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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十一点半。还差二十九分四十五秒就到十二点。你拧下车钥匙,仪表盘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你从警局下班回家,档案室的灯总是为你亮到最晚,同事都知道你一直在追查一个跨国案件,但今天是个例外。你刚开上车库道,一辆黑色宾利就按响喇叭,你叹了口气,锁车开门,坐上那辆只有有钱人和在政府机构供职的人才开得起的宾利,这车的主人,你的上司管他叫“头儿”,你也这么叫。
“头儿”戴一副墨镜,递给你一份档案,你扫了一眼,上面是姓名和履历,关于一个名叫艾丽·多兰的记者,高中在新泽西州立,大学毕业于纽约大学新闻系,在华盛顿邮报供职过三年,后跳槽到纽约时报。年份较早的档案做旧处理过,照片上的划痕看起来十分逼真,他说,你的机会来了。背下来,一字不落。接下来的两个月别人要是调查你的背景,看到的就是这份档案。
你愣了一会儿,立刻意识到什么,浑身颤抖起来。墨镜把档案抽回去,打开车门。冰凉的空气扑到你脸上,她出现了。你想,这么多年,她终于重新回到你的视线中来。
两周后,你穿晚班服务员的白围裙,每天下午三点开始干活,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半。有时夜班的同事要和女友约会,你就得替他在吧台干到一点半。
名义上,你是在圣芭芭拉这家州际公路旁的汽车旅馆卧底,调查这家酒吧兼旅馆联合当地黑手党欺诈消费者的问题;实际上,你在等一桩命案的嫌疑人现身。案件记录是这么写的,七月十五日晚八点,嫌疑人与一名黑发男子从酒吧来到停车场,一男一女正在一辆路虎越野车旁激烈争执,男子拔出腰间手枪,嫌疑人先一步朝该男子开枪,两发两中,男子当场身亡。嫌疑人与同行黑发男子开走路虎逃逸。
这案子表面上看非常清晰,就现场遗落的手枪、子弹和弹道检测,凶手确凿无疑,但为什么?你不可置信的疑问震耳欲聋地在胸膛里回响着,为什么?
正是八月份,天气热得着火。公路上开下来几辆车,人们鱼贯而入。很快你就没有时间发呆想案子了,经理呵斥着让你去点单。你熟练地做好几杯马丁尼,撒上薄荷叶,用柠檬片沾了盐,插在杯沿,给客人端去,就是这时,你看到了她。她坐在室外,一顶红黄相间的遮阳伞下,赤裸的手臂上有大面积的纹身,身边有一个黑色鬈发的男人。她抽着烟,一根接一根抽,把烟蒂摁灭在喝到只剩浅浅一层的酒液里,头发编成辫子,拢至一侧,额前和两鬓碎发很多,有些蓬乱,显得她脸很小。你甚至看清了她下嘴唇上戴着一枚银闪闪的唇钉。当然,你认出她来了,即使这么多年没见,即使她涂了很艳的口红,穿一件吊带露背装,配一条破破烂烂的牛仔长裤,和过去的她简直没有半点相似。
你走上前去,动作先于理智。她抬起头,绿眼睛眯起来,看着你。
“我们没有点单。”她指指已经喝空了的两只玻璃杯说。
“是这样,”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八月免单活动,正好抽到你们这一桌。酒吧可以免费送你们两杯饮料,想要点什么?”
她看了那个男人一眼,你知道他叫安德烈,黑头发,绿眼睛,和她站在一块儿非常般配,就像兄妹一样,一个影子和另一个影子。还在学校里的时候他们就总是在一块儿。那时她还穿娃娃领或风琴褶的黑白连衣裙,神情寡淡,少言,像修女。西海岸的阳光洗去了她身上的潮湿和忧郁,但还是和从前一样难以接近。
你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酒保开始催你。她要了一杯苦艾酒,一杯绿茴香,你自掏腰包给他们做了,这两杯酒让你今天白干三小时,你盘算着和目标的下一次接触,但这天下午客人出奇的多,你像陀螺一样连轴转,点单,做饮料,洗酒杯,擦桌子,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起身准备走了。
你关上水龙头,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干,一路小跑到她坐过的那张桌子旁。你看到盛苦艾酒的厚底玻璃杯下压着几张零钞,正好是两杯酒的酒钱。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串数字。于是你知道,她认出你来了。恭喜你,你的卧底任务已经惨败。你仿佛听到她用那种戏谑的口吻在你耳边说话,有事打这个电话联系我。但你知道,她并不希望你真的拨通这个号码。
德安妮丝总是这样。
你与德安妮丝的交集始于中学时代,你们就读于同一所昂贵的私立学校。你十分用功,成绩优异,但你们之间的差距无法消弭:她所出身的家族,只要和校长打个招呼就能轻轻松松让她进到最好的班级,甚至不需要多努力就能获得牛津或剑桥的名额,但你不同。你父母只是超市经理和不怎么有名的律师,年收入勉强能够上政府财报划定的中产阶级标准,由于这所中学资源优渥、升学率高,你父母咬咬牙凑够了你三年的学费,把你送进这里来,你便也咬着牙勤学苦读,永远是最早到教室、最晚回寝室,每堂课都坐第一排的好学生,书呆子,你们之间没有共同点。
她第一年修9门课,第二年修8门,第三年减少到6门,但在一众只修3门最低要求的学生中,她的课业量还是大得可怕,可每年统考她都是拿全A*的成绩,但她缺课旷课非常频繁,有时是在宿舍里熬夜打了游戏睡到中午,有时是去看安德烈打橄榄球赛,有时只是溜出去看最新上映的文艺片,电影院里一个人也没有,她买两张票,一张给自己,一张给安德烈,无所谓安德烈来还是不来。你认识她,你想说你认识她,但你们只是在同一个社团,一起开过四五次会议,看过两次圣诞节演出,说了不超过十句话。而那个社团她之所以参加,只是因为她的朋友是负责人,她被拉去凑数。辩论社。她寡言,不爱和人争论,大多数时候你知道她对你们的发言都不屑一顾,只是在观众席上露出那种懒洋洋、猫似的微笑,撑着脑袋,不知道是在放空自己还是在打瞌睡,更多时候她塞着耳机,手里握着一台任天堂游戏机,打马里奥或恶魔城。安德烈更多地参与社团的活动,有时是主辩手,有时观战,但他总是赢。他赢了就去观众席上向德安妮丝讨吻,她就给他一巴掌,那么懒洋洋的,好像在说你能不能自己把脸凑过来扇我的手掌,我有点累了。
她好像什么都擅长一点儿。没有破绽。你觉得她的冷淡和旁观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敏锐,好像她处在规则之外,是冷而无机质的浮游物,除非为了道破真相,否则绝不开口。你觉得她应该拿手术刀,或者做密码破译员。她很适合穿白大褂,操作精密仪器。你觉得她与激情、混乱和忍而不发的罪行是最无关系的人,直到那个圣诞节。血淋淋的圣诞节,你最后一次和她坐在一起看文艺汇演。你原本期望它是完美的。完美的演出,完美的同伴,完美的德安妮丝。从此你讨厌圣诞节,你恨舞台、亮闪闪的服装和在天花板上旋转的水晶吊灯,它落下来,将你的青春砸得一地鲜血。
通常来说,你并不存在睡眠问题,也很少起夜。但也许是中午喝了三杯咖啡的缘故,你在凌晨三点从睡梦中醒来,又一次,大汗淋漓。
你在漆黑的卧室里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但只抓到了眼镜。你打开落地灯,带上眼镜,去厨房里倒了杯冰水。
水槽里搁着没来得及洗的烤盘和咖啡杯,反复冲泡留下的咖啡渍在杯口积了一圈、一圈、一圈,像沙漠上的滩涂。你开始回味那个梦。
你梦见你和德安妮丝同居,是从三年前你参加工作开始。你不是头一次梦到她,但关于她的梦总会随着你生活的进展而不断变化、适应你的所需,你梦到你在伦敦的警局上班,她供职于名字无法公之于众的秘密机构,有时九点能到家,有时半夜才听到开门声。她上班时穿的那件黑色风衣挂在你的衣架上,粉色牙刷随手搁在洗手台边,冰箱里有你们一起买的谷物酸奶、红豆吐司和巧克力,分别吃不同口味,你跟她,你那部分有规律且肉眼可见地逐渐少去,她那部分纹丝不动,整齐地排列在冷藏室的右侧。
你们有时一起坐在沙发上,你读案卷陈述,她做泰晤士日报上的填字游戏,你计算过时间,每次都不超过五分钟,然后把答案抄下来,寄给报社,每周赢50到100英镑不等的奖金;其他时候她读艾略特,读乔治·马丁,读鲁尔福或克莱尔·吉根或者只是打开一部恐怖电影昏昏欲睡。有时你做梦中梦,梦到自己被她看的恐怖片吓醒。
她不是一个好的伴侣,不是人们期待伴侣或妻子那样的好,她不会做早晚餐,出门前不会说爱你或给你一个吻,也很少倾听你的心声,她像个安静且孤僻的动物一样占据着你公寓的一角,蹑手蹑脚,窸窸窣窣,被发现时会露出受惊的表情。
然后你醒来,清楚地意识到她不喜欢黑色风衣,不用粉色牙刷,冰箱里也没有谷物酸奶。任天堂游戏机在电视柜上充着电,但你不怎么喜欢打游戏,只玩过一两次就闲置了。她不存在于你的生活里。
自从八月初在酒吧见过德安妮丝一面后,她就没有再出现过。你一天做两份兼职,为了挣点外快,也为了打发时间。周日轮休,你搭公交车去五公里外最大的连锁商超,公交车抛锚后你步行了半小时,在被costaco的保安拦下后你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国家的日常生活还是了解甚少。
“女士,我们是会员制。”保安解释说,“持有会员卡才能入内采购。”
你困惑而挫败地呆在仓库区门口。一辆橙色轿跑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德安妮丝走出驾驶座,她穿一身浅白色亚麻的夏日套装,腰上系一条细皮带,腕上扣一只女士手表,隐约可见衬衫口袋中的金属烟盒。
她刷了会员卡,手里拿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冰咖啡,对你招手。
“她和我一起。”
保安让你进去了。你推着购物车,看她从货架上拿取麦片、松露巧克力、黄油、蔬菜、鲜牡蛎和熏培根,她从车上带下来的那杯冰咖啡喝了一半,随手搁在货架上,透明塑料杯,咖色的液体摇晃。你推着车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替她取下那只杯子。
你麻木地跟着她在仓库似的货架之间穿梭,近乎机械地她拿什么你就拿什么,丝毫不顾自己是否需要。她没有主动跟你说话,所以你也没有。她的长发在背后晃荡,像某个乐章的一小节,轻快,飘忽,你曾经听到她在圣诞汇演的后台唱邓斯塔布尔的《致圣玛利亚》。但她对登台演出没有兴趣,并不渴望灯光或掌声,你也没有机会看到她站在舞台上的样子。但人们都记得她和芙林吉拉那件事。是的,芙林吉拉,她的众多朋友中的一个,属于他们那个小而神秘世界的一员,父母是议员之类的高官,在议会或内阁里占据重要职位。芙林吉拉比你们都要大,她毕业前已经跟小弗林特订了婚,这桩婚事双方家庭都很满意,只有小弗林特当时的女友拒绝接受。
凯特琳娜,她叫这个名字,但性格中没有一点圣洁的部分。她在和小弗林特谈恋爱时已经得罪了学校里好些漂亮的女生,她觉得她们都试图勾引她的男友,甚至对德安妮丝都充满敌意,因为橄榄球赛上她给安德烈送水时顺手也给小弗林特递了一瓶。至于她对这桩婚事的反抗有多么激烈,人们可以从芙林吉拉所受的伤害中估值,直到很后来你才知道她霸凌芙林吉拉已经很久了,以前只是把人堵在洗手间辱骂,吐口水,后逐渐发展为拳打脚踢,最后甚至用直板夹在她身上烫出水泡。
德安妮丝发现了这件事。她第一时间同老师和校长沟通,校方也请来了家长。但芙林吉拉的家族到底没落了,在这场权力和金钱的谈判中没能坚持女儿的立场,收下了凯特琳娜父母染血的支票,芙林吉拉开始不再去学校。
凯特琳娜停止了霸凌这件事吗?你不得而知。但从后果推断,她可能非但没有学到教训,反而变本加厉。你模糊地记得那年有好几个女生休学,都是性格寡言、内敛,毫不引人注意的那一类,而你好几次看见德安妮丝在校医务室出入。
她那时穿娃娃领或风琴褶的黑白连衣裙,漂亮,少言,叛逆。你不知道她原来还会打架。她脸上贴着创可贴从医疗室出来,面色阴沉,没有注意到你,把书包甩给等在医疗室门外等候的安德烈。你听到她说她不会停手的。安德烈说我们走着瞧。
在收银台结账时,你听到男收银员夸她耳环漂亮。金闪闪的古罗马钱币。然后他问她要联系方式。她写给他,但给的是安德烈的号码,你们各抱着两只大纸袋走出costaco,她拉开轿跑的车门,冷气从排叶扇里丝丝透出,冰淇淋放在后座上不会融化。
“去喝一杯?”她问。
你说好。
但太早了,你们没能看到营业的酒吧。你提出说喝咖啡也可以,她说已经喝够了,想喝酒,于是往她住的公寓开。
一路上她放lana del rey的歌,开出几个街区后景色变得荒凉,这里是沙漠性气候,到处可见黄褐色积沙的地表和茎干粗壮的沙漠植物。它们旁若无人地吸水,鼓胀,开出红花,形状怪异而鲜活,你觉得很不可思议,她竟然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也酷得要命地活下来,但这本身就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她是德安妮丝,她拥有整个世界。
她用指纹解锁,你跟在她身后进了门。这是一栋两室两厅的公寓,浴室的一半面积被浴缸所占据;玄关处散落着金属钥匙、公文包和西洋酒瓶,她越过地板上横七竖八的时尚杂志,打开冰箱,取出樱桃、荔枝和水越橘,装进果盘递给你,然后开始调酒。
“你搬到这里来了?”她问。
“算是。刚来。”你说,“你呢?”
她把威士忌杯递给你。加了冰块和糖浆,不苦。
“圣芭芭拉有海滩,开车路过逗留了几天。但安德烈遇到了本地考古队,发掘出了一些有趣的化石,决定和他们待上一阵子。”
你透过玻璃杯,看到她变形放大的双手。你试图去找戒指。没有。
“你和他们还有联系吗?”你问。
“谁?”
“哈德利。芙林吉拉他们。”
德安妮丝往座椅靠背上一仰,好像这些名字久远得令人头痛。
她点了支烟,吸了一口。
“圣诞节我们会互相寄贺卡。这足够吗?”
她笑了笑,继续说,“好了,你有问题要问我吧。我们从哪里开始?”
你抿起嘴唇,坐直身体。你的意图逃不过她的眼睛。你深吸一口气。
“七月十五日晚,圣何塞那家停车场,你朝一个名叫约翰·克里同的人开了枪。为什么?”
“他啊。跟他倒没什么关系,跟他身边的女人有关。我们在科切拉音乐节上认识。我被人偷了钱包,她替我付了饮料钱。那时她的男友,也就是约翰·克里同在音乐节上和刚认识的陌生女人乱搞,她想跟他分手,但对方不同意。音乐节结束后我们带她离开了科切拉,没想到那家伙跟了上来。他嚷嚷着你是我此生珍爱之类的屁话,下跪了几次,她还是想分手,他就想杀她。那天晚上他就是来杀她的,我跟安德烈都很清楚,这一枪谁开都不重要。”
你盯着玻璃杯子里的酒液。她总是陷入一些让自己两难的处境。
“圣何塞警方已移送起诉,八月底检察院会对你提起公诉。由于证据确凿,你可能会被判刑——”
话还没说完,她就笑了。
“你想帮我?”烟雾缭绕中,她的口吻听起来有些百无聊赖。“你的级别还不够高吧?这只是个走流程的审判。”
“什么?”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
“……也是,这案子性质特殊,若考虑到被害人对他人产生的危险行为,在二级谋杀的基础上或许可以适当减刑……”
门铃响了。是安德烈。但德安妮丝没有去开门。她看着你,叹了口气。
“两年前,我给那些名字都不能提的大老爷们结了一个大工程。”她说,“他们还要用我这颗脑子,不会把我怎样的。”
这话说得嚣张,但听起来很合理。你不知道她具体从事什么职业,在为谁工作,你只知道她银行账户的小数点前有数不完的零,她工作只是为了好玩。安德烈偶尔接点大公司审计的私活儿,干些偷税漏税的事,他的家庭背景也很特殊,关系网从法国延伸到大洋彼岸的美国,坏事做尽也没人敢找他的麻烦,他们就像一对行凶作恶的完美搭档,你觉得有些好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有什么作用。警官,你当然是,但工作只是工作。工作不是正义。
你抱起两只装满蔬菜奶酪的牛皮纸袋,轻轻道别。
走出玄关时,安德烈进来了。他穿一套浅粉色的夏季西装,胸袋上架着一副墨镜。你朝他点点头,他笑了,对你躬身,行了个略显夸张的见面礼,体贴地替你撑开大门。
正午的阳光很刺眼,空气干燥而炎热,土黄色的石块和鲜红的花朵随处可见。你回头往那条狭窄阴凉的门廊里望去,安德烈已来到桌边,虚揽着德安妮丝的肩膀,在她面颊上轻轻一吻。
你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换了一辆雷鸟开。老式雷鸟,有价无市。你听说她不打算去应诉。她身后跟着安德烈,两人一起走进你打工的这家酒吧。你兴致缺缺地收集了些关键文件,写了份关于当地黑手党的调查报告,打算草草跟上司交差,八月就快过去了。
她从你身边走过,总会刮起一股强劲的风,像干燥地区时不时涌现的沙暴,沉默中涌动着亟待喷发的热浪。
她看见你,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她跟酒保要了两杯柠檬威士忌,点了一盘炸薯条,两份煎蛋烤吐司,又要了冰淇淋。他们看起来没吃过午饭,很快地解决了面前的餐盘。安德烈起身去打桌球,电视机里的节目从脱口秀换到足球最后又换回脱口秀,她勾勾手指,你走了过去,她说,“坐。我请客。”
你犹豫了一下。还没到你交班的时候,这时坐在客桌上有被扣工资的风险,但你还是去后台脱掉围裙,在她旁边坐下了。
她给你要了一杯冰淇淋,给自己要了一杯鸡尾酒。蓝色的,玛格丽特,你记得有段时间她把自己的头发染成蓝色,照片发在脸书上,你没有给她点赞,但你存下了那张照片。她大概喜欢蓝色,自由的蓝,最冷的蓝。
“……对不起,可我还是想问。”你艰难地开口道。这事太过困难,以至于冰淇淋吃到嘴里都发出一股苦味。
“问吧。”她说,“警官。”
她卷起舌头说出officer这个词,慵懒,迷人,带着点让人咬牙切齿的漫不经心。
你闭了闭眼,努力不被她的个人场域所影响。
“凯特琳娜。”你说,“凯特琳娜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她眯着眼,只是笑。你想起那年的圣诞节。
圣诞汇演大多是歌舞类节目,有宗教诗歌合唱,有流行音乐,舞蹈,还有话剧,许多节目都报上去,反复排练,演出时很顺利,你记得凯特琳娜之前有一个男生吉他弹唱,还有一群女生跳了街舞。
轮到凯特琳娜上台时,是一出老掉牙的戏剧,《美狄亚》,他们把它改编成一个现代背景的女性复仇故事,大概就是一对约定终身男女移情别恋,男生爱上别人,女生打击报复,舞台布景很华美,甚至不知从哪搞来了一盏水晶灯。
那架水晶灯在戏剧上演的时候摇摇晃晃的,让人以为它会掉下来。
后来它果真掉下来了。
水晶吊灯砸下来,舞台上当时只有一个人。吊灯直直落在凯特琳娜的头顶,她倒在舞台上,台下观众纷纷尖叫,几乎是一瞬间她就不动弹了;你心中发寒,第一反应不是尖叫而是扭头去看德安妮丝。她面无表情,一如往常,一双狼似的双眸死死地咬住舞台上的凯特琳娜,目光没有从她身上挪开分毫。你被那眼神吓得胆战心惊,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然后你去找安德烈,他注意到你的目光,对你投以安抚的微笑。
在所有被这惨烈的意外事故吓得魂飞魄散的学生中,只有他们两人神色如常。你很难不怀疑这一切是否真的只是意外。
由于出了人命,警方来调查的时候所有教师都三缄其口,甚至邓布利多都只是按照流程回答了警方的问询,只有安德烈陪她一起退了学,临走前他们把凯特琳娜霸凌芙林吉拉的照片贴在公告墙上,并用记号笔写上文字:她(自己)才是凶手。
“当然。”她说,“水晶吊灯嘛,他们从倒闭的歌剧厅淘来的二手货,本身就上了年头。再加上排练时时间紧迫,他们没来得及把那玩意儿通过滑索吊上去,以为正式演出时再弄也是一样。”
你沉默不语。你从当年那双含恨的眼眸中已经获得了真相。你一口一口挖着杯子里的冰淇淋,觉得你不是想向她讨一个答案,所有的真相她都不曾遮掩过,她甚至不屑于遮掩,她张扬地犯下这些罪行,然后逍遥法外,你觉得她有能力解决你所有的问题,也能用一句话把你的灵魂伤透。你只是苦苦追寻她。你搞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
“……后来滑索承重到了极限,预案没有做足,出了意外。那台戏有十几个人参演,好在伤亡得到了控制。”她笑了一声,站起来,吃过冰淇淋,你根本尝不出可乐威士忌是什么味道,只有压缩二氧化碳在你舌头上炸开,兹啦啦地冒着泡,你享受着这种刺痛的感觉,她从你背后绕过去,走到台球桌前,跟刚才同她搭讪的年轻人玩桌球。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打算离开,院子里洒过水,德安妮丝踩上去,一连串潮湿的脚印蜿蜒向那台漂亮的老式雷鸟。她坐上副驾,安德烈发动汽车。酒馆外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夏日的夜晚天空显得很邈远,州际公路的起点就在不远处,延伸向广袤的东方就是那些红褐色的巨型山石,你心中堵得厉害,你想起你看过的西部公路片,两个主角跳上越野车,在沙尘四溢的道路上越开越远。
但她从车上下来了,重新朝酒吧走来。你愣愣地看着她,她说,“换个地方说话吧。”
你带她去客人抽烟的通道。通道将酒吧和旅店相连。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发圈,塞进你手里。
“你上次落在我们那儿的。”
你麻木地摊开手掌,又合拢。
在灯光昏暗的甬道里,她直直往出口走着,一刻也没有停下,好像根本对你无话可说似的。直到你们将要走出通道,来到街面上,她才停下来,对你笑了笑,将一盒柠檬味的薄荷糖塞进你的衣袋里,对你说,“伊芙·卢森特。”她说,“当年的那件事每个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只有你紧咬不放。停下来,别再追着我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一颗硕大的泪滴从你眼眶里滚了下来。那是黑暗。你不确定她看到没有。你想说,带我走。带我一起走。把你的人生分我一半。
但她很快走出了通道,在一片晃眼的光亮中消失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