的,强大的。支持着我,坚信着我,将一切托付给我。
这样的他,
我是要,我要将他——
“我有一个,必须要杀死的人。”
世界的再造,唯有杀死他才能前进。
“然后必须要记住、”
记住他托付的“来世”,记住自己的希望。
“也是、必须要——拯救的人……”
于痛苦的尽头,留在面前的唯有一条路。
不是因为杀意,才要去杀他。不是因为仇恨,才想记住他。
流过的血,落下的泪,
一切,都是为了将他从更大的命运中拯救——
“看,是‘救世主’!”
远处,传来孩童们的欢呼。被黑云笼罩的天空不知何时放晴了,飞过一行白鸽,黑潮造物全数消失,仿佛方才的战斗从未发生。刻法勒广场的中心,唯有一名白发的男子立剑伫于其中。
“是他杀死了怪物!”
“是他拯救了圣城!”
“你果然是预言中为奥赫玛带来光明的人。”金发的女子露出赞许的眼神,“感谢你做出的贡献。”
红发的孩童略有忧虑:“你是不是累了呀?看起来好疲惫的神情。”
“——怎么会呢。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被包围众人的欢声之中,白发的男子只是露出微笑。除去那双蓝眼中的阴霾,完美无缺的笑容几乎无可挑剔。
能看穿男子的人不在这里。
迎合着人们,环顾四周。聚集在此处的人何种身份都有。上至刻法勒的信徒,下至扎格列斯的使者。商贩,学者,铁匠,裁缝。这本应是奥赫玛最为普通的画像,但在此中有着致命的漏洞。曾被托付给他的人们不在这座城中。
自己竟一直以来毫无察觉么……
望向青蓝的天空,漂白的云似乎也在嘲笑着什么。
没有纷争的和平注定虚伪。如果自欺欺人,选择不去看见,平静的生活自然也能继续下去。然而一旦做出抉择,便无法回头。
日光下,梦该醒了。他将回到自己选择的路。
Ⅺ 别离
皎洁的月光下,男人独自行走在银白的道路上。
感受到身后谁人的接近,停下了脚步。换上平日的表情转过身。
“没想到,分别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
金发男人的身姿隐没在阴影里,看不见他的影子。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这个颜色,真的没那么适合你。”
白发的男人低下头,漆黑的长袍早就被清洗干净,不再滴下黄金的血水。
“还好吧。明明我从最开始就是这身打扮。”男人故作轻松,或许原本是想笑一笑,但那张脸早已失去了做出这个表情的能力。“黑色多好啊,弄脏了也看不出来。”
“……那就继续穿着吧,直到你能够脱下的那一天。”
“哈哈,也是。……唉,我就要走了,你不能多说些好听的吗?”
“那柄剑,你还回去了。”
“是啊。现在我们都欠哈托努斯一个人情了。能够再次握住他所锻造的武器,感觉真好。”
两人间陷入寂静。即便温柔的月光洒在大地上,天空中也不见得月亮的身影。
“万敌。”他轻声说,“我就要走了。”
男人久久地凝视他,而后闭上双眼:“……而我正是来为你送别的。如何,复仇的滋味?”
“好苦啊,比你做的甜品还苦。明明应该是蜜糖的味道,怎么会苦成那样?”
“都说了是你的味觉出了问题。不过只有这次赞同你吧……”
真是苦涩啊。低沉的声音消散在空气里。
“……这之后,是你自己的路了。”
“最后,再让我问个问题。”
“问吧。……别留遗憾。”
似曾相识的对话,只是提问的人互换了。白发的男人短暂地望向夜空,像是下定了决心。
“假如有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不再是末日,不再有灾难的世界,“洗净了悲伤的宿命,人们终于可以凭自己的意志生活。可是相对的,旧世界的一切也尽数消失,成为了新世界的火种……
“即便去向原先的地方,也不会有过去的痕迹。即便与他人谈论,也得不到相同的认识。
“在过去,旧世界确实存在着。可它存在的‘过去’也会在新世界化为泡影。世界终将只有一个,不再有新旧之分——”
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后的执念。
“那么,所谓的‘旧世界’,真的存在吗?”
“……”
男人的眼神相当悲伤。并不是为了这个问题,而是为了问出这个问题的人。
像是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开口回答:
“这个答案,就由你来告诉我吧。”
白发的男人——黑衣剑士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天蓝色微微润湿了。
“……真狡猾,分明是我在问你问题。”
“我不是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你是明白的。”
黑衣的剑士低下头去,不愿意接话。再次抬起头,又恢复了往常一样平静的、透露着疲惫的样子。
“我走了。”
金发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他。风肆意地吹拂着,将那漆黑的衣袍扬起。
似乎已经言尽了。两人皆是不语。最后不舍地望了一眼,将要前行。
就在即将返身的那个瞬间,
“——白厄!”
声音穿透了夜风,猛然回头,黑色的兜帽因此被甩落。
“这个,给你。”
“这是……”
金发男人递出饯别礼,包装无比熟悉。接过发现,里面放着一份黄金的蜜饼。
“怎么,最后还……”
“本来想之前就给你的,没找到机会。从这离开的路很远,饿的时候……就吃了吧。”
“……我会、珍惜它的。”
说着与那夜相似的话语,黑衣的男人像是在笑,却又像哭了一样难堪。那张脸上,像是同时迎来了希望与绝望。
“……食物不吃掉就没有意义了。”男人哑然失笑,“走吧,别回头。”
黑衣的剑士最后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这片刻深深留在心底,然后,转过身去。
再次启程,这一次,只有孤身一人。
前方是一条非觉悟之人不可踏上之路。走上旅途的人,必将承载整个世界的重量。为此,绝对不能心存迟疑。
离开了银白的道路,脚下的土地,逐渐染上了黑。
自城中来,又要去向那座城。故事的英雄总要回到起点,去见证事情的真相。
那座过去曾高悬在空中之城,剑士知道它的位置。
长久的轮回中,曾无数次来到这里,有时是为了杀死神明,有时是为了杀死某人。
如今,再次来到这里,同样要行杀戮之举。但与每一次前往相同,怀的是拯救的目的。
穿过漫长的道路,一片废墟的城中,散落着紫色的晶体。
本应是菱形的存在,如今碎裂成小小的星系。三角的行星之环散发着温柔的光,如梦似幻。熟悉的白点漫布在视线边缘,一如最初。
黑暗的前方,传来打斗的声音。无比激烈,像是野兽的嘶吼。血腥气浓重起来,染湿了衣袍。
我回来了。
向不知谁人默念着,祈祷自己常战常胜。
然后,于虚空之中,拔出银色的长剑,
奔向那宿命的结局。
Ⅻ “万敌”
人在死前,会见到最真实的渴望。
这似乎是不争的事实。自己死亡的次数远超常人,见证的死亡也绝非少数。在战火中,自己曾听闻族人对归乡的渴望,战友对胜利的执著,友人对未来的祈愿,母亲对自己的期许。
迈德漠斯,我们的王。迈德漠斯,终有一日要带领我们还乡的王啊。
人们喃喃着,在幻象中去到塞纳托斯的怀抱。
自己曾上万次死去,上万次来到冥河的彼岸,又沿河离开。对自己而言,死是过程,而非最终的结果。这身躯与死亡相互拒绝,但时至今日,彼此都能明白,长眠不醒的日子终将到来。
但不是现在,不是现在。
上万次这么说着,上万次回来。哪怕身后传来亡灵的呼声,也从未回头。
反复于这死之途中,宛若迷失的灵魂。好在明白前路将向何方,不会失去方向。
死亡有时并非孤独的,而是和别人一起。
在去向彼岸的路上,会逐渐忘却生前的记忆。一切执念与渴望都将被洗去,最终得到一颗安稳的心。不再有渴求,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即便失去一切,也不会再去追寻。
或许是因为那道大门还未向自己打开,已经过分熟悉那条道路的自己,偶尔也会成为引路之人。
一开始,人们说着,我将归去,完成未竟之志!
于路上,人们叹着,我这一生,唯有无穷遗憾……
在门前,人们问着,我应去哪,获得永恒安宁?
见证了太多次,已然习惯。
最初,在未离开那永恒白昼之圣城时,曾认为自己不会屈服于渴望。纷争之业尚未断绝,没有到能够回忆、怀念的那天。
然而,回到那陷入恒久夜晚的故乡后,在与幻象共存的日子里,自己唯一感到好奇的,便是身经万死的自己,在真正永无归日的那刻,又会说些什么。
可惜,若想知道这一点,也只能去问被托付了杀死自己的使命的那人。……一定,没有机会了吧。
况且,如果当真死在他的手中,自己最好什么也不要说,一丝一毫的人性也不要展现。不然,那颗如同玻璃一般真挚脆弱的心,指不定会为自己掉下泪来。杀死一只野兽是可容忍的,可若是杀死过去的同伴、昔日的友人呢?
过去的同伴里,曾有自哀地里亚而来的死荫的侍女。经由她的指引走入河中的人,会迎来最为安宁的死亡。
抱歉,我从未听过怀中之人哀叹过往事。侍女悲伤地笑了。或许,在我触碰到他们的那刻,执念就彻底消失了。
执念……是了,谜底正是这个。无执,无妄。自己的心愿大多已了,剩下的唯有将此身献给逐火之旅途。不过,还记得这段往事,定是自己没有真正放下的缘故吧。
偶尔会在梦中见到过去的事。
是梦,抑或是幻象?随着清醒时间的减少,如今已然无法分别。大抵从最初就没有不同。
在梦中,总是见到故人的影子。有时是母亲,有时是友人。偶尔也会见到仇敌,见到死去的人。死与血的尽头莫过于此。
有时,也做关于那个人的梦。明明是身在此世为数不多的牵挂,却不怎么梦见。或许是因为清醒的时间里想他的次数太多了吧。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那男人与自己约定好了,将会在那“有朝一日”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死的诅咒,在自己尚能保持清醒之时,还能够作为赐福使用。只是现在看来,与旧神走上相同的道路,也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每当从杀意中醒来时,每当从疯狂中平静时,都能更加凝重地感受到这点。
好在,自己已经将唯一的弱点托付于人。
那个为自己带回母亲的遗物——如今又是悬锋一族之象征的印戒的人,自己也将为数不多拥有的东西一并寄托给他。请代我照顾好悬锋的族人,请代我清除逐火之旅的阻碍,请代我去见证那再创的新世界,然后,若是有机会……
在这永夜的王城,已经不知岁月更替为何。或许是很久以前,又或许是最近而已,那时立下的约定,已经成为了自己能够舍弃一切在这城中战斗的希望。
终有一日,死亡的阴影会拂过面孔。
如今,自己已经能够心怀期待地等待着,约定完成的那一刻。
某天,不知在时间的哪一角,与黑潮厮杀的某一处,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自己已经死去,正沿着冥河走去。心无旁骛地前行时,望见荒原上有一个人。
那个身影,是那么孤独,那么悲伤,独自站在苍凉的黑土上,像是失去了太多。
难道,是迷路了?
已经为这么多人带了路,事到如今,也不差这一个了,于是向那人的方向走去。不知何时,对方注意到了自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跌跌撞撞地向自己奔来。
黑色的衣袍,像是夜的帷幕,随风飞卷起来,仿佛要遮天蔽日。于自己在冥河漂流时看到的天空太过相似,因此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他。
终于来到自己的身前,太过急切,甚至被石头绊了一跤。
“……真是狼狈啊。”
下意识地出声了。黑衣的男人抬起头,那双蒙了阴霾,却仍无比明亮的蓝眼睛,直直地望了过来。
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自己的命运,他的命运。
同时也回想起来了,自己的一切。可既为已死之人,对往事无从执著。名字,故乡,挚友,血亲……那是带到彼岸,仍会被遗忘的东西。
看着面前孤独的身影,能做的事也只有一件了。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救世主。心想着,忍不住笑了。
就让自己,最后带你去那应许之地。
ⅠⅩⅢ “白厄”
有谁人说过,逐火是不断失却的旅途。
因此,分别是必将来临的。总会习惯的。有人微笑着。就从我开始。有人这么说。
为了最终的目的,必须舍弃什么。为了期许的明天,必须进行抉择。坚信着预言的人们,毫不犹豫就能将生命的火种投入祭坛之中。如此决绝,如此残酷。
如果要奉献的是己身,倒是能够爽快决定。可比起舍弃他人,自己更想要的是拯救。
哪怕失去一切,也要拯救。
不管是要杀害谁,遗忘谁,自己都一定要……
怀着拯救的愿望,开始了循环往复的旅途。
过去的同伴,走在逐火的路上,一个个死去。分裂成千片而死的人,在金血浸染的浴池中死去的人。无论轮回多少次,他们都会死去。
每次都会有不同的方式,通向的唯有那死之坦途。然而在其中,即便如此也有一人是特别的。
迈德漠斯,身披不死的男人。
那个人绝对,永远,只会死于“白厄”之手。
仿佛命定的诅咒一般,知道他唯一之弱点的,不论何时都只有“白厄”。
无论哪一次,都是自己杀了他。将那柄剑从背后捅入第十节胸椎之中。一次,又一次,用这双手挥舞着至他于死地的武器。有时候,是白衣的自己动的手。
而无论哪一次,他都没有憎恨过自己。
救世主——他喃喃着这个称呼,仿佛那是某种祝福一般。救世主,明天见。救世主,谢谢你。
不明白。不明白。为何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样,握住了希望一般的……
再度的轮回,为了纷争的火种,这一次也必须要杀死他。
早已知道那唯一的弱点,因此,避免与纷争之半神的正面作战,以速攻将剑捅入那一处才是正解。
这次也一样,看见了他与黑潮造物厮杀的身影。看来正是时候。那双宛如日轮一般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亮,黑潮终究侵蚀了他的理性。
即便如此,想要悄无声息地接近他也绝非易事。运用欧洛尼斯的火种,瞬间变幻了此处的时间,以期吸引对方的注意。
本来,周遭的场景变化,对于本能中仅剩下杀戮的人来说并不是问题。
但或许是因为周遭散落的记忆残晶实在太多,与岁月之泰坦的力量相碰,发生了异变。
那个身影一瞬间顿住,留下可乘之机。
毫无疑问,这次也将那柄剑——
“——白厄……”
“……!”
自己的面具绝没有碎裂,无心思考为何他会说出这个名字,召出过去的残影,将周遭剩余不多的黑潮造物清理干净。
双手紧握那银色的大剑,更加往那染血的身躯中推进。被刺入了弱点,不可能反抗才对,可为何却如此沉重——
低头看去,这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在颤抖。
已经那么多次杀死了他,为何,还是无法平静。
白厄……看不见面容的人,似乎抓住了剑锋,却没有要推出去的意思,只是借此勉强站立,喃喃着什么。
“先前,你问我……你我的故乡、‘是否真实存在’……”
仿佛说着不知名时空内的遥远的事情,声音听起来一阵风就会将其吹散。
“那时,我没能回答你……不想、让你的决心蒙尘……”
在说些什么?经历太多次轮回,记忆已经如同碎片般混乱,理应不记得这样的事情。可心脏却砰砰跳动起来,像是要跳出身体。
“现在,我可以把答案、告诉你了……”
男人的话语,还在继续。那么温柔,那么飘渺。
“存在的,它‘存在’的……只要,你还活着——”
只要,经历了一切的人……
“只要你还记得,它就、存在……
“即便,去了新世界……它也永远,在、你的,心……
“所…以……”
所以……
无论怎么靠近那颗心,世界都沉寂了。
话语没有了后续,拔出剑,男人的身体失去支撑,后仰倒地。
血从破开的洞中缓缓流出,金色的血,淌了满地。
男人的眉眼,还是一如分别的那一刻,带着温柔的笑意。
仿佛终于达成了心愿,满足了一般,了无遗憾地安眠了。
跪下身去,哪怕这身黑袍沾染上更多的血迹也无妨。自己的罪孽已经不会更深重了。
轻轻地,为他合上双眼。
太阳落山了。
不知为何,悲从中来。已经死去太久的心再次感受到难以忍受的悲伤。
面前的人已经死了。
是自己亲手杀的他,不会再有别人了。
啪嗒,啪嗒。本以为是血,却是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原本以为早已干涸了才对。
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找到你了。
终于找到了重要的人。杀死了他,记起了他,最重要的拯救却迟迟未能完成。
还要杀死你多少次,才能拯救你?
还要经历多少次,才能拯救这个世界?
最终,任由自己为已逝之人尽情哀伤,取出新月般的剑,勾走了纷争的火种。
从此,世上再无纷争。天上的星星又黯淡一颗。
为了拯救这悲惨的一切,自己的脚步还不能够停下。
将染了血的手放在胸前,愿那死者的灵魂安息。在摸上胸口时,却感受到了异样的触感。取出来,发现是一份金黄的蜜饼。
仿佛从时间的长河中即做即取一般,似乎还冒着热气。血一般的枫糖浆流淌其上,眼睛一般的石榴籽点缀其中。
自己已经不再需要进食,甚至味觉出了问题,本不应该会有这样精致的点心伴身。
记得面前的死者,生前钟爱甘甜的口味。本想全部留下且做祭品,然而,神使鬼差的,
再次,取出了剑。将那蜜饼一分为二,与死者共享。
咀嚼那柔软的松饼,口中竟有温和的甜意。
几乎回想起在一切开始之前,那遥远温柔的时光。好像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被谁人唤醒。
但是,真正做的是美梦才对。
是有你在的,美好无比的梦。
迈德漠斯,愿你在冥河的彼岸,也能拥有如此梦境……
哀悼结束,带着些许留恋,最后看了对方一眼。那张脸还是那么的清晰,想必将会刻入灵魂之中,即便身死也不忘却。深吸一口气,将这悲惨的景象烙入心中,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