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位小姐来了吗?天草携女伴微笑着对他摇头,于是藤丸露出无奈的表情叹息起来,扯扯领结。她在舞会的高潮时来,在落幕前半小时离开。她踏过的地方留下暗香,头纱下苍白的脸上有平淡又飘渺的笑意。她的头发有茉莉花的香味,来去没有影踪,卷起的裙摆环绕在她身边,金色双眼中灼热的邀约,遥远的传说,东方的魔女,她像一场触目惊心的美梦。
所有人在舞池中沉浮时,她悄然无声地进入会场。藤丸一直注意着门口,当他看到出现在大厅的一席黑裙时,就立刻迎上去。他欠身作为问候:“爱德蒙小姐今天也是这个时间到呢。”她微笑一下,不打算接话。藤丸沉默着打量她。爱德蒙没有他年轻,二十四五岁,这个年龄不能在一众年轻的贵族小姐里取得优势,然而她的气质和脸庞足够高贵美丽。她是山岭上的花,我是历尽辛苦的攀岩者。如果没有一阵微风把她吹进我怀里,那么我将自己爬上去。藤丸伸出手:“我是否有这个荣幸......”
“这多巧!”惊讶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那嗓音很刻意,此人似乎已经醉得不会对任何事感到奇怪了,却还是要装作美丽的邂逅。“爱德蒙小姐!我今天真是交了好运。能否与您共舞一曲?”
爱德蒙抬头看他一眼,步履轻盈地绕过藤丸,搭上陌生人的手。他们很快步入舞池中。她的舞技很好,谁与他搭档都像是被带领着迈出舞步。头顶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大家,第二天的舞会,他们将与不同的人逍遥在相同的地方,但起码此刻,他们是彼此的。所有人沉浸在仅此一晚的幻梦中,天主的圣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藤丸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他走到门口,侍从马上给他开门。外面很安静,夏夜的蝉鸣和身后交响乐团的演奏音量当然无法相比,但毕竟是有的。他站在门后慢慢等待着,当他听到第一声翅膀扇动时,脸上也感受到潮湿夜晚特有的清凉的冷空气。
罗塞街上无人不知的女人,爱德蒙。一年前她的未婚夫死于谋杀,但除了那几天,她神色如常,看上去受到的影响比她邻居还要小。她对除梅塞德——她的未婚夫——之外的人本就冷淡,所以从表面上是看不出什么异样的。爱德蒙去舞会的次数甚至比以前多了,从前她和梅塞德从不迟到,这对年轻恋人总是受到大家的祝福,羡慕——甚至嫉妒。可现在她踏着夜色来跳上一支舞,然后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夜色中。追求者络绎不绝,却没人天天在她身边纠缠。爱德蒙讨厌那样的人。若是在某位女郎身边的不懈追求能得到认可,那是种痴情的表现;如因此反而遭到厌恶被认成无赖,贵族少爷们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总之爱德蒙小姐自如地穿梭在声色犬马中。今夜与她共舞的人在黎明便被抛弃,每个人像是都短暂地拥有过她,但谁都没有。
爱德蒙缩在沙发的一角,浑身颤抖。她黑色的裙子一直拖到地上,除了惨白的脸,她几乎融在阴影里。房间很大,窗帘无论何时都是拉上的。他看见一处缝隙照进阳光,生气地一把拽住帘子把光遮住。
“我不会背叛他......梅塞德死了,报完仇,我也去死......”
她回忆起梅塞德的笑脸。他皮肤很白,头发又极黑,深情的双眼里总能映出她的影子。他笑起来美得就像天神,是主赐给她的礼物。订婚那天,他一边笑着,一边抱起她转了一圈,她幸福地回抱住她,将脸靠在梅塞德的肩膀上。天底下再没有这样快乐的恋人了。
他朋友也是个美丽善良的人,和他一样真诚又乐观。不在人前的话他会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以前他们三个人经常会一起出去。朋友去过很多地方,见识非常广,口才也不错,随口说的一句话就能让他俩高兴好半天。......
别再想了。想想梅塞德,你那可怜的丈夫。她无助地摇头,将脸埋在膝盖里。她什么也没做错,老天却降罪于她。
“滚出去!”她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声嘶力竭地大喊。
“滚出去!”别再想他了。“滚出去!”想想梅塞德吧,那个可怜的人。
“救我。......”
她曾是虔诚的教徒,但从那天起,她不是了。她从未聆听过福音,她诚挚地深爱主,却收到毒药作为回报。
她不信神。
炎热的鬼天气里没有富人会在中午进行社交,正午时分远远比半夜清净。藤丸提着咖啡,慢吞吞地走到爱德蒙宅邸前。几天没有在舞会上看见她了,他有点担心。
一棵高大的树在庭院里,阴影完全覆盖住整栋房。原来爱德蒙和梅塞德经常坐在树下聊天。黑色窗帘将这里遮得严严实实,怪不得爱德蒙脸色这样苍白。他站到房门前时微笑着想,这房子和它主人一样,拒绝的意味如此冷硬明显。
藤丸按按心口,对虚无中的某人表达歉意,正要敲门,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隐隐传出来。
巨大的树荫,漆黑的窗户,女人的哭声,这简直是魔鬼才会定居的地方。
藤丸把咖啡放到门口就离开了。下次再见到她,一定又是冷淡的爱德蒙小姐了吧。
“如果什么时候发婚帖,我一定要先请他来。会答应的吧?”
“当然啦。”爱德蒙微笑着对恋人说,“毕竟藤丸先生是你最好的朋友啊!”
藤丸到爱德蒙家里,她正在看书。
“藤丸先生啊,请坐。”
他们的关系恢复到像梅塞德死前一样。藤丸经常会来她家,但什么也不做,六点前一定告辞。
“您在看什么?”
“化学方面的一些东西。”
他往书里瞄了一眼,笑道:“《毒物学》吧。”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爱德蒙也笑了,无奈似的摇摇头。她现在在藤丸前的态度很微妙,不是全无防备,但一些关键的地方她完全不担心让他看到。
“您看这个干什么?”
爱德蒙合上书:“如果让您杀死一个人,您会怎么做?”
“下毒吧。我体术不太行。”
“是呀。但下毒很容易发现的吧,致死物法医一下就能查出来,再问一下店铺老板们谁来买了毒物,根本瞒不住。”
“......没错。所以这种事我绝不会做。”藤丸隐晦地说。
“但如果那人吃了被下毒的鱼死了呢?我发誓我只是想除掉池塘里的杂鱼杂虾,至多是不小心毒死了我要的鱼。也许是什么无良的人看见一池新鲜的死鱼偷偷捞走卖出去,这和我有什么关系?”爱德蒙天真地问——她总能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做出这种表情——嘴角却露出讥诮的冷笑。
“别再说了,亲爱的朋友。看在天主的份上。”
“我不领天主的面子。”
藤丸沉默地看着她。她的目光下垂,在看书,在看鱼,在看眼前的梅塞德。金色双眼里透出复仇的快意,抛弃十字架的束缚,她什么都不怕。
今晚藤丸是带着女伴来的,正是爱德蒙小姐。他们今天来得很准时,爱德蒙脸上浮现出极少见的笑容。无人不惊叹于她的美丽,同时向藤丸投去复杂的目光。当所有人开始舞蹈时,藤丸对她发出邀请,她愉快地接受了。
今天爱德蒙不是舞会的中心,她带他到舞池的边缘。
“怀特先生没来,你发现了吗?”爱德蒙小声在他耳边说。是上次在藤丸后发出邀请的男人。
“今天怀特家有重要的客人来,老怀特先生举办了盛大的家宴——”她腾出一只手,用迷人的姿态将头发拨到身前,“而明天清晨,卖报的孩子们就会为罗塞街所有朋友们送来一个噩耗。我为此提前默哀。”
藤丸没有说话。
爱德蒙受到沉重的苦难。从前她被未婚夫的死折磨,现在她为仇人的死感到不安。她绝不会为此后悔,已经设想过无数遍的事,一旦实现了,只会无比快意。但那是个活人。他怜惜的视线抚摸着爱德蒙的头发。她也会不安,也会因为自己的罪孽在梦中哭着醒来吧。
而这之后会怎么样呢?自己身为她倾诉罪状的人,能在她身边陪多久呢?她又会怎么样?会死吗,会毫不留恋的离开他吗?
她会的。
藤丸怀着最后一次拥有偷来的东西的心情,搂着她的腰在只有一束灯光照耀的角落中沉默地旋转。
爱德蒙惊讶地看他的表情。过一会儿她说:“这支舞跳完了,藤丸先生。我该......”
“不要走。”
藤丸抱住她。
“不要走,亲爱的爱德蒙。十二点还没到,美丽的女士不该离席。”
她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低头颤抖着。
确实是仅此一夜的幻梦啊,藤丸吻了吻她的手。
夏天快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