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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是男同性恨!其实只是想看他们两个在一起这样那样,嘻嘻。中间有一段是插叙第一人称视角奥菲的感情,逻辑也许有点混乱,不知道能不能看懂。我感觉其实是he嘻嘻,最后还是让他们纯爱了。
你会遭报应的,奥尔菲斯。坎贝尔恶狠狠的冲着奥尔菲斯说,绿色与棕色眼眸的相遇,并没有让荒芜的土地多一分绿意,他只得到的是一个轻轻的笑。
仁慈的主会保佑每一个他的子民,恐怕不能如你所愿。
耶稣不会保佑你,圣母玛利亚也不会保佑你,你坏事做尽,你最好小心点哪天出门被车撞。
这话因该我对你说,那些被你杀掉的人让你永远不会安宁。
诺顿站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房间里,窗户固定死了只能开一点点的大小通风,所有能出去的门基本都是锁死的。他活在奥尔菲斯自欺欺人编织的仓鼠笼子里,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在木屑里的狂躁和挪动,直到精疲力竭。
扭曲的地位让诺顿的呐喊变得可笑无力,已经数不清是被关在这儿的第几个月了,但是没有人会在意仓鼠的想法,他们只需要每天吃吃东西跑跑滚轮逗人开心就足够了。
奥尔菲斯把手放在他心脏的位置,手指隔着裁剪良好的衬衣把柔和的温度传进来烫伤了点缀了烧伤疤的皮肤。
你的良心会不安,所以你才会痛苦。
短短几个字概括了诺顿的一生,他觉得不可思议,觉得荒诞,觉得离奇。他杀了那么多人,他们死前都要露出那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瞳孔放大,然后涣散,在这之前是让人厌恶的失禁的恶臭。诺顿常常觉得自己是死了,恍惚间他变成了被他杀死的每一个人,被抹脖子被捅心脏被爆头。可他的体温没有散,瞳孔也会再次聚焦。他每天在仓鼠笼子里新生了好多次,又生不如死好多次。
除了愤怒就是无力,诺顿伸出手掐住了奥尔菲斯的脖子,棕色瞳孔大地一般宁静没有一点点不可思议的风刮过,宁静到死寂。他还是笑着的,温和标准的笑,精确到每一个标点符号和一个用词与比喻,每一个公开场合的回答和表情。
他不会不根本就死不掉呢。诺顿感到害怕,他从来没有真正杀死过奥尔菲斯,总是半途而废,然后就是一股酸涩,尝到透明血液的清透铁锈味儿,才会抬手抹掉,这一次也毫不意外,主宰生命并没有快感,反而是为了未知的结果感到担惊受怕。但诺顿没有流泪,他的生命河流早就干涸了。
真是农夫与蛇的故事,你知不知道老鼠和人一样都有劣根性?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我是不是该感谢你大发慈悲没下死手?
奥尔菲斯大口喘着气,却是轻描淡写的说着,好像喘气是因为刚晨练完又或者只是一个浓情蜜意的吻。
仓鼠也是老鼠,只不过是尾巴长短的问题,群众就是喜欢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抹上不该有的定义和期待,然后索然无味的东西就会像蛋糕和糖果一样甜蜜。
语罢,奥尔菲斯又添上了一句,极其戏剧性的一句。
我也在期待着你,坎贝尔,我期待你真正读懂我的隐喻。
如果你说这话是为了恶心我,我告诉你你成功了。
诺顿几乎感到一阵恶寒,如同被雷劈中,浑身发麻,千千万万只蚂蚁把浑身走了一遍之后身体就开始打颤。
奥尔菲斯不屑置辩,随你怎么想吧,他说。
话语中透露的自由有多种意思,我失望,我烦恼,结束这个话题然后下一个。
他的手指附上他的唇,轻轻拂过。
枯叶蝶总擅长利用保护色伪装自己,这样才能让弱小的生命活到繁衍任务完成的时刻,然后便要早早死去。越是弱小的,就越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你也一样。
诺顿发出一声冷笑,他说,你从别人身上看到的往往是另一个自己而已。
奥尔菲斯捏住他的脸,努力去捕捉这短暂欢愉的余韵。
你为什么不能对我笑呢,你在别人面前装的多像。
那你呢,每天板着脸来找我又一脸轻松的出去了,你在别人面前也装的很像,你采访时的虚伪让我简直想吐。
舞枪弄棒的话语之后又是一场极其爽又无比疲惫的xing爱。奥尔菲斯趴在诺顿胸口听着脆弱的心跳,胸口的起伏撞在一起,空荡的右胸口居然也有了心跳。诺顿把手放置在奥尔菲斯的脖颈上,白暂脖颈血肉下埋藏着脆弱的动脉,但诺顿没有力气去掐了,甚至有了短暂的亲密感。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
奥尔菲斯把这虚无缥缈毫无根据的话说得像一颗完好的埋在地里的种子,笃定的像是说它一定会发芽的,一定会长成大树。
奥尔菲斯丢下这句不明不白的话就走了。
过了几天之后,诺顿再次见到了奥尔菲斯,白净的脸上毫无生气,简直像死物上装了会动的机械眼。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两个人不明不白的从争吵到最后滚到了床上。在后的尾声,两人才抱在了一起,亲昵的不像话,但双方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海市蜃楼一般的短暂依恋。
莉莉丝为什么要离开亚当呢,她在渴求地位平等的同时,渴望打破束缚的同时,也建成了一座心之壁隔绝了亚当的爱,自由的意志高于一切时,爱就变成了另一模样的囚笼。
也许是因为情欲,也许是因为短暂欢愉后的空虚,奥尔菲斯缓缓的开口了。
我的新小说快要出版了。
那真是恭喜你,恐怕你已经忍不住期待你在社会上掀起的轰动吧,你的读者乐此不疲的寄信把信箱挤爆来表达对你的喜爱。
其实恰恰相反,你总认为我是受欢迎的,其实我时常觉得没有人是真正爱我的。世人爱的是那个光鲜亮丽青年才俊的小说家,爱他跌宕起伏的剧情和细致雕琢的文字,他们从虚假的名利场笑容和客套的场面话中了解我,他们爱的是一具空壳。而且你不觉得,他们的爱是功利性色彩的吗,捧高踩低,对名声大的讨好奉承,我在还是小作者的时候见多了,他们一边给大作家写信疯狂表达喜爱,一边对小有实力但没有名气的作者吝啬夸奖。人都是追名逐利的,趋利避害的,这样的喜欢是廉价的,不值一提的。你是最了解我的人,你看到的才是真实的我。
华丽的水晶吊灯投下破碎的光让奥尔菲斯整个人四分五裂。
棕色眼眸变成了巨大吸力的黑洞,把一切美好的,破碎的,厌恶的,吸食殆尽。于是诺顿跳了进去,碎成了很多粉尘和余晖。
你爱我吗?
奥尔菲斯声音很轻,话语内容突兀的像白色世界里的黑点。
意外的,诺顿耐下性子来听着奥尔菲斯偶尔发病会讲的矫情话。
我不懂你在担忧什么,至少虚假的爱也是爱吧,还有,别再让我陪你演无聊的小说剧情了。
诺顿轻轻阖上眼睛,粉尘余晖又聚集在一起,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真心也迷了路,在茫然中碰壁。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奥尔菲斯反复说到他厌倦的爱这个字眼是空洞的。
面对一个四面漏风的生命,一个注定悲剧的结局,失去,爱,恨都那么苍白无力,不值一提。
他不会爱上一个控制欲和求死自虐欲都极强的疯子,也不爱那个矫揉造作光鲜亮丽的小说家,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带着荒诞和怜悯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
为什么,你怎么看出来的?
奥尔菲斯像是一个天真的孩子那样发问,就像问人死后会回到哪里,这些问题不会有答案,奥尔菲斯的人生也注定是一个悲剧,一个美丽梦幻咬下去却苦涩恶心的蛋糕,一朵鲜艳夺目却烂根散发恶臭的玫瑰。诺顿第一次深深理解那句话,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别人想要你看到的。
因为你不懂爱
什么是爱,什么是不爱?
我暂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也许,也许你想明白的那天,就会明白我做的一切出自发自内心爱。
奥尔菲斯,你在哄小孩子吗?
一股怪异的愤怒在升腾,不解也混杂在一起。你在哄小孩子吗?这句话在空气里回荡着,在撞到每一扇封死的窗和加固的墙壁又反弹回来,每一个回声里闪烁着相同的疑惑。
心理学上说,人的实际年龄会停留在受到巨大创伤的年纪。一个八岁的小孩口口声声说爱,好像是挺滑稽的,像在装成熟,极力模仿爱。
那我问你,你爱我吗?
可诺顿也不过是一个在8岁时就再也没感受过爱的畸形成长的小孩而已。
奥尔菲斯回答不上来,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在嘴边又停下来。
你听我说,奥尔菲斯,我们根本不适合在一起,如果你只是想找个人整天互骂和满足生理需求的话你大可以雇一个人,所以,把我放出去。
不对吧,你在撒谎。
奥尔菲斯翻身坐在诺顿身上,一寸一寸的去摸他裸露的皮肤。
可是每次做的时候你都会挺腰,会不由自主的抱住我,会主动吻我,这难道不算爱吗?你只是不敢爱而已。
奥尔菲斯如此通透的人轻而易举的就看破了诺顿的所有伪装和隐藏在血肉下的肤浅的真心,于是诺顿几乎每个毛孔里都流露出了恐慌和不安。
你不会失望的
奥尔菲斯俯下身子轻吻诺顿的嘴角,像恶魔蛊惑着人走向歧途。
眼里的不可置信几乎要溢出来,诺顿思绪就这样停转,然后离体,像迷路的蒲公英,在空气里肆意又孤单的漂浮了很久后,终于意识到了扎根的任务,才逐渐归位。
你不过才24岁而已,我24岁的时候,还在矿场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为了活下来出卖灵魂和尊严。你才24岁,你从来没有真正走出过你自己建立的屏障,用自己的三观和经历片面的看待周围的一切,但偏偏就是你.....
偏偏是我?
诺顿长段的自言自语听起来简直是疯魔,但奥尔菲斯却不觉得怪异,反而有种熟悉感,因为他也经常这样,于是他甚至为了相似而雀跃。他重复着心底最在意的那几个字,像小孩子期待圣诞节的礼物,带着戏谑一般装模作样的恶心的天真。
我知道你说的爱是怎么一回事了,你只是太空洞了,奥尔菲斯,你迫不及待的想要表达些什么东西,然后那些压抑和痛苦才不至于让你去死。
诺顿伸手紧紧抓住奥尔菲斯千沟万壑的手臂,伤痕暴露在空气之下,奥尔菲斯挣扎着,伤痕被扭成了盘旋在手臂上的蛇,随时会让他面临生命风险。
可是,你应该给我个机会不是吗,我总会懂的。
奥尔菲斯几乎是用恳求的眼神,诺顿第一次在这篇荒芜的棕色土地里看见了春风化雨,他感觉到春雨落在了自己身上,从头到脚湿得透彻,凉意彻骨。
我给你个机会,你开什么玩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你只能选择坦然接受或者不情愿的接受。
奥尔菲斯终于收起了那幅偶尔流露的矫情模样,换回了诺顿最常见的那种倨傲的态度命令式的口吻。
明天跟我去看场电影。
奥尔菲斯说完就走了。
两个人用一种非常怪异的方式走在一起,没有顾忌也没有多余的关心,一副手铐铐着他们强迫两个人形影不离。路人小声讨论着这两个人是神经病,诺顿在心里说,你们早该知道的,这个光鲜亮丽的小说家就是神经病,你们肤浅自以为是的美化多么可笑。
诺顿反复的停下来阻挠奥尔菲斯,得到的是奥尔菲斯暗暗用力的拉扯让自己的手腕发痛。
找个契机然后马上跑走,诺顿是这么想的,这样被迫的亲昵让反胃的感觉翻涌。他们负距离接触都已经有过不知道多少次,这样暴露在眼光下的正经感情却显得漏洞百出。
奥尔菲斯选择的是看电影,他喜欢看文艺类型的电影。
诺顿在中途不知道吐槽了多少次好无聊,奥尔菲斯说他吐槽的次数比在场的人数还要多。直到诺顿开始动自己的手腕,开始不安分的乱动,奥尔菲斯终于被闹的忍无可忍了。
你再乱动就把你捆起来。奥尔菲斯低声恶狠狠的威胁。诺顿明白违抗奥尔菲斯不过是得到一时的嘴角的爽,日后的报复是无穷的,毕竟他也不是没干过,比如把诺顿关在黑不透光的地窖里绑起来蒙上眼睛好几个小时,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诺顿百无聊赖的玩这个唯一的不能作为玩物的手铐,这个看起来无比亲密的两人唯一的连接手段,看起来脆弱不堪又无比坚固。他极其不耐烦的想,电影什么时候结束呢。
小时候,远远的看见放映厅就会向往,如今只觉得是换了个牢笼而已。成长就是不断的把彩色的幻想变成无聊的黑白灰的过程。
诺顿看了一眼荧幕,两个主人公在灿烂的星河下拥抱了彼此,然后就是无聊的长镜头定格。因为他们是主角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才为他们停留了下来。诺顿突然好奇,他转头看向奥尔菲斯,想看他的反应。
我好像,懂了,爱是怎么一回事了。奥尔菲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凄切,未干的泪痕倒映出电影里星河的影像,五彩缤纷的像贩卖的廉价色素糖果。
也许爱是一个真情实意的拥抱吧,我从来没想过会这么简单,看过那么多文学,古往今来的作家,把爱写的天花乱坠,爱是一个吻一朵花一个机会,写爱中的人多么的着迷,沉沦,痛苦,文学病让我忘乎所以,我至今才明白,我也许,只是想要一个拥抱而已。
拥抱的力量是很强大的,至少要比逞强要好。人本来是有四条腿四只手两个头的,他们无所不能,上帝惧怕人类,便把他们分成了两半。所以,如果他们能够找到失去的另一半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拥抱吧。
奥尔菲斯僵硬的机械式把身体偏向诺顿,未干的泪痕是愚钝的,眼神是空洞的。
诺顿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铺天盖地,心模糊了又通透了起来,无名的触动洪水般席卷淹没全身。
他想过奥尔菲斯会是一个很恶劣的人,一个虚伪的人,于是奥尔菲斯的脆弱和敏感被诺顿选择性忽视,锁进抽屉里,再不见天日。可是这毕竟是诺顿的想法,诺顿的想法可以概括奥尔菲斯这个人吗?这个完美的24岁前途大好容貌姣好的小说家向自己抛出了橄榄枝,而自己选择了再三拒绝,好像这么看,怎么想都是奇怪的,大众也许会说你真不识好歹啊,诺顿反驳说你们根本不懂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然后就会有人开始反驳我知道奥尔菲斯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而且他很仁慈,他给慈善机构捐过款呢。又或者是,可是一个写小说写得好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亦或者最坏的结果是,那他就算坏,至少跟他小说写的怎么样没关系吧,我们只是喜欢他写的东西而已,然后诺顿就被批判成一个平庸且善妒的人。
可是诺顿嫉妒奥尔菲斯,这是事实。
嫉妒他的机遇,才华,财富,权力,众人敬仰万众睹目的的身份。
在没有遇见奥尔菲斯以前,诺顿对奥尔菲斯早有耳闻,但他实在是不欣赏这种华而不实的文章,他想过奥尔菲斯大概是那种被捧到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但真正接触的时候才发现简直是傲慢到无礼,他现在都记得他评价奥尔菲斯文章不务实时对方劈头盖脸将他从头批判到脚,那也是两人第一次打架。
诺顿想,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的,人们总喜欢在虚幻的美好里沉浸一辈子,所以像奥尔菲斯这样哗众取宠的东西刚好顺了时代的需求。
你也不怎么样么,凭什么就活的比我好呢。
当嫉妒心开始产生,就在也无法被正视了。
他的成功,他的一切,是他自己的努力,可努力要被看到才能变现,但诺顿努力一辈子,出卖灵魂,出卖尊严,永远都在为了活命挣扎。
奥尔菲斯是个很细腻通透的人,他一句话就让隐秘的潮湿都暴露在了阳光下。你只是恐惧,恐惧失去,恐惧得不到。得不到大众认可就说大众是愚昧的,顺应不了时代就怨天尤人,觉得自己生不逢时,总认为自己自命不凡,不甘愿平庸,所以直到死,都是含恨而终。奥尔菲斯嘴唇一张一合宛如毒蛇吐芯子,危险就已经逼近了。诺顿.坎贝尔,矛盾的集合体,在金钱和人性间徘徊最终与爱背道而驰,得到了空虚和不甘,沉沦在理智和偏执的徘徊里。
不受控制一般,手伸向了奥尔菲斯,摸到他手心的疤。柔软细腻又丑陋,像外露的心脏,跟自己的一模一样。
可说到底,你也是聚光灯下的小白鼠,是世人的追捧才将你奉上了神坛,期待是很可怕的东西,被期待意味着要满足别人的期待,要成为一个有求必应的神,要成为完美无缺的艺术品,可是人总要有出纰漏的那一天,他只有两条路可以走,光鲜亮丽,或者跌落深渊。奥尔菲斯从来不喜欢弹钢琴,越是非黑即白的东西,总是越容易犯错误。总有一天,出纰漏的那天,又会被打回阴沟,所以阳光下的老鼠和阴沟里的老鼠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再回过神来,诺顿发觉自己被奥尔菲斯抱住了,血肉相连融合成一个真正完整的人。他想反抗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为什么水手们把海妖的故事听到厌倦还是会沉迷于塞壬的歌声呢?
诺顿从来都不是置身事外的猎人,不过是迷途却不知返还的羔羊,感受到危险的逼近还沉醉在原野的怀抱里
诺顿静静感受着奥尔菲斯像临终遗言一样微弱的呼吸,生命一点点被抽离,他感到疼痛。
回家的路上,两人牵着手,没有了手铐,像真正的恋人。诺顿不知道那时的触动从哪里来,
会不会他本来就是接受奥尔菲斯的,只是他的麻木和顿感让他意识不到?
诺顿不敢这样想,他对这段感情感到诧异和突兀。他想起奥尔菲斯那些劣质的“游戏”,捏住他的鼻子跟他接吻看他能坚持多久。知道他怕黑还要蒙上他眼睛跟他做,给他用致幻剂记录下他的反应。
真是可悲。
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更了解对方甚至超越了他们自己,看透了愤怒所以厌恶,看透了爱恨所以释怀,看透了欲望所以共鸣。
我们都知道也都理解,人与人之间只要一个瞬间就足够了。这一个瞬间,就足以释怀,共鸣,再转回到厌恶。
奥尔菲斯把被手铐铐出红痕的手放在诺顿的掌心,诺顿知道被困住了不只有自己,还有奥尔菲斯本人。他缓缓的开口,文学是最徒劳的东西,我写了这么多东西,我拯救不了任何人,也拯救不了我自己,你是唯一一个能救我的人.....
奥尔菲斯的声音像一个被扎了孔的风筝,怎么样努力飞行都显得徒劳。
其实渴望爱和活下去是一个意思,它们都代表着一个漫长且煎熬的过程。
所以你是希望从一个被你百般讥讽和强行扣押的人这里得到爱?
奥尔菲斯把两人牵的手抬起来,然后松开。
你有选择权,离开或者留下来。
这一瞬间,所有的爱,恨,利益,都从他们之间撤离,什么恩怨情仇都变成了上个世纪的故事,这一刻的被给予的自由让诺顿有了真正自由的选择。他看见诺顿眼中深绿色草地随着风流动,看见漂浮的蒲公英要扎根下来。
诺顿觉得此刻走不动了,他记得奥尔菲斯为了写小说获得人物最接近真实的反应拿自己当试验品来演戏,奥尔菲斯演戏的时候总口口声声说着爱,爱是甘蔗,被反复咀嚼后就只剩下让人厌烦的渣子。无论怎么讲,都因该离开才对。他不懂奥尔菲斯的痛苦,在他看来,那根本是无病呻吟,是富人对乞丐说何不食肉糜,是自私的,只顾及自己的发泄而已。
可是离开了又能去哪里?奥尔菲斯简直像杂草一样吸干了他周围所有的养分,他根本没有活路可以走。
再犹豫一会儿,俄尔普斯没有回头,再犹豫一会儿,莉莉丝没有逃离伊甸园。
这次,是你自己选的哦
奥尔菲斯再次牵起了诺顿的手,听见了他深深的叹气。
晚上,两个人再次躺在了一起,像以前许多次一样,但又有些不太一样了。奥尔菲斯给诺顿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只乌鸦,他出生开始就没有翅膀,他用了无数种方法去像别的乌鸦一样飞翔,但最终都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的跌倒,终于,他带着满身的伤痕来到了断崖边,犹豫了片刻便一跃而下,终于飞了起来,他看见了其他鸟眼中迅速流动的世界,感觉自己像是长出了翅膀一样,失重让他欣喜至极。
也许你就是那处断崖。
奥尔菲斯轻轻的笑,他说,他从出生开始,就是个错误的集合体,亲生父母死了,养父母死了,在孤儿院被排挤,他不敢想也不觉得自己以后会爱上谁,从来不敢设想拥抱,他唯一主动抱过的人是自己,自己的拥抱是最充实的,但也是最孤单最空虚最徒劳的。
他说他希望每天都能有一个拥抱,就像那个爱听故事的国王一样,每天一个故事,每天一个拥抱,一千零一个夜晚太短,一千零一个拥抱太少,他要成千上万个。
奥尔菲斯主动抱住了诺顿,触感温热的,温度有些过载了。
这一切当然可以持续,如果诺顿没有意识到这一切都只是奥尔菲斯为了他写的小说而做的话。这个思想一出现在诺顿脑海里,他就什么都懂了,那些不同以往的敏感,异常,在爱恨游戏里沉浮的终究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这个想法想了又想看了又看,反复的审视下,他发现只有这次的装模作样演出格外的长。奥尔菲斯反复且繁杂的演戏已经快让诺顿分不清真情假意了,他们之间被抹出一条沙漠,一群侏儒在沙漠浩瀚的银河下围着篝火跳舞,每个人嘴里都在嘀咕着,该醒了,该醒了,该醒了……
于是诺顿从怀抱中抽离。
你又在为了找灵感装模作样了?大作家?
又被你看出来了,你这次比以往知道的更早一点。
奥尔菲斯已经都不再震惊,只记得第一次被戳穿,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
因为你的演技越来越差了,还有,你真无聊。
我当然无聊,我的人生就是在重复写作这一件事,不是白就是黑,无聊透顶,还不容易有个灵感来源当然要多用用。
什么时候放我走。
你不是选择留下来了吗?
诺顿语塞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当时说的话当然是认真的,当然也是为了剧情需要,你要是真的走了,也会被伪装成路人的手下拦住。
奥尔菲斯笑了,一副胜券在握的笑。
我多希望我们演的戏可以是真的,可我们也许永远都不会成为这种关系。
奥尔菲斯说完就穿上衣服起了身。
别在想走如何逃走了,你逃不掉的,别浪费心思了,晚安。
诺顿早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再次在沙发躺下,远离了那张留有奥尔菲斯余温的床。
水手脱离了塞壬歌声的控制,一切终于回归了正轨。
第二天,奥尔菲斯照常来找诺顿,却不见身影。他按照以往的经验在户外找到了他。
我要是想死,就不会像你一样。
奥尔菲斯用脚轻轻踢了踢倒在一旁的诺顿,对方像是赌气的孩子被发现了一般羞愧又愤慨。
我们出去采风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奥尔菲斯说话总是不容拒绝的,所以诺顿只是点了点头。
一支笔一个本子,连水都没有备,也没有下属跟随,两人就这样出发了。
奥尔菲斯一路都没有再说话,一前一后的静寂成为了此刻的主基调。但沉默不会成为永久的主旋律,就像小说要有足够的铺垫大段的空白才能留给读者想象空间。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去一个我小说里要写的地方。
诺顿已经对逃跑失去了兴趣,他在筹备一个更好的计划。
一步一步直到脚底板酸软,膝盖都累了起来。天空混浊的像被鱼打乱的水缸,云游过来,又遮蔽天空。空气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闷着气,让人难受。电台沙哑的声音说今天要下雨,但雨终究没来,只做到了虚张声势,就像奥尔菲斯口口声声说爱,实际上除了欺骗,就是虚情假意。冰冷的权贵游戏里没人说爱,他们饮下穷人的血汗,充盈了自己的灵魂,就再也不管别的什么东西了。诺顿一想到自己被反复的利用,失去的自由,愤概便无处发泄,他看着走在前面道貌岸然的奥尔菲斯,他想冲上去给他一拳,没结果也没关系。
诺顿加快了步伐接近奥尔菲斯,下一秒,却迎来了奥尔菲斯的笑脸,他看上去很高兴,他说,到了,就在这里。
你要我陪你看火车?
低气压让诺顿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阴森,声音压抑着难以觉察的愤怒,融入了阴冷的风中,一个可怕的计划出现在脑海里
当然,这是故事剧情需要。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总想坐上火车去大城市,以为大城市就会有多么不一样,直到我真正在这里扎根活下来,才发现城市和乡下,也许没什么不同,粗布和精美包装纸也许包装的是一样的东西,只是人们都这样浅薄。
诺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设想着奥尔菲斯的死亡。一想到死,诺顿再也没办法平静下来。从来没有哪一次杀死他的欲望有如此强烈,他巴不得他现在就去死,永远闭上他那喋喋不休巧舌如簧的嘴,永远都看不到他那伪装的滴水不漏的笑。
他终于明白只有奥尔菲斯死了,他才能自由。潘多拉的魔盒一旦被打开,就无法关闭了。
诺顿,也许我们是一类人。奥尔菲斯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像腼腆的少年。
去死,快死吧。诺顿在心里说。
也许我们没必要一直针锋相对吧,我想好了,等小说写完了,我就给你真正的自由。奥尔菲斯看出来了诺顿似乎有些异样,但他没有多惊讶。
要用什么办法杀死他?诺顿在心里思考着。
如果成功的话,你也会出名的,你就再也不用过穷苦日子了。这是多么傲慢的施舍,但奥尔菲斯自己从来都不懂。
火车,火车.....对了......几乎是灵光一现,一个疯狂的计划浮现出来。
好啊,那我还得好好感谢你。诺顿终于开口说话了,与此同时,奥尔菲斯的顾虑被彻底打消。
熟悉的尖酸嘲讽的语气反而让人安心,他们本就是这样的相处方式,软和然而显得矫揉造作和恶心。
火车轰鸣的汽笛声从远方呼啸而来,像洪水来临前的怒号。
天空比大地还要美丽,层峦叠翠的灰覆盖了世界,浮云停留下来,远处的乌鸦飞走了,发出了悲鸣。
我是说认真的,我向上帝发誓,诺顿,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重新来过吗?
火车来了,诺顿走上前了一步,突破了两人之间的屏障。
好啊。诺顿笑了笑,发自内心的。
下一秒,汽笛的轰鸣声和失重的恐惧混在一起,奥尔菲斯看见了诺顿终于得逞的表情。
原来是那个意思。奥尔菲斯在死前认命一般想了想,但他没有闭上眼睛。他像是看见了斑斓的光穿梭在云层里,他和乌鸦一同飞翔,周围变幻莫测。
血肉和湿闷的气息一起劈头盖脸打在诺顿身上。
诺顿浑身失力的跪下来,在这茫然的天地间跪下来,这一瞬间,才真正的透明了,灵魂漂浮在血腥味的空气里,远处惊起一滩乌鸦,铺天盖地的哀鸣。他茫然到忘记去抹掉那层恶心的血肉,腥臭的味道直冲颅顶。
火车一节一节的过去,机械式的,声音震耳欲聋,不管不顾的向前冲过去,诺顿知道,他一定死透了。
奥尔菲斯即使是死也没有闭上眼睛,诺顿看见他眼神里充满着将死之人对世界的倦怠,和来不及完全收敛起来的不可思议,在惊叹些什么呢。
这下,你再也没法纠缠我了,你这该死的牲畜。
诺顿恶狠狠的喊着,却又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害怕似的一步步后退,直到这摊烂肉在视野里模糊,转身就跑。
雷声轰鸣,雨倾泻而下,把诺顿淋得浑身湿透,他跑在雨里面,视线朦胧的一塌糊涂,他不管不顾的跑出去,随手抹掉脸上的水,向他自以为的自由跑去。他看见伊甸园的大门打开,听见天使的叹惋,他奔跑着,向真正的自由狂奔。
诺顿回到了那间自己曾经居住的小屋。他熟练的摸出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熟悉的霉味儿反而让人安心,诺顿简单打扫掉灰尘和蛛网就躺在床上睡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在推他,触感冰凉彻骨直达心里。诺顿里面惊醒,看见了那张熟悉,在此刻又惊恐无比的脸。
诺顿张开嘴想尖叫,但是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全身都被固定住了一般,动不了。几乎是全身的力气都汇聚在心脏上,砰砰直跳几乎要撞破胸口。
奥尔菲斯只是笑了笑,笑得极其的阴森,笑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然后下一秒就变成了死前的惨状,模糊滴血的烂肉牵连着断截的骨头拿着刀一刀一刀捅向诺顿,机械式的动作,反复刺破又喷溅出血液,诺顿像个没有生命的玩偶任人宰割。
为什么要杀死我?为什么要杀死我?
奥尔菲斯像坏掉的收音机反复重复这句话,幽怨的厉鬼一般的声音反复播放,让诺顿的恐惧到达了极点,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眼球瞪到快调出瞳孔,闻到铁锈味再一次蔓延。
诺顿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才发现这一切都是梦。一身的冷汗让诺顿后背发凉,心脏的迅速跳动,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整个人惊魂未定。
几乎是带着死里逃生的庆幸,但梦里那个场景,恐惧,如此的清晰,诺顿看向自己的胸口,仿佛在隐隐作痛。
诺顿没有犹豫,他跑出了家门,往那荒郊野外跑去。
简直静寂的可怕,一切都那么阴森,下一秒好像就要跳出什么鬼怪吞噬他。肺部逐渐感觉到乏力,诺顿也终于看到了终点。
尸体还是横死在那里,头和身子断成两节,那些零散的血肉被水冲的不知去处,浓列的血腥味已经变成了恶臭和雨水泥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诺顿忍着一股想吐的冲动,走过去。
他拿出了一把小刀,把那颗唯一可以认出身份的头划烂,一刀一刀,惨白的死肉被划的稀巴烂,那双眼睛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诺顿,让他发怵,他伸出手想阖上他的眼睛,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曾经,这双眼睛,琥珀色的眼睛,会说话的眼睛,趴在他身上向他索吻时情迷意乱的眼睛,故作情深口口声声说爱时信誓旦旦的眼睛,终于在今天被自己亲手终结了一切的生机的可能性。
诺顿放下这颗头,跪在一旁吐了出来。
树影煽动着变成巨大的黑色怪物笼罩着诺顿,阴风阵阵,让人心生恐惧。
诺顿把断肢和头埋在一颗松树下,一铲子一铲子的土把一切的罪恶掩埋下来,恍惚间想起来奥尔菲斯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树木会将人的灵魂举托起来。
就当我大发慈悲让你投个好胎吧。
诺顿轻声说着没人能听见的呓语,他觉得自己也许早就不正常了。
接下来的几天,诺顿几乎是心神不宁,奥尔菲斯再也没在梦里出现过,他的梦透明了,现实却荒诞了。在做饭的时候,出去丢垃圾,每个转角处,眼角余光里几乎都有相似的影子,转过头去,却空无一物。诺顿觉得自己快疯了。
今天是奥尔菲斯的头七,没有任何他死亡的消息,那种荒郊野外,没人知道也正常。
今天又在下雨,大树的枝在风的吹动下不停的敲打着窗户,风像哭泣声席卷而过。
诺顿......诺顿.......让我进去吧.....让我进去......
一股阴森的声音响起,诺顿直发毛,努力的掐自己,发现痛感如此清晰,他疯狂的拍打自己的脸,告诉自己这都是梦罢了。
诺顿.....是你杀死了我.....为什么?松树底下好冷.......别把我埋在这冰冷的地里.....
诺顿捂着自己的耳朵,空灵的声音依旧准确无误的传达到耳朵,恐惧又爬上心尖,浑身不住的颤抖起来。在极端的恐惧下催生出来愤怒,诺顿发疯了一般站了起来。
来啊,奥尔菲斯,如果你能复仇的话,就现身吧!你以为我会怕吗?
诺顿怒吼着,那鬼怪般的声音像受到惊吓一般又停止,一切又渐渐的回归了宁静。他也冷静了下来,擦掉了脸上的冷汗。一转过身,就被掐住了脖子。
找到你了
诺顿看清了奥尔菲斯的脸,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冰冷的手紧紧掐着喉咙,脆弱的肺要宣告停工,诺顿清晰的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然后意识开始模糊,像迷失在了大雾的早晨。
生命中的片段一个个闪过脑海,诺顿才发现奥尔菲斯占据了他生命中很大一部分位置。他早就不记得跟他待在一起多久了,他只觉得混沌,荒诞,像神婆不知所云的预言,把人哄的晕头转向。
诺顿的手轻轻拂上那双冰冷的手,有始有终吧,杀人偿命,如果是死在你手里,也不过是报应罢了。
在诺顿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时候,他感觉到脖子上的力松开来,死亡的圣光重新变成了黑暗,他倒在地上狂咳,直到一股鲜血被喷出来。
被掐脖子的感觉怎么样?
奥尔菲斯的声音冷冷的响起来,诺顿感到无比的诧异,压过了死里逃生的庆幸。
你不是死了吗,为什么灵魂还没有消散?为什么不掐死我?
问题这么多,你想先听哪一个呢?
诺顿用厌恶的眼神盯着这个半透明的人,愤怒盖过了一切的恐惧。
引魂人说我执念未了没法上天堂,至于杀你,我要是杀了人,就没法上天堂了。
诺顿啧了一声。果然活着麻烦的人死了也麻烦。
我需要你帮我个几个忙,说不定完成之后我就能消失了。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就一直缠着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诺顿犹豫了半刻,觉得这是一劳永逸的做法,就答应了。
你想做什么?
帮我把小说发表了,去看一场电影。
然后一人一鬼就这样不太愉快的决定了。
发小说倒是简单,看电影也简单。
诺顿在奥尔菲斯的指引下很快把小说投到了出版社,在路上顺带就买好了电影票。
诺顿只想赶紧摆脱这个鬼,做事快的出奇。
约定好了,做完之后,不管你有没有达成愿望,都不准再缠着我。诺顿恶狠狠的说到,奥尔菲斯敷衍的点了点头,当作是应允了。
说是看电影,其实诺顿一直在看奥尔菲斯反应。
银幕蓝光漫过面庞时,他的眉弓会不自觉地压低,像是承受着不可见的千斤重负。棕色瞳孔泛起细碎的波纹,诺顿能想到,那个潮湿的雨天在他脑海里苏醒了。咽喉处喉结在血肉下滚动,吞咽时诺顿仿佛能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类似老式收音机卡顿的杂音。
诺顿不耐烦的熬过这两个小时,只想着赶紧结束。结束是个好词,好的,坏的,都在此刻终结,遗憾也好,美满也好,都变成了过去式,爱恨的洪水在此刻被大坝门闸堵在外面进不来。
他不愿再回想那些爱和恨。他只记得奥尔菲斯不知道为了写小说获得人物的真实反应逢场作戏欺骗他,把他作为素材来写,是傲慢悲悯的审视,从不顾及他感受突如其来的xing,恨来恨去,诺顿才发现,他居然只是恨他不爱自己而已,他恨在反复利用和欺骗中生出一颗脆弱卑贱真心的可笑的自己。
也许或真或假的某一个情迷意乱的瞬间,也曾渴望永恒。
他们的情感永远浸润在阴冷的雨季里。即便偶尔雨过天晴,菌丝般的潮湿粘腻的感情仍然攀附在每道呼吸的褶皱里。两个在溃烂中相拥的灵魂,让血肉粘连在一起,在疼痛中清醒,在算不上爱的依恋中沉沦。他们一个是世俗的放大镜下表面完美无缺的提线木偶,另一个是在下水沟里独自舔舐伤口。当湿漉漉的指尖触碰对方皮肤时,总在相似的溃烂伤口嗅到异样的腐臭。他们都憎恶对方瞳孔中倒映的,那个肮脏不堪的另一个自己,却又在可悲的相似中渴望寻求到类似于惺惺相惜的情感。
所以厌恶是正常的吧,反而喜欢才是不正常的,不是吗?
诺顿反复质问着自己,这个问题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他只听见奥尔菲斯对他说,散场了,走吧。
太阳已经落山了,两人漫无目的的走,结果来到了一处断崖。
奥尔菲斯被夕阳照透了,他伸了伸懒腰,于是这样不明不白的开口了。
你记得我们待在一起多久了吗,也许你只记得我关了你三个多月但我可以准确的告诉你我们相处了一千三百天,不多不少,我关了你98天,我想过也许有很小概率你会爱我的,当我满心欢喜的以为你接受我的那天,等来的是我的死期。我都不知道原来你演技这么好。比我好多了,毕竟我总被你识破。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要拉你看电影吗,我在想,那么多电影,那些混沌的感情,总有与我们相似的地方了,我祈祷有一天你会懂。
你现在可写不了小说了,有必要继续装模作样吗?我不会给你写续集的。
诺顿无情的打断奥尔菲斯的长篇大论,奥尔菲斯笑了笑,不知趣的继续说。
还记得我讲的那个故事吗,不会飞的乌鸦跳下了悬崖,结局到底是他飞起来了还是走向了死亡呢?其实我梦到过这个结局,你杀了我,然后我在意识渐渐消散的过程中听到你的哭泣声,我没想到这会成真,你推我的那一把,我还以为 会是个拥抱呢,果然人心难测吧,如果你写小说,说不定会比我更成功呢。我骗了你,真是对不起啊,可我也许真的是爱你的,可我总是不懂爱,从来没人教我爱,我确实是在笨拙的模仿,可我也不敢认。
奥尔菲斯偏过头,看见了诺顿一副心有凄切的模样。
诺顿曾经想过无数次,他再也不会相信奥尔菲斯了,他坚信那么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欺骗,可他一次又一次的深信不疑,像迷失在死亡路上亡灵坚信每一个活下去的契机。他从不相信奥尔菲斯会有真正的脆弱,但如今,却又如此的清晰,再相信一次吗?这次会是什么?
不对,这样是不对的。
奥尔菲斯,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当然,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我还以为,你把往事跟着真名一块儿忘掉了呢。
诺顿面无表情,却让奥尔菲斯有些惶恐。
你不是不懂爱,相反,你其实很懂,你太懂得如何拿捏别人的心思,也会为了真正在乎的人不顾一切,比如,你的亲生妹妹,你死去的亲生父母,你不止一次想要回到过去吧,在致幻剂的幻想里重温过往的美好,其实你根本没想过要怎么过好接下来的日子。你不是不懂爱,你早就失去了爱这样的能力了,自欺欺人和逃避是没有用的。
闭嘴。
奥尔菲斯几乎在一瞬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伪装的良好的面孔开始脱落,露出死前那副恶心迷糊的模样,是那张被划烂的脸,被诺顿亲手划烂的。
于是诺顿释怀一般的笑了。
我不得不承认,诺顿.坎贝尔是个很有趣的人。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端着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垂下来的发丝遮掩他左脸巨大的烧伤疤,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他眼底的野心快要溢出来,他是一把锋利的刀,如果,他足够听话的话。
在长久的相处之后,我不得不收回我一开始的想法了。
你不觉得你写的东西太不务实了吗?奥尔菲斯先生。
坎贝尔端着一张依旧礼貌的脸,看起来却让人无比的厌恶。他的声音在我耳中听起来简直像是夜晚来临老鼠吱吱叫的声音让人心烦。
我认为,作为一个不懂文学的人,提出来的意见实在是不敢恭维。
这是第一次,我终于放下了那副在世人面前惺惺作态的模样,我想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尖酸刻薄的,目中无人的,而偏偏是这个丑陋的家伙让我有机会卸下这层假面。
坎贝尔依旧依依不饶,我没忍住,在转过身努力压制住愤怒无果后,转身给了他一拳,他几乎是猝不及防。我们扭打在一起,简直像两个疯子。
过几天之后的早餐时间,我们又见面了,坎贝尔见到我就立马回避。其实我原本还想着为了自己的失态道歉,但他那副冷漠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实在是让人不爽。
我顺势快步走过去堵住了他的来路,我还没开口,他就先开口了。
奥尔菲斯先生有什么事吗?
简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我只是想,为了几天前的失态道歉,我们都太冲动了,对吧。
我是这么想的,要给他一个台阶下,然后,然后,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坎贝尔越来越感兴趣了。也许人总对完美的东西拥有破坏欲,我想看这张总是冷漠事不关己的脸变得疯狂歇斯底里。
不过还好,坎贝尔见好就收,他礼节性的道歉,说他当时也很冲动。
后面的发展就变得越来越不可控了,他本来在完成任务之后会受到一大笔佣金,然后去过他这辈子都不敢妄想的美好生活,但我偏偏见不得他好过。
在他说要走的那天,我假心假意给他办了一场送行宴。
我们高谈阔论,他客套的说对我的感谢,畅享衣食无忧的未来。在他喝完最后一杯红酒就后,我看了一眼冰冷的机械摆钟,然后听见了倒在桌上的闷响。
不多不少,迷药发作的半个小时时间。
我把他关了起来,我坐在一旁掐着表等他醒来的时间。果不其然,他在醒来的第一反应,在最短的时间内理清楚了一切,把罪魁祸首的矛头指向了我。
他朝着我谩骂,甚至有些我不曾听过的难听词汇。
畅想时间结束了,坎贝尔先生,现在,你得继续你的新任务了。
疯子!放我走!
我对他的疯狂置之不理,转身,关上门离去。
对于不听话的老鼠,有的是办法治理。
我关了他三天没给他饭吃,再去见他的时候,他连抬眼看我一眼都费劲。
想好了吗,坎贝尔先生,想好了就在这张纸上签字吧
我一手拿着面包和钢笔,一手拿着这张与卖身契无异的协议书,他几乎是看都没看,就想着要夺过面包,我往后退了一步,他就这样扑空了无力的倒在地上。
我向来是讲规矩的,签字,然后你就会得到这块面包。
他几乎是瞬间妥协了,在那张协议上签字。
没办法,人在危急关头就是这样的。
这才是刚开始。
我发自内心的高兴,因为这是一个全新的游戏,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吃面包,忍不住想伸手抚摸他的脸,就像观赏一件破碎的瓷器,他没好气的甩开我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在坎贝尔身上,我看到一种破坏的可能性,我想毁掉他,我知道这很轻易。
我把他压倒在地上,他手里的面包滚落了,他愣神一瞬间,就开始反抗。
滚开,你想干什么!
怎么,吃饱了有力气了就开始打人了,平日里那副礼貌的德行去哪儿了坎贝尔?
他发了疯一般的抵抗,但无疑的是他根本体力不支。
别这样看着我,这都是协议书上约好的,我有权对你干任何事。
我拿出一块布遮住他的眼睛,我知道他怕黑,常年矿洞的经历让幽闭恐惧刻在了骨子里。在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我打心里觉得,他就因该是走上死路绝望的老鼠,找不到出路在原地打转,因为恐惧战战兢兢却还要龇牙咧嘴。
果不其然,当视野被遮蔽的时候,他整个人瞬间换了个态度。
不,不,别这样,不.....
尽管手被绑住了,他整个人还是尽力的蜷缩在一起,看上去是真的在害怕。
这次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负距离接触,没有吻也无关爱,只是单纯为了发泄。
途中他一直在谩骂我,但我也不是特别在乎,直到实在受不了了,想要耳根子清静一下,才随便找了块布把他嘴堵起来。
虽然是第一次,但这完全是坎贝尔单方面的被欺压,但是看他受挫我会觉得无比舒爽。
结束之后我也并没有给他做任何处理,他像搁浅的鱼一样倒在地上,还有些轻微的抽搐,但我没管他,关上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我再去看他,他整个人缩在墙角发抖,还是衣衫不整的样子,身上的红痕交错。我解开蒙住他眼睛的布,看见他泛红的眼睛,带着憎恶死死瞪着我。
对,就是这样。
我几乎是感到了一瞬间的雀跃,我知道这就是我一直在找寻的书中的男主角的模样。
也许是药物影响,也许我早就疯了,我莫名奇妙的,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我冲他笑了笑。
我想他恨我也正常,我确实对他没有多好。偶尔的温存也只是为了写小说人物获得灵感。我好像无法接受小说里的人物没有爱,但事实相反的就是,这位不能没有爱的男主角原型是个不被任何人爱的可怜虫。
在许许多多次反复对爱的演绎和抽离中,我开始逐渐分不清这种感情,我知道施暴者总是喜欢轻描淡写。坎贝尔从一开始的暴怒变成恶语相向,也就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回一点点反击的感觉。
我想,他是不是真的恨我有待定论,但我确实对他不是单纯的利用了。
偶然有一次我们一起喝酒,虽然实际是我自己喝的同时又给他灌酒。
这是我们第二次负距离接触。
坎贝尔很热情,我怀疑他是被什么孤魂野鬼上了身替换了他的灵魂。他小腿缠着我的腰,每一次我往后退的时候都会拦一下,往前的时候会勾一下。
他眯着眼睛,舒服的掉眼泪。我伸手去捏住他的下巴,我问他,坎贝尔,你认得我是谁吗?
他倒是很自然的回复了,奥尔菲斯,我还没醉到记不住最讨厌的人的名字。
被讨厌的人上你还浪成这样?
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他抖了抖身体,但是不说话。
结束之后,我靠在他身上,把头埋在他颈窝,像真正的恋人,说实话,这次是真的挺累的。
要是早这样,说不定你已经能分到我一半家产了。
我说着,居然话这么说,但他吸引我的就是那股飞蛾扑火的自不量力的感觉。我认真的看着他那张烂了一半的丑脸,但其实说实话,看得出来他没毁容前应该是很英俊的。
他笑了笑,我差点溺死在这个笑里,你应该多笑笑,话音刚落,下一秒,我的脖子就被他死死勒在臂弯里。在被死亡威胁的情况下,我曲起膝盖重重的踢他的腹部,他吃痛松开了,倒在床上,捂着腹部呻吟。
我还以为你被鬼上身了,没想到是心怀鬼胎。
我惊魂未定的穿上衣服,再一次关上门走了出去。
但这晚上我没睡好,我反复做梦,梦里都是他各种主动的姿势,但结局都是他恶狠狠的想要杀死我,直到最后一次,他骑在我身上,上上下下的动,这一次他没有想杀死我,反而他在最后主动吻了我。他问我,你为什么这么自私?
你为什么这么自私。
然后我就醒了过来。
从此以后,有了前车之鉴,我们做的时候我都会把他的手背在身后绑起来。
但他确实越来越顺从了,直到有一次做,我忍不住问他,你不会患上斯德哥尔摩了吧?
坎贝尔愤愤不平的发脾气,说,如果你被一个人压在身下,还被绑着手看你怎么反抗,自恋狂。
我不怒反笑,我喜欢这种完完全全掌控他的感觉。
我也喜欢看他每次沉浸在我导演的戏中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又突然清醒的感觉。
我们之间从来都不谈及爱,如果这种感情是爱,那这个世界简直就是疯了。
我爱他吗?
我不知道。
我不该为了这种问题纠结的。
直到最后被他杀死的时候,我其实也毫不例外,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成功杀死我的,只是我不知道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诺顿.坎贝尔,我灵感的源泉,我的厌恶所在,我的欲望所在,我独一无二的男主角。也许早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我便已经血肉模糊,于是下定了决心,在我混沌的人生里,给他留了一块地方,这是我死前才明白的道理,我总是太晚明白。
两人对峙了一小会儿,诺顿终于回到了正轨。你不是说陪你做完那两件事就立马不再缠着我?那你现在是想怎么样?为了报复我放弃上天堂的机会吗?
诺顿冷笑,拿定了奥尔菲斯不敢对他怎么样。
聪明如你也看出来我没有一点要消散的痕迹,我除了继续缠着你别无选择。
大名鼎鼎的小说家奥尔菲斯先生居然是个出尔反尔的混蛋。
你能找出我的执念是什么,我立马就会在你眼前消失了。
诺顿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拥抱了这个烂成两截惊悚恶心的灵魂。
奥尔菲斯几乎是愣住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轻盈了起来,再下一秒,诺顿给了他一个吻,吻在他的嘴唇,在他那张被诺顿划得稀烂的脸的嘴唇上。
诺顿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们从来都没有真正认真的吻过对方,总是带着恨,报复,嫌弃,这样各种复杂的情感混杂在一起。其实诺顿一直都懂的,奥尔菲斯想要的,这个大名鼎鼎的小说家想要的,这个脆弱敏感又倨傲的人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拥抱,一个吻而已。
这下你可以消失了吗?
诺顿看见奥尔菲斯眼里哗啦啦流下来虚无的液体,第一次知道灵魂也会流泪。
我爱你....我爱你.....
奥尔菲斯几乎都快消失了,嘴里还在不停的念叨着这一句话。
诺顿眼里明暗交错,是一种看不懂的情绪。
我也爱你。
诺顿说完这句话,奥尔菲斯的灵魂消散在了最后一缕夕阳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