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是我第三十七次经历程小时的死亡。
是的,又一次,我失败了。
但这是我第一次感到了麻木。
——
我站在那小小的一方墓碑前,上千个相似的墓碑环绕着我,在橘红的日暮中拉扯出相同的黑影。
记不清楚多长时间了,一周、几个月、半年?或许更长,有时捧着一束花,有时只撑一把伞,却很难流出几滴泪、甚至是吐几句话,大多是回想着三十多次的死亡,想要从中掘出一线生机来。
像是无解的谬论,甚至有几分可笑的坚持,站在死亡之线上寻求生路,站在已逝之人墓前思索救赎。
每一条时间线、每一次回溯令人痛苦,可是最绝望的是程小时一次次的笑、一次次的呼唤姓名,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每一个美好都经受它的威胁。
我总想逃避,却又不舍我曾爱的光阴。
在数次惶乱的梦里,身躺血泊中的人突然向我笑起来,问着我:“陆光,为什么不救我?”时,我才猛地撞上了深渊的四壁,抬头早已寻不到一丝光。
时间,化成晶莹的丝线缠住脖颈。
当一个又一个他向我哭着、向我笑着,温柔地、机械地重复询问着我时,一根根丝线不断地收缩、勒紧,断除一切气息,将我绞死在无望的幻境中。
暮色浸染的夏风摆弄着衬衫衣摆,记忆中飘得漫天的粉白花瓣早已碾为尘土。
恍然中忆起,原来是春天,原来是春雨淫绵的清晨,原来是我看他的最后一眼。
——
“陆光?陆光!发什么呆呢?我问你哪个方向,你怎么没反应,是用不了能力了?”
小巷的暗处挤着我们两个人影,程小时抓着我的衣袖一角边问边警惕地向转角处探望。或许是我太久没回答他,又或许是气氛太过紧张,他急得掐了一下我的胳膊,不轻不重的,也让我回过神来,随便扯了个理由,“嗯,可能附近也有能力者在干扰,我再试一下。”
“真的?我怎么没感觉?不过还是要小心一点。”
“左边。”
城中村破旧的老巷里没有灯,夜里唯一的光源只有头顶悬着的月,冷光从矮楼间的窄缝中挤进来,映出墙上辗转的一双灰影。
“喂,陆光,”程小时压低声,快速的潜行让他有些喘,声音的尾调都显得虚浮,“你说那人到底什么来头,居然敢跟踪徐仙姑?她那么凶,看上她哪儿了?”
“少贫嘴。对方可能带了武器,听我指挥。”
“保证完成任务!”
我转头望向程小时,即使在暗处我仍能看清他发亮的眼睛,眼尾总是在他笑的时候挑起,与初见时如出一辙,于数次轮回中从未改变。
压下心头的波澜,我强迫自己转头不再去看那双眼,负上理智的外壳。
想想之前的失败。我这么提醒自己。
运用能力,破旧的城中村里为数不多的监控都尽乎所用,也只能确定跟踪者大概的范围,最后的踪迹也在一处筒子楼里消失。
我们迅速赶到,环视周围,四面高立着十层左右的老居民楼,从外部可以看到直通楼顶的唯一楼梯,除了我们进来的单元门外再看不到出口。
掌握足够的信息,一切都可以被规避。
程小时从我身侧离开,四处观察着,确保他在视线范围内,我在脑海中梳理着信息。
没有转角,楼梯有视线盲区,车辆无法行驶进来,所有窗户紧闭,有一条暗巷……
程小时走进了暗巷。
“程小时。”我急声喊他,快步走向隐秘的暗巷。
“哎呦。”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几乎盖过他的声音,心跳陡然加速,顾不上隐蔽,惶恐一时间占据倾斜的天平。
几乎仅容一人直立的两墙间,程小时抬着头,眼神流露着担心。
“陆光,这只小猫好像下不来,能不能……”程小时的目光向我移来,看到我时语气突然迟缓,这才意识到我眉头紧锁,面色一定难看。
头顶传来一声猫叫,我才发现一只脏兮兮的白猫站在空调外机上,大概两人高,周围墙壁上没有凸起,不知道它怎么上去的。
“它受伤了。”程小时的声音饱含心疼。
或许是我太紧张了。我无奈地摇头,探出身子环视一眼确保安全后便挤进小巷。
“它是猫,能自己下来。”
程小时摆出一副恳求的表情。
“……你准备怎么救。”
在程小时提出他可以坐在我肩上时,我用眼神示意他狭窄的两壁,强烈地发出无声的抗议。
而我总是在他诚恳的目光中屈服。
“踩着我的膝盖。”估摸了一下高度,我这么说。
我单膝跪地让他踩上,程小时用膝盖和后背紧靠住墙,稳着身子伸出手,刚好在小猫不远处。
猫似乎受了惊紧缩在一角,对着他哈气,不见它有半分信任的意思。
“咪咪,快过来,我们是来救你的。”
双方又僵持了半分钟,以猫轻盈一跃而下、平稳落地以后发出喵呜一声结束,随后慢悠悠的踱步进巷子深处。
在程小时还没下来时,我紧盯着他对我做的鬼脸,不爽地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不再回头看他不稳的脚步。
“哎呀,陆光,别生气嘛。小猫自救成功,开心点?”
我拍走他搭在肩上的手,手又不依不饶的搭上,紧张的心情在打闹中缓和。
我们逐层检查。跟踪者是慌乱中躲进来的,一定在这里暂时藏身居民楼里,除了空房,每一户都门窗紧锁,他必定藏在角落。
走道五六米才有一盏微弱的白炽灯,蜘蛛网在四处大张旗鼓,我让程小时跟在我后方,大概因为刚才,一直冲在前面的他现在格外顺从。
前方两团光源交界的暗处有些古怪,生锈的防盗门外堆放着数十个垃圾袋,每个却都没有装满,从外观上看像是装着某种肉类。
我心头一紧,吱呀一声,如同等待我们到来,铁门恰好被人推开。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性走出,他眼窝深凹,警惕地盯着我们,气氛凝固,我后退一步靠近程小时,脑海中闪过各种应对方式。
男人没有说话,在地上凌乱的垃圾袋中随意捡起两个,手插进兜中,从我们身侧走过,看上去只是下楼一般平常。
他不是跟踪者。我心中暗松了一口气,但并未放松警惕。
男人已消失在楼梯转角,程小时绕过我背后,径直走向那堆毫不起眼的垃圾,然后果断地打开其中一个。
他的背影定在原地,时间如同凝滞,一时只能听见他不断加粗的呼吸声。
随即他如失去理智般,打开一个、又一个的垃圾袋,其中一个掉在光源范围的边缘,我隐隐看见其中露出的一角。
一对毛茸茸的猫耳上粘着星星点点的血迹。男人是个虐猫犯。
方才受伤的猫仿佛在我耳边叫了一声,却变得嘶哑,从震惊中回神,我立刻意识到程小时正在失控的边缘。
漆黑破旧的居民楼,任何角落都可能藏匿危险,绝对不能出现闪失。
深呼吸一口气,我挡在过道中央,极力控制语气平稳告诉他,男人不是我们现在的目标。
程小时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
他一言不发的起身,我看见他两腮因为紧咬着牙而紧绷。他突然加速向右侧冲来,却是一个假动作,转眼间便从我左侧突破,而我连他衣角都没抓住。
紧随他身后,静如死水的气流被搅动,在我耳边呼呼噪响,楼梯转角处果不其然出现男人的身影,冷冷的月光中他脸部扭曲,正高高举起深绿色的啤酒空瓶。
“多管闲事!”男人咆哮着挥下手臂,而我仍在几步开外,心跳加速甚至步履不稳,脑海中闪现一幕血色的画面,刺痛我的神经,时间仿佛密聚起来在我眼前形成屏障。
这绝对不能是结束。
“程小时!左边!”
程小时很快反应,看不清男人进攻的方向也奇迹般地躲开,玻璃砸碎在墙壁上,碎片淅淅落在他后背。
用尽力气,我出拳击中男人面部,他的脸上瞬间出现血迹,但这也惹怒了他,将攻击转向我。我们扭打在一起,他猛然推着我撞上墙,后脑与坚硬的墙壁碰撞,痛感瞬时传遍全身,我咬牙抬腿踹男人腹部,拉开我们的距离。
我紧盯着男人的动向,他痛得龇牙时突然发出低笑,一抹寒光闪过,男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刀,紧接着突然转身向程小时刺去。
……
记忆因肾上腺素的激增而模糊,打斗的画面错乱交杂着另一些时间的影像,同样是转角、同样仅仅是落下几步,程小时却已经倒在血泊中,我的双手沾满了他的血,这是上一次的记忆。
第三十六次,那是我最错误的一次。或许是因为先前反复见证程小时的死亡,或许是因为那一夜他让我说出过去、我们共同承担时的眼神太过真诚,或许是我脆弱得无法承担痛苦,我告诉了他全部真相。
而我罪有应得地得到背叛与时间缔结下的契约的惩罚,多一分一毫退缩和软弱的念头都意味着对程小时更多的伤害。讽刺的是,残忍的时间,从不会让我受到伤害。
对恐惧的恐惧,自此蛰伏在所有的时光中。
当下现实还是回忆?我早已无法分辨。
一阵耳鸣中回神,我发觉我已经盯着手中汩汩流淌的血液许久,各种碎裂声和打斗的闷响听久了都与寂静相同得让人恐怖,让我感到自己要埋葬在这隆隆不息的寂静里了,永远无法挣脱,即将淹死在这时间冥河里了。
“程小时。”我尝试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知中似乎又喊了好几声,周围的人声安静下来,他的脸紧接着出现在我视线中,手上拿着绷带。
他的衣服上沾着干了的血迹,那不是他的,程小时小心地抬起我的左手放在膝盖上,仔细谨慎地包扎,不时问我痛不痛、紧不紧,我木木地摇头,抬头看清他的身上没有一点伤,我心里一阵汹涌。
我的血。我保护住了他。他是安全的。
那一晚我们做完笔录,直至深夜才回到照相馆。乔苓一见到我左手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就开始逼问程小时又带我干了什么,我丢下程小时应对,独自一人摸上楼,几乎见到床的那一刻便倒了上去。
身心紧绷了一夜终于放松,隔着枕头仍然能听见乔苓的怒意和程小时的求饶。只有在熟悉的气味里,在平凡的打闹中,我才能卸下理智的重担。
激动几乎涌溢出心脏规律的跳跃。
耳边只有我的呼吸声,因此即使闭上眼也能知道有个蹑手蹑脚的人在靠近。
睁开眼时,我看见一双永恒的眼眸,时间在其中流转。
程小时看来正准备戳我的脸,却被我发现,手忙脚乱地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最后只好趴在床头,胳膊压在下面。
他的姿势貌似是跪坐,我意识到自己好像睡错了床。
“陆光。今天晚上我太冲动了。是不是吓到你了。”程小时轻声细语道,两眼湿漉漉的,镇静的表面藏不住担心。
“不冲动那就不是你了。”
“所以需要我们伟大的理智担当嘛。”他见缝插针地夸。
“那理智担当不理智的时候,”抬起另一只手,我扣住程小时的颈部拉近自己,盯着他颤动的瞳孔,忍不住放纵失控的狂澜,“像这样。”
我吻住他的唇,取走他的气息,却不敢再更深入,惧怕我的私心会随时吞噬掉一切。
吻只有几秒,足够满足我所有的渴求,因为我不再敢奢望过多。
后退半分,冷白的月光衬得他脸上绯红,耳尖也是。
“这也是我。”
“嗯,我知道。”他半边脸埋进胳膊,声音闷闷的,一双眼仍目不转睛,我就这么与他对望,时间的阻碍在此刻不复存在。
也许为了缓解尴尬,他的指尖在我身上戳来戳去,更像是发泄他的不满,从肚子一直到胸前,再到胳膊。
“你会怕吗?”我突然握住他捣乱的手腕,他罕见地没有反抗,只是顺着我的劲安分下来。我的手发凉,而他的皮肤传递来令人心安的温热。
“怕什么?我们光光这么人畜无害的。”
“……没事。”我把他的手腕扔回他胸前。
程小时翻身上床紧贴住我,床垫一侧陷下去,他半边脸舒适地埋进枕头里,眼里笑意盈盈,却给我此后很久的坚定。
“哎呦怎么又闹别扭了。”他又开始肆无忌惮地戳弄我的脸,眼角、嘴角都被他强制着营业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我被他弄烦了,想要用点什么方法堵住他的嘴、或者干脆把他的手绑起来动弹不得。
“我不后悔。”程小时忽然这么说,语气不同于以往的轻松,字字像是扣在心弦上的震声。恍惚间眼前的他与数次时间线里熟悉的脸重叠。
都是我的药,我的旧疾难医。
发愣时,程小时把目标转向我受伤的手。“我扎得好丑啊。”他轻微的触碰在手心若即若离,我坚定地握住那掌心的温度。
而我也清楚。
一旦握紧那双手,掌心伤痕的血痂必然开裂,血水镌刻下铭心之痛,缠绕一生的命脉。
欺骗时间的后果是因美好而盲目,继而亲眼见证它的消弭。
——
“真慢啊,别让游戏太无聊了。”
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重叠着杂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我按照这台破旧手机上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城市边际的一处废弃已久的楼房。楼房一片漆黑,五六层高,从前方看不出布局,几块破碎不全的玻璃窗上反射出身后远处城市的灯光,枯死的树藤爬满半边外墙,像是恶魔的利爪指向中间虚掩着的门。
站定在门前不远处,我环顾四周,平复着刚刚过快奔跑的喘息。“我已经按照要求到这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啧。别着急嘛?要不要先和你的朋友说两句话?”
“……陆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程小时熟悉的声音终于传来,他已经失踪数天,平日欢快的语调现在却气息虚弱。
我的手心不断地沁着冷汗,告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才能再次跨过死亡的节点。
“程小时,是我,我很快就来救你,坚持住。”
电话另一端没有及时回应,一阵长久的安静令人心悸,压抑的心跳开始挣动,透过手心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跳动,迫切地输送血液涌动向全身,强迫我丢下冷静的伪装。
“程——”
“陆光……”程小时没有回应我的话,不安涌上心口。
“我……好疼啊。”
“救救……我。”然后像失了神般,他只是一昧地重复我的名字。
“程小时,你振作一点,我马上就会救你出去……对不起,我又来迟了。”我的声音已经哽咽,全部的理智已经被程小时这唯一目的占领,一刻不停,我冲向楼房内部。
“哎呀哎呀,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别急着开始,我还没公布游戏规则呢。”
“别耍花招!你的目的是什么,放过程小时,我都可以给你。”
“目的,游戏的目的——游戏呗!哈哈!”
“你的朋友就在这栋楼里,找到他或者保护他,你就赢了。再给你一个小道具,一把手枪,就在进门门后,一共六发子弹,是用来保护他——还是你?自己决定。”
“什么意思?”
“因为你有个竞争对手啊,说起来也算个老朋友。那个虐猫犯,记得吗?那天晚上真是可惜,要不是他抢先,我早就得手了。”
对方的话让我突然意识到,他就是那个跟踪者,而时间的进程又一次发生改变——因为程小时,因为他的“错误目标”,因为他的善良,我们不觉中避开了原先既定的命运。
“所以今晚我也诚挚地邀请他加入了游戏,以自己的命作赌注,同样的手枪,六发子弹,给你——还是他,那得看他先找到谁咯。”
“请玩家入场。游戏正式开始。”
推开门,我很快找到了手枪。擦干手中的冷汗,打开手枪的保险,我握紧冰冷的枪把,深入楼房。
在一层绕了半圈后我大致摸清了布局。楼房成环形,每层大概有数十个房间,每间房的窗朝向内环绕,进入只能从外圈的走廊。中间的天井只能从一楼正门口进入,而每层的楼梯都在后门,是两个对向的密闭楼道。也就是说,我必须从外围的走廊环绕一圈才能逐个查看房间,只有一条路,既无法通过外部的观察找出程小时所在,又必定会遇到敌人。
而根据刚才通话的推测,程小时现在的状态并不好,我们里应外合几乎不可能,我只能靠自己。
捋清楚这些,我推开通往二楼的通道门,年久失修的门似乎被障碍物阻挡,猛地发力才勉强推开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但也发出了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我咬了咬牙,用枪护在胸前挤进去。
对面楼道的门大敞,地上还有废弃物被拖拽过的痕迹。敌人可能就在这层,我的预感强烈,紧贴着墙壁从右侧走廊开始逐个查看。
房间门大多虚掩着,其中有不少摆布杂乱的桌椅,地上也散落着灯管和玻璃碎片,枯叶分布其中,四处覆盖着灰尘。估计是个废弃的学校。
进入一间房,我走到窗边想试试能否看到对面房间的情况。擦去玻璃上的浮灰,一线凄冷的月光透进,正当我辨认对面房间的布局时,一团黑影似乎在对面黑暗的角落里挪动了一下。
我立刻抬起枪指向窗外。
黑影不再动弹,暗示着我刚才只是眼花。
不对,是反光。
果断转身,我粗略估摸黑影的方位,毫不犹豫地扣下抢扳,枪声紧伴着桌椅摩擦地面的噪响。随即我压低身子躲在桌后,反击的枪声意料之中的响起。
砰。砰。
两枪,是敌人慌乱之中开的,第二枪击碎我身后的窗,玻璃碎片淋在我头上。对方也意识到自己浪费了子弹,透过桌椅腿间隙我看见黑影向门外移动,绝对不能让他轻易离开。
第一次开枪,我的手腕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击,麻木感蔓延了整个手臂直至半边肩膀,三声枪响久久地在耳边响彻,心中更是感到难以忽视的冲击。
我深知我持枪的手肌肉紧绷得难以动弹,战栗感攀爬上我的脊柱,但此刻,我不能有丝毫懈怠。
心一横,我起身钻出掩体,双手紧握枪把,克制住颤抖,对准男人的后背,子弹带出一阵灼热的风呼啸而出。
“呃啊!”左肩一歪,男人发出一声吼叫,那枪并未击中他的要害,忍着剧痛他夺门而逃。
我单手撑着桌子翻过去,几下扫开挡路的桌椅便紧追其后,却不料想他就在门外等我,来不及抬枪,男人面目狰狞地推动一个废弃的书架向我倒来。
木质书架破旧不堪,我试图抵挡重量的手被一段木刺硬生生地插入,身体也支撑不住向后倒下,后脑重重地摔在墙面。一时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跑远,我更加焦急,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钻心的痛感在手掌仿佛火焰燃烧,每次挣扎尝试推开身上的重物都让疼痛加剧,意识却渐渐模糊过去。
疼痛迫使我的挣扎慢了下来,窗户切割下的月光在眼前晕开,恍惚间,我听到一段铃声,随后被接通,跟踪者熟悉的声音又传到耳边。
“看来玩的很开心么。不如等等,你的朋友有些话对你说。”
程小时。我的眼猛地睁大,挪动半边身子勾到掉落在地的手机,紧紧攥在手中,鲜红的血液正淌过未完全愈合的伤疤,它的重量切切实实地落在受伤的手心。
承载着当下全部的希望,我把手机紧贴在耳边。
“陆光?是你吗?”
“是,你现在怎么样。”
“我现在大概是听不清了,所以接下来我说的得靠你记住了。”
“……”我的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声音,双目一阵失焦,而眼泪早已干涸。
“不知道哪个混蛋把我们俩搞到这来,还对我的帅脸惨下毒手啊!陆光,这是血海深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被空气吞没,可仍是开玩笑的语气,让我都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笑容。
他永远是他,是那个天真的程小时,那个给予我勇气的人。
“……好搭档,现在靠你了。保护好自己,我相信你。”
“我不后悔。”
随即玻璃破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电话被切断,我抬头四处张望,推测出那是在四楼或五楼的斜对角的房间。
指间温热的血液让我回想起那夜掌心的温度,只需要是程小时,只需要他的一笑,只需要回忆里的时光,我定握紧他的手,解开他命脉的死结。一股力量从胸膛深处涌出,不顾伤痛,我拼尽全身力气推动书架,一点点推开空隙,一咬牙从重压之下脱身。
捡起手机,对方刚要说话,我抢先一步回应。
“你不在这里吧。”
丢下手机,那股力量推动着我奔跑,脚步越来越快,冲进绝望的阴影。
我迈着大步跨越楼梯,激起的浮灰趁着呼吸钻进气管,空气变得粘重,拖拽着我的四肢。眼前仿佛出现拨不散的雾,如同重重垂落的白纱,我只固执地奔向前方隐约的光明。
到了四层,不清楚具体层数,我只能放手一搏,先冲出楼道,奔向声音的方向。一扇门、一扇门打开,一次、又一次看见空荡的房间,不断、不断地落空希望,我不肯放弃,不肯低首于数十次战胜我、嘲笑我的死亡命运。哪怕再怎么做都可能是徒劳,我也甘愿经历一切必然的痛苦和可能的幸福,去为程小时谋一个不可能中的可能,去再次牵起他的手。
手握在最后一扇门的把手上,警钟在我耳边疯响,轰鸣着变得沉重。那是丧钟。
门板在惯性下与墙壁碰撞发出巨声,回音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一圈圈地如涟漪晕开,最终不剩下任何痕迹。
我已全然分不清耳边响起的,究竟是真实渺远的枪声还是我心魄崩裂的喧嚣。
——
“家属请来认领遗体。”
“尸检报告显示死者生前曾受到程度不同的刀伤及勒伤,肌肉表层及皮下有大量出血,内脏也出现破裂,致命伤是枪伤。家属请节哀。”
“需要火化吗?”
“嗯。”
潮湿的春雨笼罩那日清晨,雨幕遮盖我眼前的模糊,初春刺骨的寒凉直至夏日仍在血管里流淌,时刻在愈合的伤疤下刺痛入骨。
我已在这段时间里停留太久。
抬起手中的照片,照片内与外的黄昏交叠,时空的界限再一次交缠,或许它早晚有一天会脱轨,但我不想顾及这么多。
独自合掌,轻声脆响堙灭在风中,眼前的景色变得扭曲失真,我想起我们击掌时交叠的双手。
“打的不赖嘛新来的,以后我们俩就是拍档了。”
再一次,我回到这里。
我们初遇的天堂,安葬我一生的墓园。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