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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花台的宴会完美结束,卢延鹤也同索家商定好了出借驼队的协议——只除了部分骆驼突发痹症这一小小意外,其余一切都好像很顺利。
当然,在各方的努力之下,连这点小插曲也很快地被被解决了。三日过后,众人在高昌城门齐聚。依着卢延鹤的指示,驼队浩浩荡荡地向着那个被埋藏多年的神秘宝窟前去。
顶着风沙足足赶路了六日六夜,商队这才在第七日的清晨,望见了天边的奇伟蜃景。在芭德的测算与卢延鹤手中地图和“钥匙”的共同作用下,他们终于找到了这黄沙埋藏下的失落之城的入口。
侠士“呸”地吐出一口还带着沙子的唾沫。方才他下去城墙探路时,久未运行的升降梯再度动起来,带着沉积已久的风沙。他冷不防被沙子糊了一脸,连嘴巴里也吃进去了些,此刻嘴里还有一股子土腥味儿。
兴许是这迎面而来的一捧沙子预兆了什么,他们此行一之窟内,有别于来到高昌后的一切顺利,还真是算不上多太平——先是雪谷精锐尽出,连谷主骆耀阳也像是守株待兔一般,于第一窟的暗处等着他们将大门打开。他与池清川好不容易打退这些人,驼队终于能开始运送窟中的宝物;而在前往下一窟的途中,不知从哪落下的巨石又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阻挡了驼队前进的道路。
侠士轻功好,见此情形,他主动请缨,乘坐升降梯爬上山壁,沿着石窟顶部的小道,设法从对面山上找到路径下去破门。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被他从山顶找到个缝隙,一人多宽,底部恰巧能落到通道内。
他花了一番功夫跳下去,将堵住石门的巨石击碎,左右看了看,向着那道唯一能通向无常窟深处的廊道谨慎地迈开了步子——
“此地幽暗,不要误触机关。”随后跟来的卢延鹤开口提醒道。可惜晚了一步,侠士的右脚已经踩在了一块活动的石砖上。他僵硬地一顿,而后火速后撤抽剑摆好了防御姿势,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可能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机关冷箭——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地面只是轻微震动了一下,廊道内却并无暗器射出。
侠士等了片刻,见没有异状,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又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凝神去处理这廊道中的机关。
据卢延鹤所言,此处既有升降梯,那控制升降梯的拉杆应当就在廊道深处,只是廊道中遍布机关,想去到控制台拉下拉杆,可不是件易事……
“无妨,机关我见过不少,想来这个地方的机关还是比不上墨家的机关秘殿的,你们就在这里等我消息吧!”
侠士自信地打了个包票,一个转身,他的身影就没入了幽暗的廊道中。
不过他也的确有这个自信的本事。这无常窟通道中的机关,比之他从前经历过的那些,实在算不上有多棘手——只是落石与冷枪冷箭而已。仔细观察下,地面上的砖块排布与这些机关的发射之间也能找到某些规律,而只要抓住这短短的一刻,小心快速地通过,便不会触发其余的机关……
一道身影轻巧地掠过回廊。回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透过门缝隐隐约约地能看见门后掩着的一片空地。侠士没有贸然地去靠近那石门,而是转向了旁边的另一条岔路。那路上看起来没有机关,应当就是通往升降梯控制拉杆所在。
他将那岔路尽头的拉杆掰下,片刻后,卢延鹤操控着升降梯,带着芭德与苏什下到了廊道深处。
前方就是无常窟了。侠士的手覆上石门,正要施力将门推开,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后不寻常的异动。
有人在窟中,且不止一人。
他当即朝准备跟上来的几人做了个手势,又指了指门后边。卢延鹤心领神会,拦住了正欲前行的芭德,只让苏什上前,同侠士一道去探听门后的动静。
侠士将耳朵覆在门上,凝神细听,却意外听到了不得了的动静。那轻蔑斥责的女子声音尤为耳熟,加之他还听到有人称呼她为“影主”,想来此人身份已经不言自明了。
果然……他就知道戮夜游肯定不会放弃这块肥肉,定要想方设法插上一脚!只是,先是雪谷,再是戮夜游,听他们的对话,冰川宫宫主竟也来了……他们是如何得知一之窟的所在?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侠士的心头掠过一丝疑问,只是现在这情形容不得他细想,再拖下去,戮夜游的人可就要开始搬运窟中的宝物了。
他与苏什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声开口道:“我从前与韦柔丝交手过,知道她的路数,一会儿我先去拖住她,您找时机处理那些戮夜游的人,不能让他们拿到窟中宝物。”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苏什的眼中似乎有些复杂的情绪闪过,再细看时却又恢复如常,兴许是这窟中光线太暗,一时间看错了吧。
不再费心去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侠士施力推开了石门,一闪身进了窟中,持剑指向场中那道熟悉的身影:“韦柔丝,果然又是你在暗中捣鬼!”
韦柔丝抬眼望向石门的方向,没有在意那紧随其后掠过的另一道身影,一双眼只紧紧盯着那几次三番坏她好事的人——军械库,大明宫,再到如今的一之窟,为何每每她想谋划些什么,都有这人前来阻挠?!
“真是熟面孔呢……几次三番坏我好事……”
她向着那讨人厌的家伙走去,右手缓缓抬起,手指握成了拳又散开,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前冲,向着那人挥出一爪——毫不意外地,被对方躲开,数道剑气又将她逼回了场中。
啧……当真麻烦。杀又杀不死,打又打不到,分明就是在拖延时间!
韦柔丝此番带来的人不多,她本想速战速决,可是眼前这人却仗着先前几次交手的经验,只一味地躲闪她的招式,黏黏糊糊像块怎么也甩不脱的牛皮糖。况且暗中还有另一人,她的手下不可能是那人的对手……
她的心中逐渐泛起杀意,内力随着气血一阵激荡,缓缓凝成一道金色的龙形虚影。
“那么这一招,你又要如何抵挡?”
不好——是龙象般若功!
侠士是见识过萧沙使出这招的,韦柔丝作为萧沙的徒弟,会用出这招也很正常。他深知此招万万不可硬抗,只能暂避其锋芒。好在那气劲凝成的巨龙行动迟缓,侠士还有余力去应对韦柔丝的攻击;却不料下一刻韦柔丝竟又不管不顾地凝出另一道龙形虚影,两条金龙携着烈阳气劲,直冲他而来。
要躲避两道穿梭的气劲,还要抵挡躲避韦柔丝的招式攻击,侠士难免有些分身乏术。在避过对方朝他心口打过来的一掌时,他的左肩却被侧后方逼来的气劲给燎了一下,换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好在这道气劲仅剩余波,燎了他一下后便原地消散了,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侠士忍着肩上的灼痛,继续与韦柔丝周旋。他知晓这龙象气劲非常消耗内力,韦柔丝又一下凝出两条,必然撑不了多久,自己只需再小心一些……
不出他所料的,最后一道龙象气劲消散时,像是一同吸走了她的血气,韦柔丝的脸色也随之灰败下去。她咳嗽几声,缓缓擦去嘴角流下的一道鲜血,狠狠地剜了场中那人一眼:“咳……真是玉石不分……”
韦柔丝退去了,连带着戮夜游的残余人马。驼队此刻才敢深入这无常窟中搬运财宝,而由于窟中宝物实在太多,还费了不少时辰。
卢延鹤望着计时用的沙漏,不知在想些什么。芭德看了一眼他,又看了看正帮忙搬运物品的侠士,出言提醒道:“不要紧,这里就放心交给我们吧。”
“……好,那我们就先去下一窟。”
经芭德提醒,卢延鹤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叫上了侠士,两人从升降梯处出了石窟,沿着地图的指引,向着最后一窟的方位行去。
一路上还刮起了风。隔着风沙,卢延鹤向某个方向望了一眼,也不知在看些什么,他的这个小动作并没有被旁人在意——毕竟对方此时正忙着操纵另一处的机关柱。
他收回目光,将面前的机关柱转了半个圈。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起,随着机关齿轮的转动,最后一窟的石门被缓缓打开。不像前两窟那样,这最后一窟旁既没有埋伏,窟中也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人,就像是百余年来再没人打开过这扇门一样,一切看起来好像都很正常——
不过,有时候正常过头了反而就是一种反常。
“闪开!”
卢延鹤一声大吼,运气抵挡住了突如其来的攻击。侠士在他出声时就下意识地一个后撤,险险躲过了散溢的剑气,而卢延鹤却像是在这一剑下受了内伤,后退了几步,不住地咳嗽着。
侠士让他在一旁调息,自己提起剑走向场中那道蓝色的身影,脑海中还回荡着方才卢延鹤的话:
此人功力远在你之上,切勿正面交锋,尽量周旋,拖到他们过来……
他皱起了眉,将心神尽数凝于眼前的女子身上,缓缓举起了剑,摆出了起手迎敌的姿势。那名为宋泉的女子不屑一顾地轻哼一声,手中长剑泛起一道凛冽寒光:“鬼鬼祟祟……还是由我送你等早赴黄泉吧。”
卢延鹤所言非虚,宋泉不愧为冰川宫的掌门,实力的确不是侠士他一人能抗衡的。
天山剑法本就是阴寒的功夫,宋泉手中的长剑更是寒气逼人。不同于韦柔丝那至刚至阳的功法,宋泉挥剑时,周身带起的寒意却仿佛能将人的全身血液一并冻结。侠士与宋泉周旋时,纵是再如何闪躲避让对方的长剑,他也难免受到场中寒气的影响。
他唯一的一次主动出击,是为了打断对方凝气结阵的动作。还未完全成形的阵剑被击破,阵法无法再继续,宋泉也好像受了些影响,动作迟滞了片刻。
散乱的剑气在两人周围乱窜,如三冬最寒冷刺骨的朔风,在侠士身上割出了一道道细小的伤口。此时寒气顺着伤口钻进体内,减缓了血液的流失,同时也迟缓着他的行动。很快地,他的身上就又多了几道新的伤痕,在缓缓地渗出鲜血。
而拖得越久,情况便对他越加不利。
侠士的腿脚已如灌了铅那般沉重,他已经想不了太多其他事情了,只是下意识地躲避宋泉手中那带着刺骨寒意的长剑。好在援手终于在紧要关头赶到,池清川与苏什一左一右冲上前,挡在了他与卢延鹤身前,呈合围之势,对上了宋泉的长剑。
侠士看着池清川使出了那招“腾龙坠渊”。同他在知乐乐坊中的那几招半式很像,长枪一出,血色的巨龙携着枪罡,势若雷霆。而宋泉也不知是太过大意,还是在方才同侠士的对战中多少被消耗了一些精力,她竟没能接住这一招。
“我怎会……输给……无名之辈……”
宋泉踉跄几步,终于还是重重地摔倒在地,生死不明。不过在场众人谁也无心去关注她——卢延鹤尚在调息,苏什在一旁护卫,而池清川——那招式却像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数,侠士看着他强撑着说完他的发现后,也晕了过去。
苏什被派去解前方路上的吊桥了,卢延鹤调息完毕,指挥起了驼队开始搬运窟中宝藏。作为此时窟中唯一一个还算有点闲暇余力的,侠士被卢延鹤嘱托,让他留在原地看顾一下昏迷中的池清川。侠士一口应下,将池清川找了个平坦的地方让他躺着,在他身旁坐下,顺带着调息起了内功。
说来也怪,先前与韦柔丝对阵时,他不小心被龙象气劲给燎了一下,总觉得经脉中时不时会传来些灼热之感;而与宋泉对战过后,天山剑法中的寒气入体,却像是同这股灼热相抵,经脉中的异样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正常吗……
侠士快速地过了一遍小周天,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但他的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不过此时身旁的人开始有了些动作,他也来不及再行一遍大周天,便收了功去查看对方的情况。
此时窟内搬运已接近尾声,卢延鹤带着驼队走远了,片刻后池清川才悠悠转醒。
然而,对方醒过来后的第一个举动,却是焦急地抓住侠士的衣领,问他驼队行车的路线。侠士不明就里,给他指了卢延鹤离去的方向,池清川听了,懊悔地一拳锤向石壁:“糟了!果然有诈!”
……什么有诈?
侠士更迷惑了。他看着池清川冲向了洞口,像是准备去追赶远去的驼队,但是还未追出多远便被一名男子拦下了去路。
是先前三套驼行的领队伍靖远。而此时他却换了身衣服,拦住了池清川,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
“我说小兄弟,大家都是替人做工的何苦相互为难?”
“我再说一次,滚开!”
池清川不愿与之多做纠缠,同他对上几招之后,寻了个空隙脱身,向着驼队消失的方向追去。而在他们对峙的这几招间,侠士早已看明白,这伍靖远武功不俗且出手老辣,又怎是区区一个驼行把式能够拥有的?
来不及思考这前后因果,见伍靖远像是要去追赶池清川,侠士当即决定去拦住此人,给池清川留出时间。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动作,躯干四肢却被身后突如其来的长鞭密密匝匝地缠绕住,他的穴道被制,再难上前一步。
竟然还有后手?是谁?
侠士心中大惊,不知此人在洞窟中多久了,他竟完全没有察觉出对方的气息。雪谷、戮夜游、冰川宫?还是什么藏在暗处的别的势力?
他心中快速盘算着,却不料在听到背后那人的声音时,满心惊讶顿时转变为了骇然:
“我的朋友,你还是莫要再上前了。”
怎么是他?!
侠士又惊又骇,还有十成十的疑惑。他被鞭子缠着动不了,回不了头也说不出话,只能听着身后脚步声徐徐,一点点地接近,直至在自己身后站定。
他用余光去努力地瞟那人,却只瞟到半截熟悉的衣摆,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
安舒烨伸手解了侠士的穴道,长鞭却依然牢牢地缠在对方身上,而另一端正控在他的掌心。侠士回过头,睁得大大望过来的一双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连开口说话的声音里都有些隐隐的颤抖:
“安……安舒烨?你为什么在这?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快放开我……”
安舒烨没有回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洞口,道:“我来应约。”
……什么应约?
侠士猛地扭头,洞口处却站着另一道令他不可置信的身影。先前带着驼队离开的卢延鹤竟去而复返,而那伍靖远居然就当他不存在一般,完全没有上前阻拦。
之前种种不寻常的意外,此刻电光石火一般在他的脑海中闪过。卢延鹤的出现,就如同散乱的拼图块终于拼上了中间那块最大最重要的部分,将那风沙帷幕下的事情全貌揭开了一角,展露在他眼前。
他的身体突然颤抖了起来,他好像发现了一个无比荒谬却又合理的事实真相——
“原来是你!一切都是你的计划,是不是?!从冷龙峰,到河西,这一路上你都在欺骗我们,是不是?!”
侠士质问着那个不久前自己还全力保护着的人,若是怒火能化为实质,那人兴许早就被烧得骨架也成了灰。可惜,愤怒于此刻情形根本无济于事,卢延鹤丝毫不在意他的质问,而是面色如常地同他身后那人打了声招呼:“安公子果然爽快。”
“人我就带走了,祝愿卢商主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
侠士想起了不久前池清川的发现,雪谷和索家,戮夜游和冰川宫……难道这窟中诸多势力轮番登场,也在他的安排之中吗?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难道……难道开窟只是个幌子,你们打的是九天秘宝的主意——唔……”
侠士一句话还没说完,口鼻前就被捂上了一块巾帕。迷药发作得很快,只几息间他便完全失去了意识,身子软倒下来,被身后那人伸手接住。
安舒烨搂着怀中那软绵绵的人,同卢延鹤交换了最后一个眼神,而后将人抱起,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石窟的另一头。
真如洞中重新变得空无一人,仿佛没有人曾来过,也没有人曾消失。
卢延鹤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转身向着他心中早已拟订好了无数遍的方向缓缓行去。不多时,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吊桥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