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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飞船降落还剩下不到半个系统时,拉帝奥转头向一旁望去。砂金坐在过道对面紧邻舷窗的位置上,胳膊肘支着柔软的座椅扶手,凝望着窗外的景色,一言不发地啃咬着大拇指尖。整段旅途中,他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咖啡,谢谢”,另一句是“我还不饿”,似乎已将能说会道的本领远远地遗落在1.8亿公里外庇尔波因特航运站泛着幽蓝冷光的出发层上。
拉帝奥凝视着砂金的侧脸。苍白的光线如同一张雾蒙蒙的蛛网从头顶的照明灯中投射下来,将他的面孔藏在刘海背后的阴影里,只显出模糊的黑色轮廓。拉帝奥看不清砂金的样貌,自然也无法从他的表情推断出这个平日里总是充满诡计和奇思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砂金对他来说,始终是一个谜。拉帝奥既不清楚他为什么会突然联系自己,也不明白他出于什么目的主动揽下了这桩差事。他只能完成一个猜想,却难以得出一个结论,唯有一点,拉帝奥可以肯定:封缄砂金口舌的是一个曾被称为无主荒星的蛮夷之地,因为他与砂金此行的目的地不是别处,正是后者无家可归的故乡——茨冈尼亚。
距离茨冈尼亚人根据《星际和平宪章》建立茨冈尼亚联合酋长国已经过去了20个自转年。这个贫瘠、落后的星球之所以能走上文明的道路,绝大部分要归功于星际和平公司。因此,就算没有饮水思源的感恩之情,为了能继续抱紧寰宇巨企这条大腿,给星球日后的发展谋取更多的利益,茨冈尼亚联合酋长国特邀公司派员参加“茨冈尼亚联合酋长国第20个宪法纪念日暨茨冈尼亚联合酋长国成立20周年庆典”。显而易见,砂金就是这次战略投资部派出的代表,拉帝奥则作为学会的顾问与他同行。
一个土生土长的茨冈尼亚人需要什么顾问?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但砂金的慷慨一如既往,而拉帝奥恰好不是那类急于与一切世俗之物撇清关系,只活在虚假且盲目的圣殿里,为了维护可笑的自尊,拒绝睁眼看清信用点也是构筑寰宇之基石的“传统派”学者。所谓的“清高”往往是崇高事业的绊脚石。鲁尼的研究正进行到关键阶段,砂金开出的酬劳足以解决第一真理大学今年因为资金分配不均造成的研究经费短缺问题。话虽如此,拉帝奥答应砂金做他的顾问并不仅是因为利益。自从他们在列那王赌场门前飘着液态冰晶的广场上不欢而散以后,他和砂金的冷战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学期。这个该死的赌徒违背了他们的约定,重又把自己的生命当作筹码推向了牌桌中央。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茨冈尼亚?拉帝奥的目光如同存护涂层检测仪顶端射出的红色光线在砂金身上来回扫视,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当眼前隐隐可以观测到人类文明活动的痕迹时,砂金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如石化的雕塑般盯着腕上那只寰宇仅限量发售两只的黄金手表,与其说是在欣赏镶满钻石的黑亮表盘,更像是惧怕一旦与窗外的风景对视,后者就会立刻破窗而入拧断他的脖子。
一阵明显的晃动,飞船像振荡器里的试管颤抖着落在地上。拉帝奥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观察砂金的一举一动,完全错过了自高空纵览茨冈尼亚地理风貌的好机会。
伴随着重型金属机械的嗡鸣,舱门缓缓升起,炽盛的热浪顿时像饥饿的野狼扑进飞船内部,赶走了所有的清凉。
拉帝奥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砂金仍然心不在焉地盯着手表。
拉帝奥本想说“再怎么看,你那支天价的腕表也不会突然往回拨动哪怕一普朗克时间”,但他最终还是说:“我们到了,赌徒。”
砂金的肩膀动了一下,当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又令人火大的应酬式笑容,变化之快让拉帝奥几乎要怀疑他在途中的种种反常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谢谢你的提醒,好心的拉帝奥教授。”
很好,砂金在跟他客套,用他糊弄所有人的方式。拉帝奥看了他一眼,率先走出飞船,来到反射着刺眼白光的土地上。预想中的干燥并没有到来。高悬在天空正中的太阳如同一个燃烧的火球,空气干热得似乎在冒轻烟,但没有砂金形容的那样,毒辣得足以令皮肤绽开。
砂金跟在拉帝奥身后,一看到眼前的景象便愣住了。热烘烘的空气里隐约漂浮着一丝青草的味道。这是他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嗅闻到的气息。砂金环视着周遭的景物。他们的飞船降落在一片空地上,仍是赤贫如洗的宽阔,被粗砺的黄沙和碎裂的土块主宰。然而——他惊讶地发现——这块贫瘠的土地边缘规整地伫立着一座中型玻璃建筑,几栋三层楼高的砖房和用于观测、管控航运载具的交通塔台拔地而起。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这些楼体的缝隙间,竟然环绕着几棵叶片小而紧密、仿佛一排排被苔藓覆盖的鲨鱼牙齿、结满淡黄色荚果的常绿乔木。
当然,比起庇尔波因特日吞吐量巨大的民用客运枢纽,眼前这个航运站简直又小又破,落后得不值一提。但十三年前,最不着调的星穹幻想家也不敢奢望这样的事物会出现在茨冈尼亚-IV这个位于暴风眼中心的无主星区。而一棵枝繁叶茂的绿树?大概可以算作茨冈尼亚人临终前最美妙的幻觉。
不等砂金消化完心中蠕动的异样,一辆银白色的飞车紧贴地表迎着他们驶来,掀起漫天蔽日的沙暴。砂金戴上墨镜,惊异于自己居然需要适应从小陪伴自己长大的风沙。
“砂金总监?”副驾驶舱的车门向上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位最多二十岁出头,黑发,穿蓝色职业套装的女性。
“我是辛西娅,茨冈尼亚酋长国联邦政府的工作人员。”女人自我介绍道。
砂金立刻认出,她长着一张茨冈尼亚人的脸,不是埃维金人,却也是他多年未曾见过的脸。他自然地用一种被拉帝奥认定为“浮夸且毫不真诚”的方式同她打了招呼。
辛西娅双手交握,难掩激动地打量着他,浅褐色的眸子里闪烁着近似狂热的崇拜,仿佛凭借着极大的意志力才找回自己的职业素养,对砂金身旁的拉帝奥说道:“您就是拉帝奥教授吧?”
拉帝奥点点头。
辛西娅有些紧张地笑了一下,背书似的说:“很高兴见到您。接下来的三天时间,我就是您和砂金总监的专属接待人员。本次的行程已经安排妥当,稍后我会把我的联系方式同步到二位的通讯设备上。在此期间如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拨打我的号码,我会随时为您提供服务。现在,我先带两位到酒店休息。”
砂金听到她说“酒店”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就像把哈努兄弟的头安到末日兽的身子上一样,把“酒店”这个词和茨冈尼亚联系到一起也是同等的荒谬。
砂金和拉帝奥上了车,坐到载具后排。
辛西娅在副驾驶位上扭过身子说:“我们现在去基希纳。酒店就在市中心。”
“基希纳。”砂金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把这个二十多系统年前还未创造出来的词汇重复了一遍。在智库里,基希纳代表茨冈尼亚酋长国的首府,而在他出生的时候,那里只是一片荒漠,无人会费心为它冠名。
“是的。”辛西娅丝毫没有注意到砂金的语气中带着隐秘的嘲讽,自豪地挺起胸脯,“基希纳是一座热情、包容、开放的城市。”
砂金再度想笑。
“您多久没回来过了?”辛西娅问。
“有一阵了。毕竟时间对我来说,就是货真价实的信用点,可没法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被浪费。你说是吧,我的朋友?”
“我明白!”听到这里,辛西娅突然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兴奋地提高了语调,滔滔不绝道,“这次能见到砂金先生,我实在太高兴了!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就一直听到身边的人在谈论您和您那些了不起的事迹。您知道吗?您是所有茨冈尼亚年轻人的偶像。我的朋友和同事知道我被分配到的任务是接待您……嗯,和拉帝奥教授,全都羡慕死了!”
“去年,您不是登上了《ANAN》杂志的封面吗?那期不到一秒就被抢光了。幸亏我手急眼快抢到了两本,后来我看二手交易网站,标价最高的一本整整翻了十倍!”
“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个茨冈尼亚人能取得您这样的成就。现在的家长也把您当作榜样,教育自己的孩子要向您的方向发展呢。”
这一次,砂金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跟他学什么?如何杀掉自己的奴隶主还是怎么策划一出震惊寰宇的诈骗案?
“我和你的年纪应该差不多吧?你这么说,好像我已经变成了那种可以挂在走廊墙壁上的老头子。”砂金笑得很开心,但拉帝奥看到他的拳头在大腿上悄然握紧。
“啊,您不要误会。”辛西娅惊慌地摆摆手,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您是国内公认最杰出的青年实干家。”
“你也这样认为吗,教授?”砂金突然把脸转向拉帝奥。
“一个观点正确与否不取决于持有它的人数。”
辛西娅的表情看上去像拉帝奥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一坨大便。
砂金脸上迷雾般的笑容却真实了许多。“既然真理医生这样说,那就一定是真理了。”
轿车平稳地载着他们向基希纳市中心驶去。沿途的公路上铺着崭新的太阳能板,一栋栋粉刷着雪白乳胶漆的圆顶房屋在视野里不断倒退。住宅、旅馆、商店、餐厅、公园、办公大楼、电影院、体育场……构成一个完整的城市所需的全部建筑设施宛如飞速繁殖的虫群一夜之间凭空降临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一切对砂金来说都显得那样陌生。
辛西娅兢兢业业地扮演起导游的角色,绘声绘色地向他们介绍基希纳的观光打卡圣地。砂金看着窗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终于,飞车缓缓地停在基希纳假日酒店门口。辛西娅像兔子一样跳下车,殷勤地替砂金护住头顶,以防他撞到车门。
砂金站在酒店奢华气派的自动门外,单手扶住帽子,仰头凝视着反射着蔚蓝天光和洁白云影的量子玻璃大厦,由衷地感到一种眩晕般的不真实感无声地在眼前旋转。
拉帝奥抿着嘴,自己下了车——这车门根本不会碰到任何人的头。
辛西娅凑到砂金旁边,手舞足蹈地给他普及基希纳假日酒店的设计师有多少响亮的名头,距离近的恨不得想变成图层贴在他的身上。
“我就住在那边的旅馆。”最后,辛西娅指着他们身后一条阴暗、破败,堆满杂物的小巷说,“有什么需要,我十五分钟之内就能赶过来。”
“为什么不住在这里?”砂金问。
“哦,为了节省开支,您知道的。”
“我来付。”
“什么?”
“一点小钱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跑来跑去。你我的时间都很宝贵,不是吗?”
“可是……那怎么行?!”辛西娅受宠若惊地涨红了脸。
拉帝奥抱着手臂站在他们身后,默不作声地盯着砂金的后脑勺,面上阴云密布。就算他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不争的事实:即使以他的标准衡量,辛西娅也是一位容貌出众的年轻女子。
突然感觉两股能吃人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脖子上,砂金猛地回过头。
拉帝奥黑着脸移开目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砂金玩味地冲他眨了下眼,转头对辛西娅说:“我们赶紧进去吧,小姐,不然拉帝奥教授就要朝我们扔粉笔头了。”
辛西娅一边道歉,一边小跑着冲进酒店前台办理入住手续。
几分钟后,拉帝奥和砂金来到酒店九层铺着枣红色印花地毯的走廊上。
“你住在我旁边。”砂金站在999号房门口,指着右侧的门板说。
“谢谢,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找到自己的房间。”拉帝奥阴阳怪气地说,掏出卡片刷开了房门。
砂金忽然叫住了他。“拉帝奥。”
拉帝奥推门的动作停在一半。
“你今晚……”砂金眼中的迟疑一闪而过,很快又被缺少温度的笑意填满,“希望你喜欢这里,教授。”
拉帝奥看着他走进屋内,关上了门。走廊里静悄悄的,见不到一个人影。那个烂赌徒想说的肯定不是这个,他也不可能如砂金所说,喜欢上这个星球,至少在砂金对其抱有复杂的恨意时不能。
基希纳假日酒店的客房和所有高级酒店的配置无差。一张加宽的双人床,两边各有一个边柜,一张简约的写字台和一把带滑轮的办公椅,一个内嵌式双开门衣柜,还有两把紧挨着窗户的皮沙发,中间是一张摆放着饮用水和小零食的玻璃茶几。
拉帝奥把行李箱靠到玄关墙边,走到窗前拉开了薄薄的落地纱帘。酒店外的景色一览无余。
碧蓝的天空下,城市边缘宽广无边的沙漠在风中簌簌地向地平线尽头延伸,虔诚地拜跪在屹屼的群山脚下。窗户正下方是酒店的露天酒吧,凸出的观景平台上摆满了顽强的荒漠植物,苍绿的叶片间浓墨重彩地点缀着一团团明艳的舶来花卉。缤纷绚丽的花园里,隐约可见若干象牙白色的遮阳伞,伞下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供客人用餐小酌的木质桌椅。几个明显来自螺丝星的旅客正坐在其中一张桌子旁谈天。尽管看不到任何音响设备,极具特色的茨冈尼亚传统音乐还是像轻烟一样从楼下飘了上来。
拉帝奥坐在窗边,摊开书,却怎么也读不进去。黑黢黢的文字像长了腿一样在他的眼前跳跃。砂金就在他的隔壁,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拉帝奥的脑中一会儿浮现出他的面孔,一会儿浮现出辛西娅的面孔。他觉得自己幼稚得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可他根本没什么理由生气。他和砂金只是偶尔睡在一起的“朋友”,或许,连朋友都不是,毕竟谁都清楚砂金总监交朋友的标准一向低得可怕。
没来由的烦躁在拉帝奥的耳边叫嚣,他懊恼地合上书,唤醒了床头的广播系统。蓝色全息影像投射在半空,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欢迎收听星际和平播报,这里是茨冈尼亚-IV地方台。首先,让我们了解未来几天的天气情况。今晚18时,全国范围内将迎来固定降雨,请大家出行时注意随身携带雨具……”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逐渐变暗,室内几乎已经不能视物。拉帝奥打开台灯,浮躁的心气依旧没有减少。隔着墙壁传来“滴”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大门开合的声音,砂金离开了房间。
拉帝奥又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出去走。
起初,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寻找砂金。他搭乘电梯来到酒店大堂,站在璀璨夺目的吊灯下方,盯着来来往往的旅客搜索了将近半个系统时,突然气恼地发现自己正在犯蠢。倘若砂金有意独行,谁也别想找到他。
拉帝奥思索片刻,决定到六层的酒吧吃一点东西。出乎他的意料,一走进芬芳扑鼻的空中花园,他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天台边缘的遮阳伞下喝酒。
砂金越过玻璃杯边缘看到拉帝奥朝自己走来,脸上浮现出戏谑的笑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拉帝奥教授?”
“根据酒店的位置和云层移动的方向,小学生都能判断出是西风。”拉帝奥的话音刚落,一滴冰凉的液体掉在了他的鼻梁上。越来越多的雨水落下来,豆大的雨滴将遮阳伞砸得噼啪作响。
拉帝奥拉开椅子,在砂金对面坐定。
砂金怔怔地望着雨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从伞边滑落,勾起一丝嘲讽的微笑。他脱下一只手套,将手伸出伞外,用掌心赤裸的皮肤去感受雨水的温度。水从他的指尖划过,如同冰凉的眼泪。
“公司确实没少在人工降雨项目上投钱。”砂金漫不经心地开口,“十几年前,有谁能想到茨冈尼亚每周都会下雨呢?”
拉帝奥没有接话。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砂金总监!”
拉帝奥和砂金同时向来人看去。
“你的崇拜者又来了。”拉帝奥说。
砂金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辛西娅两手挡在额前,冒雨跑到他们桌前。
砂金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拉帝奥脸上的表情无异于有人在他的鼻子上挂了一个只能在酒店客房门外见到的“请勿打扰”标牌。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砂金先生,还有拉帝奥教授。”辛西娅补充道,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需要我给你们留一点私人空间吗?”拉帝奥硬邦邦地问。
砂金笑了。
“哦,我来打个招呼马上就走。”辛西娅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肩膀。
“别急,我请你和教授喝酒。”砂金说,故意对上拉帝奥的视线。
服务生很快便端来几杯特调和佐酒小食。拉帝奥紧绷着嘴唇,不悦地听着他和辛西娅热火朝天地聊起茨冈尼亚的发展,一个字也没有说,直到那个明显刚毕业不久的女孩被工作电话叫走。
拉帝奥目送着她的背影在视野里消失,冷冷地开口:“被人当作偶像的感觉如何?”
“你有没有觉得,这酒喝到后面好像有股酸味?”
“你尝第一口的时候就应该知道里面放了柠檬。”
“你觉得她怎么样?”
“谁?”
“辛西娅。”
“以接待方的标准来说,形象合格,但情商不足。”
“所以你觉得她很漂亮?我以为你不会和谁谈恋爱。”
“首先,你的结论毫无逻辑。其次,我不关注别人的样貌不代表我瞎了。最后,谁跟你说我不会谈恋爱?我为什么要跟你讨论这个问题?”
“十三年了。”砂金上句不接下句地说,“今年是我离开茨冈尼亚的第十三个系统年。现在我又成了茨冈尼亚人。他们需要我的时候,我是事业有成的茨冈尼亚人。他们不需要我的时候,我是惑乱人心的埃维金人。这副嘴脸真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拉帝奥正要接话,砂金忽然话锋一转:“怎么不见那个新来的小助手联系你?”
“鲁尼是我的学生。”
“你对每个学生都这么重视吗,不惜跑到穷乡僻壤做我的顾问?”
“他有天分,不应为学院间的争斗买单。”
“如果不是我很了解你,我差点以为你要潜规则他。”
“你开口前最好先掂量一下你要说的话。”
“我很少见你这么认可一个人。”
“证明这世间不全是蠢材,尚且有药可医。”
“他和你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看不出谁和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砂金的眼睛亮晶晶的。“教授,你为什么会来?”
“你为什么叫我来?”
“你说过,不要用问句回答问句。”
“我也说过,明知故问不会让人显得更聪明。”
一阵沉默笼罩下来,只有逐渐变弱的雨声淅淅沥沥,不受任何影响地环住他们,既温柔又忧伤。
“哎呀,一不小心聊得太多。”砂金站了起来。“我还得回去继续编明天的发言稿呢。如果你还想喝什么就尽管点,我会让门口的服务生把账记在我名下。”
拉帝奥没有回答。
砂金一边往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冲他摆了摆手。“明天见,拉帝奥教授。”
“你已经付过钱了。”拉帝奥突然说。
“什么?”砂金停下脚步,站在雨中,转过身来凝视着他。
“你花钱让我做你的顾问,难道不应该物尽其用?”
砂金微微蹙起眉头,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难以开口。透明的雨水包裹着悬挂在露天酒吧半空的彩色灯珠散发出的如梦般的虹光,无声地打湿了他精心打理过的卷发。
最终,砂金只是露出一丝破绽百出的微笑,轻轻地说:“别向我发出这种邀请。”
拉帝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无比厌倦这种隔靴搔痒的文字游戏。
第二天一早,砂金拉开窗帘。明晃晃的阳光照进屋内。万里无云,此起彼伏的沙丘在远方闪着细碎的金光,宛如层层叠叠的海浪,让他感到既亲切又陌生。砂金静静地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水杯,转身走到衣柜前更衣打扮。今天的第一项行程是到市政广场参加茨冈尼亚联合酋长国20周年庆典,这也是此行最重要的活动。
两个系统时后,砂金和拉帝奥在辛西娅的引导下来到基希纳城市广场,在贵宾席就座。此时,已经有不少民众聚集在警戒线后踮脚张望。
基希纳城市广场几乎完全按照庇尔波因特德蒙雷德广场的形制建造,只是规模稍小一些。广场的正中央矗立着一个被红色帷幔遮住、棱角不规则地向周围突起的巨物——假如有人提前阅读过议程安排就会知道,这是星际和平公司赠予茨冈尼亚联合酋长国的纪念雕塑。
“开场表演、总统致辞、签约仪式、捐赠仪式、星际和平公司代表发言……”砂金把头歪向拉帝奥,对着他念起手中的流程单。
“我认识字。”
“那你知道他们更换了公司的发言代表吗?”
拉帝奥扬起眉毛。
这在砂金眼里,代表“有话快说”,于是他继续道:“昨天夜里翡翠通知我说,公司的发言人临时改成了市场开拓部的尤金妮。显然,茨冈尼亚的内阁突然发现一个埃维金人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并不合适,亏我准备了两天的发言稿!”
“至少你不用当那个浪费所有人生命的废话制造机了,观众会感谢你的。”
砂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庆典很快准时开始。一段茨冈尼亚传统歌舞表演过后,头发花白、目光精明的联邦总统走到麦克风前,开始了他的演讲,先是向所有到场的嘉宾致以热烈的欢迎,接着激情澎湃地介绍了茨冈尼亚二十年来的发展历程。他说了太多的“变化”、“突破”和“进步”,令砂金无聊得玩起口袋里的筹码。最后,他说,茨冈尼亚酋长国在公司的帮助下欣欣向荣,日益昌盛,生活美满,人民幸福。通篇没有提到埃维金人和卡提卡人,仿佛这两个部落从不存在。
随后,双方高层面带着与线下销售员如出一辙的程式化笑容揭开了雕塑上的帷幕。一尊巨大的琥珀王雕像在台下爆发的欢呼中显出真身。
尤金妮上台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砂金终于“噗”地一声笑出了声。自从踏上这片土地之后,他就无法克制胸中扭曲的笑意。一切都像一个讽刺的笑话。砂金笑得停不下来,直到眼周渗出一片微凉的湿雾。
“太好笑了,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擦拭着眼角的泪花一边说。
拉帝奥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砂金看上去像一片脆弱的树叶,很需要一个拥抱,一瓶烈酒,或者一剂止疼息痛的猛药,可拉帝奥比谁都愿意相信,无论暴雨怎样滂沱,无论狂风怎样肆虐,这片树叶始终会顽强且叛逆地留在树枝上,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将它击落。
庆典刚结束,辛西娅就探头探脑地从人群中挤到他们的座位旁边。“两位请上车吧,接下来的安排是在吉伽丽饭店用餐,茨冈尼亚最有名的餐厅。”
“不必了,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办。”砂金刚要回答,拉帝奥就打断他,抓过他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他从人群中拖走了。
砂金紧跟在拉帝奥身后,惊讶地望着那颗蓝色的后脑勺,任由他拽着自己离开会场,直到茫然失措的辛西娅听不到他们的谈话才开口发问:“我怎么不记得咱们有事要办?”
拉帝奥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向前走,穿过马路,拐入一条僻静的小路,然后在一栋三角形公寓楼的转角处停了下来。这里没有过路的车辆,也没有往来的行人,不会有任何事来打搅他们。
“为什么?”拉帝奥终于开口道,“托帕说,翡翠推荐的人选是她,是你一定要来。”
砂金的嘴唇刚张开了一条缝,拉帝奥又说:“我不想听那些敷衍的谎话,行行好,别浪费你的口水,这天气已经够热了。”
砂金把嘴闭了回去。他垂下眼,凝视着拉帝奥胸前的黄铜别针,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道:“从匹诺康尼回来以后,我一直想再看看它。”
砂金听见拉帝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了下来。脑子里的声音告诉他,他应该离这个男人远一点,可他突然张开手臂抱住了拉帝奥。
柔软的布料,温暖的体温,还有天然洗衣液混合着入浴剂的清香,每一样都令砂金极为安心。
“你还在生气对吧?”
“你知道就好。”拉帝奥没好气地说,但还是将砂金拢进怀中。
砂金把头埋进他的胸口,沉稳又使人感到踏实的心跳声缓慢且规律地一下下在耳边响起。邀请拉帝奥做他的顾问当然只是一个借口。财富最便利的功能就是你可以买下一些人,却不用承受多余的情感负担。服务就是服务,明码标价,泾渭分明。
“看起来,我应该给你涨薪了。”砂金说。
“我有不下十种方法能解决经费短缺问题。”拉帝奥在他的头顶上方回答。
钱,钱,钱,永远都是钱。砂金需要他的时候,总是会向他的账户打入一串可观的数字。比起情感这种不稳定的物质,实打实的利益往往更能维持一段关系,某种程度上,拉帝奥也同意这种说法。他清楚自己应该遵循砂金的游戏法则,站在边界线外,做一个随时可以抽身的合作伙伴。然而,每当他因为砂金的种种行径而感到胸中有一桶油在烧的时候,都毫无例外地印证了不是他不愿,而是他无法置身事外。
“我不是因为鲁尼才跟你跑到这里来。”拉帝奥沉声道,“你应该明白,你根本无需付费。”
砂金在他的怀里抖了一下,拉帝奥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感觉到几缕炙热的呼吸扑在胸前裸露的皮肤上,痒得发烫。
“我不知道,拉帝奥,信用点从不辜负任何人。”
庆典结束的第二天,所有宾客都被主办方邀请到郊外参观茨冈尼亚星际植物园。这座酷似一只匍匐在地上的右手的宏伟建筑是去年才建成的大型室内科普娱乐场所。全新的零能耗智能种植舱整齐地排成长列,一眼望不到边,每个种植舱内都配备了时下最先进的园艺装置。来自寰宇各个星区的奇花异木在逼真的虚拟自然景观中争妍斗艳,繁盛如蓬。走在砂金和拉帝奥身后的一个特里姆特人夸张地不停在口中发出“这简直是奇迹”之类的感叹。
砂金到过不少星球,也见过不少名贵的植物,他办公桌上放着的那盆濒临灭绝的蒂索克兰能买下这座植物园至少一半的股权,可他却不知为何,在一片普通又不起眼的野菊花丛前停下了脚步。拉帝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比起一路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花草,这些小小的菊花平淡无奇,波浪般的花瓣底部呈酒红色,顶端镶着一圈金黄,层层叠叠地簇拥着挺立的管状花。日光穿过自调光天花板将它们打得通体透亮。拉帝奥在花圃旁边的投影上读到:孔雀草 Tagetes patula L.——菊科一年生草本植物,茨冈尼亚国花。
“沃法尔花……”砂金说,目光紧盯着这些柑橘味奶油裱花似的小花随着人造微风轻轻摇动。“我们都叫它沃法尔花,那时候没有人在意什么花能代表一个国家。”
就像总有一些滋味无法用语言形容,总有一些句子难以托起感情的克重,拉帝奥让他的回答坠落在空白之中。砂金会理解这一点。因为这片土地会助长人的沉默,了解的越多,可说的越少,悲剧最忠实的伙伴永远是影片结束后的黑色落版。
砂金和拉帝奥跟着参观的队伍并肩向前走,砂金问:“教授,你知道孔雀草为什么叫做沃法尔花吗?”
“和它的某种特性有关?”
“回答正确。‘沃法尔’在茨冈尼亚语中是‘雨’的意思。这种花只要一场雨就能开遍一整片荒原。”
“生命的韧度总会出乎人类的意料。”
“但是对于埃维金人来说,孔雀草生长在极险之境,因为好地方总是会被卡提卡人占去。我的姐姐曾经得到了一株。她把它种在破碎的食碗里悉心照顾,直到有一天我弄坏了她的花。我不是故意的。我被石头绊倒的时候正好踩到那个碗上。除非芬戈妈妈显灵,没有人能治得好它。虽然姐姐一点也没有怪我,但我还是看出她很难过。我说等下一场雨过后就溜到卡提卡人暂居的绿洲边缘挖几株给她,她不同意。后来的确又下了一场雨,可我当时沉迷于溜到公司驻地外的山顶上偷看他们带来的机甲。结果再次下雨的时候,就是卡卡瓦之夜……”砂金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这之后我一直在想,当初为什么没有去给她挖一株沃法尔花。”
“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人能预知未来。”
砂金停下了脚步。拉帝奥也转过身来,定定地望着他。人群像水流一样纷纷从他们身旁经过,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一片光线充足的空地中央。
砂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避开了拉帝奥的目光。“那天夜里我一直在跑。雨水流进我的鼻子、眼睛、耳朵、嘴巴,喉咙里又苦又涩。我不停地跑,感觉雨像冰刀一样划开了我的皮肤,心脏和肺也被风撑得快要破裂。我不敢回头。即使身后的叫喊已经消失在雨里,我仍然不能停下脚步。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是一个劲儿地跑,仿佛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奔跑,跑到再也跑不动,跑到死亡追上我。我完全没有注意到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太阳出来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跑了一整夜。我停下来,跌坐在地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成了一滩烂泥。我就那样躺在到处都是泥汤的土地上睡着了,毫无防备。幸好没有什么人追上来,也没有饥饿的食肉动物把我叼走。我总是幸运的。”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把大地晒干了,就像从没有下过雨那样。然后,在一颗石头的阴影下,一个干燥的裂缝里,我看见了一朵沃法尔花。那一瞬间,我开心得不得了,我扑到它跟前想把它挖出来送给姐姐,可等我徒手扒开沙土和石块的时候,我才清醒地意识到昨夜发生了什么。那株沃法尔花静静地挺立在阳光下,半透明的花瓣红得像是马上要滴出血来,但也正因如此,才显得格外美丽。”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碰到什么事都会立刻想和姐姐分享,可现实总会在我的耳边提醒,你已经没有姐姐了。”
拉帝奥深吸了口气,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似乎想拥抱砂金。砂金抬起手放在他的胸膛上,制止了他的行动。人不应该让自己后悔,但是……
“我一直记得那晚的疼痛。”砂金继续说,“在我的皮肤上,在我的喉咙内,在我的肺叶中,在我的心脏里……它曾经无处不在。可如今,我有时会感觉不到它。”
“你背负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理应得到喘息的机会。”
“但我需要它,拉帝奥,我需要它。”砂金重复了一遍,终于抬起头来,望向拉帝奥的眼睛,“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感觉不到它吗?”
拉帝奥皱起眉,直觉砂金的答案并不是他想听到的。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果然。
“你让我感到害怕,拉帝奥。”
“我只希望你活着。”
“我知道。”砂金平静地说,“一种生活会替代另一种生活,一种记忆会冲淡另一种记忆,你向我展示了另一种可能,可若忘记了那种疼痛,我又是谁?”
“你是你自己。”
砂金摇了摇头。“能在尸骨间笑的,一定是疯子。”
“这就是你打破约定的原因?”
“把生命放在秤上,你才能看清它的重量。”
“那我为什么又成了你的顾问?”
“因为……”砂金露出一个苦笑,“出色的商人一定是贪婪的。”
拉帝奥把最后一口沙狐奶酪饼咽进肚子里的时候,砂金打着哈欠走进了酒店顶层的观景餐厅。今天是他们停留在茨冈尼亚的最后一日。砂金回答了他的问题,却没有彻底地解决它,他们仍像被潮水推开的小船,一个停在岸边,一个远远地漂在河中,随着砂金的态度左右摇摆。寻找答案的人只能自己找到答案,他的疑问并非是疑问的根源,因此他的任务不是摇桨也不是扬帆,而是等待,这样砂金在结束了必须由他独自完成的探索之旅后,才能知道何处是岸。
拉帝奥的咖啡喝到一半,砂金端着他的盘子坐到了桌子对面。
“早安,教授。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但你选择坐在这里,说明你已经给我安排了其他活动。”
“是你提醒我要物尽其用的。”
“我没说不愿意。”
砂金叉起一片火腿。“不问问我们去干嘛吗?”
“你马上就会自己说了。”
“我想去找一个人。”
“谁?”拉帝奥有些意外。
“到了我再告诉你。”
四个系统时后,拉帝奥开着砂金在酒店附近租赁的豪华载具(如果不是自己强行打断了他和租车顾问的对话,他一定会把它买下来),一路驶出热闹的基希纳城区,驱车来到一片渺无人烟的荒漠边缘。
砂金下了车,来到广阔的天地之间。这里无遮无挡,没有树,也没有楼,当然也没有任何人或动物繁衍生息的迹象,至少现在没有。光秃秃的山丘像布满条纹的千层巧克力蛋糕鳞次栉比地点缀在天空的蓝衬裙底。一些山头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干瘪、灰败的枯草。除此之外,就是黄土和碎石。然而就在这个所有有机生命都避之若浼的不毛之地,距离他们最近的山脚下,孤零零地坐落着一间简陋的小木屋,看起来年久失修,行将坍圮,破落得不成样子。
“看来你要白跑一趟了。”拉帝奥说,“没有人会住在那种房子里。”
“你说得对。”砂金走到摇摇欲坠的小木屋前,围着它转了一圈,把头伸进倾斜的窗框内向里窥探。屋内大部分的木材已经腐烂,厚厚的尘土堆积在为数不多的家具崩塌瓦解的废墟之上,就像拉帝奥说的,这里的确已无人居住。
“看来命运对她也没那么公平。”
“发生了什么?”
“这里曾经住着一个卡提卡人。”
拉帝奥稍显诧异地望向砂金。为什么他会来找一个仇人?
“我从部族营地逃出来的第五天,在这里遇到了索菲亚,一个离群索居的老寡妇。她收留我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她是卡提卡人。”
“长话短说,我们度过了一段短暂但还算不错的日子,直到她的独子为躲避公司的清算逃了回来。索菲亚对我很好,但她的儿子就像所有的卡提卡人一样,一见面就想杀了我,所以我逃走了。”
砂金用鞋尖踢走地上的一块石子,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我想,我没有加入酒馆或者变得像我憎恨的人一样,或许也有索菲亚的功劳。”
“凡事都有个例。”
“我们走吧。”
“去哪儿?”
“我和姐姐分别的地方。”
拉帝奥没有多说,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舱。他们又开了将近两个系统时。当拉帝奥按照导航把车停下来的时候,砂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葱郁而丰茂的草原,盛开的孔雀草在午后滚烫的太阳光下如散落的繁星漂浮在翠绿的海洋上,将鲜亮的色彩编织进大地的绒毯。
砂金扶着车门,定定地望着漫山遍野的孔雀草,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周遭的空气也因为他的沉默而变得凝固、滞重起来。此时此刻,他不再是砂金,或者说,不再是他平日里示人的形象,而是一个剥去层层谎言与心计、卸下种种防备和伪装的原原本本、实实在在的人。
“‘母神卧榻’。”过了很久,砂金才说。拉帝奥听出他正在极力稳住自己的气息。
“曾经,茨冈尼亚最宜居的地方也不过是一片死寂荒漠,可你看看这里……”砂金继续道。
“路上的指示牌说这里现在是国家自然保护区。”
保护区。保护什么呢?就算他们在失墒的瘠土上培育出繁盛的植被,仅凭凡人的力量改写了宇宙的法则,但对于埃维金人来说,一批又一批的黑衣人向那些泛着幽灵般的冷光,奇形怪状、叫不出名字的金属设备中注入的每一升生物质燃料都来自亲人的血管。而这就是他们得到的奖励,一片开满孔雀草的坟茔,除了无人问津的野花,什么也没有留下。父亲、母亲、姐姐……每一朵花都是一个逝去的魂灵。纳努克知道他们在保佑什么。
“当年,我就是在这里最后一次和姐姐对掌。”砂金轻声道。
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感召,砂金脱掉鞋和袜子,赤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草地是热的,温暖得让人想要流泪,正如姐姐的怀抱和拉帝奥的心一样。
他们无言地望着对方,都在等待。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窸窣声,有人踏着草叶走了过来。
砂金转头看清来人的相貌,顿时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15岁左右的男孩,穿着粗布上衣和半旧的牛仔裤,脚下趿拉着一双发黄的塑料凉鞋,浓密的棕褐色卷发不听话地向上翘起,活像一颗毛栗。凌乱的刘海间,一对镶嵌着海蓝宝石和紫水晶的粉眸正惊讶又兴奋地打量着砂金。
“哥哥,你也是埃维金人?”
砂金的嘴唇在颤抖。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还好吗?”见他迟迟没有答话,男孩关心地问。
拉帝奥安抚性地捏住砂金的手肘上方,替他接过话头:“你住在这附近?”
“是啊。”男孩点点头,指着草原尽头一条新修的小路说道,“我住在那边的村子里。”
“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爸爸妈妈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就在这个地方。”男孩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我还有个双胞胎妹妹。”
“你们的父母是谁?”砂金终于找回了失落的话语。
“我先走了。”拉帝奥转身离去。无论砂金是否介意,任何一个外人都不应该参与这场对话。
砂金和男孩交谈的时候,拉帝奥回到车上,戴起石膏头开始看书。他没看进去几行,这也情有可原,但凡有点同理心的人都无法在这种情形下心平气静地读书。寰宇中竟然还有其他埃维金人幸存,这想必能让砂金卸下很大一部分心理包袱,或许他的人生会因此发生天翻地覆的转变,到那时,他们又会走向何方?
过了许久,车门被人拉开,砂金站在门外,看起来神色如常。
他弯下腰,对着车里说:“拉帝奥,我有话要对你说,很重要的事。”
“那个男孩走了?”拉帝奥下了车,和砂金面对面站在草坪上。
“泽尔约得赶回家去,对,他叫泽尔约,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不过这不是我要跟你说的重点,你能不能先把你那个英俊的石膏头摘下来?”
拉帝奥照做了。
“我们之前说到哪儿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重要’?”
“是很重要,所以我得好好组织一下语言。”
“哼,精神可嘉。”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刚刚说到,十三年前,我把姐姐一个人丢在了这里。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和第二个人说过。”
“公平起见,我也没有和第二个人说过,实验证明,性格坚毅的人更有可能在赌博游戏中投下过高的赌注。”
“教授!”砂金夸张地叫道,“你还是头一次这样夸我。”
“告诉你,你只会得寸进尺。”
“你太了解我了。”砂金愉快地说,“战略投资部曾计算出一组数据,人在房产投资时能做出最佳选择的概率是37%,其他事上也基本如此,可我却从未失手。所有,或者一无所有,风险越大,回报越高,我能够一直赢下去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可坐在列那王赌场的牌桌上,我突然发现,有一枚筹码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押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拉帝奥?”
拉帝奥的目光一动。
“这意味着,我会输。”砂金抬起头,望着拉帝奥,淡定且从容地说,“我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容易输。”
拉帝奥想问那枚筹码是什么,但砂金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看到这些沃法尔花,我想通了一件事。我宁愿失手,也不想再品尝后悔的滋味。”
砂金把视线投向脚下盛开的沃法尔花。“从小到大,每一个人都坚定不疑地告诉我,我是被母神祝福的孩子,应该相信自己的好运。可如果我是幸运的,我有什么资格抱怨世界的不公?幸运的面纱之下遮掩的究竟是奖励还是诅咒?我曾向它发出质问,无数次挑战它的权威。但残暴嗜血的卡提卡人不可能收养一个埃维金男孩,穷匮干旱的茨冈尼亚不可能坐拥雨水和绿洲,销声匿迹的埃维金人也不可能再度死而复生。所有我们称之为奇迹的不可能之事都发生了,我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运气站在我的身边?”
“你的确更容易在小概率事件中胜出。”
“但是幸运也很容易把一个人宠坏。”砂金继续道,“我从小就是一个胃口很大的人。我想要一辈子不用发愁的财富,想要永远不需要躲藏的生活,想要人人都可以居住的土地。我想要的很多,可自从那个雨夜过后,我得到的每一样东西后面都跟着一个‘但是’。”
但是,我能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但是,我获得的是否是真正的快乐?
砂金比谁都清楚,他敛财只是为了心安,而不是因为快乐。他热衷豪赌,只是因为他需要掌握生命尚在延续的证据,可他得到的永远是比死亡更漫长的空虚。赢下再多的赌局也无法带给他一丝货真价实的快乐,唯有拉帝奥能驱散虚无信徒无时无刻不在耳边反复吟唱的颂歌。拉帝奥的存在就像呼吸、喝水、吃饭、睡觉,不需要习惯便已组成了他的生活。但这也跟着一个“但是”。懦夫、赌徒、小偷、疯子、诈骗犯、刽子手的幸运是否会玷污了美好的事物?他担心过分安逸的生活会让他忘记了幸运背后的价签,也害怕过多独占的幸福会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对本该永葆敬畏的历史麻木。然而,时间是比幸运更高级的存在,它从不等待,也不允许重来。倘若一片被鲜血浇灌的花田能教会人们什么,那一定是怎样生活。
赌徒的一生都与悔恨相伴。砂金曾因为一株沃法尔花抱憾了无数个日夜,也终将揣着这种遗憾走完剩下的旅途。现在,新的遗憾尚未发芽,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他必须把握机会,正确下注。
“我曾经认为幸运是一种惩罚。”砂金看着拉帝奥的眼睛说,“因为我所爱的人都没有得到它,直到重新站在这片同时给予我生命和毁灭的土地上,我才完整地看清了它的真容。在恰当的场合露出恰当的表情与幸运无关,你我之间也不该沦为可笑的惩戒手段,远离你,我只会辜负母神赐给我的幸运,而这是我唯一能背负的东西。”
“拉帝奥。”不需要再犹豫,也不需要再彷徨,砂金下定了决心,是时候为这段悬而未决的关系画上句号了。
“嗯。”拉帝奥应了一声,红宝石般的眼底流淌着粼粼的金光,温柔地包裹住砂金的倒影。一片荒唐又残忍的土地,加上一些善良又美好的事物,他读懂了一个赌徒的潜台词。那枚筹码是他,而它会被砂金紧紧地攥在手中,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一个能终结所有猜想的定论。
砂金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枚闪亮的筹码,高高地抛向空中,嘴唇扬起,露出了这趟旅行中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你愿意分享我的好运吗?”砂金稳稳地接住在半空翻转的筹码,“直到命定的极光照亮天空。”
“乐意之至。”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