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用目光吻了你千千万万遍。”
01.
度假的第十一天,你所居住的公馆酒店闹了鬼。
原本你只打算在这里停留一周,但突如其来的感冒打了你一个措手不及。身体沉重,头也昏昏沉沉,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整日整日地躺着。
这副重病的样子实在是不适合继续进行接下来的旅程,只能让前台的管家帮忙买了些感冒药,又续了一段时间的房。
你原本是想去医院的,可公馆建在山间,离最近的医院也有好几十公里,从你生病开始天气就一直阴雨连绵,你现在的状态又受不得颠簸,根本没办法离开酒店。
闹鬼是在半夜。
因为生病,喉咙干得冒烟,你勉强把手从厚重的被子里伸出来,在床头柜上到处乱摸,如果你没记错,白日里用来服药的水应该还剩下一半。
可你现在却怎么都摸不到白日里还触手可及的水杯。
渴。
好渴。
棉被重如千斤,压得你喘不过气,呼吸声渐渐变得沉重,对水的渴望又更进一层,喉咙像是有火在烧,头晕目眩的感觉也越发强烈。
你奋力掀开棉被,想要下床找水,可双腿根本不听使唤,刚一接触地面就软了下去,直接倒在床边。
冰凉的木质地板给你发烫的皮肤稍微降了降温。你整个人都瘫软着,四周寂静漆黑,房间隔音效果不错,你只能隐约听见窗外有些许雨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你忽然有种孤独感,并且愈发强烈,这种情绪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你紧紧地扣住,无法动弹。
你蜷缩着身子,双臂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腿,试图以这种方式留住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安全感。
或许是因为生病,大脑太过迟钝,你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完全没考虑到加重病情的可能性。
闭眼前,你恍惚听到了一声叹息,干裂的唇瓣上传来手指的按压感,有温热的水渡入口腔,而后你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晚你睡得并不是很安稳,梦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追在你身后似的,你只能朝着前方发出光亮的小口不停奔跑。出口像是在随着你的移动而移动一样,你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无力到即将跪下,可距离却没有丝毫缩短。
在倒下的那刻,你感觉自己落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冷意渗人却给了你十成十的安全感。
之后的梦境你就记不清了,模模糊糊的,再睁眼时你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还好好盖着被子,似乎周围的所有都和入睡前一样。
你本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梦,可一偏头,几乎是第一眼你就看到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原本应该还剩一半的水杯此时竟然是空的,杯壁上还残留着水流经过后干涸的痕迹。
一瞬间,你就回忆起了昨晚被渡入口中的温热的水。
02.
是真的闹鬼了。
连续几天,你都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人趁你入睡时用水给你润唇,就连故意放在床头柜上没吃的药也会被他喂下,可这只鬼每次出现都只是做一些照顾人的工作,不会乱动你的东西,也不会突然出现吓你一跳。
到底是真的无欲无求还是所求甚多?尽管每晚都接受着它尽心尽力的照顾,可你还是始终抱着警惕心,不敢相信这种怪力乱神。
它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你每次想要醒来都会发现根本睁不开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阻拦了一样。好几次不睡想等到深夜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可每回都会莫名其妙地睡过去。
那只鬼不想让你看到它。
……
白日里向来查看你病情的管家说起这些事,他也始终是那副微笑服务的神情,看上去毫不惊讶,可也没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
任凭你怎么追问,他都只是嘴上说着“好好休息”一类的语句,替你收走房间里的垃圾后便直接离开,任何多余的只言片语都没留给你。
很明显,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可他不愿意说。
你烦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这几天收集到的关于公馆闹鬼的传闻,窗外有惊雷炸响,瓢泼大雨砸在玻璃上发出脆响,强劲的大风几乎要把窗户吹开,树影被闪电映在玻璃上,为寂静的深夜平添几丝诡异的气息。
手机突然没了信号,网页也卡成了白屏,加载的圆圈不停转着,过了几秒后又突然恢复正常,一条帖子弹了出来。
你的注意力几乎是一瞬间就被它吸引了,明明这几天你已经把所有相关的帖子都翻了个遍,唯独这条你从未见过。
直觉告诉你,这很有可能就是解开秘密的关键。
不加任何思考,你直接点开了链接,帖子的篇幅不算长,几分钟就能看完,大致讲的是这座公馆最后一任主人的故事。
几千字的文章,几乎有四分之三都在讲他和夫人的爱情故事,帖子的最后附上了一张黑白照片,看上去像是他们的写真。
你的视线死死地定在两人的脸上,少帅给你的感觉分外熟悉,看到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酸涩感,可更让你惊愕的是夫人,那分明就是你的脸。
这晚,你没睡好。
光怪陆离的梦一个接一个,时而是大军阀与留学生,时而是君上与教徒,甚至还有落魄少年与纨绔千金。梦里的时间过得飞快,场景不断变化,不像是故事,倒像是真实的人生,可每次你都爱上了同一个人。
梦境的最后,他将你揽进怀里,冰凉的手指按在你的唇瓣上,是熟悉的按压感。隔着手指,他吻了下来,眼角闪过一点晶莹,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你的脖颈间。
有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汇集在一起,罗织成足以铺天盖地的网。在被彻底笼罩住的那一刻,你终于听懂了。
“我叫,顾时夜。”
你想起来了。
03.
睁开眼的瞬间,你又听见了那道叹息。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下,风声也止息,叹声因此被你听得格外清楚。
你坐起身,在黑暗中伸出右手,声音颤抖着开了腔:
“顾时夜。”
“我都想起来了。”
眼泪在你的脸颊上随意地爬着,乱七八糟,看上去狼狈得很。
一片凉意袭来,你的手被握住,几根手指强硬又不失温柔地挤进你的指缝,和你十指相扣。
床头灯缓缓亮起,暖黄色的柔和的光芒映亮了房间,困扰你多日的鬼终于在你面前现了形。
如梦中一般挺拔俊秀,黑沉沉的眸子里蓄满了厚重得让人难以承受的情意。
几乎是看到他的第一眼,你的眼泪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像两道潺潺的小溪,可你对此毫无察觉,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努力地想要摆出好看的笑容。
“怎么哭成这样?”他将你揽进怀里,一下又一下地给你拍背顺气,声音和你记忆中的别无二致,一样的冷静沉稳。
宽厚干燥的手掌落在你的脊背上,因为常年行军打仗,他身上各处都是温热暖和的,此刻却冷得像冰。
你被冷得颤了几下,顾时夜也察觉到了自己眼下的状态并不适合跟你有什么亲密接触,想要推开却被你死死地环住了腰。
他没有拒绝,只是扯过一旁的被子替你盖上,一次又一次地擦去你的泪水,他的指腹有着厚厚的一层老茧,擦拭起来其实并不是很舒服,甚至有些痒意。
但你根本没心思在意这些,捧着他的手在脸上胡乱抹着,非要把泪水糊满他两只手才肯作罢。
“如果我没有生病,你是不是就不会出现了?”你倚在床头,因为哭泣而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坐在床边的男人,声音还有些哽咽。
良久的沉默后,顾时夜终于开了口:
“你的病,是因我而起。”
“从找到你的那天起,我每天都会守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你却从中听出了几分愧疚的语气,“是我引你重返,是我情不自禁,是我害你阴气缠身。”
你没太在意他后面说的什么,反倒被开头两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你说的找到我……是什么意思?”
“十个月前,路全找到了你的住址,那时候的你跟刚刚一样,没有任何关于我的记忆,”顾时夜给你掖了掖被子,像是给你讲睡前故事似的,不紧不慢地说着话。
“我想着如果你能到公馆来,说不定就能记起我,所以半个月前知道你要旅游后,我让人捏造了个公馆酒店的帖子引你过来,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顾时夜闭了闭眼睛,房间里的布置瞬间变了个模样,是那个年代特别典型的婚房摆设,就连你身上盖着的被子也变成了大红喜被,但看上去感觉还很新,像是刚买不久的。
所以,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酒店,而是百年前的顾公馆,你之前看到的一切都是障眼法。
你默默将被子拉高,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顾时夜.
“怕我了?”
疯狂摇头,但被子还是没拉下来。
“睡吧,不早了,你还病着。”
床边的人形消失了,声音消散在空旷的房间里。
04.
再次醒来时,房间门恰好被敲响,你随口应了声让他直接进来。
走进来的是个陌生男人,声音却跟管家一模一样。
“你是……路全?”
“是我,夫人。”
……真惨,做人的时候要给顾时夜当副官,做鬼了还要给顾时夜帮忙。
你心里默默吐槽了两句,面上还是那副刚刚起床没睡醒的模样:“怎么了?”
“顾帅叫您吃早餐,他在楼下等您。”
他的语气跟记忆中一样的公事公办,完成了顾时夜交给的任务后便退了出去。
你在床上呆坐了几分钟,才发现四周已经又变回了酒店布置的模样,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顾时夜干的。
这个人不善言辞,只会默默为你付出,明明昨晚都已经变回了结婚时的布置,现在又特意变成你刚来时的样子,肯定是怕你不适应。
你打着哈欠,下床随意洗漱了几下,穿着睡衣就下了楼。楼下的布置还是跟当年一样,貌似只有你住的那层被维持成现代的模样。
日头已经不早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原本的晒意被祛除了几分,晒起来非但不觉难耐,反倒暖融融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泛起睡意。
你从餐桌上拿了几个包点,便在公馆里四处转了起来,走进会客厅时恰好看到顾时夜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你没出声,甚至故意放轻了脚步,悄悄走到他身后,而后突然环住他的脖颈,整个脑袋都搁在他的右肩上。
顾时夜大概是早就察觉了你的动静,被你突袭了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睁开了眼睛,顺势握住你搭在他胸前的手腕吻了吻,“吃过早饭了?”
“刚刚四处乱转的时候吃过了,谢谢顾帅款待。”你搂紧他的脖子,亲昵地贴着他的侧脸说话。
顾时夜顿了顿,握着你手腕的手又紧了些,“顾帅?”
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果断松开了手臂,殷勤地坐到他身侧,“四哥,四哥。”
“这不是太久没叫一时不太适应吗?”
他倒是没揪着这个地方不放,轻易就放过了你,甚至还任由你没骨头似的靠着他说话,时不时还接过话头主动讲。
“外头天气这么好,我们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透过会客厅的窗子,你恰好能看到外面的花园,或许是顾时夜用了什么法子,这个月份园子里竟还有花开着。
顾时夜却沉默了,好半晌都没开口,你以为他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他却松开了你的手。
“我出不去。”
“你如果想走走的话就去吧,我在门口等你。”
房间一下就安静了下来,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从你们之间开始蔓延,渐渐布满整个屋子,窗外的颜色似乎也在褪去,向黑白过渡。
你握着他的手掌,手指一遍遍描摹着掌纹,低头不说话。
他没挣扎,只是用另一只手抚上你的脑袋,像给小动物顺毛似的安抚着,“想问什么就问吧,我都告诉你。”
缄默片刻,你还是抬头看向他,问了出来:“为什么会出不去?你那么厉害。”
“是……是因为我吗?”
顾时夜拉着你的手,让你靠在他的胸膛上,平静地说了起来。明明你就靠坐在他身边,可声音却像是从亘古传来,受时间消磨而失真。他像深山中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其上常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水面永远平滑如镜,可一走进,便难以脱身。
他的话不多,但每句都像是一条粗壮的藤蔓,沿着你的身子攀援而上,紧紧缠住,缠得你几近窒息。他每说一句,藤蔓就多缠一圈,箍得你喘不上气。
你听见他说:“因为你说让我等你回来。”
“因为你说,你一定会回来见我。”
“我数着日子一天天地等,可是后面几十年你都再没回来过,我怕我死了,你回来会找不到我,就想办法把自己的灵魂锁在了顾公馆。”
你望着他的眼睛,喉头忽然涌上来强烈的溺水感,呼吸困难,手脚发凉,酸涩的泪意侵占眼眶。
随口说出的一句话,竟然困了你心上人这么多年。
疼痛像细细密密的针脚,扎得你的心脏千疮百孔,却又被以爱为名的针线缝补起来。
你仰起头,小心翼翼地吻上他的唇瓣。这个吻虔诚得不带任何绵绵的情意,有苦涩顺着唇瓣渗入口腔,你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顾时夜也红了眼眶,他微微张开唇,任由你的泪水流进去,温和地接受了你的一切。
唇齿相撞间,你又听见他说:“幸好,我等到你了。”
05.
你裹着顾时夜的大氅,站在厅口的屋檐下,看着因为他的法术纷扬而下的雪花,平静地开了口:
“四哥,我后悔了。”
顾时夜从背后抱住你,微微倾身让你整个人都藏在他的怀里,这样的姿势很累人,可他是鬼,已经完全不知道劳累是什么感受。
“后悔什么?”
“如果你不认识我,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你伸手将大氅又拢紧了几分,有甜腥的血气涌到喉头又被你咽了下去,“这么长的一生,甚至直到死后,你都被一句‘等我’牵绊着,如果我真的再也不回来了你该怎么办?就在这里日复一日地耗着吗?”
“不值得的。”
说到后面,你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带着泣声。
顾时夜只是将你又抱紧了些,“你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我相信你,也愿意为这么一句话一直等下去,至死不休。”
“我很擅长等待,所以,你不必为此愧疚,也不必后悔,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你早已哭得发抖,喉头的腥意再也压抑不住,哇地一声吐出好大一口血,随着温热的眼泪一同飞溅在积雪上,像是盛开的朵朵红梅。在顾时夜的怀里,你昏厥了过去,
从那天后,你一点点地虚弱了下去,刚开始还只是昏沉发热,没有食欲,后面越来越严重,整日地昏睡不醒,难得清醒的时段也时常呕血。
“四哥,你说我是不是要死了?”你努力勾起嘴唇,笑着跟顾时夜开玩笑,“死了的话,我是不是就能一直陪着你了?也不知道我会不会被黑白无常强制带走。”
“没关系,要是真的被带走了,到时候我到了地府跟阎王爷说说好话,用下辈子跟他做个交易,让他放我回来陪陪你。”
顾时夜拉着你的手,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脸颊,冰冷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落,唇角都在发抖。
“四哥,你别哭啊。”你费力地动了动手腕,想要为他擦去眼泪,但你挣脱不了他的手,只能用手指摸了摸他的眼角,“我们很快就能一直在一起了,你笑一笑,好不好?”
顾时夜不太会笑,尽管他想让你开心,但努力许久却还是那副像素点微笑。你禁不住笑了起来,尽管整个五脏六腑都在痛,尽管有血液从唇角流出,你还是笑着,并且越来越大声。
“顾时夜,我爱你。”
“我不后悔了。”
在你的笑声里,顾时夜也无声地笑了起来,尽管看不太出来,但你知道,他笑了,笑了好久好久。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许久,顾时夜才开口打破了停滞,将悲伤的氛围搅得一团糟:“我的夫人一定会长命百岁,顺遂无虞。”
他俯身,在你唇角落下一吻,手掌被他拉着按在心脏处,困意再次泛了上来,你闭上双眼,再次昏睡过去。
06.
头疼欲裂。
你眉头紧皱,翻来又覆去好几次,从噩梦中挣脱,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奇怪,刚刚梦见了什么来着?
你有些疲惫地按着太阳穴,脑海里一片空白,对刚刚可怖的梦境已经完全没了记忆,心里还空落落的。
手机的闹钟响了起来,你看了眼,冰冷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八点的阿拉伯数字字样。
22号,今天该退房了。
你下了床,将床头柜上最后几颗感冒药囫囵吞下,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来的时候你就一切从简,因此收起来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前台无人,你便直接将房卡放在了桌上,提着行李箱走出了酒店的大门。
一阵冷风吹来,冰凉的雪花落在你鼻尖,鹅毛大雪顷刻而下,飘飘扬扬,地面很快就覆上了薄薄的一层白。
“今年的初雪下得这么早吗?”你伸手去接,看着雪花在你掌心渐渐融化,喃喃着。
你撑起伞,走出了酒店的门廊,空落落的感觉再次浮了上来,你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酒店的样子。
可是,到底失去了什么呢?算了,大概是病太久了产生的错觉吧。
你回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