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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风虽然还带些凛冽，但开封城里的梨树今年早早就开花了。赵二想起宅邸后面那三棵梨树，好像也开得胜雪，只是日日伏案一直没有闲情赏花。许久没推开的后窗吱呀一声，带起一阵轻尘，风正吹起梨花，纷纷扬扬落进窗里，落在窗下人扬起的脸上。
“晋公子？！”你意识到自己是来潜伏的，忙压低了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赵二心里好笑，本官不在这里要在哪里？今天自己穿的便装，正是浮戏山初会那日所穿，你反应倒快。最近没有召你跑腿，算下日子，总有半个多月没见你了。这阵春风吹得赵二心情大好，压住笑意正色道：“少侠若有冤情要报官，得走开封府正门击鼓鸣冤，擅闯府尹后院可是大罪。”
“我有冤！太冤了！晋公子，你可知道开封府尹赵光义？最近替他办差好几回，次次都许我不菲报酬，可连一个铜板我都没见，今日我上门讨债来了。不过晋公子你怎么在他屋里，难道你是……”
赵二一时语塞，相识这么久了，傻丫头居然没认出他就是……
“你是开封府当差的客卿？”
“啊……是，我来找赵大人议事，可巧他不在……”
赵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错就错，也许是想看看你到底要干嘛。
“少侠既然求见府尹，怎么不去前面厢房，自会有侍从为你通传。”
“我要是光明正大来讨债，赵老二定会推脱不见，我就蹲守在这里，杀他个措手不及。晋公子你也要等他，不如和我一起？”你身法如飞燕，转眼稳稳落在赵二宅邸后面一座空屋的房檐上。
赵二不紧不慢地从侧门出了府邸，从小路绕到空屋前，你伸手要拉他上来，他却自己轻跃而起，一袭白衣落在你身旁的梨花树枝下。
“晋公子，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他家，又不会被暗卫发现。这时辰他该处理完公务回府了，我们等会准抓他个正着，看他还敢赖账！”
“少侠对府尹的起居倒是很留心？”
“那可不，我蹲守这里好几天了，已经摸清他什么时候去处理公务，什么时候回府，就连几时沐浴我都知道！”
赵二飞红了脸。最近天气回暖，他喜欢开着窗对月沐浴，居然都被你看了去，他还浑然无知。
“晋公子……我不是那意思，我不是要偷看他洗澡……说起来，你在开封府当差，他也算是你的上司，他没有为难过你吧？”
赵二还在想这个问题怎么回答，你突然轻声叫道：“有人来了！”
来人是赵普，许是听见了动静，走到檐下望了一望，望向这个方向时，眼神向来锐利如鹰的赵二看见，赵普整个人凝固了一瞬，笑了笑，一回过神就立即回屋里去了。
“吓死我了，还好这老人家眼神不好，应该没看见我们。”
“你天天在这里，就没被府尹的暗卫抓到？”
“我早就记下暗卫的排布位置和换防时辰了，你不知道他府上的卫兵有多难躲。”
赵二心里暗笑，他早就默许府上卫兵准你自由出入，哪怕你上房揭瓦，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你天天背着这么大个红飞鱼纸鸢上蹿下跳，整条街都能一眼瞧见了。也罢，反正今日休沐，不如就陪你玩玩，安心做一天晋中原也好。赵二索性在青瓦上躺下，双手枕在头下，半眯着眼看你专注地盯着他的房间。
乍暖还寒之际，初春的风吹得人微醺。案牍劳形，连续半月都没有睡上过一次整觉。在梨花清甜的香味中，赵二不知不觉阖上了眼。再睁眼，是你歪着头凑近了看他，他的视野被你完全占据。
“晋公子好悠闲，在这里也能睡着。”
“有少侠保护我，怕什么。”
“晋公子……”
“少侠别叫我公子了吧，显得生分。叫我阿原就行。”
“阿原兄，你身上什么味道，好好闻。说起来那赵老二身上也有一股香味，妖妖俏俏的老男人，一脸妖气，竟然还擦面脂香膏，我一闻到那股香味就头晕。”
你口中的老男人也不过才二十三，只比你大七岁。他想起你提过的江无浪，今年有三十五了吧，那才算是老男人。他小时候随大哥在军中见过一次江晏，还只是青涩少年人，但已经出落得气质非凡。人帅有什么用，江晏可是个闷葫芦，十六年过去，江湖漂泊，早已经是面容憔悴了吧。至于你老挂在嘴边的刀哥……一听就是一介西域草莽，和塞北黄沙一样粗糙，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思来想去只有东阕公子容貌清俊，可与自己一比。当时在樊楼，温无缺在醉花阴一众美女俊男簇拥下，竟也毫不逊色，万幸万幸她是女子。可他前几天随手拾起你遗落在升平桥早点铺的话本，讲的正是女子之间的故事……
他拉回意马心猿，想着这是何苦，要拿自己跟他们一一比较。今天未免太过幼稚，又是陪你在这里玩潜伏，又是胡思乱想，到底是怎么了。想着想着，赵二在你身边沉沉睡去。
你看着晋中原熟睡的脸，不知为何总幻视赵光义那双狐狸眼，细看一下这两人还有点相像。晋中原人多好啊，很温柔很关怀。就算被玄元教重伤，也不忘对你说一句“有劳”，语气温软地提醒你“少侠小心”。虽不知道他的出身，但肯定也是个高门望族的公子哥儿，不去寿昌坊那些高档酒楼，倒跟你一样爱吃升平桥早点铺的七宝蒸饼和炒鸡面。赵二么……虽然不愿承认，他其实也挺帅的，但活脱一个毒夫，总是拿腔拿调，不可一世，每次替他出生入死，一个谢字也不曾听过。
那次去伏马庄办差，你骑上刚驯服的野马回赵二面前复命，想着自己策马扬鞭的身姿定能让他肃然起敬，没想到他只是稍稍抬了抬眼皮，淡淡说道：“功夫不错，正好我府上缺个赶驴车的车夫。”
这紫衣毒夫！拿淬毒散当水喝的吗！
见晋中原次数不多，可你对他极有好感，浮戏山一会之后，他托人送来一只纸鸢，淡淡的青绿色调像他本人一样，总是一袭棉布白衣，温润贴心，像家乡遍地都有的龙葵草上的小白花。看赵二那身织金缀锦的暗紫色官服，腰间环佩，就知道他生活奢靡，自命不凡，明明有钱还小气得要死，每逢要账就避而不见，推管家卖惨，说什么府里入不敷出，要钱没有，要秘密倒是有一个。
秘密就秘密吧，能抓个赵二的把柄也不赖。谁知接过锦囊一看，只是两句酸诗，这算什么！
最让你难以接受的是他推行唐钱只收不换的计策，害得开封百姓这么苦，熔炉上又侃侃而论什么以大义诛不义，求大仁舍小义。剑指赵光义的那刻，你真的很想质问，为什么在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眼里，为了所谓千秋大义，就可以牺牲百姓？
你停止了胡思乱想，到底赵光义和你是两个世界的人，即使你武功再高强，也不可能撼动这些天家贵人。你只不过是被他利用，替他办了几回事的棋子罢了。还是早早拿了报酬走人吧，只求以后和赵光义这样的人再无交集。
转眼天色昏沉，已经到了亥时，你摇醒晋中原：“阿原兄醒醒，这紫皮狐狸今天也不知道上哪去了。我们走吧，改日再来逮他。”