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蟬鳴喧囂，以講義題數為單位將一日逐格切割，再悉數堆疊。紅藍筆交錯著訂正每道題目，A、B、C、D等代號被賦予太多意義，複選題倒扣讓人很難不喪氣。夏以晝與無數考生於暑熱之際在零散的時間裡掙扎，屏除耳旁的吵鬧，拂去網路上新遊戲、新電影的預告，看著大考日分分秒秒倒數，卻是片刻也抓不牢。連到走廊上用飲水機裝水時，都要捲著試題本，摸摸鼻子在用刪去法劃掉後僅存的兩個答案裡抉擇。即使是二選一了也仍然會挑中錯誤的那一個，就更讓人對前景感到渺茫難測。
夏以晝不太對妹妹提起這些瑣事帶給他的煩惱，升上高三後他連籃球都很少打了，也不再那麼常被她揪著袖口大喊：「快去洗澡，你全身都是汗！」她可能隱約也知道夏以晝每天都有複習不完的科目，晚上會幫忙洗碗、曬衣服，看電視的時候連笑聲都收斂了。但夏以晝不需要她這麼做，她只要開開心心的就好，他也是以此為目的照顧著她。
然而如往常早起後，總要去三催四請才肯起床的他的妹妹，卻以一種不似平常的姿態待在廚房，低垂著眼睫撫摸餐桌邊緣時，夏以晝愣了愣。他站在廚房門口，知道這個人是他妹妹，可是已非十五、六歲的神態，更長開些的五官、修剪過的頭髮長度、從未見過的穿著，都更像是長大了些的她會有的樣子。
「夏以晝。」她抬起臉時，穿著潔白如新的制服、繫著深藍色領帶、套上燙得筆直的西裝褲，還不太會抓頭髮但依然保持乾淨俊秀臉蛋的，高中三年級的夏以晝，就活生生地站在面前。猶記高三時他還抽高呢，如今的樣子是比七、八年後再稍矮了一丁點，但也差不多了。
今早甫一清醒，發覺所處的地方是當初在花浦區的那間房子裡，有著自己小小單人床的臥房時，她還以為這是個太過真實的夢。可是不似往日裡難以辨認細節、光線模糊的夢境，這裡的一切如舊，還是爆炸前她熟悉的擺設和風格。衣櫃門前甚至還吊掛著自己的學校制服，書桌前的行事曆上一一註記了每天早自習的小考。
看年分，她回到了自己還只有十五歲的時候。書櫃上還有她和夏以晝勾肩搭背的合照，被放在小小的相框裡，爆炸後這些沒有備份的東西就全成了灰燼。她不明白自己為何回到這個時間點，也想不通昨晚只是如尋常般就寢，再度睜眼卻不是在天行市，也不是在夏以晝身邊。
但不論是不是夢，也不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她畢竟不是十五歲了，成為獵人後遇到的怪事還少嗎？她也不得已養出了顆大心臟。她連失去奶奶和夏以晝這樣的事都熬過去了，她就不再會被其他事輕易嚇唬。見招拆招吧。
於是她乾脆去洗把臉，趁這個時候回味一下本不可能再回首的往日。如果只是一場太真實夢，就算不會看見過去的夏以晝和奶奶也無妨，她能多看幾眼自己曾經的家也好。然而如過去的慣例，第一個起床的總會是夏以晝，所以與十八歲的夏以晝面對面時，那樣的感覺還是新鮮的。按照時間的運行邏輯，她本來這一生都不可能看見比自己年幼的夏以晝的。
「她在哪？」夏以晝很難用這麼短時間釐清發生的事情，可是對她的認識及對事件的直覺，都告訴自己，眼前人並非他素日裡熟悉的人。他不由得繃緊唇角和下頷，下意識地捏了捏拳頭又鬆開，看了眼周遭，嚴肅而謹慎地問出口。他莫名感到恐慌與無助，這樣的情緒在他過去的人生裡總是反覆出現，哪怕天光大亮，他仍感覺有一部分的自己並沒有從任何黑暗裡逃脫。
現在的狀況讓夏以晝有些手足無措，焦慮促使他嚥了嚥唾沫，隨後終於想起可以挪動腳步，從眼前這個看起來像是他妹妹的另一個大人面前離開，前去她的房間查看。可是打開房門後裡頭空無一人，一切整整齊齊，被子甚至被疊好了。明明每天早晨她被自己從床上挖起來時，就算洗漱完畢，也得拖拖拉拉到不得不出門時，才會順便趁著拿書包時收拾凌亂的床鋪。
這樣大清早的時間，她可以去哪裡？又打算去哪裡？
「我不知道她去哪裡了，但如果我能回去的時候，她應該也會回來。」她跟著夏以晝來到自己房門口，看他似乎還在試圖消化這個現實。若要說是夢，她其實沒什麼自信夢裡可以把夏以晝的反應揣摩到這個程度……於是她也只能給予這種都說不上是安慰的話。夏以晝站在她房裡，回過頭蹙起眉，一雙眼裡全無平日從容的笑意與溫柔，僅有的是對她的陌生與防備，「你長得像我妹妹，但你是誰？」
她侷促地以指尖搔搔臉，乾笑了兩聲，「我……應該也還算是你妹妹？」
夏以晝聽不明白，他從不認為自己愚笨，可是在面對她的諸多事情上，自己的確算不上是聰慧，總是用笨方法做笨事。現在這個人說的話他無法理解，更是一時語塞，都不曉得該從何問起。
「這不好笑。」夏以晝全無心思玩笑，他上下打量著眼前人，顧不上失不失禮，「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沒有開玩笑啊……」她也有點困擾了，因為就算讓她自我介紹，也只會說出夏以晝已經知曉的那個名字。而且即使她已非當年的少女，但這麼多年來，她也自認並沒有與當初的容貌落差太大，高沒高多少，沒有刻意剪染自己的頭髮，更沒有濃妝豔抹。就是一個平凡、正直且值得臨空市民信任的獵人！總不至於夏以晝會認不出來才是。
「但你問了一個很好的問題，因為我醒來之後也在想這件事。」她據實以告，指指那張床，「棉被還是我摺的呢，你以前不是老唸我醒來就該順手把棉被給整理好嗎？」
夏以晝頓了下，眉頭鎖得更緊，她幾乎直指自己最在意的地方，「你在這裡醒來？」
「嗯。」她點點頭，斜倚著門框環抱雙臂，「如果按照邏輯來說，也許……我是說也許──沒有什麼根據所以你不要問我──我既然會在這裡，那可能十五歲的我在我本來在的地方。」
十五歲的她。夏以晝很快地掌握了關鍵字，迅即抬起眼，眉目鋒利，「那你是幾歲時的她？」
「我？我二十三歲了。」她還是不得不感嘆夏以晝理解狀況的能力，若是十五歲的自己恐怕會很混亂吧？不過似乎也沒有什麼餘裕去擔心。她也還沒有找到這件事發生的原因，早起沒吃早餐，思考能力大幅下降，低血糖她還怕頭暈，「聽起來很離譜，但是真的。可惜我睡前沒有帶著證件，不然就拿給你看了。」
夏以晝對這樣泰然自若的口吻仍感到有些不習慣，並非性格差距甚大之類的問題，是她的一舉一動確實貼合他對未來的她的想像。還是一樣帶點天真與滿不在乎的神態，再危急似乎都能抱持著一種異樣的從容。夏以晝確實希望養成她不慌不忙的個性，那現在看來自己是成功了嗎？這種種的疑問都讓夏以晝感到心情複雜又困惑。
「你本來在的地方在哪？」夏以晝明白現狀的荒謬，讓他問出口的話也稍顯奇怪，可是他好像沒辦法就這樣把她趕出去，「不住在這裡了？」
她倏地遲疑了，看過不少小說、漫畫，即使對科學的研究不夠深刻，可是暴露未來會發生的事是不對的吧？蝴蝶效應，還是什麼來著會影響到之後的發展，是這樣說的吧？這些突然在腦海裡暴風般颳過的念頭，讓她說話吞吞吐吐：「嗯……還在臨空，但我有自己租房子。畢竟你看，我都是個大人了。」
「那未來的我呢？」夏以晝也不算意外這樣的說法，的確不是個孩子了，他未來都可能會離開臨空去唸大學，怎麼還能指望她會永遠留在家裡？這對她並不公平。所以他也想知道，若是她終會獨立，那麼自己未來是否還在她的身邊？
「未來……你現在還在準備考試吧，我不能直接告訴你唸了哪裡。」她尷尬地笑了笑，認為不光是自己的事，也不該過多地透露別人的未來才是。即使她有片刻想過，如果把未來的事告訴了夏以晝，是不是就能不讓後來的那些發生？
「我不是想知道這個。」夏以晝搖了搖頭，挺直了背脊卻不自覺垂下了肩，連頭顱似乎都沉甸甸的，僅是勉力撐起臉凝視著她，語氣平淡卻真誠地問──
「我想知道的是，未來我還在你身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