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周巡并不相信灵魂伴侣的存在。
从警校毕业时，他和赵馨诚去体检，排在他们前面的人被检出一个纹身。但那人说，这不是纹身，这是我的灵魂伴侣对我说过的话。这么一来，考公禁忌突然变成了幸福的证明，所有人都开始对他说些恭喜呀、百年好合之类的话。赵馨诚也露出一脸幸福的表情，说，真好——
周巡打断他：不是，你真信这个吗？一个人遇到自己的灵魂伴侣，然后身上就会突然出现一个纹身？内容是那个灵魂伴侣说过的一句话？
赵馨诚说我当然信啊，不然这个人身上的纹身怎么解释？
周巡说你自己都说了，那是个纹身！就不能是他自己纹的吗？
赵馨诚说可是所有人都信啊。我劝你也信，不然要是有朝一日你身上也出现一句话，你又不信这代表着你遇到了自己的灵魂伴侣，那就说明你自己去纹身了，你就当不了警察了！
周巡说去你的吧，我就要当警察。
不过，等到周巡真的成为警察之后，他不相信的事就不只是灵魂伴侣的存在了。他不相信公平，也不相信理想，有时他甚至不相信他自己。至于所谓的“灵魂伴侣”，还有遇见那个人之后会突然出现的“纹身”是真的存在或者只是纹身的人给自己找的借口、编造出的传说，周巡不知道，也不在意：就算那真的只是个纹身又怎么样，反正他都被停职了。
直到他遇见关宏峰。
2001年1月27号的晚上，周巡急匆匆地敲开赵馨诚家门，第一句话就是：你赶紧帮我看看我身上有纹身没。
赵馨诚睡眼惺忪，不明就里，说你不是都准备辞职了吗，纹身就纹呗，以后就不当警察了……
周巡说谁说我不当警察了，明天我就要回支队了。哎你别打岔，赶紧帮我看看到底有没有，不是纹身，是……是那个纹身。
赵馨诚听着听着，回过味来，冲周巡挑眉：哦，你是不是……遇到灵魂伴侣了？
周巡打了个哈哈，说你不帮我看看我怎么知道，我自己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都找不到，快点快点。
两个人于是手忙脚乱找了起来。赵馨诚问他，你有什么线索吗？那人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话？
周巡支吾了一会儿，说，可能是这一句。因为你没得选择。
赵馨诚说你确定吗？周巡说我猜的啊，别的话也说不定，我们今天晚上说了好多话呢。
赵馨诚说可是……可是你身上好像没有纹身。一句也没有。
2
“数据表明，只有50%的人会遇到自己的灵魂伴侣，只有40%的人会在遇到灵魂伴侣之后发现自己身上的纹身。其中，和自己的灵魂伴侣互为灵魂伴侣的人只有40%。当然，这部分人并不是全部都和自己的灵魂伴侣是爱情关系，根据不完全统计，爱情关系大约只占“灵魂伴侣”所代表的无数种关系中的35%左右。不过，就算是爱情，“灵魂伴侣”也只是意味着“宇宙认为你们最适合爱上彼此”而已。你们还是要经历每个普通人都要经历的一切，可能是同舟共济，可能是同床异梦，可能是同室操戈，也可能是同归于尽。”
赵馨诚给周巡念完一篇关于“灵魂伴侣”的科普文章之后，周巡表示：这不是说明灵魂伴侣的存在不可信吗？
赵馨诚说你不能因为没在自己身上找到纹身就怀疑这个事呀。周巡说你自己想想，你说的这50%再乘以40%再乘以35%，就这样乘下来，最后剩下的那些又有灵魂伴侣、又能知道自己遇到了灵魂伴侣、又跟自己的灵魂伴侣是双向的、又是爱情关系的……那概率也太小了吧？当然，我不是说觉得自己跟关宏峰之间可能会是爱情的意思，我们也可能是别的关系呢，师徒？搭档？好朋友？
赵馨诚说，你嘴上说着不信，可是我看你心里还是相信这个关宏峰就是你的灵魂伴侣啊。
周巡转移话题，说他是不是都无所谓，反正我已经决定，明天开始跟着他混。也不能叫人家关宏峰了，得喊峰哥。明天一早，我就去支队找他报道，我会说服刘长永让我回去的。
赵馨诚想起前一段时间那个痛恨全世界的周巡，再看看现在这个一夜之间就改头换面充满希望的周巡，觉得如果不是遇到了灵魂伴侣，那可能是被传销了，反正至少是被关宏峰的什么正能量语录触动了。于是他提议：哎，你刚刚不是说了一句关宏峰，不是，峰哥，峰哥他跟你说的话来着吗，其实你自己去纹一句这个也行。
周巡摇头：我才不纹身呢，都跟你说了，明天我要去支队报道。我还要当警察。
赵馨诚说，你可以跟峰哥说，这不是纹身，这是你的灵魂伴侣跟你说过的话呀，然后你就把这句话念给他，念完之后恍然大悟：哇，峰哥，这不是你跟我说过的话吗，原来你就是我的灵魂伴侣呀……好了好了，别打我，我跟你开玩笑的。
3
周巡相信关宏峰没有灵魂伴侣。
他当然没找关宏峰没求证过，但他毕竟认识了关宏峰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他们一直在一起，上班，加班，搭档，形影不离，短暂地分开过，但又迅速回到一起；他们社交圈里的新面孔基本上是嫌疑犯，关宏峰一直单身，周巡也从没见他某天莫名其妙多了个纹身。再结合赵馨诚念给他过的“论灵魂伴侣的稀缺性”科普文章，周巡相信关宏峰确实没有灵魂伴侣，或者说，至少他没遇到过这个人，或者说，至少他们之间不是爱情的关系。
而且，其实他自己的生活也和关宏峰的一样。
他开始觉得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关宏峰的那个晚上，火急火燎地期待纹身出现的自己实在是冒着傻气。他到底有没有灵魂伴侣，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关宏峰，以及如果真的是关宏峰、关宏峰的灵魂伴侣又是不是他，这些问题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都毫无意义。就算是，能怎么样呢？就算不是，又能怎么样呢？不管是或不是，他们的生活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他和关宏峰是半拉师徒，是同事，是搭档，是最好的朋友，是长丰支队支队长和支队长助理。
相比之下，灵魂伴侣有什么了不起的？还能比现在的他们更好吗？
直到二一三灭门案。
4
那时周巡第一次想，如果他和关宏峰是灵魂伴侣，那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答案大概是不会。赵馨诚说，是灵魂伴侣也不意味着你们会读对方的心啊，只是一个纹身而已，它不是万能的，不代表你们两个会一直理解彼此，或者你们会永远相亲相爱……
周巡打断他，说，我就从来没见过有什么纹身。
案子越发扑朔迷离，关于灵魂伴侣的答案却已经清晰。后来关宏峰辞职，他们变成了陌生人，即使他们一直在为了同一件事奔走。关宏峰回归，他们又摇身一变，成为新任支队长和他的顾问，都对重逢做出热络的样子，背地里却跟对方暗暗较劲。如果周巡告诉刘长永自己的心路历程，刘长永肯定会问他：那你为什么要让关宏峰回来呢？你明明知道关宏峰为什么要回来。
但周巡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就像他明明知道，他们不是彼此的灵魂伴侣，但他又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他们站在支队走廊里，墙上贴了“请勿吸烟”的标识，周巡还是站在那里抽完一整根烟。他说，我以为你还是原来那个好刑警呢。关宏峰说，我也以为你还是原来那个好兄弟。
一切都变得模糊，案子的真相也还模糊着。破案还得靠关宏峰，但他此刻故意止步不前，周巡说，开个条件吧，即使他知道关宏峰会开什么条件。关宏峰毫不客气，直白地告诉他自己的要求：我要看我弟弟那个案子的案卷。他也知道周巡对自己的条件心知肚明。
周巡说这雷我可背不动，关宏峰说有些雷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周巡说你是拿无辜的受害人威胁我，关宏峰说我是拿无辜的受害人换取我弟弟的清白。周巡说，你怎么知道关宏宇是清白的？所有的证据……
关宏峰打断他，说，我自有判断。
对话到此已经没有意义。
生活还要继续，他们约法三章，在半拉师徒、同事、搭档、最好的朋友、长丰支队支队长和支队长助理、陌生人、新任支队长和他的顾问以及对手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只是来自过去的幽灵仍然会时不时浮现，他们为了案子去见赵馨诚的时候，赵馨诚短短几句话把两个人的关系说了个遍：周巡，你爬得快那是摊上好师傅了！您就是关队吧，久仰大名，周巡已经跟我说了，您在不在支队编制，那都是一把手的地位啊……
关宏峰微笑，周巡傻笑，真怕赵馨诚再多跟关宏峰待一会儿就把十五年前周巡想找到那个能证明自己和关宏峰关系的纹身最终却没找到的故事抖出来了。
还好，韩彬的出席转移了赵馨诚的注意力，话题也回到了案子上。海港支队的加入让案子的进展快了不少，在支队熬了几天大夜的周巡终于得空早点下班。那天晚上他和赵馨诚一起出去吃饭，两个人这段时间都忙，久违地多喝了几杯，啤酒加烤串、开得太过的暖风和店里热络的氛围让周巡没多久就脱了外套，过了一会儿又在一直嚷着热的赵馨诚怂恿下脱了毛衣，只留一件T恤。他抬起胳膊正准备大快朵颐时，突然被坐他对面的赵馨诚叫住：哎，你怎么纹身了！
周巡呆呆地“啊”了一声，赵馨诚认真地指着他的锁骨下方：就这儿。你要不是脱了外面的衣服，我还看不见呢。
周巡低头，只能在领口那里看见一行模糊的黑影。如果真的在这个位置纹身，一定会很疼。但他并没有纹身。
这时赵馨诚已经凑过去，帮他念出了这行字：你纹的什么，给我看看……“我自有判断”。还挺有哲理啊，这什么意思，是说你知道关宏宇是有罪的？不对啊，大家现在都知道他有罪，那你是说自己知道怎么抓关宏宇吗？你对这案子真是有执念啊……
赵馨诚还在絮絮叨叨，周巡却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仍然低头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张口，本来想跟赵馨诚说，我知道谁是我的灵魂伴侣了。但他又想了想，最终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关宏峰相信他弟弟是清白的。
这是关宏峰对我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