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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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睦,小睦。
休息室被彩色亚克力隔板划开的一角,有个纤瘦的影子抱着厚厚的台本柔声叫醒她。女孩额前打结的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但若叶睦还是对上了她兴奋的目光。
“小睦,有一段台词无论如何也希望你能加上。”
接过布满标签纸的台本,她拨开长发朝她笑了笑,伸手替她翻到相应的位置,梦幻缥缈的对白由她梦幻的嗓音吐出,头顶悠悠响起音响师播放福音乐团的合唱。睦愣怔了一下,随后懵懂地点了点头。
“小睦,”同样浅色头发的少女笑,“你真的懂了吗?”
应该……吧?睦自认为缺乏悟性,以不易察觉的困惑晃晃脑袋。可是,不懂又如何呢?完全不懂得剧本的含义,还是继续表演,这就是演员不是吗?说到底,她只需要照着别人说的去做就好了。
临近上台前,主人公捏紧手心、闭眼深深呼吸为自己打气。倒数计时快要结束,睦习惯性地朝化妆镜中看,影子小姐牵起裙角向她行礼,轻飘飘得像朵乌云。
“莫琳,这儿的人都因为月亮发疯。一个个都是。”
“和疯子待久了,你也变得疯疯癫癫的。”
“我都开始种菜了……看吧,我也变成疯子了。这可不是说我傻,我不傻,谢谢关心。我的头脑还是清醒的,但我却和死了没两样。我不渴望任何、我不需要任何东西。”
放下卷纸做的烟,“M医生”嗫嚅了一下嘴唇,说:“我不爱任何人,除了你。”
停、停。
进行一半的排练又一次被身后的“监督”喊停。这一次mortis没有笑。
“这对小睦来说太难了吗,”mortis摇摇头,说:“为什么做不到呢?‘我不爱任何人,除了你’。”
说来很神奇,她和睦长得一模一样。也许眼睛的颜色更浅一些。平常她像个阴影跟在小睦身后,写出剧本、示范表演、登上舞台。
和睦不一样,mortis总是在去做什么的路上。她的特点是不乐意让自己停顿下来,而睦擅自在心底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排练是无法进行了,mortis拉住睦的手,领着她穿过剧院狭窄黑暗的走廊。开幕的笛声拉响,外面下着小雪,两人哆嗦着跨进深夜寒冷的雾气,站上寂静的海滨公园的滑梯。
「第一幕」
小时候的睦还没有现在看起来那样苍白,这一天,美奈美忽然提出带她出去玩。一月的天空悠悠下起雪,人们簇拥着美奈美在雪中开心拍了一天写真,睦也开心地跟自己玩了一天。让睦印象深刻的是,最后一次她哈哈笑着从滑梯顶端向下滑,猝不及防撞上美奈美注视着她的眼睛。
“小睦,你不寂寞吗?”
察觉母亲眼底复杂的感情让敏锐的小睦变得笨拙,不知该回答“是”还是“否”。如果她点头,母亲会感到欣慰吗?如果她摇头,母亲会感到寂寞吗?在她捏紧衣角说不出话时,美奈美惨然一笑:
“原来如此,不是小睦的错喔。”
无法表演出他人渴望的、与他人共鸣的心情,不是小睦的错。可是她的沉默让母亲失望了,不是吗。睦总是做这样的事。
也许睦应该试着辩解一句。但mortis握住了她的双肩,看着她的眼睛。什么……睦困惑地想。不等她慢一拍的大脑思考,两相一致的视野忽然倒转,像雪花或幕布扑向地面。
「第二幕」
降落在月之森的花园。比现在更瘦削的睦披着藏蓝色羊毛制的校服,小腿裸露在冻结成白色的空气,弯曲僵硬地往前再犹豫地收回,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圈黑色脚印。
“好笨,”察觉到舞伴的走神,那时睦右手边的女孩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肩膀,左手边的女孩失望地将手抽开。
“为什么这么笨?”两张友人的面孔异口同声。
她从小学习芭蕾呢,怎么会跳不好最简单的华尔兹。
“是不是要戴上面具才会跳啊?”素世眯起蓝色的眼睛,想让自己显得狡猾且愤怒。
“其实睦根本不想跟我跳舞吧。”祥垂下眼睛,心声被残酷的寒风盖过。
如果你不想跳舞,为什么加入这场永远的舞会,为什么留在我的身边?难道因为小睦是一个笨蛋,就一定可以获得原谅吗?
沉重的话语下咽,变成胃里缓慢升腾向心脏的绞痛。耳蜗里回响的却不是属于自己的呜咽。现在是在演戏吗?指节抓住衬衫的前襟,过往的痛楚仍然怦怦敲击着她的胸腔。睦将视线投向身侧,犹豫着想问mortis有没有听见。
“没听见,”mortis收起脸上的微笑,“没人在哭。”
不,睦想问的不是友人心底的号泣——她总是听得到——而是自己从一开始就陷入死寂的胸口,为什么能够发出像是心跳,又像是歌唱的声音。
「第三幕」
Mortis::我早就说过了,“月亮无法治愈任何人”“只会把信仰她的人逼入绝境”。
睦:那不是你说的。也没有人会信仰月亮,除非是为了ave mujica的世界观。
Mortis:我讨厌那种世界观。
睦:我不清楚你是喜欢还是讨厌。
Mortis:……小睦,你现在变得擅长说话了,对吗?
Mortis:试着弹弹你的吉他,怎么样,现在你玩乐队就感到开心了吗?
睦:请不要……讽刺我。
Mortis:我永远不会讽刺你,小睦。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我情愿替你厌恶一切你厌恶的,憎恨一切你憎恨的。而你不必再感到痛苦,小睦,你感到很痛苦吧?
睦:我……
Mortis:而我不会。因为“我不渴望、不需要任何东西”。
睦:“跟死了没两样”。
Mortis:是的,“跟死了没两样”。小睦,为什么不拿起你一直留在身边的、藏身的刀。那很锋利,可以埋入你跟我的胸口,像鱼埋入水。
Mortis:小睦,人偶切断所有联结与提线,才获得自由;少女杀死自己站上舞台,才成为真正的主人公。
现在把刀拿起来,用锋利的刃朝向对方。
聚光灯将炙热打向若叶睦薄薄的眼皮,当下是她人生主役三幕剧的大千秋乐。母亲的寂寞,友人的哭泣,主人公的死亡。手中尖尖的刀刃果真是一尾鱼的形状。看向mortis微笑的脸,自己的影子仍然像一朵轻盈的乌云。如果说有哪里不对劲,那便是不断在回忆台本中穿梭,耳边不曾消失、反倒越来越响的心音。
好了,现在来演吧。若叶睦轻叹一口气道。
场景是,灰色海岸线上纷纷扬扬的初雪。台词是,皮肤苍白的少女提起裙摆与镜中的自己告白。
mortis笑着,说道:“我不爱任何人,除了你。”
睦也笑了,予她回应:“我爱着许多人,包括你。”
向彼此伸手仿佛交换誓约,一边是苍白的利刃刺进空无一物的躯干,一边是空无一物的双手拥紧疲惫懵懂的自己。
少女单薄的胸腔中心脏狂跳不止。
end.
参考:Andrew Scott主演《万尼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