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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八千年前仙舟启程以来，人们写诗仍酸溜溜地沿用过去那些代表隽永的地质意向。按理说仙舟人在宇宙里游荡千年见多识广，理应吃盐比别人吃米多，走桥比别人走路多，况且某种程度上来说，仙舟上所有的路都是
星舰桥，大道磨灭得简直不成样子。然而传统终究是传统，星河易改而本性难移。于是丹恒远远望见这座有着极长名字的雪山在傍晚夕阳下熠熠生辉，向往之情油然而生。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像梦里古汤海一样摄人心魄，熟悉又陌生。便莫名其妙答应了帮忙做山顶的地质勘察和测绘工作。雪灾暂缓，贝洛伯格有余力也有必要对雅利洛六号的地质环境做更深入的了解，那么这个余力是谁呢，你说呢无名客先生？持明以体魄强健著称，对低温环境的适应能力比普通人种强很多。贝洛伯格地质局安排的雪地车爬不了太陡的坡，最后一段上山的路得靠徒步。
刃在半山腰处抱着剑等他。一抹黑红在白雪皑皑中，像裸露的苍黑色岩石。
丹恒摇下车窗，隔着几米对他喊：“等下要上山，帮我拿东西！”他停下车，从车厢里钻出来。他把装仪器的背包塞进刃怀里，贝洛伯格设备原始又笨重，刃吃了一惊，支离差点掉在雪地上，一兜手恰好接住了背包。丹恒手里攥着艾利欧的承诺，对刃也是使唤了起来。答应奉陪到底之后，顺手牵羊了对奉陪到底一些定义上的注释权。
丹恒收拾好行李，向前踩出几个深深的脚印，回头却看见刃还在原地，仿佛一根扎在地里的秸秆，无辜而愚蠢，饱受着风雪的摧残。他在一本书中读到：这世上的坏蛋往往比人们通常认为的要天真烂漫的多，而人们自己也是如此。
丹恒只好停下来给他解释：“我不想杀人。你在这里死掉，血会冻住。”
刃莫名其妙地第一次被丹恒说服。丹恒走在刃前方六七步的距离。天色渐暗下去，本来上雪山不应该挑这个时间，但三月七很喜欢博物馆出展的那幅日出油画，听说丹恒突然决定下车还要爬雪山，就请他帮忙拍照片，还特意为此准备了新相机，因为她那台小数码温度过低会死机。丹恒一边循着路线向上走，一边盘算着等下要做的事。幸好刃来了，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想，等下可以省很多事。贝洛伯格提供的数据都很原始，沾满了七百年的灰。巧了，这两个人也沾满了七百年的灰。丹恒慢下脚步，问：“你会不会弄这个？我是说设备。”刃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让他无所适从。
雅利洛六号这个地方他们听过。景元从小到大交的朋友比巡海游侠的总人数还多。席间他忽然问哥哥姐姐们有没有见过雪山，白珩喝得挂在镜流身上，嘴里嘟嘟囔囔些什么，省了好一顿牛皮。镜流把她的脑袋轻轻扶到自己腿上，睁着鲜红色的眼睛摇摇头，像一只茫然的茕茕白兔。丹枫给他们讲汤海旧景，回忆也像在看别人拍的照片。他背诵古文熟稔的像出乎己口：大风扬积雪击面，亭东自足下皆云漫。小船在临渊境的古海水上摇摇晃晃。无人撑船，天底下最好的云吟师在他们船上，敲着筷子和歌。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应星歪着头醉眼朦胧看着丹枫，梦浸泡在酒里，盛满古汤海的雪山。
冷冽寒风越往山顶越猛烈，刃抬头一看，眼睛聚焦了一会儿，才锚定那个青黑色身影。
丹恒和丹枫不一样，他冷静下来才能注意到，注意到了又很难保持冷静。与其说他不能接受丹恒不是丹枫，不如说他不能像景元那样忍气吞声、出尔反尔地承认丹枫死了。丹枫变了总好过彻底死了，而这个年轻的男孩儿用击云，或者不自知地用眼神捅进他心脏的时候不知变通，只晓得说我不是丹枫，不晓得说：饮月君丹枫，已经死了啊！这样一来，语言也能捅进他的心脏。他手中击云矫若游龙，和七百年前如出一辙，眼神却惶然惊恐，身型形销骨立，睡着时总是皱着眉。罪魁祸首却在心里怪他变了，等闲变却故人心……人生若只如初见。
丹枫死的时候应星已经流放，在荒郊野岭学习做一只孤魂野鬼。应星并非软弱的罪犯，他用罪孽折磨自己而非自杀，他已无法把死亡看作解脱，只能把死亡看作终结，正如火的结局是死灰而非光明。而丹恒不仅执拗地要活下去，并且要带着困惑和美好的期许活下去，迎接属于宇宙男二号的成长。
是因为宇宙太美丽了吗？没到那份上！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活下去再说。
雅利洛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余晖慢慢散去。丹恒打开手电筒，示意他靠近些，免得摔坏了背包里的东西。两人在无人之径上行走，成为寒冷天地间唯一的光源。丹恒状似随口：“星让我问你卡芙卡……你们丢下了她。”
“她知道我来了？”
“她猜的。翻到了你留的纸条。”
“……”
“卡芙卡呢？”
“……她很好。”
丹恒点点头，复又开口：“刃，跟我说说应星吧。”
刃偏过头看他，迟钝地发觉，这个人在尝试跟他相处，试图建立崭新的人际关系以拖欠丹枫留下的烂账，殊不知正在一步步走入他的后尘，因为并无第二条路可走。
他像一个好奇的朋友和一个体贴的学生那样说话：“跟我说说吧。我想听。”
刃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丹恒灰头土脸地打着手电自己走掉，他身上的东西居然比刃少！跑的当然比刃快。刃不追他，远远看着手电筒在雪地里的反光，随着持灯人的步伐摇摇晃晃，像一束清浅的月光，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他们到山顶的时候距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丹恒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支起帐篷，布设仪器。它们在漆黑的夜里滴滴答答地闪着指示灯。丹恒在帐篷里扭开灯，一小口煤气灶热气腾腾地煮番茄罐头汤。刃往里面下了一挂面，从发愣的丹恒手里拿过筷子熟练地搅拌，仿佛一同生活过许多年。丹恒回过神正准备夺回掌筷权，就听到他说：“你放手，我来。”
应星作为云上五骁之一，至今仍然在话本里和他本人一样兢兢业业地活着，毕竟没有作者敢写他是怎么死的。应星几岁师从怀炎，几岁到罗浮，又是多少岁任百冶，短短生平寥寥数语，都是不难查到的。白珩却是更难查。刃就先说白珩。他的声音平稳，话语絮絮，缓慢简短但清晰。云上五骁的故事有五种讲法，谁先认识谁、后认识谁都有顺序，从枝繁叶茂的魔阴身里扣扣搜搜，故事能串成一串珠子。
丹恒吃着面，抬起眼睛看着他，希望能听他多讲讲自己，可惜他没有。没有朋友的生命是如此不值得一过，丹恒深有体会。
丹恒收拾碗筷，出了帐篷。等日出的时候他抽出击云，在雪地上写写画画，枪尖磕碰到硬处有金石之声。眼看天色将明，他把刃叫出来。山顶视野极阔，是不同于星空的另一种宽广。他指着远方的一点深褐色给他看：“那是贝洛伯格。”是他和两个女孩子一起拯救的、在冒着腾腾热气的城市。刃转头眯起眼睛去找。
忽然一线天光乍起，天地的分界线镀上火红的金边，向着冰冷的世界呵出一口热气。目之所及温热如百年旧梦，周身所感寒冷却无比真实。刃后颈突然被塞进一捧雪，透体冰凉，回头看见丹恒投降般举起手，手套上粘着的明晃晃的雪簌簌掉落。刃伸手抓住他，摁住他的脖颈接吻。这下刃能看清他睫毛上也粘着雪，青灰色眼睛闪着许多的惊讶和胜利的促狭，令人恍兮惚兮，不知今夕何夕。刃抬手覆住丹恒的眼睛，丹恒挣扎出来，反握住他的。这双手没带手套，暴露在雅丽洛六号的冷空气中冻得青紫，仿佛捂不化的坚冰，和主人金红色的眼睛大相径庭，那里似有烈火灼烧，使观者近乎恐惧地动魄惊心：世上竟有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我。纵然手中是坚冰，纵使他看的是我抑或是别的什么人，也不能不、不敢不紧紧握住。丹恒摘下手套，一边呵气一边揉搓刃的手，然后塞到自己的大衣里，刃顺势环住丹恒。
大衣外是茫茫风雪，大衣内躲着⼀个以丹恒为圆⼼⽽诞⽣的、奇异而瑰丽的世界，刃曾以为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可是丹恒再次笑着吻他时无比鲜活。岁月冰澌溶泄，陈旧的记忆如高风一般甩在后头，消失的笑声埋没在吻里，挤进他的胸膛，几乎使他落泪。几乎使往事消失，几乎使这一瞬永恒。忆庭的忆者会收集这枚记忆吗？抑或是浮黎已投下瞥视，而无人察觉？
他们在这庞大得惊人的天地中彼此拥抱，饮月之乱让痛苦在他们单薄的身躯上被大大延长。丹恒埋头不去看刃的眼睛：“你知道我爱你。”
刃点头：“嗯，我知道。”
丹恒没有再搭理他，转头去给三月七拍照片。前段时间她和星独自面临贝洛伯格和公司的纠纷，而他却不在身边，照片算是一样歉礼。刃看着他的背影，熹光把丹恒圈成一圈。
刃卷起袖子，用支离在手臂上轻轻划开一道伤口，流血创口果然立即被冻住，他却仿佛因过于疼痛而微微颤抖痉挛。那些幸福的依依不舍，那些本可以在饮月君心中如药师般长寿而折磨人的记忆，那些本该随着应星的死而死去的记忆。他们两人两辈子都在淋漓尽致地诠释着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虽说事实上是因为星神和命运的捉弄，而非因为情之所至，但从某种戏剧性的程度上来说，又确实如此。持剑的匠人倒在建木前，耳边巨龙咆哮震碎耳膜，死亡从他的体内流失，四肢百骸回春。魔荫身以美梦为饵料，引人咬下冰冷的鱼钩。应星眼中划过毕生的幸福时光，仍然心痛如绞。
刃想起来自己寻死，是因为不能忍受这太多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