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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困惑呢,聪实君。”
对面这个西装男人的右手熟练地摸向外套口袋,停留片刻,又抽了出来,什么也没拿。
“这附近是不是有座山啊,听组里人说不高,很适合饭后散散心...聪实如果...”
“走吧。”
少年单手背上双肩包,从座位上站起,迈向门外,头一直低着,也未曾看向男人一眼。
晚春。春风抚过路边的樱花树,飘落在路边无数花瓣,空气中弥漫着春的气息,可少年完全无心顾及。
后面紧跟着的大人也是吧。
不知踩过多少花瓣,二人到达山脚下。站定片刻,少年再次迈步向前,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好像山顶有什么人在等着他的到来。
鲜嫩的草坪随着少年的脚步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也没有印象,抬头只看到几棵不高不矮的树,不知是什么品种,但却生长得格外茂盛,枝干上的每一片叶子似乎都在与春风共同演奏着一曲独属于这个季节的交响乐。
“聪实。”
后方传来熟悉的声线,可如今这声线只让少年觉得苦恼。过去多少个夜晚,大人的脸,声音,之前的记忆一股脑窜进少年的大脑,他无数次提醒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可那个人却像是挥之不去的鬼魂般缠着自己。
“我再也不想独自忍受这样的事。”
他心想。心跳在大人声音传来的那一刻起,不断加速,跳动着,跳动着,加入树叶与风的合奏,成为这一春的乐章的主旋律。
满载着这所有的怨恨转头。
视线聚焦在漆黑的枪口。
“砰!”
“呼!”
猛地张开紧闭的双眼,全身随之发出一瞬颤栗。聪实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等...等一下...”
用尽全身力气抓起枕边的手机,锁屏界面显示时间 15:30。
丢下手机,聪实双手抚上面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数分钟后,他才从刚刚的梦魇中短暂地抽离。
下了床,走到窗边,聪实推开玻璃窗,像个快要溺死的鱼,渴望成吨的新鲜空气涌进自己的肺。
呼吸,呼吸...
回到床上,回到当时梦魇时的姿势,聪实一面想抓紧时间把关于这个梦的一切全都丢进记忆的焚化炉,可一面又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吸引,逼迫自己回忆,回忆它的所有细节:
“有个人拿枪指着我的头,穿着西装...后面呢...好像听到砰的一声...谁啊,我最近得罪谁了吗...”
究竟是什么让聪实的脑子里逐渐浮现出那个人的名字,谁知道呢。可能现实的残酷就在于,它不是梦境,不是虚幻,一切皆为真实,让人无处可逃。此时此刻的聪实有没有做好接受那个人名字的准备?可惜,现实的重量让他不得不接住。
那枪口的黑是他从未见过的黑,不大的枪口在他的眼睛里被放大到无限大,似一口不见低的深渊,倒映着自己扭曲的倒影。
“不...不可能...怎么会...”
“A 公园的油菜花开了,我看网上大家都在 po 图,要不这周末和狂儿桑一起去春游吧。”
“好啊。”
丢下手机,聪实再次埋头于题海。
这么好的季节,还不得不成天泡在图书馆备考,外面的花花草草,虫鸣鸟叫仿佛在那一刻都在嘲笑我。真该死啊。
狂儿桑说不定有大把机会可以享受吧。
他凭什么。
“下午好啊聪实君,这里这里~”
熟悉的那张脸,熟悉的西装,熟悉的语调,熟悉的摆手。以及:
公式化的闲逛。
“聪实君怎么突然想起来约我出来春游呀...”
“聪实君最近过得怎么样?生活学习还顺利吗?....”
聪实突然开始后悔那天在图书馆学习为何要拿出手机打开 line。
“只是很喜欢春天。”
少年没有停下脚步和移动的视线,应付道。
“哦?为什么最喜欢春天呀。”
该怎么形容身边的大人?呵,狡猾大人的一贯作风?从自己身边出现得那么随便,消失得也那么随便。他是什么?一阵风吧,什么不带来什么不带走,只留得自己对这段感情无限的不安。
“春天很短暂,想抓却抓不住。就这样。”
“欸?好独特的原因啊,聪实君果然是聪慧的果实呐。”
一阵沉默。
聪实就这样走着,眼神不时被周边的景色吸引,可这季节所有美好的这一切,仿佛与他丝毫不相关。此刻的他好像处于另外一个世界,周围竟是打开窗户涌入的灰尘与噪音。
面前已是金灿灿的油菜花田。
春风和油菜花早在去年冬季就许下约定,来年春天要相见了吧。春风与油菜花海,在沉默了一个季节之久之后赴约,一个人牵着另一个人的手,油菜花迎合着春风的爱抚,左右摇摆,二者完成着生命的圆舞曲,谱写着春的另一个乐章。
聪实伸出双手轻轻抚过油菜花,渴望参与进这场宴会。
“咔嚓!”
“咦?”
被这声音吸引,少年回过头,看见狂儿正举着相机面向自己。
相机?为什么,是相机?我明明就站在你眼前啊,狂儿桑是看不到吗…
本就烦闷的少年内心此刻更是被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雾气。
“聪实君连背影都这么好看啊。”
大人一本正经地举着相机的样子还真有点让人忍俊不禁。
“狂儿桑还有相机?”
面对面带疑惑的聪实,大人放下相机,走近聪实,把手中那个黑色小砖头递给他看。
“看你狂儿哥摄影技术还是不错的吧。”
狂儿的脸上略过一抹骄傲的意味,神似三年前某一天卡拉 ok 获得一次高评分时露出的表情。
聪实盯着取景框里闪过的一张张他的照片,除了今天在公园里的几张,还有前几个月狂儿带他出来恰饭时拍下的自己。
奇怪,自己当时怎么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大人拿着相机偷拍我啊。
一个月见一次面,这机会不能说很珍贵也得说不容易了吧。为什么狂儿桑不能把握住每一次见面现实中的我?为什么非要透过取景框?
聪实的脸上由疑惑慢慢转变为愤怒。看完相机中最后一张照片,狂儿再次开口:
“这相机是我在跟聪实君差不多年龄的时候父母送给我的哦。只不过平常不怎么用罢了,顶多随便拍拍。聪实今天邀请我春游,我想这可是很珍贵的机会啊,就给装身上了。”
“我在狂儿桑心里,孰轻孰重呢。”
聪实终于不再沉默,几个月以来压在心头的无数困惑此刻汇成短短几个字。
“欸?聪实君怎么突然这么问?”
“狂儿桑的软弱终究会把我们分开的。我不想亲手为我们打造一座地狱。我想狂儿桑也是吧。”
依旧是平静的语气,像狂儿之前接触到的聪实一样,可少年的呼吸声逐渐明显,胸口的起伏程度变得不能忽视。
相机成为狂儿的眼睛用来观察聪实,同时又成为面纱,遮着狂儿的脸。
那些他给聪实拍下的照片,遮蔽了自己心中对于这段关系真实的看法,就好像所有真情实感只被埋藏在一堆照片之下,成为一件无法论证的事情,迟早会被说成是骗人的谎言。
这是二人之间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吧,相机以内是清晰明了的虚幻,相机以外却是赤裸裸的真实。
看来并非聪实,而是狂儿亲手为二人打造了一座地狱,一座撕开虚伪与真相的地狱。
不知道是不是某些关键字触碰到了狂儿心中不愿被提起的部分,大人终于被聪实拉进审判场。
人把偶然的事件变成一个主题,然后记录在生命的乐章中。可人生的主题会反复出现,重演,修正,延展。
相机是一道河床,而在狂儿眼中,每一次使用相机,在他眼下流过的都是一条不同于以往的河流,另外一条语意之河。相机每次激发出不同的含义,但这含义中回响着之前曾有的所有含义。每一次新的经历都会与之应和得更为和谐,使之更为丰富。
聪实当然知道这是相机,但他读不懂话语言间流淌着的语意之河的低声密语。
聪实往花海深处走去,义无反顾,踩在晚春湿润的泥土之上,两侧油菜花轻轻擦过他的身侧,似在挽留些什么。
不知走了多久,少年突然站定身子,转过身质问身后的大人:
“我可是献祭出了青春!狂儿桑准备拿出什么?”
声音不再平静,海浪拍击着岩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是那花海。
狂儿接收着脑中的轰鸣。
噪声有个好处,让人认不清现实。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所经历的一切,命运让他所承受的一切真实让他人生的齿轮不时发出咔嚓咔嚓的摩擦音,没有人为他修正。到最后,眼前的一切事物都被弄得不再准确,模糊不清,内涵尽失,只剩下碎片,余屑和灰尘,像沙砾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翻飞,令他偏头痛,睡不好觉。他朦朦胧胧而又不可遏制地渴望着一种巨大的乐声,一种绝对的噪音,一片美妙欢腾的喧嚣,将所有的一切吞噬,淹没,窒息,令现实带来的苦痛,虚幻和空洞永远消失。
“嘛,聪实君觉得我这条命够吗。”
“可你不是说过不会抛下我一个人说死就死吗。”
“但这是聪实君的请求。为了弥补聪实君我什么都愿意。”
狂儿说着,伸手摸向外套的内侧口袋。
“其实早晨刚去处理完一任务,还没来得及回组里把它送回去呢。”
低头望着手里的手枪,狂儿大脑中闪回之前人生中一个又一个接连不断的“错位”。
说起来也可笑,自己的人生靠暴力建立秩序,最终竟然需要用暴力终结对爱的困惑。
但这若是出自聪实之手,想起来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吧。
检查子弹数量,拉开保险,右手握住枪管,狂儿把这把小巧的手枪递给前方的聪实。
“呐,里面还有子弹,保险打开了,直接扣扳机就行。很简单,这应该不用我教了吧。”
什么?这人怎么来真的。
聪实难道没有被吓到?可能吧,但他瞟到手枪的那一瞬,显得异常平静,好像已经十分熟悉命运的重量落在自己肩上。
命运让他伸手接过,真实让他无法选择克制。是啊,开枪的人应该是自己,即使是死亡,死的人也应该是面前这个无所谓的人吧。
他应该为自己献祭出的青春付出代价。
他所做的一切不能被原谅。
我不能原谅。
扳机的重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重啊。
油菜花的花瓣随枪声被卷起,在聪实身边缠绕,拍打,坠落,坠落。
手机锁屏界面显示时间:15:30。
第二天聪实醒来时,手心有从未闻过的火药味。抬手时注意到袖口淡黄色污渍。
“昨晚吃饭不小心蹭到的?”聪实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