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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白色合金搭建起来的舱房中,除了应急走道的安全灯,全无一丝光亮。我屏息检索着周遭的响动,直到确无一人,这才披衣下床,揿开管控滑动门的开关,离开卧房,往控制中枢走去。
PRTS的操作终端已被唤醒,在我的口袋中微微震动。我覆上指纹,令它与控制中枢的作战系统连接,更新并同步实时数据。过道在黑暗中走起来相当漫长,我有些怕黑,但更不敢开灯,于是在令人呼吸不畅的凝滞中,倚靠在墙壁上——我倒吸了一口气,不仅仅因为那只从黑暗中悄然伸出、捂住我口鼻的手,还因为操作终端上,海嗣蔓延的区域已完全覆盖昨日猎人们清理出的净海。
我的心狂跳起来,感到胸闷。他身上海潮的气息充满盐腥味,并不好闻,海嗣的蓝血沾湿了他的手套,我感到脸颊上的潮湿,剧烈咳嗽起来。
“乌尔——”
他没让我把话说完,只是猛地扣住我的后脑勺,将我整个人按到他身上,紧紧贴着。他有些破损的风衣裹住了我,下一秒,走廊的灯亮了起来,凯尔希的声音从尽头传来,显得遥远、疲惫,我几乎感到愧疚。
“谁在那儿?”
金属武器砸到地上的闷响。铁链互相摩擦。是他把船锚从胳膊上卸下来了。
“是我。乌尔比安。”搂住我的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比起上一次我与他谈话时听到的,要更加沙哑。但其中那种令人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丝毫不曾改变过。
“……我归舰。明早向博士述职。”见凯尔希尚有疑虑,他又补充道。
走廊那头没什么动静。灯又熄灭了,只留下一盏盏应急指示灯,在漆黑中散发出幽绿色的光芒,如海上幢幢鬼火,我能想象凯尔希点头示意,沉默地离去,PRTS由于屏幕常亮,开始发烫,隔着两层防护服,依然传来电子元件的热度。我似乎忘了自己起夜到底想做些什么,直到乌尔比安动了动身子,扯掉手套,突然摸上我的脸。
“好烫。这是你们人类正常的体温吗?”
我心中一赧,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嘴上说道:“谢谢你帮忙。但我们陆上人也不是这样打招呼的。”
我拂开他的手,他不做异议,我便继续往控制中枢走去。他沉默地跟在我身后。鬼使神差地,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在发烫。
为什么。
服用应急理智合剂的副作用只会是药剂失效后身体更加疲劳。
免疫系统在发作。
抵抗。
抵抗谁?
乌尔比安跟着我的步伐走进控制中枢,灯光骤然亮起,我回过头,看见他满身的血污,说道:“你看,你把海嗣的血沾到我脸上了。”
“……我向你赔罪。”
我坐在指挥官的椅子上,调出近一周的作战记录。乌尔比安就是在这时把船锚随手扔在门边,走过来,半跪在我面前,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我向你赔罪。
他说泰拉通用语的时候,有口音,虽然常常练习,但咬字仍显得生疏,反倒有股说不出的异国风情。
我把目光从液晶显示屏上移开,看向他。他依旧没有表情,摘掉手套的那只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脸颊,不经我同意,就狠狠一擦,抹掉了原本沾上去的液体。
“你……”“我来给你这个。”
几乎是同时,他的话语与我相撞了。这时,他轻轻笑了。覆在面罩下的那半张脸生动起来,嘴唇扬起的弧度将面罩撑出褶皱,眉眼弯弯的,总是那么肃杀的红瞳,总算柔和下来。
他绅士地表示,你先说,我却不好意思了,眼神躲闪着,目光落到地上,那些从他黑色的披风上流淌下来的海水,湿哒哒地汇聚在脚边,聚成一滩在室内漾开的潮汐。
我拽着衣角,重新把目光投在他身上。
“你受伤了。”我说。于是我站起来,走到储物架前,拿出急救箱。
“不必。”他开口道,“你们的药物于我没有多大用处。”
我无措地站在原地。那只白底红十字的箱子委屈地躺在桌上,为它无法发挥用途而沉默。
“……最多只要半个小时。就全愈合了。”他走过来,把急救箱抱进怀里,摁开按钮,仔细地研究着。
我点点头。有些时候,我总忘记了我们之间的不同之处。我和泰拉人。泰拉人和深海猎人。我和乌尔比安。
这只箱子里的大部分东西其实都是我在用。被文件割破的手指。感冒伤寒。应急理智顶液过度服用后的中毒。如此孱弱的身体,为何没有继承它所诞生的文明万分之一的遗产?
他继续把玩着那只对他来说有些小巧玲珑的急救箱。我坐回指挥椅,让战争沙盘生成伊比利亚海岸线最新的地形图。海嗣的增殖将原有的地貌改变了。有些原本能停泊军舰的港口已被 赘生甲壳覆盖。还有些能够部署干员的地面,也都爬满溟痕。我必须赶在下一次开战前,更新脑内的作战地图,并做出应对的方案,尽可能多地在开战前进行推演和运算。
正当我集中精神,布置下一处防线时,乌尔比安又悄无声息地凑到我身边,几乎把我吓了一跳。
“这里,”他指着终端屏幕,“与其加派医疗干员支援重装,不如将敌军一分为二,在后方增派远程火力,直接剿灭。”
我应声做出删改。他点点头,又提出几条建议。我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舞动着,不由得臆造出一些画面。篝火前,鏖战后,猎人们围成一圈,乌尔比安抱着一架米诺斯人的七弦琴,轻轻拨奏。在那些时刻,他的手指也会如现在这般审慎而优雅地飞舞吧?
“……你在听吗?”
我回过神来,听到一声叹息。
“你啊……”
我的口袋顿时一空。乌尔比安握着一把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理智合剂,对我挑眉。
“我忽然觉得包庇你似乎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博士。你需要休息。”
我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你跟着我进了控制中枢,几次欲言又止,恐怕不是来对我说这个的吧?”
他的身形有片刻的僵硬。随后,他又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份被防水密封袋保存得完好的文件,递到我的手上。
“我是来给你这个。”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滑动门打开又合拢,我瞧着那份文件。是一张乐谱,用泰拉通用的五线谱谱写而成,看起来像是一首歌的其中两个小节。
我似乎想起来,自己的确对他写过的那些歌曲表示过兴趣。我很快就忘了,但他还记得。
第二天他没有来向我述职,和往常一样,乌尔比安只留下一份简明扼要的行动报告,说明他这半个月探明的海域,以及沿途阿戈尔城市的现况。更多有关他自己的信息,他没有说明。
我合上报告,闭了闭眼,直到那充满盐腥味的湿润气息彻底从幻觉中散去。
我拨通联络热线:“请接通圣徒卡门,半小时后,罗德岛将配合伊比利亚惩戒军进行格兰法洛地区的海岸线收复行动。”
修整完毕的船只载着审判庭的法官出海。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我仍能听到阿戈尔城市骨架重组发出的轰鸣,那些微型浮游机械的电子音顺着光纤管道输入我的耳麦,猎人们挥剑的呼啸声,金属斩断血肉。……有时,还有那魁梧的船锚重重砸进海床,所掀起的海流。
这场收复海岸线的作战持续了半月,大部分地区已按计划收回;战场得到清扫,医疗干员正在救治受伤的同伴,我走出控制中枢,来到战场中央。咸腥的海风略过我的耳鼻,幽灵鲨微笑着来到我面前说,博士,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脚下都是海嗣爬行留下的痕迹。
我摆摆手说,没关系,这时它们应该——
话音还未落下,异变陡生。
海水卷起两丈多高的浪潮朝我们扑来,蓝绿色的海嗣像下雨一样从浪潮中落下,贴覆在每一寸能落足的土地上,腐蚀、吞咽,我被海水淋得透湿,接着被海浪卷走。
眼前一片漆黑。
我闭上双眼,闭口闭气,在颠簸的洋流中翻滚,我能感到身边海嗣游动的痕迹,它们攀上我的衣帽、脚踝,缠住我的手和腰,我全身发冷,竭力抵抗着……
忽然,一阵锋利的浪潮向我拍来。这股力量用劲很巧,剥下了我身上的海嗣,但却避开了我。我的腰被人抱住了。我听到铁链伸缩发出的咔咔声。在这声音中我奇迹般放松下来,信赖地抱住对方的手臂。
乌尔比安……
我想说话,于是张开嘴。海水猛地倒灌进来,我咳嗽起来,乌尔比安挥出船锚,武器开出一条道路。在那道路的尽头,他扯下面罩,扣住我的下巴。他的嘴唇贴上我的。氧气源源不断地输送。就这这个动作,我看到了他耳畔被削短的一截鬓发,和脸颊上的血迹。我抱住他,闭上眼睛,让它变成了一个吻。
在我彻底失力昏过去之前,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说了一个我听不懂的词语。舌尖抵住上颚,然后猛地沉下去,落在牙床上。那音节的质感有如金属。
他说:“——”
等我再次醒来,已是二十四小时之后了。
我向查房的医生询问乌尔比安的去向,得到了毫不意外的答案:乌尔比安在送我回舰后立刻离开了。和往常一样,使命呼唤着他,在达成他的目标之前,他从不停下。
我略有些失望地重新躺回病床上。斯卡蒂推门走了进来。她说,博士,队长让我交给你这个。
我睁看一眼,是乐章。那首未完成的曲子的后半部分。我让人从办公室里把前面半章拿过来,斯卡蒂将两张纸拼在一起。
这是一首她从未见过的曲子。但她轻轻哼唱起来的时候,我却莫名觉得熟悉。它的旋律,好像那个我听不懂的词语的发音。从上颚猛地沉下去,落在牙床上,舌根咬着余韵,在喉腔里震颤着。
斯卡蒂咦了一声。
“博士,你看,”她说,“队长在这里写了这首曲子的名字。”
她指着一行反复涂抹删改的字迹,念出了那个词语。
于是我终于知道了乌尔比安对我说的话。
“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