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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能比*你*更熟悉一具意识模糊的躯体撞上门的动静了。醉鬼上了门你才发现那些写酗酒丈夫和绝望妻子的烂俗文学全是想当然的胡扯:头一个涌上心头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疲惫。
是恐惧。*他*的身体伴随着那种湿漉漉、黏糊糊的声响撞到门板上,然后你就真的被吓到手脚发软。没错,哈里尔·杜博阿(还能有谁?)烂成一团比哈里尔·杜博阿暴跳如雷可怕多了。该死的丛集性头痛都得为他让道——噢!妈的真是对了,头痛。不然你怎么可能现在还醒着?这可是凌晨三点,怎么看都不是假定*任何人*没睡的时候;不过还是他妈放弃吧,让,他就是知道你什么时候睡不着。能不能诅咒他和他的*警探超能力*?瑞瓦肖赐给他的天才早已比做一名好警察所需要的多得多,多到他连个他妈的人样都维持不了。
[ 这可是凌晨三点,怎么看都不是假定*任何人*没睡的时候——真的任何人,除了你。你,*真巧了*,正僵坐在沙发上一根手指都不敢动,干坐着等丛集性头痛愿意大发慈悲不再劈你的脑袋。说出来没人敢信,但哈里就是在这种时候*黏唧唧地*砸上门板的。]
算了,这次能有多糟?看在黛的份上,上次他可是*浸在*海军准将红朗姆里来的——不是人们常用的比喻含义,而是字面意义上浑身是酒。你一点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回想一件洇透成深红色的衬衫是如何把那天的你逼到惊恐发作边缘的,但是创伤记忆闪回就是那么回事。有什么办法?你还想在开门的时候*不去*绝望地幻想能看见十年前那个还没那么糟(仅此而已,那时候他已经称不上*好*了)的哈里尔·杜博阿呢。
“哈里,”你深吸口气,最后决定拉开门(反正早晚要开的),“我发誓如果你——”
[ 双重荣誉警督哈里尔·杜博阿顺着你开门的方向倒进来,挂着*那个笑容*抬头看向你。总有一天那个笑会焊在他脸上下不来,然后你和他都会被折磨到给自己脑门里喂颗子弹——但不是今天。今天你还是得把他拉起来,脸颊靠近他浸满了棕红色的……操了等等,浸满了棕红色的衬衫。
有那么几个心跳的时间,你和他僵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你动不了,因为惊恐发作一脚油门从你的视觉神经爬上来,控制力广及呼吸、肢体,当然还有大脑;他动不了,因为他醉得像只妈的死猪。然后你慢半拍的嗅觉终于开始传递信息:浓烈到能把你隔空熏醉的酒味,确切地说,海军准将红朗姆。托哈里的福,你现在只靠气味就能分辨出他喝了什么——灰域陈酿伏特加、比尔森啤酒,还有这次的海军准将红朗姆。只喝一种是罕事,一种就喝成这样更是不同寻常。他又在搞什么酒精实验?但你还是松了一口气,因为把他的衬衫黏在胸口上的是*海军准将红朗姆*而不是别的那个你暂时不敢命名的东西。]
双重荣誉警督哈里尔·杜博阿顺着你开门的方向倒进来,以一种令人疑惑且不寒而栗的沉默抬头看向你。噩梦、即视感,还是只是重复发生的破事?你比较倾向于最后一个。这可是哈里,哈里和他的*龙舌兰日落*。应该问的是,为什么你还在允许他拽着你往下沉?
你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脸颊靠近他浸满了暗红色的衬衫。这次是什么,葡萄酒?没人能洗得干净葡萄酒,所以去他的吧这次你可不会洗衣服了。然后你开始闻见气味:盐和铁的气息扑面而来,在鼻腔里合成出一个巨大的警告。血腥味。你缓缓地强迫自己转动眼球,看向这个你曾无数次用胳膊肘撑住,好把哈里尔·杜博阿架起来走路的胸口。
一个血洞出现(上一分钟它就在那儿了吗?)在左侧的肋骨中间,缓慢、令人头晕目眩地向外流血。一个枪眼。血液——现在你可以用它本来的名字称呼它了——把布料粘在他的胸口,随着他破碎的肺缓缓地起,落,起,落。
客厅陷入时间中死寂的一点。
[ 恼怒给了你把哈里甩上沙发的力气,但看着他瘫在那里、喉咙随着呼吸发出濒死野狗似的声响,虚弱与不受控再度袭来。假如他能再清醒一点——比如,清醒到可以认出你的程度,你还有别的路可走。但现在你能做什么?他已经知道了你对他的恶意:带着任何一丝意识进到你的客厅,那一丝意识就会被你淬了毒的咒骂砸烂在地。
好吧,让,这么看是你把事情变成这样的。说实在的,你在干什么?你难道指望这么对他能把他赶走?他可不会。同样的凌晨三点里哈里尔·杜博阿只会夜复一夜地来,哪怕知道他自己没法毫发无伤地走出这间客厅。
如果一个人神志不清,你还能和他*对峙*吗?无论如何,你紧绷着脊背和他对峙了一会,用几秒钟闭一闭眼睛,随后转身去厨房给他拿水。]
趁你的搭档还没变得太重,你慌忙把他甩上沙发。这动作一定是再次刺激到了伤口:他的喘息里融进了点或许是抱怨的咕哝,刺耳又粘稠。你站在他身边,就像上一个以及之前上百个这样的夜一样无话可说。他还活着,甚至可能清醒着,但依然一言不发;看着那两只灰绿色的眼睛,你依然辨认不出它们后面的那颗脑子究竟在想什么。
或者什么也没在想,因为哈里尔·杜博阿就要死了。仿佛才刚刚意识到这件事,你的眼前突然一阵发黑:想一想,让,是*你*把事情变成这样的吗?是不是你在开门之前怀念六年前那个哈里的那一秒让现在这个哈里在胸口挨了一枪?现在,他妈的,现在你愿意付出一切换他回来,哪怕是上一次喝得不省人事的哈里也好。不会有下一次了,你有点眩晕地想。再也没有这样的凌晨三点了。
然而你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你们沉默地对峙了一会。这*一会*里一打机会已经溜走:你明白你永远、永远不会知道他怎么就给自己胸口打了个血洞。或者他终于打定自杀的主意、或者他又惹了什么拿着自制武器的暴民、或者他到头来还是和马德雷教父有点关系;你还能想到一千万种可能,但再也不会知道事实是其中哪一个。
你的四肢突然活动起来,好像别的什么力量控制了你——啊,是了,你还是可以去厨房给他拿杯水的。
[ 你带着水回来,正看见哈里像个不安分的青少年一样跪在沙发上,一只膝盖危险地抵在扶手边缘。他的半边身子完全挂在外面,从脊背到手指绷直、向前伸到不能再伸——向着茶几角落那台电话机的方向。操。操他的,你已经尽力把它往远挪过了!他能不能行行好看在你的份上看不见那玩意?
“打给……”哈里突然倒吸一口气,好像后面的那个名字会吓到别人一样。你再次闭上眼睛,允许自己皱眉,然后把玻璃杯轻轻放上茶几(没用,杯底刻在桌面上的声音依然响到震耳朵)。他已经过了哭喊、咒骂那女人名字的时候,开始逃避那两个音节。你能对此有什么意见?他不敢提,你正好不敢听。
但是他敢打给她。你(有点冷漠地)看着他终于抓住听筒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看着他再一次拨出那个叫人心碎的号码。她不会接的,你想说;通话只会永远处在*呼叫中*的可怜状态。呼叫中、呼叫中……直到加姆洛克崩裂倒塌。
你突然想起来,那栋哈里尔·杜博阿断言将要倒塌的大楼至今还好好地站在那里。世界末日当真会来吗?]
你带着水回来,发现哈里已经陷入令人不安的另一种安静。
(死亡可不会等你,让。)
控制你四肢的神秘力量依然在发挥作用:玻璃杯底*喀拉*一声落上茶几,声音好像能把整个客厅震得一颤。心跳、脉搏,瞳孔。你以自己都没想到的冷静检查了一遍他的生命体征,在几分钟内确定他确实是*死了*。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不是吗?枪眼流出来的血都他妈快把外套浸透了。你再次看向他的眼睛,第一次在他眼睛的倒影里看见自己——一个脆弱、灰暗的中年警官,被抑郁症折磨得更像一具骷髅。在哈里还活着的时候,这双眼睛孜孜不倦、毫不满足地吸收着全世界;现在他死了,它们又急着把全世界反射开,连带着你一起。
你突然倒吸一口气,抓住听筒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拨着号码,你有些无助地感到有什么从天花板上压下来:死亡意象也正像死亡本身,它们不会等人。
呼叫中、呼叫中,然后电话被接起。今晚是谁值班,麦考伊还是托森?随他的便,只要不是——
“RCM41分局,请讲。”巡警朱蒂特·迈诺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你绝望地又闭了闭眼。在除了今天之外的任何一天,她的声音都会是莫大的安慰;但今天,只有今天,你不希望是她在凌晨三点跑过加姆洛克摇摇欲坠的街头,进到这间被死填满的客厅来。
但你没有办法。
“是我。”话刚出口你就想为自己的不专业道歉,但来不及了,因为你真的需要在自己后悔之前尽快把后面的话说完:
“哈里死了。我们在我家里。”
“噢。”朱蒂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让人心惊胆战,“你……?”
——还好吗?你知道她想问这个,也知道她因为显而易见的答案没问出口。你不好,你要死了。这甚至算是个很久之前就达成的共识:哈里某天会自己把自己搞死,而你在他死后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你*真的*不想让朱蒂特面对这个,但她不会挂电话的。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坚强到愿意、可以,也将会陪你到最后一秒钟。
电话线静静地浸在凌晨三点的心知肚明里。你抄起你的警枪。凭德洛丽丝·黛和她神圣的肺发誓,你一点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你手边的。总不会是哈里的尸体递给你的吧。
(不是哈里的尸体递给你的吗?)
“保重,朱蒂。”
你把枪掉过头,枪口对准下颌。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