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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曾短暂地拥有柏林。
一年前施陶芬贝格出现的时候他们欢欣鼓舞,本月初他又在机缘巧合之下被提拔为预备军总司令弗洛姆的参谋长。他们认为命运选中了他,将他的独眼也视为英雄的象征。克劳迪乌斯·西威利斯,哈特曼说。他们都笑起来,再一次与施陶芬贝格告别,期盼着他在狼穴,点燃历史的引信。
炸弹如期爆炸,他绝无可能生还。他们听见施陶芬贝格在电话里说。最坏的时代结束了。魏茨察克一把抱住哈特曼,后者因前夜的忧心和酒意踉跄了一下。他三十三岁的身躯似乎正在变得轻盈。
他们逮捕了弗洛姆,说服了雷莫,令柏林卫兵包围了政府大楼,堵住了各部门长官。新的旗帜即将飘扬,机枪手在勃兰登堡门处严阵以待,他们甚至已经听到了戈培尔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戈培尔说,等一下。
等什么?哈特曼率先走近,凭借身高优势和此刻的信心,居高临下逼视他僵硬的身体。
元首还活着。戈培尔艰难地稳住声音。
他在拖延时间。魏茨察克严厉地说。
戈培尔朝向雷莫:只要他还活着,如果你想继续你欲图进行的事,你必死无疑,连同你全部的亲人、朋友,一同堕入地狱。即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你敢承担后果么?何况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我们的元首没有死,你可以与他通电话。
他的身体僵硬,表情和手指依然灵活。他喘息着,熟练地旋动着拨号盘,等待中的神情显得威严且虔敬。
雷莫接过电话。希特勒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首要任务在于恢复法律至高无上的尊严,政府必须谨慎行事,杜绝一切任意和专断的行为;政府无权通过谎言来赢得人民的支持;为维护法律与正义,每一位公民均应享有公正的待遇,目前对犹太人实施的极端不人道、残酷、可耻且无法弥补的迫害行为,必须立即终止。
人民法庭。此刻他多么希望自己没有学过法律。他参与起草的声明和纲领正压在盖世太保的办公室里,法律和正义则狗一般俯伏。在自得其乐的他们面前,理性、德行、整个人类文明,恍若一场巨大的幻觉、一幕所有演员都只是在虚与委蛇的戏剧。如果当真,意味着有罪。你们应当知道该为之付出什么。一个米纳,他回答。他们露出愤慨的表情,然后是造作的失望,仿佛曾经对他付出了非同寻常的关爱。随后,他们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那夜希特勒于凌晨一点匆忙发表的广播——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证明帝国安泰如常——在演讲中,希特勒称这次事件为德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罪行,称他和他的同谋者丧尽天良、毫无理性、蔑视法律、虚荣、愚蠢。他也听到了这次广播。那时他和部分军官们同坐,光线昏昏,抬眼望过去,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种被命运挫败的灰心。演讲过后,搜捕是迅速的。从家里赶出来,从地窖里挖出来,从阁楼上踢下来,反剪双手,头颅低垂,他和他的共事者一个个的都像是真正的贼。面前,他们拍桌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们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他们昂起头,宣告对他公正的评价:卑劣。下贱。理应去死。
最后这些词他们也这么用于莉娜,然后行刑者一样、毫无负担地割伤她的背。她自由地跳进夜空,骨骼轻盈如鸟;次日白昼他来到同一栋建筑的楼下,认领这蜷曲的肢体。他由此后知后觉,他此前三年忠诚的错误。
天才和邪恶是互不相容的,你同意?他从前觉得,犯下小小的邪恶是天才推动历史必须付出的代价,因为害怕牺牲而不敢前进才是真正的残忍——怎么可能会有皆大欢喜的幸福?注视她发灰的面孔,他不知道此刻的治疗对她是否是一种仁慈的残忍。她过去说她要比奈莉·萨克斯写得更好。她应该比希特勒名声更大。被历史记住的更应该是诗人,而不是政治家,对么?她说。何况是这么坏的政治家。
做点什么。他当时对休说。做点什么。不应该让诗人死于政治家的手下。
别无他法,他只能理想地认为,当炸弹在桌下爆响,笼罩这片土地的阴霾将逐渐散去。在他和共事者的接管下,至少没有人会因为身体里的血液和脸上的鼻子不同而死去。善将火星般重燃,自由将春天般降临,良好生活的秩序会重新铺设。
做点什么。炸弹爆响。五个小时的柏林,五个小时的自由,五个小时的文明幻梦。
恐惧,他近来才真正领悟这种基本情绪的意义,并与它寸步不离。这是极权赋予每一个子民的特权——记住它,熟悉它,与它相伴一生。柯尔特被捕的时候他就在他的楼下,奥斯特被推入处刑室时他们擦肩而过。他聆听他的脚步,观看他的眼神,麻木地感受恐惧所激发的生理反应:汗水、心跳与呼吸。简直与爱一样。
金属弦贴上他的脖颈,冰凉,最初的感觉甚至如同水流。讽刺的钢琴弦,也许前不久系于其上的是巴赫或贝多芬的钢琴协奏曲。至高的德国音乐。天才和邪恶是互不相容的,你同意?奥斯维辛毒气室门口的咏叹调,党卫军首领葬礼上的史诗音乐,希特勒山间别墅中的古典唱片。希特勒曾说他希望在特里斯坦歌剧里死去。他就不了。如果可以,拉威尔的水之嬉戏会很好。人从水中生到世上,应该回到水中去。轻柔的学生时代,闪光的水波。
梦幻的伊希斯河,明亮的学生时代,日子溪流一样哗哗流过去。他惊讶地发现他的回忆鲜明如初。牛津城绿得惊人的景象。无限的夏天。所有感官都生机旺盛,呢喃和吟诵和目光和触碰,拥挤地撞在一起,他简直就要闻到窗前日光和树叶的味道。闻到休脸上须后水中的清新的橙花味。
到如今进行回忆,仍是那几年,难道他此后人生这十几年都是徒劳吗?
统一、正义和自由,为了德意志祖国;
让我们一起为了这个目标而奋斗,献出我们的双手和真心。
九年的勤恳,一次次灵巧的转移,更为灵巧的他们踹开门,命令她从世界消失;六年的勤恳,一切都按计划执行,成果是新添五千具满怀希望的尸体。现状没有得到一丝动摇,甚至更坏了。处刑室满是死亡的臭气,极权甜美的养料。德意志光辉的土地上全是尸体。你已经成为了欧洲的腐肉坑。
为什么生在这片土地上?为什么于此铺设无边的暴政?大洋彼岸的自由国度,是否承诺更轻松的一生?过去他想过一刹那这些问题。那冷酷地高踞于一切知识之上的命运,那伟大的人类之友普罗米修斯的兀鹰…但在他的例子里并不适用。他与其他无数骄傲的德国人一起,亲手将那个人送上权力的高台。他们亲手送他上去。亲手赋予他生杀予夺的机会。五层楼高的水泥集中营,摔断意识的诗人,遍布欧洲大陆的流亡者:羞辱和污水一样,是擦不完的。如果不亲手将他拽下,他们将凭借什么面对自己的罪责与因果,凭借什么面对历史与后代。
我们已经失去了众神的庇护
我们的死亡于他们是可喜的献祭
那么,为何迟疑,跪倒我们的厄运之下?
一九四四年的七个月,他每天都会想象枪抵在自己太阳穴的感觉。他所说的每一句话、起草的每一个文件、参加的每一次秘密会议,都是在准备射向自己的子弹。哈韦尔河畔,他第一次摸到毛瑟步枪的扳机。不要紧张。父亲说。那边,一只东方狍,瞄准胸部上方。它有着长而密的睫毛,黑樱桃一般的眼睛,即使在死后。后来在科茨沃尔德,休的母亲居住的地方,当他带着休以同样的方式将手放上握把,休突然把枪放回他的手中,笑了笑说做不到。天起凉风、日影飞去的时候,你要转回,好像羚羊或像小鹿在比特山上。六年前柯尔特递给他一支新型的瓦尔特手枪,他对准文件柜,熟练地扣紧扳机,很快找回了童年打猎时的感觉。但他做不到。
扣下扳机,献上自己的生命,结束那个人的生命。你要转回。你不用去抗争。总有其他的办法总有希望。
六年过去,他仍然相信希望会显现如百合花出现在山谷中;他放弃了转回的余地。
罗斯劳琴弦,他们说,你们很荣幸。坚韧的高碳钢,扎实的低音弦,没有缠绕铜丝,锐利的银色在灯下发亮。精密的德国工艺。他脑中的血液加速流淌,闭上眼睛,太阳穴处搏动如鼓。
克劳迪乌斯·西威利斯已经发起了反抗,炸弹炸响,新的旗帜就要飘扬在勃兰登堡门上方的胜利女神旁。
您是一切创造物的总裁判,
您的裁判从未有过不公正。
您为何降无限的愤怒于有限而必死的人?
伦勃朗人生中画过的最宏大的那一幅画中,华贵的西威利斯持有巨剑,身旁挤着为自由而战的人们,桌上的平面,画面中央,一团奇异的金黄的光芒,仿佛聚合了每个人心中的阴谋与希望,璀璨而诡谲地向上空映射,向四周映射,向此后的四个世纪映射。危险的光,照亮西威利斯身边人的耳饰,照向他裸露的不详的独眼,令每一个站在画前的人震悚。但他应该想到,正如伦勃朗这幅巨画当时的命运一样,西威利斯的起义是失败的:他采用了一个错误的暗喻。
他们说,最后,是十厘米厚的橡木桌板挡在装有炸弹的公文包与希特勒之间,救了他一命。多多纳的宙斯庙中人讲,最初的预言来自橡树。神的预言竟是保全杀人犯么?生与死之间,只差十厘米。十厘米,距离重建的德意志,还有一掌宽。一百厘米宽、三千厘米高的橡树,笔直站立于一望无际的荣誉公墓,身边躺着无数因希特勒而死的士兵不完整的尸骨。他们被杀的人,倒在他们祭坛四围的偶像中,各高冈,各山顶,各青翠树下,各茂密的橡树下。神圣的橡树,智慧的象征;第三帝国的橡树毫无选择,生的时候守卫死的士兵,死的时候守卫活的独裁者。
琴弦绞紧,他的血管像锁链一样突出,喉间燃起一场步步紧逼的大火。他无法知道自己会死于摔断脖子还是窒息。他们调整过绞索了,贴心地延长生命最后的时光。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他的坟墓恰好飘在空中。
绞死和毒死,哪种方式更体面?他想他和莉娜都会更愿意选择枪决。一颗子弹,一次自命不凡的人生。快速,干净,美观。美观的人体,在肉钩和绞索之上吊着,也许看起来和切开的猪肉所差不多。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叛国者不应占有任何财产——衣物或尊严。
无限的屈从是古老寓言里的那件衬衫。这衬衫以眼泪织就,以眼泪漂白,但它比钢与铁更为牢固。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亲手缝制它。
他从决定反抗的第一天便明白失败的含义。火,多么忠实的朋友。他将所有过往都倾诉给私密的火焰。从1938年9月去慕尼黑开始,他学会习惯性地焚烧。打火机蹿起的微小火苗,壁炉中腾起的火星和声响,纸张的安魂曲,死亡的保障。他有着很好的记忆力,火焰只是从帝国的鹰隼手中抢夺证据,而无法从他尚活着的大脑中抢夺记忆:大学时休每周给他写的信(他的字像月桂的小枝),有关休的剪报(外交部最耀眼的新星之一),休、莉娜和他的最后一张合影(1932年7月2日,各奔西东前的最后一刻,相片中盛满雨前夏日的空气)。1944年7月19日燠热而忧虑的夜晚,有着出奇明亮的星穹,他或许冥冥之中明白这将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焚烧,决定把一切都烧个一干二净,连同那封完全无关紧要的信:里面只有一首手抄的诗。1939年10月,战争爆发后不久,休寄来一个单薄的信封,月桂小枝一样的字飞扬起来。他希望自己是最后一个见到它的人。
但愿我,虽然跟他们一样
由爱若斯和尘土构成,
被同样的消极
和绝望围困,能呈上
一炷肯定的火焰。
记下,然后遗忘;他将清白地走进夜晚。
注:
† 一个米纳:见柏拉图《苏格拉底的申辩》,当苏格拉底为自己选择死刑的替代处罚方式时,他认为自己无罪,不应受罚,建议付一个米纳的银币。
‡ 加粗部分均为引用/化用。历史文件外,引用/化用的作品依次为:普希金《莫扎特与萨列里》,德意志之歌,布莱希特《德国,你这苍白的金发人》,尼采《悲剧的诞生》(脱离上下文的引用),埃斯库罗斯《七将攻忒拜》,圣经雅歌篇,弥尔顿《失乐园》,柏拉图《斐德若》,圣经以西结书,策兰《死亡赋格》(这时候还没发表,强行用一下),克尔凯郭尔《恐惧与战栗》,奥登《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