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The Rakelus Murder——
莱克琉丝惨案——
欢迎您。
[序]
这是一个无关风月的,白漆人偶以脆瓷双手捧着殷红的雪和花精心奉上的秘密。
WE ALL HOPE YOU CAN GET A CRUEL AND FUNNY MASSACRE .
[起]
小巧的折叠手枪里,黄铜镀成的子弹携手些许磨痕上膛。水晶兰在女人纤巧指间绽放洋溢金属色泽的苞,冷得灼目的表面映照近乎绝世的容貌。谁都不能想象这个可爱的小玩意,即将被用来蹂躏某个脆弱的大脑。蒙太奇把萤石镜头偏转而过,不为所知的小房间阴暗处,蛰伏着从冬眠里苏醒的猛兽,獠牙把空气割裂开长长的深渊。
胡蝶忍出生在遥远的盛放郁金香的国度,西纳兹这个名字拗口又不失神秘。她于乡间长大,迷蒙的邻里说她的眼睛是最贱而低微的紫野花,说她蛮横高傲,可惜了她家人仿佛蝴蝶女神后代的芳菲姿色。锐利的空穴风在长姐胡蝶香奈惠剔透的温柔下折断,粉红玫瑰甩下利落枝条,她们离开这个无情的故乡。
浑身伤疤的富豪朝她们伸手,他衣袖上的纽扣是钻石亦是鬼火,声音既不动听也不悲悯,还有那如疯汉一样半敞的衣襟。
天使站在云端往下望,洁白智慧的羽翼也无法思索,为什么她们流落街头,却有大名鼎鼎的贵族给她们沾满风尘的唇递来友善的香槟酒。
等到她们随他的脚步走入高耸的殿堂,大理石和银饰将豪宅装点,她们才明白故乡的坊巷里被高悬的珠宝不过是擦手布一样平常。朝她们伸出援手的人是殿堂和财富的掌控者,他的家族以永恒不灭的河川为姓,叫人一听闻他们的姓名就要划十字向神祈祷。
她沉溺于纸醉金迷,优渥的物质条件和精神向往把她身上的平凡洗涤,她宛如蜕变,斑斓的蝴蝶振翅高飞于旷野和花园。
这里与她会面的人不会说她是乡间卑微的野草花,不可一世的高雅令男人们和女人们无一不称赞这明亮的颜色。古罗马的皇族匍匐于她脚下,高贵的紫罗兰栖息她的发尾,一万颗骨螺冶炼出一滴的珍稀尽数泼洒在她的五官,她集结百态神妙,她是人们所信仰的神明亲手所做,落吻过的瑰宝。
雕梁画栋是她高跟下的舞池,天穹把夜幕抖落,星辰掉落成雨滴,坠在她的肩上。她受雇于她的国度里最雍容的家族,她虽为侍女,但她的吐息如那名动天下的丝线一般均匀绵长。翩跹若逝的艳丽从金碧辉煌的门槛里溢出,酒鬼迷醉于她的黛眉,诗人把她举手抬足歌唱。
宴会厅的灯光遮掩星辉却不能遮掩胡蝶忍的耀眼,墨蓝色的深海在游荡,她温婉的长姐已然接受尊贵的求婚成了殿堂的女主人,香奈惠坐于上席和家主温馨耳语,来宾羡慕他们伉俪情深。
黑狐狸踩着腐尸大力嚼食不幸,女主人的衣袂翻倒漫卷了风声猎猎,她的死亡悄无声息,逝去的河水编织出童话,而幽绿色不祥的黑狐狸还将嚎叫继续。他们慌乱,他们恐惧,他们惊跳踩烂羊毛地毯,脏而黄的雾蒙蔽了灯。胡蝶忍满腔泪水无从落下——因她不得惊扰星辰。金发的智者嘴角扯出桀桀笑意,低语我得不到的美丽必将变成糜烂的躯壳。
不——不——不!我的长姐正值青春,她的年岁浓稠得像梵婀玲上曳动的清律,我的姐夫他拥有富可敌国的宝藏和铁血手腕,他怎么会保护不好她,我的长姐怎么会就此死去!
她惊愕,她恍惚,她在幻象里居高临下地朝上指责一个贵族,面前是险峻崖壁,她纵身跳入,她作茧自缚,冷噤的星辰早已被震悚而离去,层叠脚印落在她的长裙,她快要不再相信神明的赐福。
逃离,逃离,我可以像那些宾客一样逃离!我要逃离这片不公平的土地,我的长姐真诚如羔羊,她的痛苦无声而剧烈,我为这结局愤懑!她应该以婀娜的姿态死去,白蔷薇吻她的额面,安然沉睡在冰棺里,墓穴的装潢和王宫一样精美,深夜的纯度高明。可如今她的双唇衔满毒素,她血色的面庞惨白,她的喉管封死了凝固的污块,她的指尖藏着怨,她美丽的五官狰狞着痉挛!
胡蝶忍的眼睛在狼狈地哭,风扬不起她的发尾,破碎的蝉扇着薄翅,悲怆将她关押,铁栏杆指引着她,她逃到莱克琉丝。
海洋泛着白橡金色的波光将她追寻,哲人问她你这娇弱的脚力是如何支撑着你走这样远。
“我曾途径毒蛇的巢穴,我曾借宿老鼠的草窝,我曾睡过朽木,枕过长满苔藓的石头。我在昏暗的灯光下,青葱的晴岚树招摇,我攀上他茂密的枝条,从野花长成紫罗兰。我的长姐为我挡雨,我的长姐为我斩断不必要的丝绦,毒蛇悄然跟随了我的脚步,把我亲爱的人埋葬。我恐惧,我愤怒,我对这不公平的土地失去希望,所以我要逃离到恶果不能奉上的远方。”
黑蔷薇亲自把藤蔓织成蕾丝呵护她的双手,教堂斑斓的彩玻璃画着圣父、圣子和圣灵,金色的人面太阳,鹰钩鼻的月牙,白皙的纱裙从淡金色的弯刀上坐的女神颀长的腿间落下,她看见了深海,深海拥抱她。丝绸卷起了她的长发,和着墨色的云渲染她的肩胛。
富冈义勇的血液澎湃,忍的娇躯映入他眼帘便在他心脏上安装磁铁,脉搏鼓动至他每一根发尾,宴席上有烛火,她笑颜是霓裳。
“我想您,也许是藤萝的精灵。”
她嘴角讥诮将笨拙的赞美嘲讽。“这位先生,您是否还要说,我的汗与泪是金银花的蜜露,我的腰肢是农耕文明里湖畔的弱柳枝条,我的鲜血如熟透的浆果汁液一样甜美,而我的四肢是芙蓉深埋清渠的洁净的根?”
海洋的波浪锁紧,女神高傲不羁的脾性无疑更添她的灵动,有机可乘,她亦好食人间烟火的诱惑。
“不是。”
女神愕然停滞,思绪摇曳,她不能明白深海的意思。她薄唇微张,以为这是没有生命的景色的愚钝不曾明白仙灵的高傲,她垂怜悲悯。月光渗不进的海底在困惑,困惑为何自己困惑于女神的困惑,他蓦然兴会神到企图补救。
“恭喜。”
女神收起垂怜的目光,提起纱裙柔软的布料,她转身走回月上,丝绸不愿听雪浪的诤言,任他拍打坚硬的礁石,他的邀请令浪花激到女神踩云而去的足尖,她走近悬挂苍穹的座下弯刀,淡金色的月光把她笼罩。
义勇出生在这里,这个昏暗的城镇,他和父亲学习经商,和母亲学习如何顺水人情猖狂。那些嚣张的清火不能坠入他的池塘,他被乡邻广为称赞的深邃的蓝瞳映不出缥缈的云岫,他宵衣旰食重复着没有任何意义的成败胜负。
风疾电掣是盗贼的耳目,葛娃河的潮水涨落推出流浪狗的尸体和病毒,这灰色的雾霭里所有魔鬼被放大,他们吞噬人类的道德,他的长姐身披最后的纯净婚服在盛大的礼仪开始前死于奸 (防) 污。
他的梦苍白,他脸庞如冬日寡淡,他穿着素极了的衣裳,叩响蓝色的轮回。义勇的眼睛是广袤的夜空,可夜空不曾这样蓝,义勇的眼睛是深邃的海洋,可海洋不曾这样远。冷松扎根于他的头颅,智慧该如何呢?勇者把双剑架在他眶上,那就是眉骨。艺术家总有自己的画室,他面不改色比石膏像更俊美。上帝一定是用冰凌雕刻他,不然怎么会这样摄人心魄。
欣欣然他幸识胡蝶忍,她的魅力如同草原没有边际,她把大雪捂得滚烫,他们来往相依,把婚礼的曲目播放。
胡蝶忍的高傲不曾被抹去,她仍然向往着长姐生前的奢华生活,在早年的宴会厅,她就和童磨相见并有过一段感情,只不过是义勇抢先获得勇气,编织一个谎言向她求婚。
“我同你有一样的经历,我的长姐带我背井离乡而后惨死,而我将从母亲手上继承财产。”
他们共同立在神明涟涟圣光下,在初次搭讪的教堂里携手祷告。“愿您圣明的光辉不朽,愿您的智慧永恒,愿您的心胸宽广给我们寄托,许我们长相厮守。”
女神终于投入深海的归属,可她依旧带上那柄座下的弯刀,波浪将她的一切接受,因他爱她。
“你如果不是个酒鬼,你早已被信徒顶礼膜拜。”
“我没有被膜拜。”
她在婚礼上,穿着清逸的白纱调侃,他把自己封冻,那么固执。
童磨亲吻胡蝶忍后颈上第一节胸椎,要知道那处梦幻的丘陵曾高高拎起蝴蝶忍秀丽的腰肢铸成潮红的桥梁,桥梁下潺潺的是棉布制的水,磕得他下巴像被猫爪按压一样瘙痒。童磨想把己身所酿的浊白的酒倒入光华流转的玻璃杯,以便与趴伏的胡蝶忍共饮,他爱她近乎隳堕的美,更羡艳她羞耻瘦弱的骨盆。
精明的放贷者眼里,这城市就是一个棋盘,黑白双子在他手里共同被把玩。他算计,他嗤笑愚钝,干燥的数字是融化的黄金,黄金融化后是浇筑在他头上的王冠。童磨买下没有翅膀的长龙,鞭笞它在钢铁囚笼上奔跑,用智慧指挥金钱生出金钱,这是他最热爱的游戏。
他痴迷于她的美丽,竟然在抚摸过她的戒指后施施然出席忍的婚礼,他们在婚后仍然保持联系,藕断丝连,最不可思议的是——义勇也知道童磨的存在。谁都不明白他洁净的玻璃体里藏着什么诡谲的计划,以至于让那双眼睛呈现七彩的虹色。
坚固的三角盘子虔诚将恶果端上,童磨笑意凛然地捧着烟嘴,身旁是心爱的人,她落魄的丈夫只在法律上获得了胜利,她的初恋、初吻、初夜属于他,义勇只有牧师替他们祷告,吞吐而出的尼古丁缱绻悠然在舌尖被细细品尝。
沙发边立着他固执的挚友黑死牟,男人的贝齿碰撞,悉心将两方劝说,言谈间不经意彰显文质彬彬的风度。义勇的面上不曾有动摇,墨蓝的冷眸影影绰绰,他起身给自己倒酒,希望这刺激性的饮料能稍微麻痹沉默的坍塌。
“亲爱的先生,既然你已经在倒酒,那么也请给我来一杯吧。据说能预防霍乱。”童磨身体前倾,似乎感到兴趣,面上戴着精准到不差毫厘的笑,恬不知耻发出僭越的邀请。
“啊啦,不必担心,我的丈夫一定是最后染上的那个。”众人都在笑,他的笑张扬,他的笑尴尬,他的笑钝痛。
童磨喝下义勇递来的白兰地,两只采撷过紫罗兰的手相撞,残留在喉管里的尼古丁和酒液炸裂,精准的笑被呛得碎在沙发,忍的裙子上。
“黑死牟先生,请你帮帮我的丈夫,去拿点水,也许我们都需要水。”优雅的小姐蹙着柳眉开口请求,任哪一个绅士都不会将她拒绝,义勇一言不发,他口中血管里流的都是灰烬。
义勇和黑死牟转过身去,童磨复又绽开笑靥如花,明晃晃的金扇搂过忍瘦削肩膀,童磨想吻她。他的吻是鲸落,千钧海水缓慢托着巨大的蓝鲸下坠,宏大壮观的尸体在深度里孤独撇去阳光,漆黑的海底,蓝鲸沉重的长尾滚落,那一座丘壑振破了珊瑚石,渺小的分解者爬进它的口腔,它的灵魂和温柔是否消亡?
忍在抗拒。她抗拒盈满烟草的吻,也抗拒噙满烈酒的唇。扇子的反射潋滟激荡灼烧着视网膜,她的双眼憔悴,她的面容病变。童磨是不懂靥足的魔笛,鼻息吐气吹入黄金白银或是水晶钻石制的乐器震出杳杳销魂曲,割裂外耳廓顺着滴血的神经闯入大脑,魔音要辱没她,她张口云破星出,海洋的灵魂和温柔不曾消亡。
“他在教堂里用尽此生唯一的放肆编织唯一的谎言,向我求婚祈祷我做他的此生唯一,而你不过是觊觎我的美貌和心灵,妄图用我过去向往为我蒙尘折身于你。你若期待我祝福里的丈夫是暗语指向你,我便要以你口中虚伪的爱欲起誓说明那是你的妄议。”
“可他为你做过什么呢?他什么也不能为你做。我亲爱的小蝴蝶,我亲爱的小胡蝶,我知道因今天有人跟来你心生不满,我明天还会再来,我一个人。”
白昼黄昏如期而至,火烧云驭马拖着稀薄的夜追逐落日余晖奔腾,狼蛛黝黑的针尖小眼在墙角发亮,尾部吐出莹白的丝,八足张开铺陈。
门槛的狼蛛网编在夜幕,迎接一柄将断未断的白橡金色弯刀。木门拉开不是木门吱呀是丧钟叮咚,蛛网轻盈地飘来罩在童磨高大的背影。“请进,先生,您先去厨房帮我丈夫,我马上就来。”八足收紧,网悬在童磨的心脏蓄势待发,于是这两位情人投身两个方向,他拥抱懵懂地狱,她追捕虚假天堂。
脚步声落入义勇的耳朵,蛰伏冬眠的猛兽从阴影里走出,长长的钢筋拖曳刮擦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宛如阴翳里的死神拽着巨大的镰刀。铁泛着光,锈也泛着光,古旧而森冷的光,那上面烧着幽冷的野火,温度滚烫。童磨一步前的石板被掀开,新鲜的土壤堆在一旁叫他看那个坑,那个他的墓穴,死神挥动镰刀收割麦子,把他埋葬。
“小忍?小忍?我亲爱的小忍,你在哪里?”
黑色的蔷薇花扒着藤蔓,颤颤巍巍从他进来的门里伸出,银色的水晶兰花苞与它交织,枪管、时间、选择,外表晶亮。
砰——
水晶兰大声咆哮喧嚣它绽放,童磨的大脑开出一朵美丽的红梅花,结出一颗黄铜镀过的小巧果实,可惜熟透了也无法被人品尝。红色的土壤接近亲吻他七彩的虹膜,童磨面朝下倒在死神精心准备的墓穴。
他于虚无缥缈中诉苦,那绚烂的虹色彩瞳挤出富于光辉的洋流痛哭。“你的头骨上盘桓蝎子,两鬓是锋锐的螯,阴恻恻的眼睛隐在刘海,头顶发丝是剧毒高枕无忧的沟壑,那毒流到尽头构筑你紫色的尾梢,它们尖得像针,它们利得像刺,你精心调配了蚀骨的药把我吞噬,我在挣扎,我却仍然赞美你身处末路的旖旎。”
她笑着咒骂。“你应当去死,你令我嫌恶如同葛娃河里沉浮的瘟疫。”可她手上虬曲的蕾丝花却在战栗,想躲进石板下的泥土,开不出第二颗黄铜镀的果实。
握着钢筋的男人察觉她惧怕的犹豫,冷冷开口,声音嘶哑无情又淡漠,宛如死神拨弄着天平宣判。“你不配让浑厚的洋流在你面上流动,那海是纯粹的,而你浮夸。”
哐——哐——哐——
他像郊外的农夫抡动锄头犁地,卖力翻搅骨肉土壤,把飞溅的血色的大颗尘土沙粒甩到洁白的墙角。
哐——哐——哐——
那尘土和草籽染红了波吕许谟尼亚的面纱,血流滴滴答答,整整十八次重击使她的忧郁演变成窒息的愁思。
躺在地上的尸体还在委屈:“哦,先生,您为何对我下手,您爱您的妻子,我也爱她,因此您应该与我站在一边。您的妻子是被古老的岩层夹在地底的宝矿,神教导我们不能自私,因此您与我不妨将她共享,这冠绝宇内的玲珑应该受天下人仰慕,而不是囚禁在低矮的石板房。”
她听闻这话把委屈的尸体嗤笑:“你居然认为我被囚禁吗,你这卑鄙的野兽,休想用歪理把我丈夫俘获,我祝愿你败坏的语言被哈迪斯赞赏,而后他将赐你赘余在阴冷潮湿的冥府。”
童磨终于闭上眼睛,夫妻在死亡的惊恐中把他推进土坑,扒下他的衣服和其他物什,尸体的不甘尽数被土壤掩盖,石板压上,洗净波吕许谟尼亚的面纱。
第二日裙上沾染黑色泥水的女神敲开一栋楼房的门,女房东显然不欢迎她,然而金链子和钥匙是最好的佐证——“是童磨先生叫我来的。”——那么一切都不一样。
她走入灰暗的房间,细链在掌中缠绕,她让它顺着重力飞、打、拉、扯,搅着散了尘埃的空气不得安宁。咔哒是钥匙与锁扣交合,木盒闻声而开,厚薄相间的皮封本子上躺着一叠略有散乱的花体英文,卷翘的笔锋不屑于成为铁路股票的凭证。
忍有多久没有跟自己面对面在镜子前,给自己系领带了?义勇不知道,可能一开始就没有过,可能断了很久。义勇凛冽的身形十分适合这一套服装,他衣冠楚楚,而童磨总会露出毒蛇尾巴,童磨是个禽兽,这一点不可否认。
时间和鲜血一样滴答滴答,消息像大雨和洪水四处冲刷,名人失踪必定会被人察觉,这一对夫妇必须速战速决。义勇机械地滚动喉结,他美丽的妻子低眉垂目,此刻温婉地演绎一轮郎情妾意。“我有一些铁路股票要出手,东线公债20股,120庞德,我的名字叫......童磨。”他深蓝色的眼睛望向镜子里的倒影,镜像的嘴角咧开好长,戴着童磨的头发,让他头皮发麻,让他来看看蛛网上勾结的宝物——美貌,金钱,人命,臭名昭著的罪恶。
硝烟和霍乱病毒猖獗地在葛娃河里游水,躁乱的酒馆里流浪的懒汉把暴毙当作筹码,家常便饭又司空见惯似的对赌下一顿酒钱。蒸发断裂的脚印叫人无处寻找,你在哪里,我在哪里,踪迹在哪里,被深海的压力和女神素手掰断的弯刀在哪里?
多疑警惕的友人将他寻找,黑死牟一如忍敲开童磨的门一样敲开义勇家的门,蓝瞳的童磨外出买卖交易花体英文写的凭证,紫瞳的死神迎接他的质询。黑死牟眉心皱褶,名为怀疑的弓弦拉满,童磨同事的证词是弦上箭雨射穿死神黑色的衣袍。
“他说他准备来这里,他走在向你来的路上,他在挪罗德桥上被看见,而那是来这里的唯一的路。他没来吗。他没有来,但之后没人见过他。”
紫罗兰因紧张而缩紧花苞不再绽放,它依旧妖娆但是它慌张,玄色的叶子颤抖,在鼻梁投下阴影,洁白枝条糊的攥紧裙子,所幸这并未映入对面半眯的凤眼,死神赤裸着躯体一一否认。可箭雨已经将她贯穿,她留着血,童磨的血,义勇的血,唯独没有她自己的血。
落荒而逃的胡蝶忍尽显狼狈不堪,她提一桶水泼在厨房奋力擦洗拖地,好像这样劳动就能赎罪洗去她身上鲜血,而外出的丈夫仍不明白这里即将发生又一桩惨案。
匆匆,慌乱,始料未及,时机不恰,野兽剖出她的心脏啃噬,殷红的水淙淙有声,守夜人独坐在雪山的峰顶,背对澄澈空明的极光挑拨篝火,星子迸裂燎原,守夜人扭头望向黎明,那乌鸦羽毛般的朝霞。
黑蔷薇翻译娟秀字迹成胡蝶忍温柔的话语。“义勇,我们踽踽在骸骨做的桥上,桥下流淌长矛和破碎的玻璃渣。离开这里,义勇,不要跟随我,那会被人发现。好好珍惜,你得到你想要的财产,黑死牟先生已经开始怀疑我们,分开各自为新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的逃跑恣意又凶猛,他躲在海洋不沉落的钢铁巨鲸上,拨动黑白琴键沉眠,她走到克查尔郁郁青青的花园,坐在桌旁饮下午茶。
刚刚建立雏形的警部队派出敏锐如犬的警察搜索罪犯的痕迹,他们来到低矮地石板房,鹰眼拥有猛禽里最尖锐的目光,那是弯刀,弯刀与弯刀相撞共鸣。石板周围潮湿水迹无疑引起惊觉,鹰伏在犬的背上,“看看,烧着炊烟的厨房在旱季发潮,他们逃不掉。”匕首跃入土壤,“嘿,这里是软的。”铲子撬开石板刨挖地面,农夫辛勤耕耘的硕果被无情掘出,警员们没看见硕果只看见钢铁做的顽童把枯叶踩的稀烂。
“逮捕他们——”
倒计时响彻整条葛娃河,噼啪作响的电码汹涌传送讯息,无垠的雪原若有太阳照射会亮得刺瞎罪人的双目,有人的地方就会看见他们,更何况大小报社都敲着打字机摸索一个比一个更阴险战兢的故事。通缉画像贴满大街小巷,男人的脸下被写上“暴徒”,女人的脸下却惨不忍睹——“淫 (防) 荡”,“妖妇”,“蛆虫”。
当JQ私通把K掩埋,Joker是否要登上舞台,“我来将规则整顿,维护法律不受侵犯”,是否要这样说,那银色卷毛的Joker?
中央刑事法庭宽敞明亮,它庄严而肃穆,被告台高高在上欣赏人群,也许这是给犯人们满足微妙心理的最后仁慈。
聪慧的律师戴着滑稽的白色假发向陪审团和法官如下宣告:
我的假设可能听来是天方夜谭,它令人震惊且无比懦弱。请容我向各位指出一个不争的事实——
我们早已习惯这样的设定,女人向来都是温顺谦逊,男人强壮野蛮。必须承认的是这结了冰的铁律并不是放置四海皆准,亘古长河里潺潺的水流教导我们,女人往往在道德层面上胜过男人,可当她开始作恶,会远远比男人更邪恶。
在众人的静止里,律师稍作停顿,他继续浩浩汤汤。
我的假设就是,女被告,富冈忍,不,按照现在他们的情况应该称为胡蝶忍,预谋、计划、并制造了凶杀,强迫她的丈夫成为帮凶。
他嘴里词汇振地有声地向法官致意,他的步伐领他回到位置,旁听的人们注视他后把目光放回法官圆滑的木槌,请它敲定世故。
忍的胸膛剧烈起伏,她的眉头紧锁,目光复杂又高屋建瓴地望向底下严肃端庄的律师,交易一个赞赏感激的眼神。义勇的手死死嵌在被告台的木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在颤抖,他瞪着他的律师,他们都抿紧苍白的薄唇。他转头想要看透蝴蝶忍的心脏里藏着什么尖锐的匕首,可他只能观察到她微微抖动的发尾,她决绝地婉拒与他对视。
“我身上有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人们缄口彰显它们本质真实,一切责任都在于我,厅堂里的众人只有我来自外国,我是存在即错误的异乡人。”夜莺灵动的歌喉在金丝笼里被婉转展现,可跳动的不是音律字符而是赤裸裸的嘲笑指控。
满座皆惊,旁听的人和陪审团交头接耳质疑。难道这就是罗马人披荆斩棘所寻找的紫色?这些贝类染料味道刺鼻,颜色浑浊,价格却高得离奇,像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不,并不是,这位美丽的小姐并罪恶发生时根本不在事故现场,她只是因为害怕而参与事后的掩盖。这位追求奢侈的小姐把华丽的金钱箱子看的比婚姻对象更加重要,而她妒火中烧的丈夫杀了他。”胡蝶忍雇佣的律师低沉的声音如是诉说,雇主惊诧于堂而皇之的辩护。
陪审团耗费四分之三个小时用来讨论决定,漫长等待是玫瑰花瓣抚过竖琴的铜弦,庄重的音波在空中泛滥。那位多疑的友人目光涣散,他焦躁,他整理他的衣襟。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男人危险而暴戾,她才会害怕而去偷钱。”
“我敢肯定他们一定会被判有罪。”
“她会不会是因为恐惧被杀死,才逃往克查尔?”
“没什么理由认为他们不是合谋的。他们还一起逃跑,即使是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我不认为他有胆子一个人这么干,我觉得是她唆使的。”
“看看那些呈堂证供,是她邀请受害人来吃饭,还去买了一把新铲子。”
“铁路股票在他们手上,尸体还是在他们厨房的地板下被发现的。”
蚊子般密集的声音这样说。
厅堂的四角来回折射童磨灵魂的虚影,蒙着干瘪的雾气,只有眼角的水泽在真实地闪烁。“哦,若非我不可现身于阳间,处于阴阳交界,我必要动起我只写过支票署名和计量报告的笔来续写你们恢宏坚贞的爱情。多么动人,我声泪俱下,你们互相买通对方的人脉把罪责包揽,你们不知道我有多想把我的唇瓣贴在那握着锤的小丑边,揭开这场无私闹剧上的布幔。”
他宛如在诵读九位缪斯共同描绘的诗集,滔滔不绝。“哦,尊敬的先生,您瞧啊,您的妻子荆棘般的决绝是多么美丽,司夜的天使把弯刀贯穿我的躯体。您瞧啊,您对她的爱会像水晶一样永恒,记录员会把您的心意撰写留传,而我在此证实,我对她的爱在我身死后亦不曾泯灭。您爱您的妻子,我也爱她,我们当沆瀣一气。可您曲折的铁筋打碎了我的脊梁,您偷走我的衣服和财产,您毁灭了您最忠实的朋友。”他的肺腑之言连他自己都感动,那粼粼面目上的波光凉如月色。
玫瑰花瓣拨扰竖琴的铜弦,清静的声音回响盖过童磨阴魂不散的布告,法官睁开浑浊的双眼环视人群,一锤定音判决这两个手握着恶果禁忌的犯人。
她的泪水晶莹流淌,她的罪过匆忙。
[承]
这里是阴暗的,唯有井字形的天窗把阳光切割成棱角分明的晶体摔落在四壁,断面拙劣又犀利,能划伤人的皮肤。碎片荡漾在湿滑的黑色石墙上,像墨水灌的湖上浮动的游光,然而湖也是一片一片的,切割揉碎。
胡蝶忍背着光立在铁栅栏里,她望向隧道的尾端,没有光的地方是看不见的,自万事之初光暗就被分离。矮胖的老妪穿着白衣替她系好腰带,坚硬的缎带也被晶体割得道道伤痕。富冈义勇蹲坐在栅栏边,抬手挡着光,他的手鲜血淋漓,任由警官把他牵起带走,当他站起的刹那却仍然镇定。
忍优雅地走上冷漠的绞刑架,从容不迫任粗犷的绳索将她柔嫩的高傲颈项勒断。围聚的人潮感慨于她迤逦的气质,他们将她和她的丈夫鼎沸般阔论。
刽子手撤去脚底木板,恶魔牵着手围着这对夫妇转圈舞蹈,因蜂拥而来占到绝佳地点的幼童和少年洋溢着轻浮的笑容欢呼,他们麻木地娱乐,他们身上都是蛮荒的血污。谁能帮助他们看见,这里有两个可怜的灵魂在遭受审判,谁能帮助他们看见,这里有两条并不无辜但依旧珍贵的生命,保持着冷静的美丽在挣扎。
谁都不能帮助他们看见,因这世间没有多一分情感,多一分怜悯,多一分清醒,他们呐喊,吹着口哨,醉在邪恶的唾沫星子里,披着人形的外衣牵手舞蹈,如同农夫在丰收夜围着篝火那样。
痛苦而凄厉,无声的哀嚎在歌剧里上演,悬空,不安,抽搐,撕裂却静谧的啼哭,在罪人、旁观者和旁观着旁观者身上共同交通。
镰刀收割前瞬息宁静的美使游人震惊,这一张绝妙的蛛网被传颂成时代的宝物般耀眼,文者从窗内探向啼血的夜莺,提笔喟叹那磅礴而污浊的好奇,以萧瑟秋风中山庄掀开她身上稠如夜色的黑缎,披沐月光年岁下暗流扭曲的猜忌。
几千万人如同欣赏油画一样赞美无力的死亡,杀人犯的双手和胸腔卑鄙,赏画的各种盗贼、娼 (防) 妓、流氓言行尽显无礼肮脏,是否他们用来交流的才能都用来发明那些可耻的字眼!他们高唱歧视其他民族的歌谣,把贬低的人换成凶手的姓名。孩童夹杂在歌声中的尖叫大笑和呼喊声愈演愈烈。
刑场是恐怖的!压迫不仅是浑浊的黑光和死气,还有围观舞蹈的魔鬼!
死者没有哭泣,那虚无中的长蛇在哭泣。“好恐怖啊,好恐怖啊,我听见晕厥和不怀好意的兴奋骚动,我看见吵架和残酷的笑话,为什么这里没有约束,太阳啊,你为何不降下你的金芒,来收敛这些污言秽行。”
潮水不曾褪去,日上三竿,太阳如了狡猾精明的蛇的愿,把金色镀在成千上万扬起的脸上,难以言表的残忍也没有因为暴露或是沐浴温暖而感到羞耻愧怍。
“你在哭什么呢?”女人的灵魂从棺椁里撑起身,“你这虚伪的病害,你是惯常而普遍的糟污,是腐败根源的体现,你若想哭泣,就要先因自己惊骇。”
“我终于等到你了,亲爱的小忍,你知道吗,等待是那么漫长。”长蛇蜿蜒的蛇信子欢乐地探来。
海洋被污水染得腥臭,浑黄的海水把长蛇掀翻。那个冷峻的男人把童磨的伸出的手打开,搂过他的妻子。他盛势凌人,坚硬的刀锋雕刻他的脸庞,他说着誓词。
“你将如野兽一般灭亡。”
长蛇伤心地离去,余留的他们,铁锈味的深吻绵长而动人,恩爱夫妻一起迎接撒旦的馈赠,共同走向地狱深处,周围幻灭的歌舞戛然而止。
[转]
华贵的幕布拉上,胡蝶忍和富冈义勇携手向观众鞠躬,闪光灯打在他们同样光彩的眉目,阴影飘移,在鼻尖颧下延长。他们转身,整了整凌乱的头发和衣角,胡蝶忍比义勇要快一步走到音乐厅后台,自顾地抬手斟好一杯清酒。
“嗓子还好吗,富冈先生?”她看着她,羽睫轻微颤抖,睁着双姝紫瞳打量表演结束的他。
“别喝了。”富冈义勇眉宇紧锁,把酒杯从蝴蝶忍手底下夺走放到身旁台子上。“酒伤身体。你台词比我多。”
“正是因为更多才要喝呀,都能解渴,为什么不呢?不过台词最多的果然是黑死牟先生吧。”她宛若不把这世界放在眼里的桀骜和漫不经心否决了富冈义勇的劝阻。
许久后她放下唇边的酒,双手环上义勇的脖颈,打破双方似乎和谐的沉默开口。
“铲子买了吗?”
“上周买的,你又忘了。”
“要记得拖干净,土拍实,用火把石板烤干,再用冰块冻硬,或者是等着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不用等,都好了。”
“要逃走吗?”
“都可以。”
拽掉白橡金色假发的替身演员在他们的背后挪步,打翻道具的同时撞破你侬我侬中的晦暗阴谋。
“哥哥?”
那演员在胞弟的呼唤里瞪大了眼睛,下颌和额角相对的火焰一般的疤痕此刻在昏黄灯光下更显得跳动燃烧。
“你们——”他声音顿停,也许是想到自己并没有证据,无故指责怀疑他们的行为是罪而不可宽恕,他攥紧双拳,疤痕烧红成凤凰浴火的尾羽,火星迸溅到义勇和忍身上。
胡蝶忍此刻非常庆幸当时那个下三滥奔向她家时,把邀请保守地像个秘密,只这样和他的同伴炫耀:
“我当见我的神,我正要去朝圣。”
于是相拥的夫妻淡然相视,男人面上冰冷不改,而女人巧笑嫣然。
他们说——
“先生,您也许是误会了什么,我们在讨论下一场表演的剧情、道具和场景,要怎么才能还原地真实。”
[合]
白漆的人偶剖开自己的胸膛,那里面旷的能豢养风,能锁牢月亮。她把花和雪送到眼前,下降,缓缓翻转手掌,于是夏夜的雨哗哗撒进无底的空巢,花朵和白雪皑皑在坠落,坠落,染上疾病,染上瘟疫,恶毒把它们隐藏,而后人偶开口歌唱:
——我作了一首诗有万字长,艰涩单词在齿间流淌,我让它的空洞轻巧翱翔,圆了一个荒谬的谎。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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